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第 16 章   凤帷江 ...

  •   凤帷江山,侧夫有毒

      第十六章暗流

      三皇女返京的消息是在一个秋雨绵绵的清晨传回京城的。

      报信的驿马在雨中疾驰了整整两个时辰,马蹄踏过朱雀大街的青石板,溅起的泥水惊得早市的贩夫们纷纷躲避。马上骑手披着三皇女行辕特有的绛紫色雨篷,背上插着三道加急军报的令旗,一路高喊着“南疆大捷,三殿下凯旋”冲入了午门。消息像雨水渗进泥土一样迅速渗透了整座京城——三皇女在南疆查获了大皇女余孽的秘密军械库,缴获蛊毒武器若干,已押解回京呈送御前。女皇当朝嘉奖,赐黄金千两、锦缎百匹,并命礼部筹备接风宴,规格仅次于中秋宫宴。

      官面上的消息总是光鲜亮丽的。但沈惊鸿的灰翼隼比朝廷的驿马快了整整一天。三皇女还在两百里外的驿馆歇脚时,沈惊鸿已经拿到了她那份“大捷”背后更详尽的记录——她带回京的不只是缴获的蛊毒武器,还有一队精通蛊术的苗人巫医。这些巫医是在苏木进入地宫前后,由三皇女的影子部队从蛊王谷外围的苗寨中秘密招募的,用重金和胁迫各半的手段。为首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苗人女子,黑帕裹头,颈间挂着一串用蛊虫干尸串成的项链,寨子里的人叫她“蛊婆”。她从不在白天出门,只跟随三皇女的辎重车队在夜间行军,随行携带了至少十二只黑陶罐,每一只罐口都用蜂蜡封死。

      三皇女还没有进城门,她的网已经撒遍了整座京城。

      这天一早,邱莹莹去了凌霄院。战北野正在练刀,铁刀劈开晨雾,刀身上的水珠被震成一片白雾。他每一刀都砍得很重,石锁已经被他单手举了半个时辰,汗珠从他古铜色的脊背上滚落,在晨光中像碎金。南疆那边的消息断了两天,厉家旧部断后的那七个人确认无一生还,石敢在密报里附了一份名单,每一个名字都是他亲手刻在竹简上的。战北野不认识那七个人,但他知道什么叫断后,知道什么叫死在离故乡千里之外的深山里。

      “殿下,”他收刀入鞘,刀身与鞘口的金属碰撞发出刺耳的尖啸,“三皇女今天进城门,要不要我去看看她带了什么东西回来?”

      “你不要去,”邱莹莹说,“我已经安排秦昭带人在城门口盯着,她认识苏木的笔迹,也知道怎么辨认蛊术巫医。如果苏木还平安,跟着三皇女的辎重队一起进城的随行医官队伍里应该有他。”

      战北野把铁刀往兵器架上一搁,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了一句跟他平时的风格完全不相称的话:“殿下,苏木走之前在我桌上放了一瓶刀伤药。我当时以为他只是顺手留的,后来听沈惊鸿说,他把醒酒茶塞进了沈惊鸿的账本堆里,把化瘀膏塞进了谢云衣的门缝里。他是把所有后事都交代完了才走的。”

      邱莹莹没有说话,只是握了握腰间那把短刀的刀柄。这把刀是他出征前战北野亲手解下来交给她的,刀柄上缠着的麻绳已经被磨得发亮,内侧刻着战家的族徽。每一件被交付的东西都在提醒她——这些人已经把命交到了她手里。

      从凌霄院出来之后,邱莹莹去了听雪堂。

      谢云衣正在院子里喂鸟。那只灰翼隼的雏鸟已经长大了不少,羽毛从灰褐色渐渐褪成漂亮的银灰色,站在他食指上啄食碎肉。他听到脚步声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何文敬今天凌晨见了二皇女的吴管事。就在三皇女进城的消息传到京城的两个时辰之后,天还没亮。何文敬乔装成送菜的老农,推着一辆独轮车从三皇女府后门溜出来,在城西的破窑里跟吴管事碰了头。我的眼线没跟进去,破窑只有一个出口,进去就是死。但眼线在窑外听到了三句话。第一句是何文敬说的——‘三殿下回京之日,就是我何某人的死期,你告诉二殿下,我知道的东西足够换我一条命。’第二句是吴管事说的——‘二殿下只问你一件事:噬心蛊是不是真的?’第三句是何文敬说的,只有三个字——‘有改良。’”

      邱莹莹在石凳上坐下,将这三个字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何文敬对大皇女用的是“有”,对三皇女用的是“有改良”。但苏木传回来的情报说得很明确——他没有将蛊王心头血用于改良噬心蛊,那份配方依然是活不过七天的残次品。何文敬是在诈唬二皇女,还是有别的人在暗中继续改良?

      “何文敬那三个字,未必是说给二皇女听的,”谢云衣将最后一块碎肉喂给灰翼隼,拍了拍手,“破窑只有一个出口,出口外是二皇女的人,出口内——未必。我的眼线说,何文敬推独轮车进去的时候,车斗里盖着一块破布,布下面有东西在动。”

      “黑陶罐?”

      谢云衣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已经回答了。如果何文敬的独轮车里真的藏着一只黑陶罐,那说明蛊毒武器已经在三皇女回京之前就传入了梅花内卫手中,而她回京之后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让这些罐子在京城的各个角落同时发挥作用。

      当天中午,九皇女府正堂。

      邱莹莹召集了她能召集到的所有人——除了远在南疆的苏木和已经出了城的秦昭。战北野把随身的铁刀搁在桌沿,刀刃上的磨痕在日光下泛着冷光,萧弈抱臂靠在窗边,沈惊鸿在桌上摊开了一张京城舆图,用炭笔画了几个圈——三皇女回京车队必经的路线、秦昭盯梢的位置、以及沿途所有适合埋伏的制高点。顾清明将朝中近三日的奏折摘要整理成一份单子,最上面的一条就是三皇女那份邀功折的核心措辞。

      “蛊毒武器。这四个字是三皇女自己写在折子里的。她不会无缘无故把‘蛊毒’二字摆到台面上来,她给女皇看的不是武器本身,而是‘三皇女能替女皇解除的威胁’,”顾清明把奏折摘要推到桌子中央,“她特意点了大皇女余孽的名,就是告诉女皇——大皇女虽然倒了,但她的余孽还在暗处伺机而动,而她是唯一能保护女皇不受蛊毒威胁的人。”

      “她只要让女皇相信,蛊毒武器的威胁是真的,然后她再拿出解药,她就是护驾第一功,”沈惊鸿放下炭笔,把算盘珠子拨了两下,“但解药在苏木手里。苏木走之前只留了几瓶急救解毒丹,没有专门针对蛊毒的抗剂。如果他本人不在京城,三皇女的‘解药’就是空的。”

      “所以苏木必须在她演这场戏之前回来,或者派人把解药的配方送回来。”萧弈从窗边走过来,拿起桌上那封密报又看了一遍。

      邱莹莹站起来,双手撑在桌沿,看着那张被炭笔画满了红圈的舆图,然后抬起头。

      “苏木会回来。他带回来的不只是解药,还有三皇女最不想让女皇知道的东西。三皇女最怕的从来不是蛊毒武器被女皇发现,她怕的是女皇发现蛊毒武器是她自己找来的。我们只要在朝堂上逼她揭开蛊毒武器的来源,她那些邀功的折子就不攻自破。”

      当天傍晚,三皇女的仪仗从城南正安门入城。绛紫色的旌旗在秋雨中低垂,车轮碾过泥泞的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辘辘声。仪仗的排场不大,但随行的辎重车却多得不成比例——光是封了黑漆的木箱就有二十余口,每口箱子上都贴着三皇女行辕的封条,随行护卫各个面色冷峻,刀不离手。秦昭躲在朱雀大街东侧的茶叶铺二楼上,透过百叶窗将车队的情况一一记在心里,尤其是那二十余口封着黑漆的木箱,她在货运暗语里将它们标注为“密罐”。

      车队中段,她看到了苏木。

      苏木骑着一匹青骢马,跟在三皇女主车后方四五辆辎重车之后的随行医官队列中。他穿着一件青色的行路长衫,肩上披着油布雨篷,面容比离京时清瘦了几分,但精神尚可。他的药箱放在马鞍后面的驮篓里,驮篓上盖了一层油布。他没有东张西望,也没有刻意寻找路边是否有相熟的面孔,只是稳稳地控着缰绳,青骢马步伐从容地跟着车队前行。只有一次——当他经过朱雀大街那家茶叶铺时,看到二楼上那扇半开的百叶窗,看到窗缝里那只熟悉的灰翼隼正在啄食窗台上的碎茶叶末,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策马前行,没有停留。

      秦昭将那只灰翼隼收回虫筒,在暗语纸条上写下了她今天看到的一切——辎重车的数量、黑陶罐的估算、护卫的换岗规律、蛊婆的穿着特征、以及苏木嘴角那一闪而过的微笑。她把纸条绑在灰翼隼脚上,放飞了它。灰翼隼振翅飞入暮色,穿过细密的秋雨,朝九皇女府的方向飞去。

      三皇女的车队没有直接回她的皇女府,而是先驶入了皇宫。她要在接风宴之前单独觐见女皇。车队驶入皇宫北门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宫道两侧的灯笼被雨水打湿,光晕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反射出模糊的暖光。苏木在宫门外下马,将药箱背在身上,被三皇女的亲兵引到了一间偏殿。三皇女对他交代了一句“在此等候”,便带着几名亲随穿过宫道,朝御书房的方向走去。

      偏殿里烛火通明,宫人们在廊下垂手而立,空气里弥漫着龙涎香和雨后湿气的混合味道。苏木坐在偏殿角落的太师椅上,药箱放在膝上,闭上眼睛假寐。他知道此刻御书房里正在上演一场精心设计的戏码——三皇女会跪在女皇面前,声泪俱下地诉说南疆的凶险,大皇女余孽的猖獗,她冒死深入虎穴的忠勇,以及那批足以威胁京城安全的蛊毒武器。她的每一个字都是精心设计好的,每一句哀兵必胜的恳切背后,都有一个足以将邱莹莹和厉胜男卷进来的局。而他能做的,就是在这场戏落幕之前,守好药箱里那个青瓷小瓶里那滴还在微微跳动的暗金色液体,以及他那只布袋里一包已经干涸的蛊虫样本。

      御书房内,三皇女跪在女皇面前,泪流满面。

      “母皇,儿臣在南疆查获了一批蛊毒武器,为首的是大皇姐当年安插在南疆的亲信。此人已经伏法,但他招供,京城还有他潜伏的同伙。恳请母皇下旨彻查城中所有可能藏匿蛊毒武器的据点——据此人供称,这批蛊毒源自前朝蛊王谷,已被改良,感染蛊虫后七日内若不服用解药,蛊虫便会侵入脑髓,令中蛊者性情大变,六亲不认,最终发狂而死。解药目前尚在研制中,苏木已取得初步进展,恳请母皇允他继续配药。儿臣此次侥幸成功,全仗母皇天威庇护,不敢居功。只是那批蛊毒武器目前仍有一部分下落不明,儿臣斗胆请母皇下旨,命九门提督封锁京城,协助儿臣挨家挨户清查余毒。”

      女皇沉默了很久,久到三皇女的额头几乎要触到冰凉的御书房金砖地面。然后她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如水。

      “老九府上那个苏木,跟你去了南疆?”

      “是。此行事出紧急,儿臣来不及另行延请,借九妹府上的苏侧夫随行,实属无奈之举。苏木医术高超,对蛊毒颇有研究,儿臣不敢隐瞒母皇。”

      “九皇女可知此事?”

      三皇女垂首道:“儿臣不知。但儿臣离京前曾在折子中写明‘恳请苏侧夫随行以备不时之需’,九妹想必是知情的。苏木在回程路上曾试图将几份配方私下交给一个厉姓的人,被儿臣的人拦下了。儿臣不敢擅自处置,将截获的配方封存在行辕,待母皇御览。”

      三皇女从袖中取出一只封着火漆的木盒,双手呈上。木盒的封口处盖着三皇女行辕的印信,火漆完好无损。女皇示意李德福接过木盒放在御案上,没有当场打开,目光再次落回三皇女身上。

      “老九的生母是冷宫里的侍君,她与厉家能有什么关联。几份医方而已,也许是碰巧叫了这个姓氏。”她的语气依然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

      “母皇所言极是,儿臣不敢多言。只是儿臣在鬼哭崖地宫入口处亲眼看到那个厉姓之人带了数十名老卒死守竹桥,拼死保护苏木进入地宫,旗号上绣的是二十年前厉家军的黑鹰纹样。儿臣斗胆一问——厉胜男的旧部,为何会在此时出现在南疆?”

      御书房内静得只剩烛火轻微的噼啪声。

      “传朕旨意,让宗人府彻查当年厉胜男案卷,所有在册余党尽数复核。三日后,朕会给你答复。至于苏木的事——先让他继续配药。如果解药能配出来,他便是护驾有功,从宽处置。如果配不出来——你知道该怎么办。”

      三皇女将额头缓缓触到金砖地面,行了一个极其郑重的大礼。

      “儿臣遵旨。”

      苏木在偏殿里一直等到深夜,才被三皇女的亲兵带回了行辕。回程的路上雨已经停了,街面上空无一人。他骑在青骢马上,药箱依然背在背上,那只装着蛊王心头血的青瓷小瓶就紧紧贴着后背,他能感觉到那滴暗金色的液体随着马背的颠簸微微晃动。马车经过朱雀大街时,他抬头看了一眼九皇女府的方向。隔了十几条街,他当然看不到那座府邸的屋檐和灯火,但他能想象此刻凌霄院的烛火还亮着,战北野还在练刀;明月楼里算盘声没停,沈惊鸿还在按邱莹莹的指令调拨物资;墨香阁里顾清明还在灯下斟酌朝堂上每一个字的分量;清风馆里萧弈还守在琴案前等陆长河的密报;听雪堂的院门敞开着,谢云衣在等着他的眼线回来回报何文敬的动静。

      而邱莹莹,一定还坐在正堂里,面前摊着那张被反复涂改过的舆图。

      苏木收回目光,将手伸进药箱夹层,摸了摸那枚黑铁令牌。令牌上的“厉”字已经被他的指腹摩挲得微微发烫,他想起竹楼里草鬼婆说过的那句话——“我们所有人都欠厉将军一个清白。”

      再过几天,这份清白,也许就不仅仅是七个断后者的名单了。

      翌日,三皇女在朝堂上再次出击。

      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她跪地呈上了那份“厉家旧部在南疆死守竹桥”的详细奏报,指控厉胜男残部意图夺取蛊毒武器,被她的亲兵及时发现并予以剿灭。她在奏报中列举了七名被击毙者使用的兵器、铠甲纹样、以及一面绣着黑鹰的残旗,还附上了几封从死者身上搜出的信件——信件的收信人写着“九皇女殿下亲启”,内容虽语焉不详,但足以让有心人将厉家旧部与九皇女联系在一起。

      满朝哗然。

      林有声这一次没有当朝反驳——顾清明提前交代过他,三皇女在朝堂上每出一招之前,九皇女府需要先看清楚她出招的真实意图。他坐在自己案前,手中的笏板攥了又松,松了又攥。他亲眼看到三皇女抖开那面残旗时,旗上黑鹰纹样的鹰眼被刀锋齐齐劈断,那一刀砍得极狠,显然不是在战斗中被削断的——而是事后被人故意劈开,为了不让鹰眼被人辨认。那面旗他曾在九皇女府书房里见顾清明查阅过——真正的厉家军黑鹰旗,鹰眼处永远有一个极小的“胜”字,是当年厉胜男亲手绣上去的。女皇不可能不知道这个细节,但女皇什么也没说。

      三皇女的指控看似凌厉,但有一个致命的漏洞——她只展示了残旗和信件,却没有展示任何人证。被她“剿灭”的那七个人全死了,死无对证。

      顾清明站在队列中,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没有出列反驳,只是默默退到角落,提笔在笏板上写了几个字。退朝后,他第一时间派人将消息传回了九皇女府——厉胜男残部的事被三皇女摆到了台面上,下一步必然是宗人府查案,必须赶在宗人府提审之前毁掉所有可能被三皇女利用的证据。同时,他让林有声去查宗人府那边负责复核厉胜男旧案的主审官是谁。

      林有声很快查到了消息——主审官是新上任的宗人府丞周怀德,一个在宗人府里坐了十几年冷板凳的循吏,从不参与任何派系之争,是大皇女、二皇女乃至所有朝臣都看不上的硬石头。林有声从宗人府出来时,恰好遇到了另一个硬石头——八皇女。

      八皇女刚从自家府邸出来,乘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布小轿。轿帘掀开一角,露出她那张怯生生的小脸。她没有跟林有声说话,只是让轿夫将轿子停在宗人府侧门外,自己走到侧门口将一包东西递给了守门的侍卫。林有声眼尖,看到那包东西外面裹着一层粗布,粗布下露出的一个角是一本旧册子的硬皮封面——那是宗人府二十年前的旧卷宗档案簿,上面的归档日期正好是厉胜男案发当年。

      八皇女给了侍卫几句碎银,低声说了什么,然后重新上了轿。轿子消失在巷口时,林有声才回过神来。他忽然想起顾清明曾对他提过一句——“八皇女虽然胆小,但她欠九皇女一条命。当年在冷宫里,是九皇女把自己的饭省下来给她吃,她才活过了那个冬天。”

      当天傍晚,秦昭从城门口回来了。她带回来一个消息:三皇女带回京的那批黑陶罐已经全部转运到了梅花内卫的密库,密库位于西城废弃的旧监牢地下。看守密库的除了梅花内卫的便衣,还有三皇女从南疆带回来的那一队苗人巫医,为首的那个苗人女子蛊婆就住在密库隔壁的小院里。那个小院从外面看只是一个普通的民居,院子里却种满了驱虫草和除瘴花,与苏木在密报里描述的南疆蛊王谷苗寨几乎一模一样。

      谢云衣立刻派人彻夜盯守那个小院。但很快他发现了一个更棘手的问题——苗人巫医并不只是守着密库。蛊婆每天傍晚都会在蛊王谷入口处采集一种野花的根茎,捣碎后混入一种黑色的药膏中,涂抹在密库门口的石板上。那种药膏的气味极淡,普通人闻不到,但灰翼隼每次飞过那片区域都会异常躁动,翅膀扇动的频率明显加快。

      “驱蛊膏,”苏木从南疆传回的密报里提到过这种东西,“既能引诱蛊虫靠近,又能让蛊虫在进入特定区域时晕头转向。蛊婆把这种药膏涂在密库门口,是为了让蛊虫精准地停留在密库内,而不是四处扩散。”

      “也就是说——密库里的蛊虫随时可能被激活,引蛊的人能控制它们攻击的范围。如果蛊婆想,她可以在全城任何一处涂抹这种药膏,把蛊虫引过去。”沈惊鸿看着密报上的配方,手指在算盘上飞快地拨了几下,算出蛊婆每天采集的野花根茎数量,足够覆盖两到三条街巷。

      当天夜里,谢云衣亲自带着两个眼线去了三皇女府后罩房。他们翻墙进去时,何文敬正坐在窗边的案前,就着一盏昏暗的油灯,往一张白纸上誊抄着什么。他的头发白了大半,握笔的手在微微发抖,但背脊挺得笔直。谢云衣没有出声,只是从门缝里递进去一张纸条。纸条上只有一句话——“三皇女回京之日,就是你被灭口之时。你可以不信我,但你可以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何文敬看完纸条,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身,走到门后,从门缝里递出一张用蝇头小楷写满了字的纸。纸上写的是三皇女留给他的最后一道指令——“就地销毁所有蛊虫样本,相关活口一个不留。”

      “她连你也要杀。”谢云衣说。

      何文敬在门后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沙哑干涩,像锈刀刮过石板:“我替她藏了这么多秘密,到头来只是一条她连名字都懒得多写的狗。”他从门缝里递出另一张更厚的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梅花内卫在城西密库的布防图、换岗时间、以及密库内部存放黑陶罐的密室编号。

      “蛊婆今晚不在小院,”何文敬说,“她被二皇女的人请走了。二皇女想拉拢她,但蛊婆只认三皇女。二皇女的人把她带到城东的别院,一谈就是一整夜。蛊婆回来至少要到明天傍晚。你们如果要在这一昼夜内动手,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

      谢云衣接过布防图,没有道谢,也没有承诺。他只是在转身离去前,从袖中取出一小瓶苏木临走前留给他的解毒丹,从门缝里推了进去。

      “留着。你还有用。”

      谢云衣走出三皇女府后罩房时,月亮正在被一片浓云缓缓遮住。

      数日后的深夜,城西密库。

      战北野带着一小队亲兵无声地潜入了密库外围。他们按照何文敬的布防图绕开了所有明哨和暗哨,从旧监牢废弃多年的排水渠进入了密库内部。密库里灯火通明,十二只黑陶罐整齐地排列在石台上,每只罐口都用蜂蜡封死,罐身上的虫篆纹路在灯光下泛着暗红的光。战北野没有碰那些罐子——苏木在密报里反复交代过,黑陶罐一旦离开特定环境,蜂蜡会在极短时间内腐蚀,蛊虫会倾巢而出。他只将罐子的数量、位置、编号全部核对了一遍,然后将一张纸条塞在密室角落里的一个暗格中,纸条上写着:“苏木,罐已到位,十二只,编号全。等你回来动手。”

      随后,他将带来的苏木离京前配制的抑蛊烟雾弹塞进了密库的通风口。烟雾弹的外壳是用油纸包裹的,一旦被点燃就会释放出大量的抑蛊烟雾,可以让蛊虫在短时间内失去活性。他将油纸外壳戳了一个小孔,里面插了一根特制的引线,引线从通风口一直延伸到排水渠出口。只要在需要的时候点燃引线,整间密室的蛊虫都会在烟雾中陷入假死状态。

      做完这一切,战北野从排水渠退了出来,浑身是泥浆和苔藓。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污泥,仰头看着头顶那轮即将西沉的明月。

      “苏木,”他压低声音对着夜空说,“你小子快点回来。这些东西再放下去,不等三皇女用,自己就该烂了。”

      与此同时,苏木在三皇女行辕的药庐里彻夜未眠。

      他用青瓷小瓶中的蛊王心头血,按师父手札上记录的绝育之法配方,将黑陶罐中保存的菌种培育成了第一份反制蛊虫的抑制剂。菌种在心头血的催化下迅速生长,在培养基上铺开一层淡金色的菌丝。他用银针挑取了一点菌丝放在显微镜下——镜筒里那些原本张狂扭动的噬心蛊幼虫在接触到菌丝的瞬间,齐刷刷停止了蠕动。他等待了整整一个时辰,观察幼虫的反应:起初是蠕动减缓,继而身体僵硬,最后从头部开始分解成细微的粉末。每个阶段的毒理特征都与师父手札上描述的绝育之法的理论完全吻合。他知道,他成功了。但不是为三皇女改良噬心蛊——而是彻底消灭它。

      现在他要做的,就是把这份反制配方的样本和培养好的菌种,从三皇女眼皮底下偷运出去。他打开手边最后一只灰翼隼虫筒,开始给邱莹莹写信。这封信他写了整整三遍,每一遍都写得很慢,像是在雕琢一件不容丝毫误差的器物。第一遍把反制配方的所有成分、用量和培育条件都写得详细至极,但写完他就烧了——万一灰翼隼被截,配方落入三皇女手中,他所有的心血都将变成她改良蛊虫的捷径。第二遍他只用暗语写了几个关键词,但写完他又烧了——沈惊鸿的暗语系统虽好,医学术语却太容易被误解,一个字的偏差就可能导致整批抑制剂的失效。

      第三遍,他用邱莹莹能看懂的暗语将最关键的菌种培育条件写了一行,附上了一句只有他们六个人能明白的话:“蛊王的心头血,只救该救之人。”然后把青瓷小瓶的仿制品——一只外形完全相同但装的是普通药液的瓶子——留在了药箱夹层的原位置,将真正的菌种藏在了一只极不起眼的药膏盒里,塞进给苗寨调配的普通防疫药包中。这些药包每隔三天会有专人送往赤水县苗寨,三皇女的亲兵从不检查防疫药材——在他们眼中那不过是些不值钱的草药。药包送出赤水县后,会有沈惊鸿的商队转运至京城。

      灰翼隼振翅飞入夜空时,苏木走出药庐。他抬头望着天边那轮即将西沉的月亮,忽然想起临走前邱莹莹站在后花园小门前对他说的那句“平安回来”。他当时没有回答,只是挥了挥手。现在他很想告诉她——殿下,我把师父这辈子最想做的事,做完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