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忆莫离2 一夜春风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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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春风吹落不少梨花，次日天朗气清，我一早便兴致勃勃领着当归去往王室御马场骑马散心。
我平日里骑的那匹坐骑是父王千挑万选得来的上等良驹，一身暖黄皮毛顺滑油亮，鬃毛是耀眼的鎏金色，因此我顺口唤它小黄。此马性情温顺至极，步子稳当，身形大小恰好贴合我年幼的身量，哪怕初学骑马也从不会受惊，是整个马厩里难得一见的珍品。宫人早已备好鞍辔，将小黄牵至场中。
给当归的则是一匹品相不俗的上品小黑马，身段比小黄略高一圈，四肢矫健，通体乌黑无一丝杂色，安静伫立在一旁。
翻身上马后，我才真切察觉当归的马术远超寻常流浪孩童。他握缰身姿挺拔利落，双腿轻夹马腹便能精准控速，转弯，慢行，小跑样样从容娴熟，一举一动皆是章法，完全不像是半路漂泊，没有机会系统学过骑术的模样。我心中暗暗诧异，怎么这么厉害。
两匹骏马踏着轻快步伐离开御马场，先走入昨日举办婚典的大片梨林。
一夜风过，枝头繁盛的梨花依旧，只是点星洒落，雪白花瓣随风悠悠扬扬，像是漫天飘雪，落在马背，肩头与青草地上，景致温柔又清寂。
穿过梨林，便是一大片开阔的青草地，遍地丛生细碎的无名野花，粉白，浅紫星星点点铺了满地。
一路行至山涧小溪旁，我勒住缰绳下马，任由两匹小马自在走到溪边低头饮水，啃食鲜嫩青草。我自马身侧边的布囊里取出随身的水囊，还有母后清晨亲手蒸制的小米糕，铺开一方锦垫坐在岸边。
我捏起一块软糯的米糕递给他，随口闲聊：“这是母后做的小米糕，春日里常吃。不过要说最好吃的，还得是秋日的桂花糕与桂花羹，等到桂树全开，母后会摘了新鲜桂花入料，香甜软糯，滋味要胜过这个数倍，只可惜还要等上许久。”
我们并肩坐在溪岸，伴着潺潺流水声闲谈片刻，慢悠悠吃完点心，待马匹歇息妥当，便重新上马启程折返王宫。
归途恰好途经莫离练兵场，宽阔校场上旌旗林立，铠甲碰撞声，操练呼喝声此起彼伏。我一眼就望见了人群之中格外亮眼的兄长墨意。他比我年长九岁，彼时刚满十六岁，身形挺拔英气，早已褪去少年稚气，没有身居王子的架子，一身劲装混在普通小兵之间一同扎马步，练长枪，半点不特殊。
我当即拉着当归下马，捧着剩下没吃完的几块小米糕穿过列队走到场边。墨意见到我跑来，当即停下动作，眉眼瞬间染上满满的宠溺笑意。
“王兄，母后做的小米糕我吃不完了，给你。”我踮脚将小米糕递过去。
墨意也不客气，微微俯身，干脆张开嘴，笑着示意我亲手喂他。我便一小块一小块捏起糕饼送进他口中，场面亲昵自然。
周遭一同操练的小兵与带队长官纷纷侧目，低声善意起哄，打趣墨意好福气，生了一位模样乖巧，心思细腻的小公主妹妹。墨意一边咀嚼吃食，一边笑着摆手任由众人调侃，目光自始至终落在我身上满是温柔。
几块小米糕很快吃完，练兵的长官高声传唤归队继续操练。墨意揉了揉我的发顶，叮嘱我早些回宫注意安全，便转身重回队伍之中。
我对着他的背影挥了挥手，随后牵起身旁当归的衣袖，一同牵着两匹骏马，安安静静离开喧闹的练兵场，朝着王宫方向缓步走去。
时序辗转，春风散尽，初夏悄然而至，宫中成片栽种的茉莉迎来本年度头一轮盛放。
满架翠叶层层舒展，洁白饱满的花苞缀满枝桠，清甜淡香漫遍整片王室茶园。
我一早便兴致盎然带着当归走入茶园深处，打算亲手采摘新绽茉莉，窨制花茶。他静静跟在我身侧，目光落在满目白花上，一时不知该如何下手。我便拉住他的手腕，走到长势最盛的一丛茉莉前，认认真真手把手教他采摘的门道。
“采摘茉莉最有讲究，开得完全舒展，花瓣外翻的不要，香气大半散在了空气里，泡出来滋味寡淡。紧紧闭合，发青发硬的花苞也不行，花香锁在内部无法释放。”我指尖轻轻捏起一枚饱满圆润，微微半开的花苞，花瓣莹白细腻，花芯尚且紧实，“就选这种夜半将开，白日半绽的奶白色花苞，香气最浓郁，最纯粹，是制茶泡茶的上品。”
说完我将一朵开的最盛的茉莉花摘下，别着静静看我的当归耳上，欣赏着我的杰作，开口道：“不错不错，真好看。”
当归听完就红着脸转身假装采茉莉花。
我指尖轻掐花柄与枝干衔接的细处，轻轻一拧，完整的花苞便稳稳落在掌心，不伤枝叶，也不会碰碎花瓣。我反复示范两遍，再让他试着上手。起初他动作略显生疏，拿捏不准力度，要么扯断花茎，要么捏扁花苞，我便在一旁耐心指点，一点点纠正手势，不多时他便熟练起来，动作沉稳轻柔，挑拣出的花苞个个品相极佳。
我们一同采了小竹篮的新鲜茉莉，便在茶园旁临水的竹制茶寮落座。
寮内早已备好山泉活水，今年新烘的头春绿茶，素白瓷盖碗。我先取出适量干燥绿茶置于碗底，又挑出七八朵品相最好的新鲜茉莉花苞铺在茶叶上层。
“先用微微放凉的沸水沿碗壁缓缓注入，不可直冲花苞，滚烫开水会瞬间烫烂花瓣，破坏天然花香。第一遍注水只浅浅润茶，片刻就将茶水倒掉，洗去绿茶本身的青涩杂味。”
做完洗茶步骤，我再次注入温度适宜的山泉水，合上碗盖静置焖泡。
热气氤氲间，茉莉的清甜与绿茶的鲜爽缓缓交融，淡淡的香气顺着碗缝悠悠散开。等候片刻，茶汤渐渐透出清浅的嫩绿色，花香彻底融入茶底，一壶茉莉绿茶便泡制完成。
我分出满满一盏，装入精致白瓷茶盏，打算送去母后寝宫。余下一杯留在茶寮，与当归对坐慢饮。
抵达中宫时，母后正坐在窗边闲赏庭院花木。我双手捧着茶盏上前行礼，将亲手泡好的茉莉绿茶奉上。母后接过轻嗅一番，浅尝一口，眉头微舒，坦言绿茶自带清苦，她素来不喜过重的涩味。
说罢她取来一小罐秋日封存的槐花蜜，用银匙舀了少许缓缓搅入茶汤之中。晶莹蜜液化开，中和了茶叶所有苦涩，只余下茉莉清甜、茶香鲜爽与淡淡的蜜甜，口感温润适口。
母后细细品完一整杯，眉眼满是欣慰，笑着看向我：“我们小莉莉亲手采摘，亲手焖泡的茉莉茶，滋味清雅有度，香气层次恰到好处，就连你父王平日里精心烹煮的好茶，也未必能胜过这一杯。”
我闻言心头一暖，简单同母后讲起方才在茶园教当归采花泡茶的小事，闲谈几句后便告辞离开，折返茶寮，与等候在那里的当归一同享用余下的茉莉花茶。初夏风轻，茶香萦绕，彼时岁月安稳，一切都干净纯粹。
梨花落尽，茉莉开过数旬，温柔的春日便一点点走到了尽头。
晚风不再带着微凉花气，一日日暖得轻柔绵长。宫墙下的草木愈发葱郁浓密，绿树成荫，蝉声渐渐细碎响起，莫离的光景，就这般安稳从暮春踏入盛夏。
连日晴光灼灼，天光清亮，万顷御湖之中，沉睡一冬的莲叶尽数破土舒展。短短月余，便铺得满满当当，碧叶连天，粉荷次第初绽，偌大的王室莲池成了夏日最清凉的去处。
暑气渐盛，日头温柔却不燥热，正是采莲蓬，食新莲的最好时节。
我心心念念惦记着湖里的新莲，一日晨起，便兴冲冲拉着当归去往莫离国最大的御用莲池。
宫人早早备好小巧轻便的采莲小舟，船身精致浅窄，只容我与他两人。我牵着他的手腕轻轻踏上船板，小舟微微轻晃，便悠悠离岸，划入无边无际的青荷深处。
满池荷叶层层叠叠，绿意汹涌铺至天际，风拂叶浪，沙沙轻响。初绽的荷花亭亭玉立，粉白娇嫩，缕缕淡香随清风漫散。一颗颗青绿饱满的莲蓬垂在枝叶间，坠着清晨未干的露水，沉甸甸，圆鼓鼓的，看着便清甜喜人。
我坐在船头，兴致勃勃转头教当归辨认好坏莲蓬，字字认真：
“你要看仔细，刚长成，颜色浅绿的太嫩，莲子涩口。外皮发黄，纹路发硬的又太老，莲子干硬不甜。只有这种青亮饱满，鼓胀圆润，不露籽的，是今夏第一批最好的新莲，清甜多汁，软糯不苦。”
说着我伸手，想去摘身侧一枝垂得极低，品相最好的莲蓬。那枝莲茎偏长，离船边略远，我一时心急，整个人顺势往前倾去。
船身本就轻浅，经我一压，猛地往侧一晃。
我重心骤失，身子往前踉跄，惊呼还未出口，腰间忽然一暖。
当归动作极快，几乎是瞬息伸手，稳稳揽住我的腰，指尖轻扣，力道稳妥克制，硬生生将我从倾斜的船边拽了回来。
我整个人微微往后一靠，恰好抵在他身前。
少年清冽干净的气息混着浓郁荷香扑面而来，他掌心温热，隔着薄薄的夏衫烫得格外清晰。
小舟顷刻稳平，再无晃动。
我年纪尚幼，心里纯粹，只当是好友相护，毫无半点避讳。我回头仰脸冲他笑，眉眼弯弯：“多亏你啦！我差点摔进湖里去！”
可一转头，我便看见了他的模样。
素来清冷平静，从无多余神色的少年，此刻长睫微垂，眸光慌乱躲闪。他白皙的面颊悄悄染上一层薄红，从颧骨一直漫到耳尖，浅浅灼灼，藏都藏不住。
揽在我腰间的手臂僵硬紧绷，指尖微微蜷缩，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极缓。
我懵懂不解，歪着头直直看他：“当归，你脸怎么红了？是夏天太热了吗？”
他眼皮轻颤，飞快侧过头避开我的目光，望向无边荷叶，声音轻得几乎被风淹没：“没有。”
那抹红晕却迟迟不散，牢牢晕在耳根脸颊，格外显眼。
我信以为真，只当他不耐暑热，乖乖坐好不再乱动，还贴心抬手替他拨开身旁密匝的荷叶，好让风多吹一些。
有了方才惊险一瞬，之后他再也不许我探身摘莲。所有远处，高处，不稳的莲蓬，全都由他起身亲手摘取。
少年立在船尾，身姿清挺利落，抬手折莲的动作干脆沉稳，一点也不像寻常养在市井，不懂水性农活的孩子，反倒沉稳有度，进退得当。
我坐在船心，随手剥开他摘下的莲蓬。一颗颗莹白剔透的莲子滚落掌心，嫩润干净。我剥去外层薄衣，咬一口，清甜汁水瞬间漫满口间，暑气尽数消解。
我吃了两粒，便抬手捏起一颗剥好的莲子，踮手递到他唇边：“给你吃，很甜的，一点都不苦。”
他垂眸落眼看我，眼底情绪浅浅沉沉，耳尖依旧泛着淡红，沉默低头，轻轻张口含下。
我们就在这满池荷香里，慢慢采莲，慢慢吃食。不多时小竹筐便满满当当，青绿莲蓬堆叠成堆。
划舟归岸后，我们坐在池边的青石凉荫下，认认真真剥完余下的莲蓬。吃不完的，我细心剔掉莲心，只留最清甜白嫩的莲肉，一颗颗码得整整齐齐，盛在洁白玉盘之中。
我不愿独享，拉着当归提着莲子去往正殿书房。
午后正是父王理政最繁忙之时，御书房安静肃穆，满桌奏折堆叠，笔墨书香沉沉。父王端坐案前，眉眼沉稳，正低头执笔批阅公文。
听见脚步声，他抬眸望来，一身帝王的严肃端庄瞬间融化，眼底漾开温柔笑意。
我拉着当归分立桌前，两人乖乖俯身，你一粒，我一粒，轮流捏起盘中莹白莲子，轻轻递到父王嘴边。
父王不用抬手，只微微低头便可吃到。他一边目不暇接地看着奏折，落笔批注，一边唇角弯弯，乐呵呵吃下我们喂的每一颗莲子。
明明是繁杂枯燥的政务时辰，他眼底却尽是轻松宠溺，连眉宇间的疲惫都散得干干净净。
书房静悄悄的，只剩笔尖落纸的沙沙轻响，清甜莲香萦绕一室。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忆莫离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