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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悔当初1 他并未落座 ...

  •   他并未落座,只是微微俯身,守在我的榻边。

      眼底褪去了大殿之上的淡漠从容,染着细碎的疲惫,指尖还悬在被褥上方,想来是方才一直在细心替我掖被,看护着梦魇缠身的我。

      就是这一眼。
      所有强撑的傲骨,隐忍的恨意,不肯低头的倔强,瞬间轰然崩塌。

      哪怕明知他是覆灭我莫离,逼死我双亲的罪魁祸首,哪怕我心底藏着生生世世的怨怼,可刚从家破人亡的噩梦里惊醒,睁眼唯一看见的人是他,巨大的委屈,恐惧,悲痛瞬间裹挟了我。

      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鼻尖骤然一酸,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大颗大颗滚落脸颊,砸在枕衾之上。

      没有嘶吼,没有怒骂,没有挣扎。
      我只是定定看着他,眼泪止不住地流,无声无息,却溃不成军。

      亡国之痛,失亲之苦,孤苦无依的惶恐,在这一刻,尽数化作满眼湿淋淋的绝望。

      明明他是我最恨的人。
      可梦醒仓皇间,我竟只能看见他。

      寝殿内烛火柔和,将他眉眼衬得格外清晰。

      这一刻,眼前九五之尊沉静的轮廓,毫无征兆地与多年前雪夜里同我相拥落泪的少年当归层层重叠。

      他真的是我的当归吗?

      我浑身僵住,心口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紧,酸,痛,恨,茫然,委屈搅作一团,五味杂陈翻涌不息。

      我在梦里重温国破人亡的惨剧,睁眼撞见仇人,本该只有滔天怒火,可重叠的面容让我所有恨意都乱了章法。

      我一遍遍在心底疯狂自问:为什么当归偏偏是他?
      又或者说,为什么执掌承天,灭我莫离,逼死我父王母后的君王,偏偏就是当年与我定下绾发之约,让我苦苦等候多年的当归?

      年少离别时雪地里那句“我定会回来娶你”尚且历历在目,他是陪我度过无忧无虑的一年,知晓我所有喜好,叮嘱我切莫贪玩伤身的故人。可如今他又是发动不义之战,亲手打碎我一切安稳,让我沦为亡国俘虏的君主。

      多年等候成了一场巨大的笑话,千里赴承天寻访擦肩而过的遗憾,也变得无比讽刺。

      我记不清他模样的这十年,他早已登上王座,步步为营。

      滚烫的眼泪依旧不受控制地往下淌,不再单单是噩梦带来的恐惧与丧亲之痛,更多的是宿命捉弄带来的崩溃。

      恨他毁我山河,却又无法彻底割裂年少朝夕相伴的情谊。念着旧时纯粹的约定,眼前却只剩血淋淋的亡国现实。

      我张了张嘴,发不出半点声音,满心只剩下无解的荒唐与煎熬。
      司云见我骤然落泪,脸色瞬间绷紧,心口一揪,浓烈的心疼铺天盖地涌上来。

      他顾不得君王仪态,俯身凑近床榻,方才替我掖被的手顿了顿,克制着没有贸然触碰我,声音放得极轻,满是焦灼与怜惜:“别哭,是梦魇吓坏了你,我在这里。”

      可这份温柔落在我眼里,只显得万般讽刺。

      我猛地抬眼,泪眼朦胧地死死盯着他,压抑许久的质问冲破喉咙,带着浓重的哭腔:“别假好心了。司云,我问你,当年雪夜和我约定等候,名叫当归的少年,到底是不是你?”

      他身形一僵,沉默片刻,没有半分遮掩,缓缓点头,眼底翻涌着愧疚与心疼:“是我,从来都是我。”

      一句承认,彻底击溃我最后一道防线。

      我肩头不住颤抖,哭声变得哽咽破碎:“既然是你,为何要带兵踏平莫离?为何逼死我的父王母后?我苦苦等了你十年,千里赴承天寻你未寻到,再见面却是国破家亡,你告诉我,这到底是为什么?”

      我满心委屈,茫然,愤恨纠缠在一起,眼泪淌个不停。

      司云放柔了所有神色,语气极尽耐心安抚,一字一句都透着沉重:“我知道你痛,丧亲亡国之痛,我都懂,我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份煎熬。今日我不会搪塞你,所有缘由我日后慢慢同你讲清楚。眼下你刚刚从噩梦中惊醒,身子本就孱弱,再这样大哭伤了元气,得不偿失。”

      他拿起一旁干净的锦帕,动作轻柔缓慢,征询般望着我,见我没有激烈抗拒,才小心翼翼抬手,轻轻拭去我脸颊不断滑落的泪水。

      “我从未想过要亲手毁掉我们年少所有的光景,更从没有想过要让你承受这般苦难。你心里所有的怨,都理所应当,我全盘收下。只求你先稳住情绪,善待自己的身子,余下一切,我慢慢解释。”

      我偏头躲开他的锦帕,泪眼通红,固执地望着他,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执拗:“我不要以后,我就要现在听。所有缘由,所有苦衷,你今日必须说清楚。”

      我已经被这爱恨纠缠的荒唐折磨得寸寸碎裂,再也等不起半分拖延。

      司云垂眸望着我倔强含泪的模样,喉结重重滚动,眼底盛着化不开的隐忍与深情。他沉默良久,依旧轻轻摇头,语气温柔却异常坚定:“阿莉,听话。等你身子彻底养好,我把所有前因后果、所有委屈与身不由己,一字不差的告诉你。”

      “但我可以先告诉你我的真心。”

      他微微俯身,视线与我平视,褪去所有帝王的凌厉,只剩下积攒了整整十年的赤诚与孤苦,字字沉缓,落进寂静的寝殿里。

      “从莫离雪夜与你别离至今,整整十年。”

      “这十年,我没有一日、一时、一刻,忘了你。”

      他目光沉沉落在我脸上,藏着无人知晓的绵长思念:“我回承天之后,在冰冷深宫、偌大王城,我想办法在所有能种茉莉和梨树的地方,都种上了。春来梨雪满枝,夏来茉莉飘香,年年岁岁,皆是你的影子。我看着花开花落,就想起莫与你在莫离的往事,想起陪我嬉闹、爱笑贪玩的你。”

      无人知晓,这座万里江山的帝王,十年孤寂光阴,全系于一个年少故人。

      “阿莉,你不知道的,我从前从不是什么天之骄子。”

      他声音低了几分,带着淡淡的沧桑与孤凉:“我是承天最不受宠的六王子,生母只是宫中卑微嫔位,无家世无恩宠,深宫浮沉,步步艰难,她自保尚且困难,又何况我。我幼时无人庇护,无人看重,争权无依,立足无凭,在冰冷宫墙里步步为营,日日煎熬。”

      “世人见我如今高居九五,权掌天下,只道我命格尊贵、野心滔天。可没人知道,我这十年步步血泪、步步荆棘,撑着我活下来、熬下去、拼到这高位的唯一念想,从来不是江山,不是权位。”

      他凝着我泛红的双眼,一字一句,倾吐十年最深的执念。

      “我所有的坚持、所有的隐忍、所有的拼命,从头到尾,只为有朝一日,能堂堂正正回到你面前,护住我的阿莉。”

      “这十年,我步步登巅,步步皆思你。”

      我听完他字字恳切的十年执念,心口骤然崩塌,酸涩与剧痛交织着翻涌上来。

      原来这十年深宫孤苦、步步血泪,他皆是为我。
      原来满城梨树茉莉,岁岁花开,都是他藏了十年的思念。
      原来那个在雪夜与我许诺的少年,从未负过约定,只是被命运困在高墙权斗之中,身不由己。

      可这份迟来的真心,太沉、太痛,也太荒唐。

      十年思念是真的,可国破家亡、至亲惨死的恨意,也是真的。

      我积攒已久的情绪彻底崩裂,泪水汹涌不止,声音嘶哑颤抖,带着极致的不解与怨怼,死死质问他:

      “既然你十年心心念念都是我。”
      “既然你拼尽全力登顶王位,只为护我、寻我。”
      “那你为什么要毁了我的莫离?!”

      我胸口剧烈起伏,字字泣血,碎不成声:
      “你好不容易坐稳江山,大权在握,你大可以光明正大前往莫离,求娶于我!你可以堂堂正正告诉我你就是当归!我们可以岁岁安稳、兑现旧诺!”
      “你明明有千万种圆满的法子,为什么偏偏选了最残忍的那一个?为什么非要吞并我的家国,逼死我的父母?!”

      我的质问砸在寂静的寝殿里,字字剜心。

      司云浑身一僵,方才温柔沉静的眉眼,瞬间覆上一层浓重的死寂与悔恨。

      他久久沉默,漫长的窒息感笼罩在两人之间。窗外晚风穿帘,吹得烛火轻轻摇曳,映得他眼底翻涌着无尽的疲惫、痛苦与悔不当初。

      良久,他才低低开口,嗓音沙哑得近乎破碎。

      “我刚登王评分位那年,根基未稳,朝堂暗流汹涌。”

      “我自幼无母族扶持,年少夺嫡树敌无数,满朝文武,半数老臣皆是拥兵自重、野心勃勃之辈。他们从不服我这个年少继位、出身卑微的君王,日日在朝堂发难,逼我立威,逼我建功,逼我用一场场胜仗,坐稳这龙椅。”

      他闭了闭眼,满是无奈与苍凉:
      “彼时诸国之中,莫离国力最弱,地势最缓,是朝臣口中最易攻克、最适合立威的靶子。满朝文武联名上奏,日日死谏,逼我出兵伐莫离。”

      “我推脱了一次又一次,隐忍了一日又一日。我宁愿被朝臣非议、被质疑懦弱无能,也万万不愿动你的故土分毫,不愿惊扰你半分安稳。”

      “可那些老臣老奸巨猾,步步紧逼,不肯给我半分余地。他们以社稷安稳、君王威严为由聚众逼宫,扬言若我执意不作为、不立军功镇朝纲,便联合兵权废我另立。”

      他抬眼望着我,眼底是深入骨髓的悔恨。

      “我彼时羽翼未丰,若失了王位,必死无疑。我死了,我这十年所有的隐忍、所有的思念、所有的拼命,尽数作废。我再也没有机会寻你、护你,你我此生,永无相见之日。”

      “万般无奈之下,我只能妥协。”

      “但我提前下了死令,再三严命随军将领:不许屠戮莫离百姓,不许伤及王室族人,保全莫离贵族体面,全员接入承天,册封上等爵位,世代无忧。”

      “我原本的盘算,是借一场虚伐稳住朝堂局势,安抚权臣野心。待朝局安定、大权彻底握在我手,我便亲自去见你,告诉你所有真相,告诉你我就是当归。我想护你周全,兑现雪夜绾发娶你的诺言。”

      说到此处,他声音剧烈发颤,眼底浮起猩红。

      “可我万万没有想到,前线将士阳奉阴违,根本无人遵从我的旨意。他们借机肆意施压王宫,步步紧逼、折辱王室。”

      “我更没有想到,你的父王母后,风骨刚烈至此。宁死不屈,不愿做亡国附庸,不愿苟活受人掣肘。”

      “当那封加急军报送入王宫,告知我莫离国主、王后双双自戕殉国的那一刻……”

      他喉间哽咽,语气里是极致的崩溃与痛悔:
      “我整个人都僵了。我坐在空旷的大殿里,第一次怕得浑身发冷。”

      “阿莉,我悔了。”
      “若我早知结局是家破人亡、你孤身飘零,若我早知会让你承受这般灭亲亡国之痛,我宁可放弃王位、以身退位,也绝不会松口半分!”

      他定定望着我泪眼婆娑的模样,眼底盛满卑微又苦涩的隐忍。

      “后来,你被押入承天宫城。”

      “我看着你一身傲骨、双目赤红,在殿上疯了一般咒骂我、恨我、视我为不共戴天的仇人。”

      “那一刻我忽然就不敢了。当归,是谁也不可能是我了。”

      “我不敢告诉你我就是当归,不敢告诉你十年相思,不敢告诉你所有身不由己。”

      “你心里的当归,是雪夜里温柔待你、许你余生安稳的少年,干净、纯粹、满心皆是你。”
      “可如今的我,是毁你家国、害你孤苦的君王,是你恨之入骨的仇人。”

      他缓缓垂眸,字字皆是余生无解的遗憾。

      “与其让你知晓你心心念念的故人,最终亲手毁了你的一切,不如让少年当归永远活在你的回忆里,干干净净,不负初心。”

      “我宁愿你恨司云一辈子,也不愿你连最后一点年少念想,彻底破碎殆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悔当初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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