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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反抗 你不准说爷 ...
客厅的灯光惨白刺眼,将一室冷清照得无所遁形。
叶禾摔门回房后,偌大的屋子瞬间死寂下来,连空气都变得沉甸甸的,压得人胸腔发紧。桌上的饭菜彻底失了温度,热气散尽,只剩下冰冷的油气,黏腻地浮在空气里,像这场无休止的争吵,让人窒息反胃。
辞久静静站在餐桌旁,指尖微微蜷缩,浑身的力气都被方才的争执尽数抽空。
重度焦虑带来的心悸感迟迟没有消散,心脏突突地跳着,撞击着单薄的胸腔,连带四肢都泛起细微的、控制不住的颤意。他早就习惯了母亲忽冷忽热的情绪,习惯了无端的指责与委屈,可每一次争吵过后,心底溃烂的伤口,还是会被反复撕开,疼得他近乎麻木。
他不是叛逆,也不是矫情。
只是病痛缠骨,思念蚀心,他真的撑得太累了。
累到连好好吃一顿饭、好好说一句话,都成了耗费全部心神的难事。
夜色越来越深,小区里的灯火次第黯淡,四下静得可怕。辞久缓了很久,才勉强压下心底翻涌的负面情绪。他抬手,轻轻将桌上的碗筷一一归置整齐,动作轻缓、规矩,像个习惯性讨好所有人的孩子。
哪怕刚刚被恶语相向,哪怕满心委屈荒芜,他依旧改不掉刻在骨子里的温顺与怯懦。
收拾完桌面,他转身准备回卧室,打算关起门,把自己藏进无人打扰的黑暗里,熬过这又一个难熬的夜晚。
可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一阵杂乱的停车声,伴随着拖沓踉跄的脚步声,顺着楼道一点点往上蔓延。
酒气混着晚风的浑浊气息,隔着厚重的防盗门,隐约飘了进来。
辞久的身形骤然一僵。
心底瞬间升起一阵生理性的恐慌,寒意顺着脚底一路窜遍四肢百骸,刚刚平复下去的心悸,瞬间猛烈加剧。
是辞宸,他的父亲。
这个家最冰冷、最暴戾的来源,是他从小到大最深的梦魇。
不同于叶禾时好时坏、夹杂着愧疚与温柔的反复情绪,辞宸的恶意是直白、冰冷、毫无底线的。他常年酗酒,性情暴躁乖戾,喜怒无常,醉酒之后更是戾气丛生,将生活所有的失意、所有的烦躁,全部倾泻在家人身上。
从前有爷爷在世时,他尚且能过的安稳。爷爷走后,这个家彻底没了遮风挡雨的人,所有的阴暗与暴力,尽数落在了他和母亲身上,姐姐是他和妈妈的心肝。
门锁传来钥匙胡乱捅插的声响,刺耳又烦躁,伴随着男人含糊不清的咒骂,沉闷地撞在寂静的夜色里。
“咔哒”一声,防盗门被粗暴推开。
浓重刺鼻的酒气瞬间席卷全屋,混杂着烟火气与风尘味,呛得人喉咙发紧、头晕恶心。
辞宸一身西装皱巴巴地套在身上,领口敞开,酒气滔天,双眼通红布满血丝,脚步踉跄地闯进门。他眼底带着醉酒后的混沌戾气,脸色阴沉,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压迫感,整个人像一头被激怒的困兽,随时准备撕碎眼前的一切。
他随手将公文包砸在玄关柜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打破屋内死寂。
房间里冰冷的灯光落在他脸上,照出满脸的不耐与暴戾。
辞宸抬眼,视线浑浊地扫过空旷的客厅,最后定格在静静伫立的顾念身上。
少年身形单薄,脊背挺直,垂着眸,安静得像一尊没有生气的雕塑。一身干净的校服,衣袖严丝合缝遮住所有伤痕,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周身裹着一层浓重的疏离与死寂。
看着他这副无欲无求、死气沉沉的模样,辞宸心底的火气瞬间被点燃。
他这辈子最厌烦的,就是辞久这副样子。
不吵不闹、不笑不哭、温顺又冷漠,看似乖巧懂事,实则骨子里透着一股全然的漠视,仿佛这个家、这对父母,都与他毫无关系。这份安静,在醉酒的辞宸眼里,不是乖巧,是阴阳怪气的反抗,是看不起他的无声挑衅。
“站在这里做什么?杵着跟个死人一样。”
辞宸开口,嗓音沙哑粗粝,带着酒后的蛮横与戾气,字字透着刻薄。
辞久指尖攥得发白,垂着头,没有应声。
恐惧像潮水般将他层层包裹,旧的记忆翻涌而上,无数个被打骂、被苛责的夜晚重叠浮现,生理性的颤抖再也压不住,顺着骨缝细细密密地蔓延。
他习惯性沉默,习惯性忍受。
从小到大,只要他不说话、不反驳、不招惹,挨的打骂就会少一点。这是他在这个冰冷的家里,摸索出唯一的生存法则。
可今晚,沉默再也换不来片刻安宁。
辞宸踉跄着往前走了两步,目光扫过餐桌上空空如也、早已冷却的碗筷,眼底戾气更盛。
“饭没吃?”他冷声质问。
辞久轻轻点头,声线细弱:“嗯。”
“家里做好饭不吃,站在这里装模作样给谁看?”辞宸冷笑一声,语气极尽嘲讽,“天天一副郁郁寡欢的样子,摆脸色给谁看?我供你吃供你穿,让你读书上学,你就这么报答我?”
醉酒的人向来蛮不讲理,所有的不顺心都需要一个宣泄口。今日在外应酬受挫,满心烦躁,归家又见少年这副死气沉沉的模样,积压的戾气彻底冲破了所有克制。
辞久依旧垂眸,安静承受着无端的苛责。
他不想争辩,也无从争辩。
他的病痛、他的煎熬、他的食不下咽、他彻夜难眠的崩溃,在父亲眼里,永远只是矫情、装病、不知好歹、忤逆不孝。
见他依旧沉默不语、半点反应都没有,辞宸彻底被激怒。
他最恨这种打不痛、骂不动、油盐不进的死寂反抗。
“我跟你说话,你听不见?!”
怒吼声骤然炸开,震得耳膜嗡嗡作响。辞宸抬手,毫无预兆地一巴掌狠狠甩了过来。
“啪——”
清脆又响亮的巴掌声,在空旷的客厅里骤然回荡,尖锐刺耳。
巨大的力道狠狠落在辞久的侧脸,瞬间将他单薄的身形打得偏过头去。
半边脸颊瞬间火辣辣地疼,灼热的痛感密密麻麻炸开,迅速蔓延至整张脸、整个头颅。口腔内壁被牙齿狠狠磕破,淡淡的铁锈血腥味瞬间漫满舌尖。
辞久猝不及防,身形踉跄着后退两步,后背重重抵在冰冷的墙壁上。
头皮发麻,耳鸣不止,眼前阵阵发黑。
生理性的委屈、恐惧、疼痛,混杂着长久积压的压抑与绝望,瞬间轰然崩塌。
从前无数次,他都是这样,被打、被骂、被苛责,默默忍着、受着,咬着牙不吭声,任由委屈吞进肚子里,任由伤口反复溃烂。
小时候他会哭,会躲,会害怕得浑身发抖。
后来爷爷走了,母亲只顾着姐姐,没人再护着他,他学会了麻木承受,任由拳脚落在身上,麻木地熬过每一个黑暗的夜晚。
他一直忍,一直退,一直小心翼翼活着,藏起伤痕、藏起情绪、藏起所有的不堪与秘密,只求安稳度日,只求少一点打骂,只求安安静静活着。
可忍让换来的,从来不是温柔与体谅,而是变本加厉的欺凌与践踏。
辞宸见他被打之后,依旧只是沉默垂首,眼底没有泪水、没有求饶,只有一片死寂的荒芜,心底的火气愈发汹涌。他上前一步,伸手狠狠揪住顾念的衣领,力道粗暴凶狠,将少年单薄的身子狠狠抵在墙上。
衣领勒紧脖颈,呼吸瞬间受阻,窒息感铺天盖地袭来。
“天天跑去墓园鬼混,不吃不喝、死气沉沉,你是想跟你爷爷一起去死?
辞宸双目猩红,脏话与戾气脱口而出,“我告诉你辞久,别给我装这副可怜样子!你就是骨子里懦弱、矫情、晦气!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折腾得全家不安宁!”
字字如刀,凌迟着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
爷爷是他这辈子唯一的光,是他唯一的念想与救赎,是他藏在心底最柔软、最珍贵的执念。
旁人可以不懂他的思念,可以指责他矫情,可以忽视他的痛苦。
唯独这个人,不配诋毁半分。
这个人从未给过他半点父爱,从未心疼过他半分苦难,只会酗酒、施暴、苛责,只会将所有不堪尽数发泄在家人身上。如今,还要肆意践踏他唯一的念想、唯一的温柔。
长久以来积压在心底的委屈、痛苦、恐惧、绝望,在这一刻彻底冲破桎梏。
温顺的隐忍,在极致的恶意面前,彻底碎裂。
这一次,他不想忍了。
辞久猛地抬眼,原本死寂涣散的眼底,第一次燃起细碎却凛冽的光。那是积压数年的反抗,是濒临绝境的挣扎,是破碎灵魂最后的倔强。
不等辞宸再次动手,他用尽浑身积攒的力气,猛地抬手,狠狠推开了身前暴戾的男人。
他身形单薄、力气微弱,常年病痛缠身、食欲不振,身体虚弱不堪,推搡的力道根本算不上强劲。
可猝不及防的力道,依旧让醉酒重心不稳的辞宸踉跄着后退数步,后背狠狠撞在餐桌边缘。
“哐当!”
桌角碗筷震颤,发出刺耳的碰撞声。
辞宸彻底愣住了,满脸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少年。
从小到大,辞久逆来顺受、温顺怯懦,被打被骂只会低头承受,连一句重话都不敢说,连眼神都不敢与他对视,从来都是打不还手、骂不还口。
这是他十七年来,第一次反抗。
第一次抬手,第一次推开他,第一次眼底带着不甘与凛冽,不再温顺,不再怯懦。
短暂的错愕过后,辞宸的怒火彻底彻底焚毁理智。
“你敢推我?!”
他目眦欲裂,戾气滔天,彻底被忤逆激怒,疯了一般冲上前,扬手就要再次挥拳落下。
这一次,辞久没有再躲闪,没有再低头。
他死死盯着眼前面目狰狞的父亲,眼底泛红,有隐忍的水光,却没有半分怯懦退缩。半边脸颊红肿发烫,口腔血腥味浓重,脖颈勒出红痕,浑身都在疼,可心底积压数年的郁气,在这一刻轰然爆发。
“我没有矫情。”
他开口,嗓音沙哑破碎,带着压抑多年的颤抖,却字字清晰,字字坚定。
“我没有折腾任何人,我也没有想过给谁添堵。”
“我不吃晚饭,是因为我难受,我撑不住,不是闹脾气。我去看爷爷,是我唯一能喘口气的时候,不是装可怜。”
十四年。
十四年的隐忍,十四年的退让,十四年的默默承受。
他听话、懂事、温顺、隐忍,藏起所有伤痕,压抑所有情绪,讨好所有人,小心翼翼活着,可从来换不来半分善待。
母亲时好时坏的情绪拉扯,父亲常年醉酒的暴力施暴,无人懂他的病痛,无人惜他的脆弱,无人接住他的思念,无人善待破碎的他。
“你可以不疼我,可以不管我,可以不懂我。”
辞久的声音微微发颤,眼底的荒芜与倔强交织,泪水在眼眶打转,却死死不肯落下。
“但你不准说爷爷。”
“他是唯一疼我的人,你不配说他。”
这句话,是他最后的底线,是他破碎人生里,唯一不容践踏的尊严。
辞宸彻底被他的反抗激怒,彻底失了理智,扬手的拳头带着劲风,狠狠砸向他的肩膀。
沉重的力道落下,骨骼传来钝重的痛感,疼得他浑身一颤。
可这一次,他没有退。
他挺直单薄的脊背,任由疼痛席卷全身,静静看着眼前暴怒的男人,眼底最后一点对父爱的奢望,彻底寸寸湮灭、化为灰烬。
原来他穷尽半生想要的一点点温暖、一点点偏爱、一点点包容,从来都是痴心妄想。
这个家,从来不是归宿。
是困住他一生的牢笼,是反复凌迟他的深渊。
醉酒的怒骂、沉重的痛感、刺鼻的酒气、冰冷的灯光,交织成无边的黑暗,将他彻底裹挟。
他第一次反抗,第一次为自己、为爷爷辩解,第一次不再懦弱忍让。
代价是更汹涌的暴力,更刺骨的绝望。
可他不后悔。
哪怕满身伤痕,哪怕孤立无援,哪怕身处深渊,他也想守住心底最后一点微光,守住仅存的念想与尊严。
夜色沉沉,屋内的争执与暴戾迟迟未歇。
少年单薄的身影抵在冰冷的墙壁上,满身疼痛,满心荒芜,眼底却终于挣脱了长久的怯懦,生出一丝破碎却倔强的反抗。
他的温柔与顺从,从来都不是活该被践踏的理由。
隐忍到极致,终有回响。
沉默到尽头,终会反抗
小宝们,我知道有些家庭,想我家一样,所以这些事是真的,但是我是女孩子。希望你们不要想我这样,我希望你们开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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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反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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