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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土地(修) 发芽 ...

  •   五天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对鬼哭坳的人来说,这五天像是把过去三年欠下的天亮一口气补回来了。
      北面石壁的裂缝被老赵头带着人凿到了底,暗河的水哗啦啦涌出来,谷底挖了两条引水沟,分流向东西两头。
      往常死气沉沉的烂泥地现在被水冲刷出一条条清亮的纹路,早晨起来蹲在水沟边接水洗脸的人排着队,水声和笑声混在一起,吵得人耳朵根子发烫。

      沈锦书每天早起第一件事是去坡上那片菜地。速生小白菜不愧是速生品种,五天时间从冒芽到长出两片真叶,嫩绿嫩绿的,一排排列在翻好的土垄里,像刚打出来的绿色小旗子。
      她蹲在地头看着那些小苗发了好一会儿呆,伸手摸了摸其中一片叶子,薄薄的、嫩嫩的,指腹擦过去带着轻微的凉意。
      把那包复合维生素片碾碎了和在水里浇了一圈,心里默默念着“快快长快快长”。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她回头一看,是春杏端着碗跑过来,气喘吁吁的:“小姐!王婶说想吃点绿叶子,问您这菜能不能……”

      “还早呢,”沈锦书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至少还得十来天。但快了,你看这长势,再等几天就该间苗了。”

      “间苗是什么?”

      “就是把长得太挤的小苗拔掉一些让剩下的长得更大。拔下来的小苗也能吃,嫩着呢。”

      春杏听完眼睛就亮了,蹲下来凑近了看那些绿芽,嘴巴张成个“哦”字形:“奴婢还是头一回看见这里能长东西出来……以前种什么死什么,地里的土硬得跟石头似的。”

      沈锦书也蹲下来,托着下巴看着那片小菜地:“以前地是死地,因为没人翻没人浇。土里面有劲儿,得把它搅活了才行。往后咱们多翻几块地出来,种的东西多了,大家就不用光啃树皮了。”

      春杏使劲点头,点着点着眼眶又红了。

      沈锦书看着她那副又要哭又要笑的样子,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她的脸:“行了行了,别整天哭。你肋骨还疼不疼?今天换药了没?”

      “换了换了,王婶帮奴婢换的。”春杏抹了把脸站起来,“小姐您快回去吃饭吧,老赵头他们在路口等您呢。”

      沈锦书拍了拍手上的土往回走。这几天老赵头每天早午晚三趟来找她“汇报工作”,内容从水沟怎么修到各户的壮劳力怎么分配,事无巨细。她一个学历史的学生,硬生生被推到了“生产队长”的位置上,每天要处理的事情比当年写毕业论文还多。

      她走到路口的时候,老赵头果然蹲在树下等着,旁边还围了五六个人。看见她来,几个人都站了起来。老赵头开门见山:“沈姑娘,月底供奉的事,大伙儿想跟您合计合计。”

      沈锦书盘腿在树下的石头上坐下来,示意他们也坐。老赵头蹲回地上,掰着手指开始算:“上回说的供奉是三十斤米、二十斤盐、五匹布、两坛酒。赵土司加了两成,那就是三十六斤米、二十四斤盐、六匹布、两坛酒还多点。咱们谷里现在能动弹的有七十多个,但存粮……”
      他顿了顿,语气沉下去:“几乎没有。往年这时候大家还能靠进山挖点山药野果子凑数,但今年土司把进山的路也堵了,出不去了。剩下的米面拢共不超过二十斤,撑不了几天。”

      旁边一个大叔接口道:“沈姑娘,您那压缩饼干大伙儿已经分着吃了几天,那玩意儿耐饿,大家都很感激。可那东西总有吃完的时候,月底咱们拿什么交?交不上他真敢杀人……”

      沈锦书没立刻接话。她捏着袖袋里那块玉佩,脑子里转着这几天从“归墟子”那儿收到的信息。三处关卡、百户私兵、蛮部勾连——这些信息她知道,但怎么用她还没完全想明白。武力冲突的代价太大,谷里这两百多人经不起伤亡,她得先找到一条不用流血就能跟土司周旋的路。

      “米和盐暂时弄不到,但布和酒咱们可以想办法。”她开口了,声音平稳,“布的话,各家各户有没有能拿出来的旧衣裳?缝补缝补、拆了重织,凑几匹布出来应该不难。酒……”她想了想,“谷里有没有人会酿酒?”

      老赵头眼睛一亮:“老孙头!他在老家就是酿酒的!流放前给镇上酒坊当师傅!”

      “那行,”沈锦书点头,“先解决布和酒的事。米和盐咱们再想别的辙。”

      她说着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转头往张老四那帮人住的谷东头走。这几天张老四虽然还是不爱说话,但每天会领着那五六个汉子在谷口轮班守着,倒是他带来的那几个里有俩看着挺机灵。沈锦书拐到他们棚子前面的时候,张老四正蹲在地上磨一根木棍,看见她来了连头都没抬。

      “张老四,”沈锦书蹲在他对面,“你们几个里面有没有会认路的人?”

      张老四磨棍子的手一顿:“干嘛?”

      “我想知道进山的路还有没有别的走法,土司堵了大道,但山里头说不定有小路能绕过去。咱们得在月底之前弄到米和盐。”

      张老四沉默了一会儿,把磨好的木棍往地上一杵:“刘三以前在山里跑过药。你问他。”

      旁边一个瘦高个儿咧嘴笑了笑:“沈姑娘,这谷北面确实有野道,翻过去就是咱们以前采药的地界。不过那条路不太好走,得爬一段断崖。”

      “要多久?”

      “来回快的话……两天。”

      沈锦书心里盘算着。
      两天来回,带些盐和米回来,能缓解燃眉之急。但她不能把所有人都派出去搞补给,万一被土司的人撞上就麻烦了。

      “你带两个人去探一趟路,”她说,“先别带东西,把路摸清楚就行。回来告诉我好走不好走、能带多少东西。”

      刘三看了张老四一眼,张老四点了点头,刘三就应了声“成”转身去喊人了。

      沈锦书蹲在张老四旁边又呆了一小会儿,看着他把那根木棍的尖头磨得锃亮。两个人谁都没说话,但气氛不算僵硬。过了好一会儿张老四闷声说了句:“那菜,种得活?”

      “能。”沈锦书说,“过几天长密了拔一批来吃,到时候给你留一把。”

      张老四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但磨棍子的手明显轻快了点。

      沈锦书回到破庙的时候已经快晌午了。她把门关好唤出光屏,五天下来直播间在线人数稳定在几万上下,弹幕区已经形成了固定的讨论节奏——早上一批人问早安,中午一批人催她吃饭,晚上一批人刷“今天辛苦了”。中间混杂着各种花样打赏和提问。

      她翻了翻物资格子,这几天又多了不少东西:几包菜种、一捆塑料薄膜、一卷鱼线、几盒火柴、一本手写的简易农业指南。现代观众们的手笔五花八门,有人甚至打了赏一本《常见中草药图谱》和一本《野外求生基础技能》。沈锦书翻了翻那两本书,心想这东西简直是在救命。

      正把东西归置好,弹幕里飘过一条:“主播你昨天说去探路的事,怎么跟土司的人避开呀?他们要是设了暗哨呢?”

      沈锦书盘腿坐好对着光屏开了口:“鬼哭坳四面环山,但进出的路不止一条。土司在正道上设了三处关卡,但北面山里有条野道是采药人走的,土司的人不认识。我们让跑过药的人先去摸清楚情况,能走就走,走不通再想别的法子。”

      弹幕里又有人问:“万一土司月底真来收账呢?你们拿不出米和盐怎么办?”

      沈锦书想了想,实话实说:“我们现在确实拿不出那么多米和盐。所以月底之前我得找到别的办法——要么能弄到粮食,要么能让土司暂时不敢动我们。第二条路比较难,因为我们现在没有自保的能力。所以优先走第一条。”
      她说着把光屏上的打赏榜单调出来看了一眼,“归墟子”那个暗红色印章头像还稳稳地挂在第二位,距离“天价”只差一小截了。她盯着那枚头像看了几秒,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玉佩边缘。

      弹幕里有人敏锐地发现了她的动作:“主播你是不是在犹豫召唤那个归墟子?”

      沈锦书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被你看出来了。确实在犹豫。”她把光屏缩小举起来对着自己的脸,“你们想想啊,这东西随机召唤,万一召来个完全不懂南疆的人呢?那我竹篮打水一场空。可是……”她顿了顿,“如果召来的人真能帮我,那眼下好多问题就有了答案。我现在就像站在一个岔路口,两条路我都看不见尽头。”

      弹幕刷了一轮:“赌一把呗。”
      “别赌再攒攒。
      “人家归墟子打赏了那么多东西总不会害你吧!”
      “但是随机啊随机!万一召来个清朝皇帝呢我笑死。”
      ……

      沈锦书看着那些弹幕忍不住笑出了声:“清朝皇帝来了我拿什么养他?压缩饼干都不够分的。”

      她笑完把光屏收了,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春杏从外面端了午饭进来——一碗野菜糊糊配一小块压缩饼干,糊糊里还切了几片不知道什么根茎,煮得烂烂的,居然有点甜味。沈锦书吸溜了两口,竖起大拇指冲春杏晃了晃:“好喝!”

      春杏蹲在她面前托着腮看她吃饭,忽然小声说:“小姐,奴婢这两天晚上睡不着的时候老想一件事。”

      “嗯?”

      “以前在府里的时候,咱们连院门都不敢出。小姐您见着二小姐都要绕着走。可现在……”春杏指了指门外透进来的光,“您站外头跟人说话的时候,嗓门可大了。”

      沈锦书一口糊糊差点呛着。她咳了两声放下碗,看着春杏那张瘦了但眼睛亮堂堂的小脸,心里暖烘烘的,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顶:“那不是嗓门大,那是没办法了。不把声音放大点,谁听我的呀。”

      春杏被她揉得缩了缩脖子,嘿嘿地笑。

      沈锦书看着她笑的样子,想起原主记忆里的小丫头——从前在沈府缩在角落里给她挡继母身边婆子的白眼,瘦瘦小小的一团,现在还是瘦瘦小小的一团,但眼睛里那片灰翳跟谷里其他人一样,正在慢慢裂开。

      她吃完饭又去了一趟坡上菜地。午后的日头破开瘴雾照下来,暖洋洋地铺在那些嫩绿小苗上。沈锦书蹲在地头一棵一棵地数,越数心里越踏实。旁边不知什么时候又蹲了两个人——是王家的大嫂和她家小姑娘,一大一小也学着她的样子蹲在地头看菜苗。

      “沈姑娘,这个长得真快呀。”小姑娘奶声奶气地说。

      “再过几天,拔下来给你煮汤喝。”沈锦书拍了拍她的脑袋。

      大嫂在旁边抹了把眼角:“以前种什么死什么,我们都说这地是受诅咒的。没想到……”

      “地没受诅咒,”沈锦书站起来伸了伸腰,“就是没人管它太久,它睡着了。咱们把它叫醒就行了。”

      她拍拍手往回走,路过张老四他们的棚子时看见刘三已经收拾了个小包袱在等人了。张老四靠在棚柱上冲沈锦书抬了抬下巴:“刘三明天天亮走。”

      “注意安全,”沈锦书说,“摸路就行,别跟人撞上。”

      刘三冲对他说放心。

      沈锦书点了点头继续往回走,经过谷口那棵歪脖树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天快暗了,南疆的暮色是沉甸甸的紫灰色,瘴雾又沉下来了,把远处的山峦吞得只剩模糊的轮廓。谷里各处棚子亮起了零星的灯火,暖黄的小光点一点点铺开在水沟两侧。
      她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心里忽然涌上一个想法。

      明天刘三去探路,坡上的菜再过几天就能间苗吃第一茬,“归墟子”给的南疆地脉走势图她还没来得及细看,那张图说不定能告诉她附近有没有别的资源。她一边往回走一边把这些事在脑子里盘了一遍,走到破庙门口的时候忽然站住。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攥着的玉佩,又想了想“归墟子”那些精准到可怕的信息。暗河、石壁、土司布防、蛮部关系——这人知道的太多了,多到让沈锦书有种隐隐的不安。
      可眼下确实需要答案。
      她推门进了破庙,在草席上坐下来,把光屏重新唤出。打赏榜单上“归墟子”的名字还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她盯着它看了很久,指尖悬在屏幕上方,但没有按下去。
      “再等等。”她低声说,“等刘三回来再说。”

      春杏在墙角迷迷糊糊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叫了声“小姐”。沈锦书回头应了一声“哎”,把光屏收了躺下去。

      茅草顶外头的天全黑了,南疆的夜安静下来,只有水沟里的水声潺潺的,细细的,像有人在远处唱歌。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那根绷了五天的弦终于松了松,整个人陷进草席里沉沉睡过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土地(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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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已严肃修文,大多剧情都进行改动或换其他剧情,使本文更加融洽。 如有其他bug请留言告知,会修文、改文。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