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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争吵 与母亲争吵 ...

  •   车子稳稳驶入小区车库,密闭的车厢隔绝了山野的晚风,也隔绝了墓园里那一点仅存的、属于少年的喘息之地。
      车内的暖气开得很足,闷热的气流裹住四肢,压得人胸口发闷。一路回程,全程死寂。
      辞久靠在副驾驶座椅上,微微侧着头,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昏暗光影。长长的睫毛低垂,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苍白的侧脸在忽明忽暗的灯光里,显得愈发单薄易碎。他周身像是裹着一层厚厚的寒冰,将自己彻底封闭,对外界所有的温柔与试探,全都置之不理。
      后座的喧嚣、人间的烟火、寻常家庭的暖意,从来都不属于他。
      叶禾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出浅浅的白色。一路上她频频侧目偷看副驾的少年,心底交织着愧疚、烦躁与无奈,两种情绪反复拉扯,让她心绪难平。
      方才在墓园失控发火的画面,一遍遍在脑海里回放。
      她后悔了。
      后悔自己控制不住汹涌的脾气,对着满心思念爷爷的孩子口出恶言,指责他矫情、不懂事。可心底深处,又藏着难以消解的疲惫与怨气。她活得太累了,独自撑着这个空落落的家,熬着无人分担的楚,看着孩子日复一日沉溺悲伤、封闭自我,她焦虑到夜夜难眠,却偏偏无从下手。
      她想温柔待他,想好好弥补,想把最好的一切都给他。可压抑太久的情绪,总会在某个瞬间彻底失控,化作最锋利的刀刃,刺向她最疼爱的孩子。
      这是她一辈子都改不掉的毛病,也是困住他们母子二人,一辈子的枷锁。
      车子停稳熄火,密闭的空间瞬间陷入彻底的安静。
      “到家了。”叶禾放软了声音,刻意压下所有负面情绪,语气温柔得近乎讨好,“快下车吧,饭菜一直在保温,是你爱吃的糖醋排骨,还有清炒时蔬,趁热吃一点。”
      辞久没有应声,缓缓抬手推开车门。
      微凉的夜风灌进来,吹散了车内闷热的气息,也让他混沌的思绪清醒了几分
      他动作迟缓地跨下车,双脚落地的瞬间,双腿依旧带着长久跪坐后的酸软麻木,轻飘飘的,像是踩在云端之上,没有半点实感。
      如他这十几年飘摇无依的人生。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单元楼,电梯镜面映出少年清瘦挺拔却毫无生机的身影。他穿着宽松的校服外套,领口规整,衣袖严丝合缝遮住手腕,将满身伤痕牢牢藏匿。
      脸上干净利落,没有泪痕,没有失态,看起来和所有普通的十七岁少年别无二致。
      只有他自己清楚,内里早已溃烂不堪。
      重度抑郁与重度焦虑缠了他数年,日夜不休地啃噬着他的神经。旁人看不见的地方,他被无端的恐慌、死寂的绝望、无尽的内耗反复裹挟。情绪低落到极致的时候,食欲会彻底消散,胃里空空荡荡,翻涌着阵阵恶心,一丁点东西都咽不下去。
      今晚尤为严重。
      墓园一场崩溃的倾诉,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思念、委屈、孤独、不被理解的痛苦,层层叠叠压在心头,沉甸甸的,堵得他胸口发闷,五脏六腑都像是拧在起,毫无进食的欲望。
      他现在唯一想做的,就是回到房间,关上门,把自己藏在无人打扰的黑暗里,安安静静待一会儿。
      推开家门,暖黄色的灯光扑面而来。
      整洁的客厅,温热的饭菜,空气中萦绕着淡淡的饭菜香气,是外人眼中最温馨安稳的家。可顾念站在玄关换鞋,心底没有半分暖意,只有刺骨的荒芜。
      这个房子很大、很干净、很安稳,却从来不是能治愈他的港湾。
      叶禾换完鞋,快步走向餐厅,端起保温罩里的饭菜,细心摆好碗筷,回头看向伫立在玄关的少年,语气温柔:“阿久,过来吃饭。跑了一晚上,肯定饿坏了。”
      辞久垂着眼,轻声开口,嗓音沙哑平淡:“我不吃了,妈。”
      短短四个字,平静无波,却瞬间让室内温柔的氛围,骤然降至冰点。
      叶禾摆碗筷的动作猛地一顿,脸上的温柔笑意瞬间僵住。
      她耐着性子,压下心头刚刚平复的焦躁,软声劝说:“怎么能不吃呢?晚饭本来就没吃,又在山上待了那么久,吹了冷风,空腹会胃疼的。就吃一点点,好不好?”
      “不饿。”顾念依旧是淡淡的语气,没有丝毫起伏,“我累了,想回房休息。”
      说完,他抬脚就想往卧室的方向走。
      “辞久!”
      叶禾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
      方才小心翼翼维系的温柔,瞬间崩塌殆尽。积攒了一晚上的焦虑、愧疚与隐忍,在这一刻,被少年淡漠抗拒的态度彻底点燃。她猛地转身,快步拦住他的去路,眼底覆上一层浓重的愠怒。
      “我辛辛苦苦在家给你做饭、保温,满城跑着找你,担心你出事担心了一整晚,你现在跟我说你不吃?”
      “我把你姐姐独自放在家里,去找你,你还给我摆脸色是吧?”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许久的崩溃,在安静的客厅里骤然炸开。
      辞久脚步顿住,脊背瞬间绷得笔直。
      熟悉的窒息感再度席卷全身。
      他太熟悉这种落差了。
      前一秒还温柔体贴、轻声哄劝,下一秒就能瞬间翻脸、声色俱厉。母亲的爱意从来都是短暂且附带条件的,需要他听话、懂事、顺从,一旦他有半点不顺她的心意,所有的温柔都会立刻消失,只剩下无尽的指责与训斥。
      他微微垂头,睫毛盖住眼底所有的情绪,习惯性沉默,不辩解,不反驳。
      可这份沉默,在此刻的叶禾眼中,成了最刺眼的叛逆与抵触。
      “你到底想怎么样?”叶禾胸口剧烈起伏,积压的情绪彻底爆发,“我到底哪里对不起你?!我每天起早贪黑赚钱养家,悉心照顾你的衣食起居,不敢缺你吃穿,不敢委屈你半分!你爷爷走了我比谁都难过,我从没拦着你去祭拜、去想念!”
      “可你能不能别这样折磨自己,也别这样折磨我?”
      她红着眼眶,语气里满是疲惫与崩溃:“不吃饭、不说话、整日阴沉着脸,动不动就消失,跑去墓园一待就是一下午一整晚。你是觉得这样很可怜,还是觉得这样能报复谁?”
      “我没有,那你不能从自己身上找一下原因吗?”辞久轻轻出声,声音轻得近乎听不见。
      他没有折磨谁,更没有报复谁。
      他只是病了。
      只是控制不住的难过,控制不住的内耗,控制不住的厌恶这个疲惫又无望的世界。他只是单纯的、生理性的吃不下饭,单纯的想要一点独处的安静。
      可这些话,他不能说,也不敢说。
      他是藏着重度抑郁、重度焦虑的病人,是藏着隐秘同性情愫的异类,是所有人眼中本该阳光开朗、懂事上进的少年。
      一旦摊开所有破碎,等待他的,只会是更极致的不解、指责,甚至是疏离。
      没人会懂他的病,只会觉得他矫情、叛逆、不知好歹。
      “没有?”叶禾冷笑一声,眼底满是失望,“那你为什么不吃饭?为什么处处跟我对着干?我好声好气哄你、劝你,你永远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辞久,你到底懂不懂什么叫知足?你就和你爸一个样。”
      “多少孩子想要安稳的家、有人疼有人管都得不到,你拥有一切,却偏偏整日郁郁寡欢、自怨自艾!你对得起我的付出吗?对得起谁?”
      一句句质问,像细密的冰锥,狠狠扎进辞久的心底。
      “你们问过我喜欢吗?我不想待在这个家里,你知道吗?她打了你一巴掌。
      他自嘲的笑了笑。
      胃里的空虚化作剧烈的绞痛,配合着心底翻涌的酸涩,疼得他指尖微微发颤。他死死攥着衣角,指尖泛白,用力压住所有想要颤抖、想要崩溃的情绪。
      他早就习惯了。
      习惯了母亲把所有不顺心都归咎于他,习惯了母亲将生活的疲惫全部发泄在他身上,习惯了自己的所有脆弱,都被定义为不懂事、不知足。
      爷爷在世时,还有人护着他、疼着他、包容他所有的沉默与低落。爷爷走后,世间再无一人,会无条件接纳他所有的破碎与不堪。
      “我只是不饿。”他重复了一遍,声音依旧平淡,却藏着一丝无人察觉的沙哑,“我不想吃,不行吗。”
      “不行!”叶禾几乎是脱口而出,语气强硬又偏执,“必须吃!今天这饭你必须给我吃下去!我辛辛苦苦做的饭,没有让你糟蹋的道理!”
      她看着少年苍白倔强的侧脸,看着他始终低垂、疏离淡漠的模样,心底的火气愈发汹涌。她最怕的从来不是孩子不听话,而是他这份死水一般的沉静。
      不吵不闹,不哭不笑,无欲无求,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这副样子,比歇斯底里的争吵,更让她恐慌。
      “你是不是还在因为晚上我凶你,跟我赌气?”叶禾盯着他,语气带着逼迫,“我跟你道歉了,我认错了!我情绪不好是我的错,我不该凶你!你还要揪着不放多久?一定要跟我冷战到底是吗?”
      辞久轻轻摇头。
      他没有赌气,也没有冷战。
      他只是太累了,身心俱疲,没有多余的精力去争吵、去置气、去维系这段忽冷忽热的母子关系。
      “我没有。”
      “那你就吃饭!”叶禾上前一步,一把拉住他的手腕。他不想承认,自己刚刚打了孩子一巴掌。
      力道急促又用力,狠狠攥住他的小臂。辞久浑身骤然一僵,浑身的汗毛瞬间竖起,生理性的恐慌与抗拒瞬间席卷全身。
      她的触碰很热、很用力,带着强烈的压迫感,让他窒息。
      更让他恐惧的是,衣袖被拉扯的瞬间,手腕处的疤痕隐隐露了边角。
      那些深浅交错、新旧重叠的伤痕,那些他藏了无数个日夜、只敢讲给爷爷听的秘密,险些暴露在灯光之下。
      巨大的慌乱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冷静,他几乎是本能的用力挣脱。
      力道猝不及防,叶禾被他挣得后退半步,看着眼前极力抗拒自己的孩子,心底的委屈与愤怒彻底压过所有理智。
      “你到底要我怎么样啊辞久!”她红了眼眶,声音带着崩溃的哭腔,“我到底要怎么做,你才能好好的?你到底要冷漠到什么时候?我是你妈!我是这个世界上最爱你的人!你为什么偏偏对我最冷漠?!”
      客厅的灯光明亮刺眼,落在少年苍白死寂的脸上。
      他抬眸,安静地看着歇斯底里的母亲,眼底没有怨恨,没有不满,只有一片沉沉的荒芜。
      最爱他的人。
      可最爱他的人,永远看不懂他的煎熬,永远在他最脆弱的时候刺他一刀,永远用爱裹挟着枷锁,困住他疲惫不堪的人生。
      他忽然觉得很累,累到连解释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真的吃不下。”他一字一顿,说得很慢,很轻,却异常坚定,“妈,别逼我了。”
      “我逼你?”叶禾彻底红了眼,声音尖锐,“我心疼你、担心你,在你眼里就是逼你?我所有的付出,在你看来都是多余的是吗?!”
      争吵声回荡在空旷的客厅里,尖锐又刺耳。
      辞久不再说话,彻底闭上嘴,重新陷入死寂的沉默。
      他发现,所有的解释都是徒劳。在母亲反复无常的情绪里,他的顺从是应该,他的抗拒是叛逆,他的沉默是冷战,他的脆弱是矫情。无论他怎么做,永远都是错的。
      与其徒劳争辩,不如沉默承受。
      晚风透过窗户缝隙吹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吹散了室内的暖意。一室饭菜的香气,在此刻变得格外讽刺。
      叶禾看着他油盐不进、彻底沉默的模样,所有的火气忽然被一股浓重的无力感取代。她站在原地,看着眼前日渐疏离的儿子,心口密密麻麻的疼。
      她明明那么爱他。
      拼尽全力、倾尽所有的爱他。
      可为什么,他们母子之间,永远只剩下无休止的争吵、冷战与隔阂。
      良久,她紧绷的肩膀缓缓垮下来,所有的戾气瞬间褪去,只剩下无尽的疲惫与落寞。声音沙哑低沉,带着浓浓的挫败感:“算了……随你吧。”
      “你爱吃不吃。”
      她转过身,再也没有看桌上温热的饭菜一眼,也没有再看那个孤单伫立的少年,落寞地走向卧室。
      短短几分钟,从温柔哄劝到激烈争吵,再到疲惫妥协。
      她的情绪永远如此,热烈又短暂,汹涌又易碎。
      客厅彻底恢复死寂,只剩下明亮冰冷的灯光,和一桌渐渐冷却的饭菜。
      喧闹散去,徒留满地狼藉。
      辞久依旧站在原地,保持着方才的姿势,一动不动。紧绷的脊背慢慢松弛下来,浑身的力气尽数抽离,双腿发软,几乎快要站立不住。
      窒息感、恐慌感、疲惫感层层叠叠涌上来,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缓缓抬手,轻轻拢了拢滑落的衣袖,确认那些伤痕依旧被好好藏匿,指尖微微发颤。
      刚刚短暂的拉扯,几乎让他所有的秘密暴露人前。
      他抬手捂住胸口,轻轻喘息,眼底漫上层层水雾,却倔强地不让眼泪落下。
      所有人都以为,他的日子平静安稳,衣食无忧,有母亲悉心照料,是最幸福的模样。
      可没人知道,他日复一日活在情绪的夹缝里,活在母亲时好时坏的爱意里,活在无人知晓的病痛里,小心翼翼、步步维艰地活着。
      没人知道,他无数个日夜的煎熬,无人倾诉的秘密,溃烂不堪的伤口,偏执绵长的思念,全部只能埋在心底,只能讲给长眠墓园的爷爷听。
      他慢慢走到餐桌旁,低头看着一桌精致温热的饭菜。
      色香味俱全,是他曾经最喜欢的味道,但是没有他喜欢的八宝粥。
      可此刻看着,只觉得胃里翻涌着阵阵恶心,没有半分食欲。温热的饭菜渐渐失了温度,就像他日渐冷却、日渐荒芜的人生。
      他这一生,被病痛纠缠,被情绪裹挟,被家庭隔阂困住,藏着不可言说的秘密,念着再也见不到的故人。
      人间烟火万千,竟没有一处能容纳他破碎的灵魂。
      他静静伫立在冷清的餐桌前,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在明亮却冰冷的灯光下,无声地承受着新一轮的孤独与荒芜。
      这世间所有的温柔,皆与他无关。
      他的寻找,依旧遥遥无期,他的救赎,永远葬于山野墓园,止于那场再也无法重逢的告别。
      可新的救赎快到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争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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