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玄衣（修） 去集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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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透了之后春杏端着热好的菜汤推门进来，看见庙里多了个人，端碗的手差点没稳住：“小、小姐！这谁呀！”
沈锦书赶紧接过她手里的碗：“别慌别慌，这是……呃……我远房表哥。”她急中生智胡诌了这么一句，说完自己都觉得扯，“从北边逃难过来的，路过咱这儿借住几天。”
春杏张着嘴看看沈锦书又看看玄衣，眼睛在两个人之间来回转了三四圈。
玄衣站在角落里垂着眼，身量比春杏高出一个半头不止，浑身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势在小姑娘眼里大概跟山一样压人。
春杏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小心翼翼问了一句：“表哥……贵姓？”
玄衣抬眼看了沈锦书一眼。沈锦书冲他使劲挤眉弄眼——表哥表哥快接话啊！
玄衣把目光移开，语气淡得像白水：“姓玄。”
“玄表哥好。”春杏怯生生地福了福身，然后扯着沈锦书的袖子把她拉到一边小声说：“小姐，您什么时候有这么一个表哥呀？奴婢在沈府伺候您这么多年怎么从来没见过？”
沈锦书心里发虚但面上稳得很：“远房的嘛，隔了好几层了，你当然没见过。总之他来投奔咱们，咱们不能赶人走。你去隔壁王婶家借条席子来，棚子东头还有空地，铺一铺今晚先将就一夜。”
春杏应声跑出去了。沈锦书把菜汤碗端到玄衣面前：“喝点吧，野菜汤，我们自己种的。”
玄衣低头看着那只粗陶碗里漂着的嫩绿菜叶和清汤寡水的汤底，沉默了一瞬接过来抿了一口。沈锦书蹲在旁边托着下巴观察他的表情——眉峰微动了一下，又喝了一口，然后端着碗看了她一眼。
“你种的？”
“对，坡上有片地，翻了土撒了种子浇了水，它自己就长了。”沈锦书说起来语气忍不住带了点得意，“虽然只有一小垄，但好歹能下锅了。”
玄衣又喝了一口，把碗放下来。他环顾了一圈破庙的陈设——墙角沈锦书用木箱垒出来的“储物柜”、草席底下露出半截的防水布卷、小炉子上搁着的铁皮水壶、码在角落用麻绳捆好的几捆木柴。他的目光掠过每一件东西，那种观察不是随意扫一眼，而是在逐一判断用途和来源。
“你不是本地人。”他开口了。
“嗯，”沈锦书坦坦荡荡点头，“我是京城流放过来的。”
玄衣的视线落在她脸上，深黑的眼瞳里有一种审慎的平静。他没追问流放的缘由，只是把目光收回去，端起碗把剩下的菜汤喝完，然后把空碗规规整整地放在墙角木箱顶上，碗口朝下，碗沿对齐木箱边缘，分毫不差。
沈锦书看着那个放得整整齐齐的碗，心里暗暗嘀咕：这人什么来头啊，放个碗都放得跟排队似的。
春杏很快抱了条旧草席过来，又翻了一床半旧的薄被。
玄表哥看了她一眼接了东西，微微颔首道了声谢。
春杏被他看得脸一红，缩回沈锦书身边小声说：“表哥长得好高……”
沈锦书忍住笑把她推出去了。等庙门合上，她把东头那小块空地收拾出来铺好席子，回头冲玄衣说：“今晚你先睡这儿吧。条件简陋没办法，明天我再想办法给你弄床厚的。”
玄衣站在那片草席前面低头看了片刻，然后屈膝坐了下去。他坐姿很正，背靠着墙，双腿交叠，既不是盘腿也不是随意瘫着，而是那种坐惯了硬座的人自然而然摆出来的端正姿态。他抬眼看向沈锦书：“你把床让给我，自己睡哪？”
沈锦书已经抱着棉袍缩回自己那半边草席上了，嘴里含糊着：“我睡这边就行，又不是没睡过。你别管我，赶紧歇着。”
玄衣没再说话。破庙里安静下来，只有墙缝里透进来的夜风呜呜的响。
沈锦书躺在草席上听着那边细细的呼吸声，总觉得有个人在庙里跟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只有她和春杏两个弱得跟鸡崽似的姑娘，现在多了个身量高大气场镇场子的男人，虽然还不知道这人到底能不能信任，但至少今晚她心头那根绷了几天的弦好像松了那么一丁点儿。
她在黑暗里睁开眼朝东头看了一眼，模糊的轮廓靠墙坐着，身形像座小山。她闭眼之前最后想的念头是：明天得好好探探这人的底。
第二天天还没大亮沈锦书就醒了，她揉着眼睛坐起来，看见玄衣已经站在门口了。
晨光从门缝里漏进来给他整个人镀了一层浅金色的边，他微微侧着头看向外面——沈锦书也凑过去从门缝里往外看。
破庙外面，天刚蒙蒙亮，谷里的流放者们已经开始活动了。水沟边有三五个人蹲着洗漱，老赵头扛着铁钎正往石壁那边走，坡地上春杏提着木桶给菜苗浇水。一切安静又有序，跟几天前死气沉沉的样子判若两地。
玄衣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垂下眼：“这些流放者，你组织的？”
沈锦书推开庙门大大方方走出去，站在晨光里伸了个大懒腰：“算是吧。水是我找到的，地是我带着开的。但干活是他们自己干的，我顶多算个……嗯……出主意的。”
玄衣跟着她走出来，站在破庙檐下负手看着谷里忙碌的人群。他的目光扫过石壁裂缝里涌出的水流、坡地上嫩绿的菜苗、水沟边来来往往的人影，最后落回沈锦书脸上。
那种审视的目光没有攻击性，更像在确认什么事实。
“你没有官身。”他说。
“没有。”沈锦书拍了拍手上的灰。
“没有粮饷。”
“也没有。”
“没有护卫。”
“没有。”
玄衣沉默了一瞬：“那你凭什么叫他们跟你走？”
沈锦书扭过头来看他。晨光照在她脸上，把那双圆溜溜的鹿眼照得清亮亮的：“刚开始靠半箱饼干，现在嘛——”她把手往谷里一指，“靠那个、还有那个、还有那个。”
她指的是石壁里的水、坡地上的菜苗、和那些开始重新有烟火气的茅草棚。玄衣顺着她的手指一一看过去，神色未变，但眼底那层冷硬的东西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刮了一下。
沈锦书没等他再问，自顾自地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一个没权没势的小丫头片子怎么镇住场面。我也镇不住啊，我就是那个正好手上有主意的人。他们现在跟着我干是因为我能带着他们看到点盼头，哪天我做不到了大家该散还是散。所以我现在每天睁开眼睛就在想。今天能给他们什么新盼头。”
她说着蹲下去把木箱里那捆防水布和细铁丝翻出来，还有一小包盐和两盒火柴，拢到怀里站起来。
玄衣站在旁边看着她像小仓鼠一样搬东西，终于开口问了一句：“你这是去哪？”
“北面有条野道，通到一个寨子。”沈锦书说，“那边有集市能换东西。我准备带人去换些米和盐回来。”
玄衣沉默了两秒：“我跟你去。”
沈锦书抱着东西抬头看他：“你？”
“我对山路略通。”玄衣淡淡地说，“而且你一个人出谷——”
他没说完后半句，但那意思明摆着：你一个人去太冒险了。沈锦书盯着他那张波澜不惊的脸看了几秒，忽然笑了：“行，那就一起。正好路上你跟我说说，你到底是哪的人。”
玄衣看了她一眼没接话，但嘴角那点细微的弧度比昨天晚上更明显了一点。
沈锦书跑去叫了刘三，又跟老赵头交代了今天的安排。临走前她拐到张老四棚子前面喊了一嗓子：“张老四！我带刘三去北面寨子换东西，最晚后天回。谷里你帮着看两天！”
张老四从棚子里探出头来，看了眼她身后那个高大沉默的陌生男人，眼皮跳了一下：“你哪找来的？”
“远房表哥！”沈锦书脸不红心不跳地答，“逃难来的！”
张老四的表情写着“你觉得我信吗”，但到底没追问，只闷声说了句：“早去早回。”
三个人沿着北面的山脚上了野道。
刘三在前面带路，玄衣跟在沈锦书身后。山路确实极窄，两边密林丛生，藤蔓和灌木几乎把路面遮了一半，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脚下有路的痕迹。刘三走得很熟，时不时停下来拨开树枝辨认记号，沈锦书跟得气喘吁吁，靴子踩在湿滑的苔石上好几次险些滑倒。
有一次她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后仰，玄衣在她身后一把扶住了她手肘。力道稳而轻，等她站定了就松开了手，什么都没说继续往前走。
沈锦书站稳了拍拍心口：“谢了。”
玄衣没回头，只“嗯”了一声。
走了将近两个时辰，密林渐渐疏朗起来，视野开阔处能看见一条浅浅的河谷。
刘三指着河谷下游的方向说：“顺着走半个时辰就到寨子了。那个寨子叫白溪寨，人不多，但逢五逢十有集，今天刚好逢十。”
沈锦书扒开面前的树枝往远处看了看：河谷尽头确实有一片灰瓦屋顶，零零散散地嵌在山脚下，飘着几缕炊烟。她心跳快了几分，回头冲刘三和玄衣招手：“走，咱们换东西去。”
玄衣站在她身后看着那片寨子的轮廓，目光幽深。沈锦书回头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没什么。”玄衣垂下眼，“走吧。”
沈锦书没多想，转身跟着刘三往河谷下游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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