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寻找 家是牢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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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像浸了水的墨，一层层洇开在山野间，将整片墓园裹进浓稠的昏暗里。
晚风渐凉，带着深秋刺骨的寒意，掠过一排排沉默的墓碑，卷起地上细碎的枯叶。少年依旧跪坐在爷爷的碑前，身形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卷走的叶子。衣袖早已妥帖落下，严丝合缝遮住了腕间所有狰狞的伤痕，将那些溃烂过的、结痂的、藏了数年的痛苦，再度封进无人知晓的暗处。
脸上的泪痕被晚风吹干，只余下微微泛红的眼尾，和眼底散不去的荒芜落寞
他静静望着碑上爷爷的名字，目光执拗又安静，像一尊没有温度的雕塑。
自从爷爷走后，这片偏僻的墓园，就成了他唯一可以卸下所有伪装的地方。
在家里，他是乖巧懂事、从不让人操心的孩子；在所有人面前，他是情绪稳定、日子安稳的少年。他学会了得体微笑，学会了顺从安分，学会了把所有崩溃和脆弱悄悄藏匿。只有在这里，对着最疼爱自己的爷爷，他不用假装快乐，不用故作坚强，可以任由思念翻涌，任由情绪泛滥，做一回委屈、偏执、满心遗憾的自己。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蜿蜒的山路上，忽然亮起一束晃动的车灯。
微弱的光线穿透浓稠的夜色，越过层层树影，一点点朝着墓园的方向靠近。静谧的山野被这突兀的光亮打破，细碎的脚步声顺着晚风传过来，轻缓，却带着难以掩饰的焦灼。
少年身形微僵，垂在身侧的手指下意识地蜷缩起来。少年早已把袖子放了下来，防止有人找过来，看见他的秘密。
他没有回头，依旧静静望着面前的墓碑，心头刚刚平复的酸涩，再一次密密麻麻蔓延开来。
他知道，有人来找他了。
这座城郊墓园位置偏僻，远离市区，平日里鲜少有人前来。除了他，没有人会在暮色沉沉的深夜，孤身一人守在这里。
脚步声越来越近，踩过满地枯枝衰草，发出细碎的簌簌声响。一道温柔又带着疲惫的女声，轻轻在身后响起，带着压抑已久的担忧与松了一口气的颤意。
"阿久。"
是叶禾，他的妈妈。
少年脊背绷得笔直，肩头微微绷紧，却始终没有回头。
夜色里，女人的身影缓缓停在他身后几步开外。叶禾穿着一身简约的素色长裙，头发随意挽在脑后，鬓边散落几缕被夜风吹乱的碎发。她的额间覆着一层薄汗，呼吸微微急促，眼底满是奔波后的疲惫，以及寻到人后难以掩饰的心疼与慌乱。
她找了他整整一个傍晚。
下午放学，学校迟迟不见他的身影，电话无人接听，消息石沉大海。家里、街边、他常去的书店、公园，她几乎跑遍了整座小城所有他可能停留的地方，心急如焚，心神不宁。最后凭着心底模糊的预感，驱车赶到了这片偏远的墓园。
晚风轻轻吹动叶禾的衣角，她望着跪在墓碑前、单薄孤寂的背影，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酸涩又难受。
夜色中的少年安静得过分，周身裹着一层生人勿近的疏离感，孤零零跪在这里，像被世间所有热闹温柔尽数抛下。
叶禾放轻了语调，声音温柔软糯，小心翼翼的，生怕惊扰了他难得的谧："天黑了，山上风大，凉得很，我们回家好不好？"
没有回应。
少年依旧维持着原来的姿势，目光牢牢落在爷爷的墓碑上，仿佛听不到身后的声音，周遭的一切喧嚣与温柔，都与他无关。
墓园再次陷入沉寂，只有风声缓缓流淌。
叶禾没有催促，也没有上前拉扯，只是静静站在原地，耐心地等着。她太了解自己的孩子了，他性子执拗，心里藏着事的时候，任谁劝说，都听不进去分毫。
时间一分一秒缓缓流逝，山间的晚风越来越凉。良久，久到叶禾以为他会一直这样沉默下去时，跪在地上的少年，终于有了动静。
他缓缓抬起低垂的眼眸，最后深深看了一眼碑上爷爷的名字，眼底翻涌的思念与委屈，被他一点点强行压下。那些汹涌的情绪、隐秘的痛苦、无人知晓的崩溃，再度被他小心翼翼藏进心底最深处。
他慢慢直起发麻的双腿，动作缓慢又僵硬，撑着冰冷的地面，一点点站起身。
长久的跪坐让他双腿酸软发麻，起身的瞬间身形轻轻一晃，险些不稳。他下意识稳住身形，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只是那份挺拔里，藏着化不开的疲惫与落寞。
他终于缓缓转过身。
夜色朦胧，月光微弱，堪堪勾勒出他清隽却苍白的眉眼。少年眼尾依旧泛着淡淡的红，眼底的湿润早已褪去，只剩下一片平静的淡漠，仿佛方才在墓碑前崩溃落泪、袒露所有脆弱的人，从来都不是他。
他收敛了所有的软肋，戴上了惯常的温和面具，轻声开口，嗓音带着一丝被夜风冻出的沙哑，平静得毫无波澜："妈。"
一声简单的称呼，温顺又安分，和平日里那个乖巧听话的少年别无二致。
可叶禾看着他苍白无血色的脸颊，看着他眼底挥之不去的荒芜，心头的酸涩愈发浓重。她一步步走上前，目光细细描摹着他的模样，轻声问道："怎么一个人跑到这里来了？不接电话，也不回消息，我找了你很久。"
语气里没有责备，没有质问，只有满满的担忧。
少年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轻轻垂落，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语气平淡无波："没什么，就是想来看看爷爷。"
一句轻飘飘的回答，简单敷衍，堵住了所有后续的追问。
叶禾看着他刻意伪装的平静，轻轻叹了口气。她抬手，想要拂去他肩头沾染的尘土与草屑，指尖快要触碰到他衣衫的瞬间，少年极轻微地、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寸。
动作很轻，快得几乎让人无法察觉，却精准落入了叶禾的眼中。
她的指尖骤然僵在半空，心头微微一沉，一股莫名的火气，毫无征兆地窜了上来。
"你这是什么意思？嫌弃我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连叶禾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的语气骤然变了，方才还温柔似水的声音，此刻冷了好几分，带着一丝压抑的愠怒和疲惫。连日来的担忧、奔波的劳累、被疏离的委屈，在这一刻全部翻涌上来，冲破了她勉强维持的耐心。
“我找了你一整个晚上，跑遍了半个城市，担心得饭都没吃一口。"她的声音微微拔高，在寂静的墓园里格外清晰
“你就这么躲着我？连碰都不让碰一下？我是你妈，我还能害你不成？"
少年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了。
他没有抬头，也没有辩解，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像一株被狂风暴雨打弯腰、却死死不肯折断的草。
他太熟悉了。
太熟悉这种骤变了。
前一秒还温柔得像水，后一秒就能冷得像冰。妈妈的情绪，从来都是这样，毫无预兆，反复无常。好的时候，她会把全世界的温柔都捧到他面前，给他□□吃的菜，给他买喜欢的书，轻声细语地问他冷不冷、饿不饿。可不知什么时候、哪句话、哪个动作，就会突然触碰到她的雷点，所有的温柔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指责、是抱怨、是歇斯底里。
他从小就在这种忽冷忽热的环境里长大。
小时候，他还会哭，会问妈妈为什么生气，会笨拙地想要讨好。可后来他发现，没有用的。无论他怎么做，都无法预测下一秒的妈妈是温柔的还是暴躁的。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小心翼翼，察言观色，把自己缩到最小，尽量不去招惹她。
再后来，他学会了沉默。
不辩解，不反驳，不追问。她温柔的时候，他安静接受；她发怒的时候，他安静承受。像一潭没有波澜的水，任你风吹雨打，我自岿然不动。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些沉默的底下，藏着多少委屈和失望。
“说话啊！哑巴了？"叶禾见他一言不发，火气更盛，"每次都是这样，问你什么都不说，整天摆着一张死人脸给谁看？我欠你的吗？"
“你爷爷走了这么久了，你还想怎么样？整天往墓园跑，饭也不吃学也不上，你是不是要把自己折腾死才甘心？"她越说越激动，声音都在发抖，“我每天辛辛苦苦上班，回来还要看你脸色，我容易吗？你能不能懂事一点？能不能别这么矫情？"
“矫情"两个字，像一根细针，狠狠扎进少年的心脏。
他的指尖微微颤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几道浅浅的月牙印。
原来在她眼里，他的想念，是矫情。
他的痛苦，是不懂事。
他的沉默，是摆脸色。
少年缓缓抬起头，望向面前的女人。夜色里，他的眼睛很亮，像是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却又倔强地不肯让泪水落下来。他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因愤怒而微微扭曲的脸，看着她眼底翻涌的情绪，心里某一处，一点点冷了下去。
又是这样。
每一次，都是这样。
他最需要理解和安慰的时候，等来的永远是指责。他最想被人抱抱的时候，等来的永远是推开。他的妈妈，永远在他最脆弱的时候，给他再补上一刀。
叶禾被他看得心头一震，那股莫名的火气，忽然就散了大半。
她看着少年苍白的脸，看着他眼底那片死寂的平静，再看看周围黑漆漆的园、冰冷的墓碑，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
心口猛地一紧，铺天盖地的懊悔涌了上来。
"阿久……"她的声音瞬间软了下来，带着一丝慌乱和无措，"对不起，妈妈不是故意的，妈妈……妈妈只是太担心你了，一时着急，才口不择言的……"她上前一步，想要去拉他的手，声音里带着哭腔：“你别怪妈妈好不好？妈妈最近工作压力太大了，心里也烦，不是有意要凶你的……"
少年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了她的触碰。
动作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叶禾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眼底闪过一丝受伤。
墓园里又安静了下来，只有晚风穿过林间，发出呜呜的声响，像谁在低声啜泣。
良久，少年轻轻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我知道了。"
四个字，轻得像羽毛，却重得让叶禾喘不过气来。
她知道，他又把自己封闭起来了。
每次她发完脾气再道歉，他都是这样。不说原谅，也不说不原谅，只是淡淡地说一句"我知道了"，然后把所有的情绪都藏得更深，离她更远一步。
她明明是他的妈妈啊。
明明是这个世界上最应该亲近他的人。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之间，就隔了一层厚厚的、看不见的墙。她走不进去，他也不肯出来。
叶禾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柔一些："好了，不说这些了。天太晚了，我们回家吧。妈妈给你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还温着，回去就能吃。"
她说着，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的表情，像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孩子。
少年沉默了片刻，轻轻点了点头："好。"
叶禾到死都不知道，其实他不喜欢吃糖醋排骨，是姐姐辞薇和爸爸辞宸喜欢的，而你喜欢的是爷爷做的八宝粥。
他转过身，最后深深看了一眼爷爷的墓碑，目光里有太多太多的话，太多太多的委屈，最后都化作了无声的凝望。
“爷爷，你看。
我又把天聊死了。
我又让她生气了。
是不是我真的很不懂事？是不是我真的很矫情？
可是爷爷，我只是……很想你啊。
只有在你面前，我才不用小心翼翼，不用察言观色，不用怕哪句话说错了就惹得谁不高兴。只有你，会永远温柔地对我笑，会永远摸着我的头说"我们阿念最乖了"，会永远站在我这边，永远不会凶我，永远不会突然就变了脸色。
爷爷，我好想你。
好想好想。”
他收回目光，转过身，跟在叶禾身后，一步步往山下走。
背影单薄孤寂，被夜色拉得很长很长。
山路上很安静，只有两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叶禾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看他一眼，想要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能化作一声轻轻的叹息。
她也累了。
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和这个孩子相处了。
她爱他，这是毋庸置疑的。她愿意为他付出一切，愿意把全世界最好的东西都给他。可她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控制不住那些突如其来的情绪。每次发完火她都后悔，都想弥补，可下一次，还是会重蹈覆辙。
她以为，孩子大了就好了。
她以为，时间久了就好了。
可她不知道，那些反复无常的伤害，早已在少年的心里，刻下了深深浅浅的伤痕。就像腕间那些新旧交叠的疤，看不见，却永远都在。
下了山，坐进车里，车厢里一片沉默。
叶禾发动了车子，暖风吹出来，驱散了深夜的寒意。她侧头看了一眼副驾驶上的少年，他正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夜景，侧脸的轮廓在路灯下明明灭灭，看不清表情。
“阿久。"她轻声开口，打破了沉默，"今天……是爷爷的忌日吗？"
少年沉默了一会儿，轻轻摇了摇头："不是。"
“那怎么突然想去看爷爷了？"叶禾的声音很轻，带着试探。
“没什么，"少年的目光依旧落在窗外，声音淡淡的，“就是突然想他了。"
叶禾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心里又酸又涩。
她想说点什么，想说"妈妈也想他"，想说"你要是难过就跟妈妈说"，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怕自己说错话，怕又惹他不高兴，怕好不容易缓和一点的气氛，又变得僵硬。
车里又安静了下来。
车子在夜色里平稳地行驶着，穿过一盏又一盏路灯，光影明明灭灭地落在少年的脸上。他静静地望着窗外，眼底是一片化不开的荒芜。
他的寻找，从来都不是回家的路。
他的寻找，是一场永远无法抵达的重逢。
是那个永远温柔、永远耐心、永
不会突然变卦的老人。
是那个可以让他卸下所有防备、安心做一个孩子的人。
是那个无论他多糟糕、多任性、多不堪，都会无条件接纳他、爱着他的爷爷。
可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从此以后，他只能在反反复复的温柔与伤害之间，小心翼翼地活着，藏起所有的伤口，藏起所有的想念，藏起所有的自己。
车子驶进市区，万家灯火次第亮起，温暖又明亮。可少年知道，那些灯火里，没有一盏是真正属于他的。
他的归宿，在那片寂静的墓园里。
在那方冰冷的墓碑下。
在一场永远醒不来的、关于爷爷的梦里。
夜色沉沉，前路漫漫。车子载着他，朝着那个叫做"家"的方向驶去。可他心里清楚，他真正想要寻找的东西，永远都找不到了。
“那不是家，是困住他的牢笼，永远都无法逃脱。”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寻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