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露（修） 你到底是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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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和盐分下去之后的第三天，鬼哭坳的气色跟之前彻底不一样了。
沈锦书蹲在坡上菜地里拔草，抬头往谷里看了一圈，自己都觉得恍惚。
石壁那边的水沟旁蹲了好几个妇人浆洗衣裳，有说有笑的；几个半大孩子拎着木桶跑来跑去接水玩，春杏在后头追着骂；老赵头带着人把谷中间那块大空地的土翻了，正往地里撒干豆。一片灰扑扑的破棚子之间，来来往往的人脸上多了点肉色，不再是之前那种蜡黄蜡黄的虚浮样。
她正看得出神，肩膀忽然被人拍了一下。回头一看是玄衣，手里拎着个木桶搁在她脚边：“张老四让我送来的，说谷口那边的水沟又冲出来一道，他把水引到东头去了。”
沈锦书接过来“哦”了一声，把桶放好继续拔草。玄衣没走，站在地头负手看着坡下，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你这垄地种得太靠坡边，下雨会冲。”
沈锦书愣了一下，抬头看他：“你怎么知道？”
“坡面太陡，表层土薄。”玄衣蹲下来用指节敲了敲垄边的泥土，“雨水顺着坡势往下走，这垄苗撑不过两场雨。要往坡上移三丈，找块更平的地方重新起垄。”
沈锦书蹲在那里看着他敲土的手指愣了一下。她说不上来哪不对，但听他说话的调子和看地形的眼光总觉得跟常人不一样。老赵头种了一辈子地也没琢磨出坡面陡不陡的问题，这人来谷里才几天，站坡上扫两眼就说了出来。
“你种过地？”她问。
“没有。”玄衣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看过。”
沈锦书心里那个疑团又鼓起来一点，但她没追问。她按玄衣说的把菜苗往坡上平移了三丈重新起垄，翻土的时候玄衣也蹲下来帮她把大块的土坷垃敲碎。两个人并排蹲在地头干活，安安静静的，只有锄头碰碎土的嚓嚓声。
干到一半玄衣忽然停下动作，侧耳往谷口的方向听了听。
沈锦书抬头看他：“怎么了？”
“有人来。”
沈锦书心里一紧也竖起了耳朵。隔了几息果然听见谷口那边有杂沓的脚步声传过来，还有人在喊话。她丢了锄头站起来就往坡下跑，跑到一半正撞上张老四从谷口方向跑过来，脸色难看：“那个骑马的又来了，这回带了七八个人。”
沈锦书的心沉了下去，她带着张老四和跟过来的老赵头一起往谷口走，身后稀里哗啦跟了一串人。玄衣不声不响走在最外侧，步幅比平时大了半寸，沈锦书余光瞥了他一眼，发现他半边身子微微侧着，正好挡在她和谷口方向之间。
谷口外面果然停着七八个人。为首那个骑黑马的汉子从马背上跳下来，拍着靴子上的灰往里走。身后跟着六七个穿短褐挎腰刀的汉子，一个个精壮凶悍，打眼一看就知道是土司养的私兵。
沈锦书在谷口内侧站定，把脸上那点慌乱收起来挤出个笑：“大哥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骑马的汉子看了一圈谷里的光景。水沟、菜地、来来往往的人影，他嘴角撇了撇：“沈姑娘好本事啊，几天不见谷里比上回热闹多了。赵爷让我来传句话——月底供奉翻三倍。米九十斤，盐六十斤，布十八匹，酒六坛。少一两，赵爷就亲自带人来取。”
沈锦书脸上的笑僵了一瞬。翻三倍。九十斤米。六十斤盐。这数字翻出来比她脑袋还大。她攥着袖袋里的玉佩狠狠掐了自己掌心一下稳住气息，开口的声音还算平稳：“大哥，上回说的是加两成，怎么忽然翻了这么多？”
骑马的汉子冷笑了一声：“赵爷说了，你们连石壁都敢凿，自然有本事多交供奉。再说了——”他往前一步压低嗓子，“赵爷听说你这几天往白溪寨跑了几趟，跟那边的人换了东西。私通外寨，按南疆的规矩要砍手的。”
沈锦书的后背猛地出了一层冷汗。白溪寨的事她以为做得隐蔽，没想到土司那边已经知道了。
骑马的汉子看她不说话，咧嘴笑了一下，回头带着人踢踢踏踏地走了。马蹄声消失在谷口外面之后，沈锦书站在那儿没动，两只手攥在袖子里微微发抖。
身后的人围上来七嘴八舌地议论。老赵头骂了一声“王八蛋”，王婶抱着孩子急得团团转，张老四已经转身去搬他那根粗木棍了。
沈锦书站在原地深呼吸了好几次，把发抖的手从袖袋里抽出来搓了搓脸，转过身挤出个笑：“大家别慌，先回去，我来想办法。”
人散了大半。沈锦书靠在歪脖树上缓缓蹲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九十斤米六十斤盐的数字，头皮一阵一阵发紧。
玄衣从她身侧蹲下来，隔了一臂的距离没碰她，只低声问：“你打算怎么办？”
沈锦书把脸从膝盖里抬起来，眼圈有点红但她没哭，吸了吸鼻子说：“九十斤米六十斤盐，靠白溪寨的集市换不来这么多。除非把整条野道跑断腿。但土司知道我们跟白溪寨有来往了，野道也未必安全了。”
她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嘴唇抿得紧紧的。玄衣看着她没说话，那双深黑的眼瞳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是犹豫又像是决断。
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了：“白溪寨的人，跟土司关系如何？”
沈锦书想了想：“刘三说他们不是一伙的，但也没到敌对的程度，就是各过各的。”
“那就够了。”玄衣说，“土司敢翻三倍，是仗着你们两百多人没有还手之力。只要让他看到你们背后有人，他就不敢逼太狠。”
沈锦书抬头看他：“什么意思？”
“白溪寨虽然小，但寨子的人认识你了。你跟他们换过东西、说过话，他们对你有善意。如果你能说服白溪寨的人在附近露个面，让土司的人以为你背后有寨子撑腰，他就不敢贸然动你。”
沈锦书愣了一下。她反复琢磨了几遍这个主意，眼睛一点点亮起来：“借势？”
玄衣点了点头。
沈锦书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在原地来回走了几圈，越想越觉得有门。白溪寨不用真的出兵，只需要让土司的人看见寨子里的人跟鬼哭坳有往来就够了。南疆土司之间互不统属，赵土司没那个胆子去惹另一个寨子。
“可白溪寨凭什么帮咱们？”她转了两圈停下来，“人家跟咱们非亲非故，凭什么替咱们得罪赵土司？”
玄衣看着她，语气淡淡的：“你去说。你跟他们换过东西，他们对你印象不差。你带着蜂蜜去，坐下来好好说话，告诉他们你只想活命、不想跟任何人结仇。大多数人愿意帮一个不惹事的人。”
沈锦书盯着他的脸看了几秒：“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玄衣移开目光看向谷外的山峦：“看得多。”
沈锦书没再说话，弯腰把地上散落的草叶捡了捡，脑子已经转到白溪寨的事上去了。蜂蜜罐子还剩大半罐，再带上一盒火柴和剩下的那截防水布，过去跟寨主好好说说话——说不定真能成。
她转身往破庙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玄衣。那人还站在歪脖树下面，暮色把他高大的身影拉得长长的投在地上。他侧着脸看远处山峦的轮廓线，神情平静到近乎漠然，但沈锦书莫名觉得那平静底下压着什么东西，像一眼深井，水面纹丝不动，底下不知道有多深。
她在原地站了两息，忽然脱口叫了一声：“玄衣。”
他转过头来。
“你到底是谁？”沈锦书问。她不是质问，就是有点好奇又有点别的什么说不清的情绪搅在一起，“你不像普通逃难的。你懂看地形、懂借势、懂人心，你以前一定不是普通人。”
玄衣看着她站在暮色里那张灰扑扑的小脸，圆溜溜的眼睛里头全是认真的试探。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沈锦书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他才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点：“你以后会知道的。现在知道了对你我都不好。”
沈锦书想再问，但他已经转过身往破庙走了。她站在原地看了看他的背影，心里那个疑团越滚越大，可她也知道这个人不打算说的事她撬不开嘴。
她回到破庙里的第一件事是把光屏唤出来。弹幕还在刷，她几天没正经跟直播间说话，在线人数却稳在好几万没掉。
沈锦书盘腿坐下对着光屏把土司翻三倍的事说了，又把借势白溪寨的想法交代了一遍。弹幕里有很多出主意的。
“多带点东西去当见面礼。”
“找寨子里说话算数的单独聊别当着太多人面。”
“快召唤归墟子吧现在这个节骨眼上。”
她正要回话，光屏右上角忽然弹出一条金色提示。她没点开之前心里就扑通跳了一下——这颜色她认得，上次就是这种金色的提示弹出“降临召唤”资格的。
她点开来看：
【用户“归墟子”打赏累计已达“天价”。同时检测到当前世界线密度偏高，触发特殊机制——被召唤对象身份正在自动校准中。预计将在四十八小时内完成校准。】
沈锦书盯着那行“身份自动校准中”反复看了三遍。归墟子要来了？那个给她暗河方位、教她对付土司的神秘人，真的要来了？她整个人从草席上蹦起来，光屏差点被她带翻。
“归墟子要来了！”她对着弹幕喊了一声，然后手舞足蹈地在破庙里转了两圈，“就是那个知道暗河在哪的那个！我要有帮手了！”
弹幕刷了一片“恭喜主播”。沈锦书兴奋得在庙里走来走去停不下来，走到门口差点撞上推门进来的玄衣。她赶紧刹住脚抬头看他，玄衣低头看着她满脸放光的模样，眉梢微微抬了一下：“什么事这么高兴？”
沈锦书张了张嘴。她没法跟他解释光屏和直播间的事，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有人要来了！”
玄衣看着她那副语无伦次的样子，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动，绕过她走进庙里坐下了。沈锦书还在那儿蹦跶，嘴里念叨着四十八小时、四十八小时，盘算着那之后她就有个货真价实的南疆通能帮她出主意了。
可她没注意到的是，她刚才蹦跶的时候光屏没来得及收，金色提示悬在半空亮了一下。玄衣坐在墙角垂着眼，那缕金色的微光映在他瞳孔里一闪而过。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目光转开了。
沈锦书兴奋了好一会儿才冷静下来，坐回草席上开始写去白溪寨的“说辞”——这是她以前写论文答辩稿攒下来的习惯，有事先把话捋顺了再说。她趴在那儿拿根炭条在破布上写写画画，嘴里念念有词。玄衣在墙角靠着闭目养神，两个人的呼吸声和炭条划过布面的沙沙声混在一起，在破庙里轻轻回荡。
夜渐渐深了，春杏端了碗菜汤进来，看着沈锦书趴在地上写字的认真劲儿，捂嘴笑了一下悄悄退出去。
沈锦书写到后半段困得直打哈欠，笔下的字歪歪扭扭成了天书，终于“啪”一下把炭条往地上一搁，一头栽进草席里睡了。
玄衣在黑暗中睁开了眼。
他看了沈锦书蜷在草席上的睡姿好一会儿，伸手把她踢蹬到一边的旧棉袍扯过来搭在她身上，然后重新闭上眼。破庙外头夜风呜呜地吹着水沟里的水声，月光从茅草顶的缝隙里漏下几缕碎银子似的光，落在两个人中间那截空地上。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