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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解释(修) 规矩 ...

  •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沈锦书就被外面的人声吵醒了。
      春杏比她醒得早,已经跑出去看了一圈,回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碗热乎乎的东西:“小姐!老赵头他们半夜又凿了半丈深,水已经能接满桶了!王婶熬了一锅野菜糊糊,让给您先端一碗!”
      沈锦书接过来一看,碗里是灰绿色的稠糊,飘着几片辨认不出品种的菜叶子,闻起来有一股土腥味。
      她端起来喝了一口,又苦又涩,但热乎乎的,顺着喉咙滑下去浑身都暖和了。两口喝完抹了把嘴站起来,春杏蹲在边上帮她系腰带,嘴里叽叽喳喳说着早上看到的事:石壁那边的溪流已经汇成了一条小水沟,好多人在接水洗脸洗衣服,王婶让人扶着也出来了,坐在溪边笑得满脸褶子……

      沈锦书系好衣裳推门出去,初晨的瘴雾还没散透,灰白灰白地浮在半空。她穿过棚子走到北面,远远就看见石壁前面聚了好几十号人。
      老赵头带着两个小伙子还在凿缝,铁钎一下一下凿在石壁上的声音“咚——咚——”地传过来。石壁脚下的裂缝已经扩到一人来宽,一股清清的水流从里面涌出来,顺着老赵头他们临时挖出来的浅沟淌向谷底。
      沟边上蹲满了人,有的在接水有的在洗手,几个小孩蹲在水边拿手指戳来戳去,咯咯地笑。

      沈锦书站在坡上看着这一幕,心里那种又酸又涨的感觉又冒上来了。她吸了吸鼻子正要下去,余光瞥见旁边一棵歪脖树底下蹲着几个汉子,抱着膀子冷眼看着那边热闹的人群,不动也不说话。
      她脚步顿了一下。

      老赵头瞧见她来了,撂下铁钎抹了把汗小跑过来,压低嗓子说:“沈姑娘,左边树下那几个……是张老四他们。”他的语气带着点为难,“这几个人在谷里向来独来独往,不肯跟大伙儿一块干活。”

      沈锦书侧头看了那几个人一眼。看面相都是二三十岁的汉子,身板虽然瘦但比谷里那些饿得脱形的人壮实几分,眼神里有种警惕的、不信任的东西。她收回目光问老赵头:“他们是犯了什么事流放的?”

      “张老四原是北边一个县的捕头,犯了事被贬过来的。剩下那几个……”老赵头想了想,“好像有杀人的、有打架的。都不是善茬,来了就不怎么跟人来往,自己搭了个棚子住谷东头。”

      沈锦书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转身往坡上那片菜地去了。挖开覆土的薄层一看,昨天埋下去的菜种有几颗已经冒了白芽,细细嫩嫩的根须扎进泥里。她蹲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用指尖轻轻拨了点碎土盖上去,然后把昨晚收到的复合维生素片掰了小半片碾碎了和在水里浇了一圈。也不知道管不管用,先浇着再说。

      等她站起来往回走的时候,路过那片树下,那几个汉子还蹲在那儿。

      沈锦书犹豫了一下,还是拐了个弯走过去。离着四五步远停下,冲为首那个精瘦的男人笑了笑:“张老四?”

      男人抬眼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全是少来惹我的拒绝,但嘴上没出声。

      “石壁那边的水,你们要是用的话自己去接。”沈锦书说,“工不用你们出,但别给别人使绊子就行。”

      张老四的眉毛动了一下,嘴唇抿了抿,到底没说话。沈锦书也不等他回答,转身就走了。走出去十几步听见背后有个声音闷闷地说了句:“井是你们凿的,水当然是你们的。老子不要。”

      沈锦书没回头,只是扬声说了句:“水又没长脚又没写名字,谁喝不是喝。”

      身后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嗤”,像是谁笑了一下又赶紧收了回去。

      她回到破庙的时候春杏已经把小炉子生起来了,火苗噼里啪啦地舔着锅底。沈锦书把光屏唤出来搁在膝盖上,一边啃压缩饼干一边扫弹幕。在线人数已经过万了,弹幕比昨天更密,有人刷早安有人问进度有人哭着说“昨天看主播凿水看得我失眠了”。

      她刚想说点什么,一条弹幕飘过来。
      “主播我直说了啊,你这剧本找的演员可以,但故事设定真的有点不合理,流放地的人凭什么听你指挥啊?你又没官身又没钱,他们凭啥跟你干活?”

      沈锦书啃饼干的动作一顿。她低头想了想,把嘴里的饼干咽下去,对着光屏开了口:“这个问题问得好。谷里的流放者为什么不造反、不跑路、不各过各的——其实是有一个大前提的。”
      她拍了拍手上的饼干渣,盘腿坐直了:“大梁朝的流放制度是这样的:流放地派驻一名‘镇守’或者‘都管’负责看管犯人,常年驻扎。按理说鬼哭坳就该有这么一个朝廷派来的官带着兵丁守着,不让流放者往外跑。可问题是——”
      她两手一摊:“我来的时候,这个‘镇守’的位子是空的。我问过谷里老人,说是三年前那个镇守得了瘴气病死了,朝廷嫌这地方又远又穷没人愿意来补缺,干脆就不管了。所以鬼哭坳现在是个‘三不管’地带:朝廷不管我死活,土司只管按月收钱,流放者没人看管、没人发粮、也没人拦着不让干活。”
      她声音认真起来:“但没人管不等于自由。我昨天把大家叫出来干活,不是因为我有权有势,是因为我手里有吃的。半箱压缩饼干拆开来分一分,每家每户能分到两小块。在饿了一个月的人眼里,两小块饼干就是命。”

      弹幕安静了两秒。
      “原来如此……”
      “所以是镇守死了没人来接班,朝廷直接摆烂了”
      “怪不得流放者能自己组织起来,原来根本没人看着他们”
      “那土司呢?土司不是管着他们吗?”
      “土司只管收钱,又不管人吧我猜”

      沈锦书点了点头:“赵土司的职责是‘看管’这片流放地,但他只看管‘不能让人跑了’这一条。至于流放者饿不饿死渴不渴死,他根本不关心。所以他把井一封,大家就只能等死。这种情况下我拿出吃的喝的来组织大家凿井,他们为什么不跟着干?横竖都是死,跟着我干好歹有点希望。”

      她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有点自嘲的意思:“其实说‘指挥’是高看我了。我就是那个正好手上有饼干的人,大家信的是饼干,不是我。哪天我手里没东西了,他们一样会散。”

      “主播清醒。”
      “人间清醒。”
      “太真实了。”

      沈锦书正要接话,忽然瞥见弹幕里夹了一条带着怀疑口吻的白字:“等等等等,所以主播你是真的穿越了??不是在搞什么大型沉浸式剧本杀??”

      这条弹幕后面紧跟着一串类似的疑问:
      “我也一直想问,这到底是真的还是演的……”
      “要是剧本的话这成本也太高了,实景实拍加几百个群演?”
      “但你们想想啊,如果真穿越了为什么直播平台能连上?这是什么黑科技?”
      “反正我不管真假,先打赏了再说,就算是演的我认了这演技”

      沈锦书看着那些弹幕,手托着下巴想了一会儿该怎么回答。说实话她自己也搞不清楚直播间连接的是“平行世界”还是“某种数据模拟”又或者别的什么原理,但有一点她能确认——这些东西是真的。她腿上搁的压缩饼干是真的,喝下去的水是真的,春杏和王婶他们的命也是真的。

      “我没办法证明给你们看,”她对着光屏说,语气很平实,“你们隔着屏幕看,我说什么都是嘴皮子一碰的事。但对我来说这不重要——我每天早上醒来要先确认自己还活着,然后想今天吃什么喝什么、怎么对付土司、怎么让谷里两百多号人不饿死。真穿也好剧本也好,我得先活下来。”

      她这话说完弹幕又刷了一轮,有人发“不管真的假的这态度我服”,有人发“如果是剧本我好奇这编剧是谁想拜师”,还有人发“我是学考古的,你昨天那个发髻的编法确实是文献里记载的大梁南境样式……我开始动摇了”。

      沈锦书看到那条“发髻”的弹幕愣了一下,抬手摸了摸自己脑袋。她每天随便挽的发髻是照着原主记忆里样子扎的,也不知道对不对。不过她也没细想这个,因为谷口那边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春杏从外面冲进来:“小姐!有人来了!骑马的!”

      沈锦书“噌”一下站起来,光屏都没来得及收就往门外跑,外面已经乱成一锅粥了。
      有人在喊土司的人来了,有人在喊快躲起来,她几步蹿上坡地往谷口方向一看——一匹黑马正沿着进谷的小道往这边走,马背上坐着个穿短褐的精瘦男人,腰里别着一把弯刀,慢悠悠地晃进来。

      沈锦书的心提了起来。但她盯着那人看了几眼,发现他身后没有跟着大队人马,就这一个。骑马的男人进了谷口勒住马,四下扫了一圈,目光落在北面石壁那边还在淌水的水沟上,眼神一沉。

      “谁让你们动这块石壁的?”那人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尖利,“赵爷的规矩你们忘了?”

      谷里的流放者一个个缩回了棚子里,孩子们被大人拽进去紧紧捂着嘴,路上瞬间空了大半。只有老赵头还站在石壁跟前,攥着铁钎的手微微发抖,但没退。

      沈锦书深吸一口气,从坡上往下跑。她跑到老赵头身边站定,抬头看着马背上那人。她心里其实慌得要命,脑子里“嗡嗡”的,手心全是冷汗,但她面上撑住了没露怯,甚至挤出一个笑来:“这位大哥,赵爷的规矩月初收供奉,咱们记着呢。月底的份例一分不少交上去。”

      骑马的汉子低头打量她:“你是谁?沈家那个病秧子?”

      “对,就是我。”沈锦书点头,“前天还躺着起不来呢,今天好多了。”

      汉子哼了一声,用下巴指了指石壁:“谁许你们凿的?”

      “没人许,”沈锦书说,“但我们渴得快死了。赵爷把井封了,谷里两百多号人没水喝。总不能真让大家喝泥水喝到月底吧?那到时候拿什么交供奉?人死完了赵爷找谁收钱去?”

      她这话说得又急又稳,一句接一句没给对方插嘴的机会。骑马的汉子皱了皱眉,似乎没料到她这么能说。他沉默了几秒,又看了一眼石壁裂缝里淌出来的清水,嘴角一撇:“行,赵爷通融你们先喝着。但月底供奉加两成,算是‘凿壁费’。要是拿不出来……”他“锃”地把腰刀抽出来一寸又插回去,冷笑了一声,“自己看着办。”

      说完他一勒马缰,黑马掉头踢踢踏踏地走了。马蹄声消失在小道尽头之后,谷里安静了好一会儿,然后有人从棚子里探头出来,长出一口气。

      沈锦书的腿一软,差点蹲下去。老赵头赶紧扶住她:“沈姑娘!”

      “没事没事,”她摆摆手,声音还带点抖,“就是刚才有点腿软……缓一下就好。”

      她靠着石壁蹲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深呼吸了好几次。心跳擂鼓似的,震得她耳朵里“嗡嗡”响。刚才那段话她几乎是临场发挥的,嘴比脑子快,说完才后怕——万一那人恼了直接拔刀呢?万一他回去添油加醋跟土司告状呢?

      她蹲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重新挺直了腰往破庙走。路过那棵歪脖树的时候,张老四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树下站起来了,抱着膀子靠在树干上看着她。沈锦书和他对视了一眼,张老四没说话,只是把怀里抱着的一根粗木棍往地上一杵,闷闷地说了句:“下回他再带刀进来,老子一棍子抡他马腿上。”

      沈锦书愣了一下,然后冲他笑了笑:“那到时候我负责拉缰绳。”

      张老四别过脸去没接话,但嘴角那条线明显没那么紧绷了。沈锦书一路小跑着回了破庙,把门关上往草席上一躺,盯着房梁上的茅草发了会儿呆。

      春杏端了碗热水过来蹲在旁边,两只眼睛亮晶晶的:“小姐您刚才好厉害!”

      沈锦书接了水灌了一大口,抹了把嘴:“厉害个屁,我腿现在还在抖。”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还在微微发颤的手指,忍不住“噗嗤”一下笑出声来。她把光屏重新放大扫了一眼弹幕——

      “主播刚才那段话绝了!!‘人死完了你找谁收钱去’这逻辑满分!!”
      “那个土司手下走了?月底真的要加两成供奉吗?”
      “两成听起来不多但按他们说的基数应该也不小吧”
      “不管怎样先把水的问题解决了,后面的事后面再说”
      “主播你腿抖的样子好真实哈哈哈哈心疼但好笑”

      沈锦书看着那些弹幕心里暖暖的。她翻了个身抱着玉佩躺了一会儿,脑子里又开始转月底供奉的事。两成听着不多,但鬼哭坳这两百多号人本来就凑不出足额,加两成更难了。她得在月底之前想办法解决粮食的问题,至少得让谷里的人有力气干活。

      她想着想着眼皮就开始打架,昨天累了一天半夜又被冻醒好几回,这会儿困劲儿全涌上来了。春杏给她盖了件衣裳,她含糊地说了句“半个时辰叫我”就迷迷糊糊睡过去了。

      睡之前最后一个念头是:希望坡上那些菜种子能争点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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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已严肃修文,大多剧情都进行改动或换其他剧情,使本文更加融洽。 如有其他bug请留言告知,会修文、改文。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