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白溪(修) 交换 ...

  •   出发之前沈锦书把玄衣拉到庙后面没人的地方,压着嗓子问他:“你到底能不能走山路?你要是没走过南疆的野道就别逞强,我跟刘三去就行。”

      玄衣垂眼看着她:“我走过蜀道。”

      沈锦书张了张嘴。蜀道,她脑子里立刻蹦出来那句‘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这人说他走过蜀道?什么身份的人会在蜀道上走?

      “你……”她上下打量了他几眼,满肚子疑问涌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学了四年历史,古代人物那些著名形象她脑子里存了不少。教科书里的插画、博物馆里的塑像复原图、各种古画名卷。可那些东西跟眼前这个活生生的人根本对不上号。
      古人的画像本身大多是后人凭想象画的,秦始皇长什么样、汉武帝长什么样,史书上写的“隆准”“日角”“龙颜”全是些玄乎的词,她背得滚瓜烂熟也拼不出一张真人脸来。
      再说了,万一这人真是某个史书上留了名的,人家年轻时候长什么样史书又没写。她一个现代学生拿什么去认?靠博物馆里那几尊复原塑像?那玩意儿连发型服饰都是后人推测的,跟真人的差距大概比卡通片跟纪录片的差距还大。

      她把这些念头咽回肚子里,冲玄衣摆摆手:“行,那就一起走。”

      三个人沿着北面山脚上了野道,刘三在前面带路,沈锦书跟在中间,玄衣殿后。山路果然又窄又滑,两边的藤蔓几乎把路面遮了一半,不仔细看根本瞧不出脚下有路。刘三走得很熟,时不时拨开树枝辨认记号,沈锦书跟得气喘吁吁,靴子踩在湿滑的苔石上好几次险些摔倒。

      玄衣走在她身后,步幅极稳,踩那些滑溜溜的石头像踩平地,呼吸从头到尾没乱过。

      沈锦书一边喘一边偷瞄了他好几回,这人的体力和平衡感好得不正常。她脑子里又冒出那些历史人物的零碎印象,可转念一想,古代哪个武将文臣没有这种本事?光凭体力好能推断出什么来。
      她倒是想起一件事来,喘着气问了一句:“玄衣,你是哪个朝……哪个地方的人?”
      沈锦书差点说哪个朝代,话到嘴边硬生生改成了哪个地方。

      玄衣走在她身后沉默了两步,答得含糊:“北方。”

      “北方哪儿?”

      “关中。”

      沈锦书心里咯噔一下。关中,秦汉的核心地带。她扭过头又看了他一眼,玄衣正低着头避过一根横出来的树枝,侧脸的线条在树影里明灭不定。她脑子里飞速转着关中地区出过的历史人物,几千年下来有名有姓的能列出一长串,随便拎一个出来都是重量级的。可光凭关中人这个信息她能把谁对上号?
      她没再追问,转回头专心看路。但心里的疑团越滚越大,这人说话做事处处不普通,放在任何朝代都不会是默默无闻的角色。可他穿得却极其普通、没带任何身份标识、连佩剑都没有,就像刻意把一身锋芒全收起来了似的。

      走了一个多时辰,密林渐渐疏朗,视野开阔处能看见一条浅浅的河谷蜿蜒而下。河谷两岸有零零星星的田垄,虽然种的东西不多但看着是有人打理的。

      刘三指着下游方向说:“前面就是白溪寨了。今天逢十有集,寨子里应该热闹。”

      沈锦书扒开面前最后一片树枝望去,河谷尽头嵌着一片灰瓦屋顶,大大小小几十间,错落散布在山脚的坡地上。

      有几缕炊烟升起来,混在晨雾里散成淡淡的白。隔得远听不见人声,但能看见寨口有人影走动。
      她心跳快了几分,回头冲刘三和玄衣招手。三个人沿着河谷下了坡,走小半个时辰就到了寨口。白溪寨不算大,寨门是两扇粗木拼的对开门,门开着,里头一条土路穿寨而过,两边的屋檐底下有人在摆摊。

      沈锦书站在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把怀里的防水布和细铁丝调整好位置,冲门边一个正在劈柴的老汉露出个笑脸:“老伯,咱们从山那边过来的,想换点东西。今天集上有什么?”

      老汉抬头打量了他们三个人:刘三瘦高精干,沈锦书灰扑扑的小姑娘,玄衣站在最后面。老汉的目光在玄衣身上停了格外久,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朝里头努努嘴:“自己进去看。米盐布匹都有,拿东西换。”

      沈锦书道了声谢带头往里走。白溪寨的集市比她想的热闹,虽然规模不大但该有的都有。

      土路两侧屋檐下铺着草席,席上摆着粗陶罐、麻布袋、几匹土布、两坛腌菜、一小堆红彤彤的干辣椒。有人在卖野蜂蜜,黄澄澄的装在小瓦罐里散发着甜香;有人在卖草药,晒干的枝叶捆成小把码得整整齐齐。

      她一路看过去,目光最后落在寨子中间一处卖杂货的摊子上。摊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面前摆着几袋子东西:一袋粗米、一袋粗盐、半袋子干豆。
      就这几样,但对沈锦书来说已经是金山银山了。
      她蹲下去解开防水布卷露出里面的东西,又摸出那卷细铁丝和一盒火柴。老妇人低头看了看,伸手捏了捏防水布的质地,又拎起细铁丝对着光瞅了瞅,忽然凑近了那盒火柴翻来覆去地打量。

      “这东西擦一下就能着火?”老妇人抬起眼皮看她。

      “能。”沈锦书抽了一根火柴划了一下,“嗤”一声火苗窜起来。老妇人的眼睛跟着亮了一下,围观的人有几个靠过来伸着脖子看。沈锦书赶紧把火吹熄了,冲老妇人笑笑:“换吗?这盒火柴换您半袋子米、一小袋盐。”

      老妇人盯着那盒火柴看了好一会儿,又看了看防水布和细铁丝,最后伸手比了个数:“米半袋、盐半袋、干豆给你一把。防水布和铁丝都留下。”

      沈锦书心里暗喜面上不动声色:“成交。”

      交易麻利得很,她把东西收进准备好的麻袋里扎了口,刘三扛上肩。

      三个人正要转身走,旁边忽然凑过来一个穿短褐的中年汉子,冲沈锦书咧嘴笑:“小姑娘,你那个擦火的玩意儿还有不?我这儿有罐子蜂蜜,换你一盒。”

      沈锦书翻了翻怀里的东西,火柴她备了四盒,匀一盒出去换了罐蜂蜜。那蜂蜜黄澄澄的泛着光,搁在瓦罐里沉甸甸的。她抱着瓦罐乐得合不拢嘴,这东西拿回去给春杏拌水喝,那丫头肯定高兴得蹦起来。

      玄衣站在她身后不远处一直沉默着看。

      她跟人砍价的时候他就站在那儿,观察寨子里的人流来往,偶尔抬眼扫一圈周围房顶和巷口。

      沈锦书收好蜂蜜回头冲他招手:“走了走了,回谷里给大伙分粮。”

      三个人沿着原路往回走。出了寨子走在河谷边上的时候,沈锦书怀里抱着那罐蜂蜜连走路都带着小跳,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玄衣走在她身侧,看着她那副捧着宝贝似的模样,眉梢微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你很高兴。”他说。

      “那当然高兴!”沈锦书转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半袋米、半袋盐、一把干豆、一罐蜂蜜,够大家撑好一阵了。坡上那些菜再过几天又能收一茬,月底凑供奉的把握又大了几分。”

      玄衣看着她那张灰扑扑的小脸上眉飞色舞的表情,沉默了几步路,问了她一句:“你替他们挣口粮、替他们找水、替他们想辙应付土司。你图什么?”

      沈锦书脚步微微一顿,她抱着蜂蜜罐子想了想,话倒是坦荡:“要说不图什么那是假的。我图他们活着,图他们活着的时候我也有口饭吃有地方睡。你看我孤身一个人在这鬼地方没亲没故的,谷里两百多号人要是都饿死了,下一个死的就是我。可他们都活着,我就不是一个人,至少有人给我端热汤,有人帮我守谷口,有人肯跟我出门换东西。”
      她说到这里扭过头来冲玄衣笑了一下,眼睛弯弯的:“而且说真的,看他们从井被封了只能等死的模样变成现在这样能浇水能种地能凑在一起说笑的活人,我心里头特别得劲。你别笑话我,我知道这想法挺傻的。”

      玄衣看着她没说话。
      河谷的风吹过来,把他额前的碎发拂得微微晃了一下。他那双深黑的眼瞳里映着沈锦书站在河边抱着蜂蜜罐冲他笑的样子,过了好几秒才移开目光,声音比方才低了些:“不傻。”

      沈锦书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啥?”

      “我说——”玄衣迈步往前走了,“不傻。快点走,天黑前要过断崖。”

      沈锦书抱着蜂蜜罐愣了两秒才追上去,步子比刚才还轻快了几分。她跑在玄衣身边的时候心里忽然冒出来一个念头,这人要是搁在历史上,哪怕史书上只留了一行字,那也是个了不起的角色。
      可她想破了脑袋也对不上任何一个具体名字,因为面前这张脸跟那些流传下来的画像塑像没有任何相似之处。

      她甩了甩头把这个念头压下去,跑回刘三旁边帮他托了一把麻袋底。管他谁呢,她现在只需要一个能一起干活的人。

      三个人回到鬼哭坳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谷口张老四蹲在那棵歪脖树下守着,看见他们扛着大包小包回来,绷了一天的肩膀明显松了下来。他站起来往他们身后扫了一圈,确认没人跟着,闷声说了句:“回来了?”

      “回来了!”沈锦书冲他晃了晃肩上的麻袋,“米、盐、干豆,够大家吃几天。你先去把老赵头和王婶叫来,咱们今晚把东西分了。”

      张老四转身跑了。沈锦书把东西搬回破庙门口的时候,老赵头和王婶已经到了。她当着两人的面把麻袋打开,米和盐分别用干荷叶包好,一包一包码在木箱上。

      “米各家按人头分,小孩老人多给一把。盐细着用省着点能撑到下回换。”她一边分一边说,“干豆泡发了煮粥,掺点菜叶子能管一顿。蜂蜜先留着给病号和老小。”

      王婶在旁边看着那些东西,眼眶红了一圈又一圈。老赵头搓着手冲沈锦书点了好几下头,声音有点哑:“沈姑娘,您这份恩情大伙儿记着……”

      “别别别,”沈锦书赶紧摆手,“不是什么恩情。大家有力气干活才有这些东西,我一个人又种不了地又扛不动麻袋,全靠你们。行了行了拿去分吧,春杏你帮着王婶一起发。”

      春杏“哎”地应了一声,抱着荷叶包跟着王婶跑出去了。破庙门口只剩沈锦书和玄衣两个人,她蹲在地上把剩下的东西归拢好,累了一天了浑身骨头缝都在叫嚣,可她嘴角是往上翘着的。

      玄衣站在屋檐下看着她忙活。过了片刻,他开口问了一句:“米够撑几天?”

      沈锦书掰着手指算:“省着吃的话……七八天吧。菜再过三天又能收一茬,间苗那批才刚拔完,剩下那些长壮了能收更多。算下来应该够撑到月底。”

      “月底之后呢?”

      “之后……”沈锦书手上动作顿了一下,然后抬起头冲他笑了,“之后就再说呗。反正水有了粮有了,人活着就有路走。”

      玄衣看着她那副大大咧咧的模样,沉默了一瞬,伸手把角落里那捆松了的木柴重新码整齐了。他的动作不声不响但利落,几根歪出来的柴棍被他随手一抽一插就排得齐齐的,跟那晚放碗时一样规整。

      沈锦书蹲在旁边看着他那双修长干净的手指摆弄柴火,脑子里忽然冒出来一个念头:这人放柴火都放得跟排兵布阵似的。转念又想她哪见过真正的排兵布阵,全是课本上看的,一个学历史的对着一个古人瞎猜,跟对着空气算命有什么区别?
      她赶紧把这离谱的念头甩出去,站起来伸了个大懒腰:“累死我了,今晚得睡个饱。对了玄衣,明天你要不要跟着张老四他们去谷口轮值?我打算在谷口设几个简单的哨位,有人守着、有事能及时传话就行。”

      玄衣把最后一根柴码好站起来:“行。”

      沈锦书抱着那罐蜂蜜钻进庙里去给春杏尝了,庙外头只剩下玄衣一个人站着。他站在破庙檐下微微抬眼望着南疆漫天沉沉的星子,嘴唇动了动说了句什么极轻的话,被夜风盖了过去。
      破庙里面传来沈锦书和春杏叽叽喳喳的笑闹声,小姑娘含含糊糊喊着“好甜好甜”。玄衣在门外站了片刻,然后转过身,推门走了进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白溪(修)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已严肃修文,大多剧情都进行改动或换其他剧情,使本文更加融洽。 如有其他bug请留言告知,会修文、改文。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