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悔当初2 他话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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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话音落下的刹那，我心底那点摇摇欲坠的柔软，瞬间冻得寸寸碎裂。
十年相思是真，身不由已是真，可从头到尾，初见便是一场精心布置的骗局。
我死死望着他，泪水还挂在脸颊，眼神却一点点冷了下去，带着极致的疲惫与荒诞的嘲讽。
“那我再问你。”
我的声音很轻，却字字锋利，直刺核心：
“十一年前，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莫离？”
“你为什么要装成落魄小乞儿，特意靠近我，骗我的怜悯、骗我的善心？”
我胸口发闷，所有零碎的疑点在此刻全部串成一线，压得我喘不过气。
“难怪承天大军来袭那日，对莫离的城防、隘口、布防弱点、街巷地形，无一不知、无一不晓。难怪他们能不费余力、迅雷之势攻破整座国都。”
我看着他眼底骤然慌乱的神色，字字泣血追问：
“你当初来莫离，根本不是偶然。你从一开始，就是带着任务来的，对不对？”
司云浑身一震，唇瓣翕动，彻底哑口无言。
他所有的温柔、所有的思念、所有的悔恨，在这句质问面前，轰然崩塌。
长久的死寂笼罩整座寝殿。烛火摇曳，映得他面色惨白，眼底所有隐忍深情尽数褪去，只剩下无从辩驳的狼狈与沉痛。
良久，他闭了闭眼，声音干涩沙哑，终于卸下所有伪装，坦白了十一年前最肮脏、最不敢让我知晓的真相。
“是。”
“我初遇你的那一年，从头到尾，都是算计。”
他垂着眼，字字沉重，吐露出深埋十一年的秘辛。
“十一年前，我还未去往莫离。那时的我，是承天最不起眼、任人践踏，人人得而可欺之的六王子。生母位卑早逝，无依无靠，无宠无势，深宫之内，谁都可以踩我一脚，我活得连宫人都不如。”
“那日我无意在殿外听墙角，听见先国主与重臣议事。他们谈及莫离，说莫离富庶安宁，从不参与诸国纷争结盟，虚实难测，是承天边境最大的未知隐患，需派一人潜入探查国情、地貌、兵力、城防。”
“人人皆避之不及，无人愿涉险入陌生敌国。”
“我彼时骤然动了心思。我在深宫一无所有，若抓住这个机会，赌赢了，便能得先帝侧目；赌输了，不过一死，本也无人在意。”
“当夜我独自求见先国主，主动请缨出使探查。”
他自嘲地低笑一声，眼底满是悲凉：“先国主看我的眼神，我到如今都记得。他知晓我无足轻重，是所有子嗣里最无关紧要的一个。在他眼里，我最适合做这个送死的棋子。成，是功绩；败，死不足惜，于承天毫无损失。”
“他毫不犹豫，准了我远赴莫离。”
“我初入莫离都城，刻意打探王室讯息。人人都说，莫离嫡公主心性纯善、软和仁慈，最是见不得旁人疾苦。”
“于是我算计好了一切。扮作落魄乞儿，守在王宫近处，故意示弱博同情。我唯一的目的，就是借你的善心，顺利靠近王宫，扎根莫离。”
“我本只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思，从未想过，真的被你轻轻松松、毫无防备地带进了宫里。”
他抬眼望我，眼底猩红，满是悔恨与愧疚。
“那一年，你太单纯、太干净、太好。”
“你毫无保留地信我、护我、待我亲厚。你带我逛遍莫离山河，带我看梨花开、看茉莉开，带我走遍所有街巷隘口、山野要道。”
“你不知晓，你带我走过的每一寸土地、讲过的每一句国情、无意间流露的每一处防务细节，都被我不动声色，记下。”
“那一年，我日日搜集情报，步步探查底细，做着最卑劣的探子勾当。”
“可我也是人。”
他声音陡然哽咽，痛彻心扉：
“你待我太好，好到我无数次动摇、无数次想放弃任务、想就此留在莫离、陪你岁岁年年。我拼命克制、拼命提醒自己是棋子、是细作、身不由己，可我终究……乱了心。”
“临近归期，我终究忍不住，与你相伴嬉闹，与你雪夜相拥，与你许下遥遥归期。那一场诺言，是我腌砸算计里，唯一的真心。”
“我归返承天后，犹豫了许久。”
他喉头滚动，艰难续道：
“我知道那份情报一旦送出，终有一日会成为倾覆你家国的利刃。可我远赴莫离的初衷，本就是为搏一线生机、搏先国主青睐。”
“彼时承天正与他国交战，自顾不暇，根本无力伐莫离。我心存侥幸，以为情报上交，顶多以备后患，数年之内绝无用兵可能。”
“我最终，还是递上了所有搜集的讯息。”
“也正因这份详尽情报，先国主第一次正视我、看重我。我自此才有立足之地，步步谨慎、步步攀升。”
“我十七岁那年，先帝骤然驾崩。谁也未曾料到，他竟传位于我。”
“我初登大位，朝局动荡，权臣虎视眈眈。为稳固王权、压住朝野非议，我被迫迎娶大将军独女楚悠悠，借外戚兵权稳住江山。”
“我那时天真以为，只要我坐稳王位、手握实权，便能一手遮住所有风雨，护你、护莫离一世安稳。我以为我能压下所有战事、作废所有旧情报、护住你的家国。”
“可我终究低估了人性的恶意。”
他闭眼，字字皆悔：
“当年群臣逼我伐莫离，我被逼至绝境妥协。我拿出当年我亲手搜集的所有情报，初衷只是希望大军速战速决、虚晃一招，不正面厮杀、不伤及百姓王室，草草收场稳住朝局即可。”
“我万万想不到，那群老臣心怀叵测、借机泄欲、肆意屠戮施压。”
“我以为的速战速决，成了覆灭你一切的灭国浩劫。”
“我以为的权宜之计，终究亲手杀死了我最想守护的一切。”
“阿莉。”
他望着我彻底失神的模样，声音破碎成灰：
“我初遇你，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算计。
可我这十年，岁岁念念、心心念念，全是真的。”
我静静看着他，看着这个念了我十年、也骗了我十一年的人。
眼泪不知何时停了。
心里那股翻江倒海的痛、撕扯不休的爱恨、纠结了无数日夜的荒唐与不甘，在听完所有真相的这一刻，仿佛尽数归零。
原来初见不是机缘。
不是流落他乡的偶然相逢。
不是命运温柔馈赠的年少知己。
从头到尾，是任务。是试探。是算计。是他搏前程、搏性命的棋子之路。
我年少所有的善意、所有真诚、所有毫无保留的亲近与信任，在最初，就被他悄悄记下，变成一张张、一条条刺向我故国的利刃。
我带他看遍莫离山河，是天真烂漫。
他记下所有地形防务，是蓄谋已久。
多可笑。
我等了十年的雪夜诺言，念了数年的少年故人，一遍遍在心底描摹、一遍遍自我宽慰的温柔过往，从根上就是假的。
十年相思是真。
可十一年欺骗，也是真。
他后来的身不由己、步步艰难、深宫孤苦，尽数为真。
可他最初接近我的目的，从未改过。
我忽然好像什么都不恨了，也什么都不爱了。
爱恨太累，拉扯太苦，我这短短二十载人生，已经被这场宿命捉弄够了。
我轻声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没有哭腔，没有颤抖，只剩一片死寂的空洞。
“司云。”
“我终于懂了。”
“你后来的相思是真，悔恨是真，想护我也是真。可你靠近我的第一步，就是假的。”
“你用一场精心的骗局，闯入我的童年，骗走我的温柔，借我的信任，换了你后来的步步登高、万里江山。”
我缓缓抬眼，看着他眼底慌乱、愧疚、濒临崩溃的模样，只觉得一切都很苍白。
“你没有错。”
“你只是想活下去，想从泥泞里爬出来，想挣一条生路。”
“换做任何人在你当年的处境，或许都会这么选。”
“所以我不恨你了。”
司云猛地抬眼，瞳孔骤缩，难以置信地看着我，眼底瞬间涌起恐慌。
我轻轻扯了扯唇角，没有笑意，只剩一片荒芜。
“可我也不爱你了。”
“我的年少心动，始于骗局。
我的家国倾覆，始于你当年递出去的那一份情报。
我的双亲惨死，始于你十一年前那场搏命的试探。”
“你后来万般深情、万般悔痛，都补不回来。”
“你是被逼的，你是身不由己，你是万般无奈——可我的家，确确实实没了。我的父母，确确实实死了。我最干净纯粹的年少岁月，确确实实，从头到尾都是一场被利用的笑话。”
“你对得起天下，对得起你的王位，对得起你的隐忍与坚持。”
“唯独对不起当年那个毫无防备、满心善意、真心待你的小墨莉。”
我一字一顿，轻轻斩断所有过往。
“你不必再愧疚，也不必再弥补。”
“我不怪命运弄人，不怪你身不由己。”
“我只怪我当年眼盲心善，偏偏信了你一场。”
“从此。”
“少年当归，死在十年前的算计里。”
“承天国主司云，活在我余生的陌路里。”
“你我之间，无爱，无恨，无怨，亦无旧诺。”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悔当初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