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篝火晚会 下 ...
-
下午老太太把两套银衣搁在床上:“穿好早点来,今晚寨子里跳芦笙。”说完就走了。
舒檀拎起来抖开,银片哗啦啦响。袖口绣着缠枝花,银片捶成花瓣形,一片叠一片。领口一圈细链坠着小银铃,晃一晃叮叮当当。
裙摆上是蝴蝶纹和鸟纹,银片拼成翅膀,整条裙子在光里一闪,像一只伏在地上的银蝴蝶。
白苒那套银片更密,裙摆绣万字纹和太阳纹,银片捶成叶子形,走动起来像落叶铺了满地。她翻来覆去看了好一会儿:“这手工,放现代得几万。”
“几万?你太小看非遗了。”
舒檀套好上衣系上腰带:“我好看吗?”
“像一朵银花成了精。”
“当你夸我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裙摆上那只银蝴蝶:“师娘说她孩子小时候穿的。一个出去做生意了,一个嫁出去了。好多年没回来。”
白苒系腰带的手停了一下:“嗯。”
“所以她们才捡了咱俩。”
“嗯。”
舒檀拍了拍裙摆,银铃叮叮当当响了一串:“走吧。”
两人推门出去,银铃响了一路。墨敬渊和墨忆安已经蹲在院子门口等着了,墨敬渊蹲得笔直,墨忆安歪七扭八。
舒檀走到门口,墨敬渊抬头看了三秒。
舒檀:“你盯着我看什么?”
墨敬渊没说话。墨忆安仰头:“你身上挂的什么?”
“银衣。苗疆盛装。没见过?”
“见过,但没这么密的。”
“那是你爹不够有钱。”
“我爹可是将军。”
“将军也不能随便捶银片,要手工捶的。”
墨忆安绕着她走了一圈,银铃叮当响,他耳朵跟着动:“你这裙子会响。”
“废话,满裙摆银铃。”
“好看。”
“比你哥会说话。”
墨敬渊开口了:“你穿着像一只长腿的瓢虫。”
“瓢虫?银色的瓢虫?”
“你衣服上有花有蝴蝶有鸟,就是没有瓢虫,我帮你补了一个。”
“我真是谢谢你啊。你穿什么?”
墨敬渊低头看自己那件旧衣裳。衣袖短了一截,裤腿也短了一截,露出一小段脚脖子。墨忆安也好不到哪去,袖口卷了三圈还是耷拉到手背上。
舒檀看了三秒,转头对白苒说:“他俩一个像缩水的旗杆,一个像挂错的灯笼。”
白苒:“那灯笼还会动呢。”
四个人一路吵到晒谷场。篝火架起来了,火苗蹿得老高,芦笙手们抱着长竹管试音,低沉的风一样呜呜响。
寨子里的小孩们已经跑起来了。没有人围着舒檀和白苒的银衣看,他们自己身上也穿着,只是没那么密。
一个小姑娘跑过时扫了一眼舒檀的裙摆:“你这银花捶得真好,谁打的?”
“师娘给的。”
“你师娘手艺好。”说完就跑了。
舒檀愣了一下:“她没震惊?”
白苒:“苗疆小孩见银衣跟城里小孩见校服一样,有什么好震惊的。”
“那我穿了半天白穿了?”
“你可以震惊别人。”白苒朝墨敬渊的方向努了努嘴。
墨敬渊站在火堆边上,火光晃得他眯了眯眼。他盯着舒檀身上的银蝴蝶看了一会儿,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件短了一截的旧衣裳,眉头动了一下。
舒檀:“你怎么看这么久?”
“数你裙摆上有几片银花。数到一半你走了,没数完。”
“那你数清楚没有?”
“你转一圈我重新数。”
舒檀原地转了一圈,银铃叮当响成一片,银片在火光里闪出一道碎光。墨敬渊认真看了几秒:“这件太闪了。”
“数完没有?”
“数完了。没记住。”
“那你数了个寂寞!”
“记住了它闪。”
芦笙手们站成一排,长管芦笙往地上一顿,嗡的一声,低沉沉像风从谷底灌上来。拍子起来了,几个年轻人踏着步开始吹,一边吹一边走,银衣哗啦啦响成一片。
寨子里的人自动围成圈,姑娘们踩着节拍晃着肩膀走进去。银片和银铃撞在一起,整片晒谷场像一口烧开了的锅。
舒檀被白苒拽进圈里。她的脚步一开始还行,拍子一变就乱了,左脚踩右脚,右脚踢了前面人的裙摆。
“别踩太死,你像在跺蚂蚁。”白苒在后面说。
“控制不住!拍子转太快了!”
“晃腰,不用管脚。”
舒檀晃了两下腰,银铃叮当响了一片,脚还在乱踩。
墨敬渊和墨忆安也被寨子里的大人推进了圈。墨敬渊站在圈里像一根搬进去的柱子,右脚动完动左脚,动作缓慢得像在执行命令。墨忆安倒是开始原地蹦了,蹦着蹦着就远了。
舒檀回头看了一眼墨敬渊:“你跳的什么?”
“在移动。”
“你那叫挪!”
“挪了。”
“你挪的速度跟蜗牛犁地似的!”
“蜗牛不犁地。”
“比喻!”
“不准确。”
白苒插嘴:“你俩能别在圈里吵吗?后面的人在看。”
舒檀脸一热,拽着墨敬渊的袖子往前走了两步:“跟着我的步子走,踩拍子!”
墨敬渊低头看着她的脚,僵硬地迈了一步。
“怎么像在踩地雷?”
“怕踩你。”
“踩了又不会死!”
“你会骂我。”
“踩了也骂,不踩也骂,你不如踩了。”
墨敬渊沉默了一秒,果断一脚踩了上去。
舒檀:“踩到我了!”
“你让我踩的。”
“让你踩拍子不是踩我的脚!”
“你脚在拍子上,踩拍子就是踩你脚。”
“歪理!”
“我爹教的:目标在哪脚就落哪。”
“你爹教的是打仗!”
“打仗和跳舞本质都是移动。”
舒檀张了张嘴,闭上了。白苒在旁边递了一句:“他逻辑闭环了,你骂不过。”
墨敬渊挪到墨忆安旁边,两个短衣短裤的小男孩在圈边各自蹦。墨忆安蹦得像一只被抽了绳的陀螺,墨敬渊蹦得像一根在努力弯曲的筷子。舒檀看着他们俩,忽然笑出了声:“他俩一个像陀螺一个像筷子,合起来凑一副餐具。”
芦笙换了个调子,拍子更快了。舒檀的步子彻底跟不上了,拽着白苒的裙摆:“稳住稳住——”
“稳不了,拽着裙摆我怎么动?”
“那你拽着我!”
白苒一把拽住她手腕:“跟着我走,别管脚。”
舒檀一边晃腰一边迈脚,整个人像一株被风吹歪的银花。白苒在旁边跟着她的节奏慢悠悠挪,像一块稳稳的浮木。两个人一快一慢,一歪一稳,居然没摔倒。
芦笙最后一拍落下来时,舒檀直接坐在了草堆上,喘得像跑了三座山。白苒在她旁边坐下,银铃慢慢安静下来。
墨敬渊走过来蹲在两步外蹲得还是比普通人直一点,但比刚才垮了三度。墨忆安已经趴在地上了。
舒檀喘匀了气:“这比驯蛊虫累。”
“你养蛊虫也是养了个寂寞。”白苒说。
“不如跳舞。”
“至少银衣好看。”
舒檀低头看裙摆上那只银蝴蝶:“这件是真的好看。”
墨敬渊蹲在边上:“你那衣服上的花纹,是什么?”
“蝴蝶纹。苗疆的,代表自由。”
“那只飞吗?”
“银的,怎么飞。”
“银的也可以飞。看你跑起来的时候,它们就动了。”
舒檀愣了一下,低头看裙摆。火光里银片微微反光,确实像翅膀要扇起来。
墨忆安趴在地上闷声闷气地插了一句:“哥你别跟她说话了,她每句话都在扣你的分。”
舒檀笑出了声,笑得银铃叮当响。墨忆安翻了个身继续躺着:“这件衣服真的好看。”
“你再说一遍?”
“好看。比我爹府上的银器好看。那些是摆着的,你这个是活的。”
舒檀沉默了一下:“你今天比你哥会说话。”
墨忆安:“我一直比他聪明。”
墨敬渊:“你睡觉的时候不聪明,说梦话喊娘。”
“喊的是饿了。”
“你喊娘。”
“那就是饿娘。”
舒檀和白苒同时对视一眼:“饿娘是什么新词?”
白苒:“他弟逻辑也挺闭环。”
舒檀转头看墨敬渊:“你们一家子都是这种嘴?”
墨敬渊想了想:“我爹话少。我娘话多。我弟话多且无用。我——”
“你话少且气人。”
“那也算有用。”
“气人有什么用?”
“让你记着我。”
舒檀愣了一下。白苒在旁边咳了一声。墨敬渊面不改色地蹲着,像什么都没说。舒檀低下头翻裙摆上的银花,翻了两下:“这句分加回来了。”
墨忆安从地上爬起来:“哥你别攒了,她扣分比加分快。”
“那你帮我说两句。”
“不帮。你偷吃了我半块糍粑。”
“地上掉的。”
“地上掉的也是我的。”
芦笙又响了一轮。舒檀站起来拍了拍裙摆:“走,再去跳一圈。”
白苒:“刚才不是说累?”
“累归累,银衣不能白穿。”
舒檀拽着白苒跑进圈里。墨敬渊蹲着看了一会儿,也站起来跟了进去。墨忆安趴地上犹豫了一下,还是爬了起来。四个小孩挤进圈里,又开始叮叮当当转起来。
舒檀踩了墨敬渊,墨敬渊撞了白苒,白苒推了墨忆安,墨忆安转了个圈摔在草堆上。四个人一片混乱。
芦笙在吹,火在烧,银衣在响。舒檀裙摆上那只银蝴蝶跟着她的步子一跳一跳,像真的在飞。火堆边四只小短腿还在蹦,银铃响了一整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