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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偷瓜贼 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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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之前,舒檀是被鸡叫醒的。
不是土鸡。是老头在后院养的那只蛊公鸡。通体漆黑,眼珠血红,每天准时飞上她的窗台,张嘴就是一阵刮锅底般的死嗓。
舒檀把枕头摁在脸上:“我迟早宰了它炖汤。”
白苒翻了个身,眼都没睁:“那是师公养的蛊虫鸡。你炖了它,自己先中毒。”
“那我先毒它再毒自己,一换一。”
“你舍得那五个亿?”
舒檀沉默了三秒,把枕头扔到一边:“……不舍得。”
两人磨磨蹭蹭爬起来,洗漱完进堂屋吃饭。老太太端了两碗白粥,配一碟酸萝卜一碟炒蛋。
老头坐主位,一边喝粥一边拿眼风扫她们:“吃完了去后院练功。”
舒檀嘴里塞着鸡蛋,含含糊糊:“练什么?”
“你,练控蛊。昨天弄回来的那条青背红腹,今天得学会听你使唤。指东它往东,不听话就饿着。”
舒檀瞟了一眼墙角竹筒里露出半截脑袋的蛊虫,那条小东西正幽幽地盯着她,两只复眼像两粒黑芝麻。
“它昨天咬了我。”
“所以你今天驯它,就当报仇。”
“爷爷我才五岁——”
“昨天哭着跑回来说‘我完了’的时候,可不像五岁。”老头把粥碗搁下,“少废话,吃完就去。”
他又看向白苒:“你,把那三堆草药分清楚。止血入红筐,解毒入绿筐,驱虫入黄筐。错一类,中午没饭。”
白苒搁下筷子,认命地点头:“知道了。”
舒檀朝她投过去一个同情的眼神:“咱俩今天一样惨。”
白苒语气平平:“你至少有仇可报。我只有筐。”
整个上午,舒檀蹲在后院,对着那条蛊虫又是吹气又是碎碎念又是拿草梗戳它。虫子要么纹丝不动,要么漫无目的地游一圈。最后一次,它勉强朝她指尖偏了两寸。
舒檀差点当场哭出来:“师父!你看!它动了!”
老头远远瞥了一眼:“不到三寸,激动什么。”
“进步!这是质变!”
“那是它自己饿了在找食,跟你的指令没关系。”
舒檀:“……”
白苒那边也没好到哪去。蹲院子里分了一上午草,止血解毒终于分明白了,驱虫的又跟止血的混了三趟,被老太太赶着重分。中午碰头的时候,两个人脸都是绿的——舒檀是被虫气的,白苒是被草薰的。
饭桌上,老头放下筷子:“下午去摘瓜。山脚那片西瓜地头一茬熟了,再不动手全喂山猪。”
舒檀耳朵瞬间支棱起来:“西瓜?又大又甜那种?”
“先把你那虫子训利索再说。”
“我训好了!”舒檀把碗扒得飞快,“它今天已经听我的了!”
“那两寸?”
“那也是听!”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搁下碗:“行。下午去吧。”
舒檀差点从凳子上弹起来。白苒在旁边小声说:“你确定不把虫子留在家里?带去吃瓜?”
“谁让它吃了。”舒檀摇头,“让它望风。有野猪就咬。”
“你那虫子连牙都没长齐。”
“那就咬野猪的脚趾头。”
“你还是先把瓜平安弄回来吧。”
午后日头偏西,老头扛着扁担走最前头,两只大竹筐一左一右。舒檀和白苒各背一只小筐跟在后头,筐比她们人还大,走起来东倒西歪,像两只驮着房子赶路的蜗牛。
没走出一里,舒檀就开始哼哼:“师父,筐能放地上拖着走吗?”
“拖一路瓜全颠碎了,你啃碎瓜?”
“也不是不行。”
“碎瓜卖不上价,你赔我?”
“我没钱。”
“那就背好。”
“哦”
白苒也没捡着便宜。她个子比舒檀矮一寸,筐底几乎擦着地面,每走两步就被竹篾磕一下脚后跟。
她面无表情地:“我觉得这筐比我人还重。”
舒檀:“把‘我觉得’三个字拿掉。”
老头头都没回:“少啰嗦,到了。”
瓜地就在山脚底下铺开。藤蔓密密麻麻缠了一地,绿浪里滚着圆滚滚的西瓜,像一群胖娃娃躲在叶片下头躲猫猫。
舒檀把筐往地上一掼,扑过去拍了拍离她最近的一颗:“嚯!听这声!咚咚的!肯定甜!”
白苒蹲下来敲了敲另一只:“这个也熟。”
“你这个没我那个响。”
“响不响跟熟不熟有关系?”
“反正我那个比你那个甜。”
“你又没切开。”
“我直觉。”
“你那直觉跟我的草药筐一样准?”
“白苒你今天是不是想干架?”
“你先帮我把背上的筐卸了再约架。”
两人正斗得不可开交,老头在前头忽然“啧”了一声。两人同时别过头去。老头蹲在瓜地另一侧,指着一条被翻烂的藤蔓:“这片瓜没了。切口整整齐齐,不像山猪干的。”
舒檀跑过去一瞧,果然——瓜藤断口平整,地上留着几枚浅浅的鞋印,尺寸不大,像是半大孩子踩出来的。
老头皱起眉头:“有人溜进来偷瓜。”
白苒蹲下来端详那排痕迹:“不止一个。两双脚。一大一小。”
“你还会看脚印?”
“分药草练出来的。叶子压痕看多了,道理相通。”
老头难得冲她点了下头,正要开口,瓜地尽头那丛草“哗啦”一下朝两边倒开了。
三个人同时转头。
草根底下先拱出一颗乱蓬蓬的脑袋,黑发里夹着草屑,脸上灰一道白一道,怀里死死搂着一只西瓜。他身后又慢慢探出第二颗脑袋,拽着前头那人的衣角,满面紧张,像偷吃被抓了现行。
双方隔着半片瓜地,当场对上了眼。
空气凝固了三拍。
前面那个抱瓜的男孩最先反应过来,一把拽住身后那个:“跑!”
舒檀瞬时炸毛:“给老娘站住——”
她把筐甩开撒腿就追,两条短腿蹬得像上了发条:“你们才几岁就学人偷瓜!家里人知道吗!”
跑在前面的男孩边逃边回头:“我们没偷!我们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太饿了!”
“饿了不会开口要?!”
“要了!人家不给!还放狗撵我们!”
“那也不能偷啊!爹妈怎么教你们的?!”
“不知道!我爹妈不在!”
舒檀一边追一边吼:“报名字!我回头找你们家长算账!”
那男孩头也不回:“墨敬渊!我弟叫墨忆安!你尽管去告!”
“墨敬渊你给老娘站住!”
“不站!你追得太凶了!”
“你停下我不打你!”
“你骗人!你声音摆明了要揍人!”
“你猜对了!”
舒檀一个猛扑,伸手薅住了跑在后面的墨忆安的后领。两人同时失去平衡,“嘭”一声滚进草堆里。
前头的墨敬渊冲出去十几步,回头一看弟弟被摁翻了,脚下一顿,硬生生钉在原地。
舒檀跨坐在墨忆安背上,一手揪着他领子,一手拍掉他怀里的瓜:“跑!让你跑!墨敬渊墨忆安是吧!名儿起得挺像那么回事,干的事怎么这么不像样!”
墨忆安被她压得直咳:“瓜还你……你别压了……我喘不上气了……”
“你喘不上气?你晓得我追你也快追断气了吗?!”
墨敬渊站在几步外,犹豫了两秒,把怀里的瓜搁在地上,慢慢举起双手走回来:“……你别打他。瓜还你。行不行?”
舒檀抬头。一个灰头土脸但眼珠很亮的小男孩正举着两只手站在原地,像在投降。
“你倒是有义气。”
“他是我弟弟。”
舒檀低头看了看自己屁股底下压着的那只:“你当哥的跑得比弟弟还快?”
墨敬渊:“……”
白苒终于追到了,双手撑着膝盖狂喘:“你、你逮住一个?”
“逮住了!另一个自首的!”
白苒抬头看了看举着双手的墨敬渊:“你傻不傻?明知过来会被抓还回来?”
墨敬渊抿了抿嘴:“他是我弟弟。”
白苒沉默了一会儿:“行。算你有种。”
老头背着双手慢悠悠晃过来:“墨敬渊?墨忆安?”
墨敬渊仰头:“你怎么知道?”
“你方才自己报的。”
“我忘了。”
老头蹲下:“哪家的孩子?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墨敬渊闭着嘴不吭声。墨忆安被舒檀松开了,揉着后颈坐起来,接过话头:“我们从将军府出来的……走丢了……在外面晃了好几天了……实在没吃的……”
老头眼神动了动:“将军府?哪座将军府?”
墨敬渊犹豫了一下:“我也不知道。我爹是将军,但他不让我跟外人说他是谁。”
老头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目光从他身上那件虽然破旧但料子明显不寻常的短衫上滑过去,袖口的银线云纹虽然磨毛了,但依旧看得出做工的精细。
老头沉默了几息,站起身:“先跟我回去洗洗换身衣裳。”
舒檀从墨忆安背上翻下来,拍拍掌心的草屑:“师父,你认得他们?”
“不认得。但他们家大人我大概知道是谁。”
墨敬渊微微一怔:“你知道我爹?”
老头停了一步:“猜的。先回吧。”
舒檀弯腰抱起那只被墨忆安一路护着的瓜:“走啦!还趴着干嘛!”
墨忆安仰头看她:“你不打我们了?”
“不打了!我师父都开口了!”舒檀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墨敬渊!那只瓜抱上!一个都不许少!”
墨敬渊默默走过去,弯腰抱起了地上那只沾满泥的西瓜。
老太太早等在院门口,远远瞧见两个灰扑扑的陌生男娃,什么也没多问,弯下腰拍了拍墨敬渊的肩:“先进来。烧水。”
墨忆安仰着脸:“婆婆,你也不要钱吗?”
老太太笑了一下:“我们家不缺。”
晚饭桌上,两张新面孔挤在长条凳上。换过衣裳的墨敬渊和墨忆安穿着老头翻出来的旧布衫,不怎么合身,但起码干净了。
墨敬渊坐得笔直,脊背像贴了块木板。墨忆安缩在他身侧,扒饭的速度像饿了八百年。
舒檀盯着墨敬渊看了好一会儿,侧头跟白苒咬耳朵:“你看他那坐姿,跟板凳上泼了胶水似的。”
白苒压低嗓门:“人家是将军府出来的。”
“五岁就当将军?”
“家教。”
“那也太端着了,活像根筷子插在凳子上。”
舒檀拿筷子尾点了点桌面:“喂,墨敬渊。”
墨敬渊抬眼。
“你爹叫什么名字?”
沉默了一拍:“我不方便说。”
“你家在哪儿?”
“也不方便。”
“那你方便说什么?”
墨敬渊想了一下:“我叫墨敬渊,八岁。他是我弟弟,墨忆安。”
“岁数你说过了。”
“你问的我都答了。”
舒檀盯着他看了三秒:“你这种性格长大了一定特别不好骗。”
墨敬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你也不一定骗得了我。”
“你才八岁!”
“你比我小。”
舒檀被他堵得噎住了,埋头扒了两口饭,含含糊糊地嘟囔:“行,嘴皮子够利索。”
白苒在旁边笑了一下,没拆穿。
老头搁下筷子:“今晚先住下。明天我让人去打听打听,谁家走丢了两个孩子。”
墨敬渊抬头:“谢谢。”
“不必谢我。谢你爹娘给你俩取了好名。不然我今天就把你们送官。”
墨忆安从碗沿后面露出半张脸:“送官……管饭吗?”
老头沉默了片刻:“管。但没我家饭好。”
“那我留这儿。”
舒檀没绷住,笑出了声:“你倒是会挑。”
月上中天。院子门槛上坐着两个小男娃,一人手里捧着一角西瓜,啃得满脸汁水。
舒檀站在门口看了他们一会儿,转身回屋,走了几步又顿住,扭头喊了一声:“墨敬渊!”
墨敬渊抬头。
“明天再偷瓜的话,我让你弟弟饿肚子。”
墨敬渊沉默了两秒:“知道了。”
舒檀满意地进屋了。
白苒正铺被子,头也没抬:“你又吓唬人了?”
“没吓唬。警告。”
“有区别吗?”
“警告是留面子。吓唬是不给留。”
白苒想了想:“行。”
窗外月光洒进来。两个小男娃一挺一歪地并排坐在门槛上啃瓜。风从山里灌下来,裹着泥土气。
墨忆安一边嚼一边含混地问:“哥,你笑啥?”
“没笑。”
“你笑了。”
“吃你的。”
“哦。”
屋里头,舒檀和白苒并排躺下。白苒怀里揣着那只三钴金刚铃,舒檀手腕上盘着墨骨蛇“较真”。
白苒望着天花板:“舒檀。”
“嗯?”
“明天你能不能管好你那蛇,别让它戳我鼻孔。”
“你跟它讲。”
“你跟它讲。”
“你自己跟它讲。”
“它听你的。”
“那你求我。”
白苒沉默了很长一会儿:“求你。”
舒檀翻身笑出了声。墨骨蛇在她腕上懒懒地动了动尾巴。
院子里的灯灭了。远处的山脊沉进了更深的夜色里,什么都听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