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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期中 期中考试周 ...


  •   期中考试周从周一开始。

      早上老陈在讲台上宣布考试范围,教室里一片翻书的声音。陈熙语记笔记,记到一半,笔停了——她想起林栩。他在最后一排,大概也在记,也可能没有。老陈说的范围她都知道,重点题她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可他不一样。他平时不听课,课本角落写的字比笔记还多,考试范围对他来说可能就是一串陌生的页码。

      她想了一个办法。

      中午午休的时候教室里人少。她趁他不在——他跟周远洲去操场了——走到最后一排,把他的数学课本翻到扉页。扉页是空白的,浅黄色,比内页厚一点。她拧开钢笔,在扉页上写了十道题的页码和题号。都是老陈说的范围里她觉得最可能考的题型——指数函数复合变换、对数运算性质、函数图像平移。写完她又加了一行小字:"这些重点看。"

      她写完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十个题号,一行字。她不知道他会不会看。也许他根本不会翻扉页。也许他翻了也不在意。但她还是写了——像在做一个她自己也不确定有没有用的准备。

      笔迹跟她在自己本子上的不一样。她在本子上写得很密、字很小。扉页上她写大了些,怕他看不清。写完她合上课本,放回原位,回到自己的座位。

      方圆回来的时候她正在做英语阅读。方圆瞥了一眼她的桌面:"你今天中午没去吃饭?"

      "吃了。"她说。她确实吃了——在食堂快速打了一碗面,五分钟吃完回来的。她习惯了快。七个城市,每到一个新食堂,她都会在头三天找到最快能打好饭的窗口。这个习惯是从第三个城市学会的——那所学校食堂排队要二十分钟,她迟到了一次被老師骂,从那以后她学会了快。

      ---

      考试三天。第一天语文和英语,第二天数学和物理,第三天化学和生物。她发挥正常,数学最后一道大题她做完了,检查了两遍。英语完形填空有一个拿不准的,但她放过去了——犹豫太久浪费时间。

      第二天下午考完数学,她从考场出来,走廊里挤满了人,有人在讨论最后一道大题。她不想听,快步往教室走。路过走廊拐角的时候她看见了他。

      他靠在走廊尽头的窗边站着,背对着她。窗开着,风从外面吹进来,他的头发被吹起一点。他没有在打电话,也没有在看手机。他只是站着,靠着墙,肩膀微微往下沉——和上次走廊电话之后那种"空"不一样。那种"空"是被抽走了什么,整个人像壳。现在这个样子更像是——松。考完了,松了。像一根绷着的弦终于被放开。

      她从远处看了一眼。看了两秒。没有走过去。

      她不知道走过去该说什么。“考得怎么样”太普通了。“最后一道大题做出来了吗”太直接。她想了两个开头,都否决了。她走回教室,路上想:她什么时候变得在想怎么跟他开口了。

      她走回教室收拾书包。

      ---

      成绩周四下午出来。老陈把成绩单贴在教室后面的公告栏上。课间的时候围了一堆人。

      她挤进去看了一眼。

      年级第六。比月考又进了两名。班级第二,仅次于赵一楠。赵一楠年级第一,总分比她高二十多分。赵一楠从成绩单前站起来的时候看了她一眼——那种打量没有敌意。更像是重新估量一个人的重量。她没接目光,转身回了座位。

      她坐下之后想看他的成绩。但她没起身去看——她不想让任何人注意到她在看他的名字。

      方圆帮她看了。方圆从公告栏回来,往她桌上趴下来,压低声音:"你猜林栩数学多少名?"

      "多少?"

      "第二十一!班级第二十一!上次倒数第五,这次二十一,进步了十几名!"方圆的眼睛在发光,好像进步的是她自己。

      周远洲从后排探过来,声音完全没压住:"你教得他!你教得他!我说他怎么最近做题快了——"

      "他自己开窍了。"她说。声音很平,像在说天气。

      "开窍开窍,你以为开窍那么容易?"周远洲还想说什么,被方圆瞪了一眼,缩回去了。

      她没起身去看成绩单。但第二天早上她路过公告栏的时候,一个人在公告栏前——林栩。他站在成绩单前,没有动,盯着看。她放慢了脚步,从侧面瞥了一眼——她的名字在第二行,他的数学成绩在中间偏下的位置。从倒数第五到第二十一。往上挪了十几格。

      他看的是自己的名字。看了很久。

      他的表情她看不透。不是高兴——高兴的人嘴角会松。也不是不高兴——不高兴的人会很快走开。他就是看着。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在想什么。她从没见过这种表情,形容不出来。

      她忽然想:也许他在想他的成绩为什么变了。也许他在想“怎么会进步”。也许他什么都没想,只是看着那个数字。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他站了很久,比看一个成绩单需要的时间久得多。

      他察觉到她在旁边,偏了一下头。两个人的目光碰上了。他没说话。她也没说。一秒,两秒。她先移开了目光,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来。

      ---

      放学。她收拾完书包走出教室,走廊里已经暗了。她走到楼梯口的时候身后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她熟悉那个节奏。

      他走在她旁边。

      并排。他在左边,她在右边。走廊不宽,两个人的肩膀偶尔会碰到——很轻,就一下。

      谁也没提成绩。

      走廊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的脚步声。她走左边,他走右边。光从走廊的窗户里照进来,一格一格的,他们的影子在地上交替。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她往右拐。他跟着往右拐。她走了几步才发现——他今天走她这边。

      "你不往南走?"她问。

      “今天走这边。”他说。没解释为什么。

      她没追问。两个人并排走过校门口的小广场。广场上还有几个学生在等家长的车,有人在打手机,有人在说今天考砸了。她听着这些声音,忽然觉得考砸了也是一种安全——考砸了不用被人看,不用担心别人在想“她怎么又进了两名”。

      他们并排走过熟食巷。卤味店的灯亮着,酱色的鸡爪和鸭脖摆在玻璃后面,老板娘在收摊,把盆一个个往里挪。走过那棵歪脖子树的时候,树上的嫩叶在傍晚的风里动——比上周的绿深了一点。走到榕溪路路口的时候她停下来。

      他也停下来。

      两个人站在榕溪路路口。路灯刚亮。她该上楼了。可她站了一秒。

      "题是你帮我划的重点。"他忽然说。

      她看着他。他没有看她,看着路灯。他的侧脸在路灯的光里,线条很清晰。

      她没否认。她确实在他课本扉页上写了那十道题。

      她想说点什么,但嗓子眼堵着。她不知道该说“那只是重点”还是“你自己做得出来的”。她觉得两个都不对——前者像在撇清,后者像在抢功。

      "那些题……你看了?"

      "看了。"他说。"全做了。"

      她想说什么。想说"那不是帮你作弊,只是划了重点"或者"你自己做得出来的"。但她什么也没说。他刚才说的是"题是你帮我划的重点"——他没说"谢谢"。他没说"多亏你"。他说的是一个事实:你帮我划了重点。像在确认一件事,像在告诉她——我知道你做的。

      "明天见。"他说。

      "嗯。"她说。

      他转身往南走。她站在路口看着他的背影——比第一次在窗户里偷看他的背影时清楚多了。那时候隔着玻璃和雨,现在隔着一层四月的空气。

      ---

      她上了楼。开门。母亲不在。

      她走到书桌前,翻开本子。翻到云城那一页。上面是九行加一整段加一行——"今天他跟我说了早。"

      她拧开笔帽,在下面写了一行。

      "他进步了。"

      她看着那个句号。落得很重——笔尖在纸上多停了一秒,墨水洇开了一点,句号比别的字都大。

      她合上本子。窗外路灯亮着。她坐在椅子上,想着他在公告栏前站了很久的样子,想着他说“题是你帮我划的重点”时候不看她看路灯的侧脸。

      他没说谢谢。可他说了“全做了”。十道题,他全做了。

      她教他数学,他进步了十几名。这件事如果她告诉母亲,母亲大概会说“不要管别人的事,管好你自己”。可母亲不知道——教他的时候,她自己也弄明白了很多东西。她以前只会做题,为了教他,她学会了讲题。讲题比做题难。讲题需要懂“为什么”,而不只是“怎么做”。

      她想:她教他数学,他进步了十几名。这是她做过的、在一个城市里最有“意义”的事。可意义这个词她不敢想。因为有意义的事,走的时候会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期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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