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雨季 春雨——她 ...
-
四月下旬,雨季来了。
不是那种夏天暴雨砸下来的雨。是绵的,细的,从早上就开始下,到放学也没停。天空灰蒙蒙的,校园里的梧桐树叶上挂满了水珠,风一吹就滚下来,打在地上“啪嗒”一声响。教学楼走廊上到处是湿漉漉的脚印,有人在门口甩伞,水溅到墙上。
最后一节课结束的时候她往窗外看了一眼。雨没变小。她从书包侧袋里拿出自己的伞——那把从纸箱里找出来的伞,深蓝色,伞面有点旧,但伞骨还算结实。她试了试开关,"嘭"的一声撑开了。可以。
她收拾完书包走出教室。走廊里挤满了人,有人在等雨小,有人在打电话让家长来接。她撑着伞走到教学楼门口,正要往下走——
她看见了林栩。
他站在教学楼门口的台阶下面。没有伞。书包背在身后,两只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天。雨落在他肩膀上,校服的颜色深了一块。
她站住了。
上次下雨是开学第三天。那次是她没伞,他走过来,犹豫了一下,说“一起走?”那次她本能想拒绝,但雨越下越大,她说了“好”。那次他谎称顺路,她从窗户里看见他往反方向走,在本子上写了“骗子。”两个字。
这次反过来了。
她有伞。他没有。
她站在台阶上看着他。他没看见她——或者说他看见了,但没抬头。他只是站着,等雨小或者等别的什么。他住南边,走过去要淋十几分钟。她不知道他为什么不带伞。也许是忘了。也许是那把伞坏了。她不知道。可她知道——如果她不下台阶走过去,他就会淋着雨走十几分钟。
她犹豫了一秒。
然后她走下台阶,走到他旁边,撑着伞。
"一起走?"
声音比她预想的轻。轻到她自己差点没听清。雨打在伞面上的声音很大,像很多人在鼓掌。
他转头看她。看了一眼她的伞,又看了一眼她的脸。
"嗯。"他说。
就一个字。但他在她伞下站了过来。
她感觉伞下的空间忽然小了。不是伞不够大。他站过来的时候,空气都往两边挤了。她握着伞柄的手指紧了紧。伞柄是金属的,凉的,可她手心是热的。
---
她的伞比他当初那把大一点。两个人撑一把伞,肩膀不再像上次那样碰到——但也没有多远。伞面够宽,可两个人都不自觉往中间靠。她走左边,他走右边。他的右肩在伞面边缘,偶尔会被雨打到。她不自觉把伞往他那边偏了一点。
他发现了。他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往她那边挪了半步。两个人的距离又近了。
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洗衣液的味道——和那天经过他座位时闻到的一样。她没有转头。她看着前面的路,雨水从伞沿上淌下来,在她和他之间形成一道透明的帘子。
她的心跳有点快。她不确定是因为走得快还是因为别的。雨打在伞面上的声音像很多人在鼓掌,她觉得自己的心跳被那个声音盖住了——至少她希望被盖住了。
"上次是你。"她说。
他走了几步才回:"嗯。"
他记得。她知道他记得。上次是他撑伞走过来,说"一起走?"——那次她从窗户里看见他往反方向走,在本子上写了"骗子。"两个字。现在她拿着伞走过去说了同样的话。他"嗯"了一声就站到了她伞下。
他什么也没问。她也没有解释。好像这件事不需要解释。
雨一直下。他们的脚步声踩在水潭里,“啪嗒、啪嗒”,节奏像两个人在走同一条路。她不知道他有没有在想什么。她自己在想——想上次共伞的时候,他的伞面斜向她,他右肩湿得更多。现在她不自觉把伞往他那边偏,她的左肩开始有一点湿了。
---
他们走过操场,走过校门口的小广场。广场上积水了,他们绕着走。她的鞋湿了一点,她没在意。
走过熟食巷的时候卤味店已经收摊了,卷帘门拉下来,雨水在卷帘门上打出一片细密的水花。空气里还有酱香味,混着雨水的湿气。走过那棵歪脖子树的时候,树上的叶子被雨打得往下垂,嫩绿色变成了深绿色,水珠从叶尖上滴下来。
她没有像上次那样走得很快。她走得不快不慢。他也跟着她的节奏。
谁也没说话。雨声把别的声音都盖住了。偶尔有车从身边开过,溅起一片水花。他们同时往里靠了一下——他的手臂碰到她的手臂,就一下,谁也没躲开。
那条路上没什么人。放学的人大多走了别的路,或者被家长接走了。只有他们两个,撑着一把伞,走在熟食巷和歪脖子树之间。她忽然觉得这段路很长——比平时走十分钟要长得多。长到她希望雨不要停。
到榕溪路的时候她停下来。
她也站在路口。她也该上楼了。
上次她在这里说"谢谢",他"嗯"了一声就走了。她上楼,站在窗边,看见他往相反的方向走。她从窗户里偷看他的背影,在本子上写"骗子。"
这次她没有说谢谢。她只是站着,看着他。
雨还在下。她撑着伞,站在路口。他站在伞下,看着远处的路灯——路灯在雨里有些模糊。
“到了。”她说。
他点了一下头。他从伞下走出来,站到了雨里。雨立刻打湿了他的头发,头发贴在额头上。他伸手摸了一下头发,甩了甩手上的水。那个动作很随意,像他根本不在意淋雨。
她看着他。
他转过身。往南走。
她忽然想:他今天也会不顺路。她家在榕溪路,他家在南边。从他站的位置往南走,是直的。可如果他要送她,就得往东绕一段。他没有绕。他直接往南走了。
这次她没有跑到窗户边偷看。她站在路口,撑着伞,看着他的背影往南走。雨很大,他的背影很快就模糊了——肩膀、后背、腿,一点一点融进雨雾里。
她看了很久。比从窗户里偷看那次久。上次她隔着玻璃和雨,看见的是模糊的轮廓和一个走错方向的谎言。这次她隔着雨,看见的是一个走进雨里的人——他走得不快,没有跑,像他不在乎被淋湿。
她忽然想喊他。嘴巴张了一下。雨声太大了,他大概也听不见。她没有喊。
也许喊了也没有用。他不会回头。她知道他不会回头——他往前走的时候从来不回头的。可她还是看了很久。看着他在雨里走,不回头,一直走到她的目光够不到的地方。
---
她上楼。收了伞。开门。
屋里很暗。母亲不在。她把湿伞靠在门后——
门后已经有一把伞了。
深蓝色。旧旧的。一根伞骨支棱着,那一角朝她的方向。
那是他的伞。上次下雨他给她的那把。她跟他说弄坏了,买了一把他还。可她没有弄坏。她把它留下了,靠在门后,从开学到现在。
她每次进门出门都会看见它。有时候她会碰一下那根支棱的伞骨——它还在那儿,没变。就像他塞给她伞的那天一样,“拿着”“雨小了”,他说完就转身走进了雨里。
她看着两把伞。
一把是她的。深蓝色,伞面有点旧,从纸箱里找出来的,伞骨还算结实。刚才她用它撑着两个人走过了一段路。
一把是他的。深蓝色,旧旧的,一根伞骨支棱着,那一角朝她的方向。从开学到现在一直在门后。
两把伞靠在一起。她的伞还在滴水,他的伞是干的。水滴从她的伞沿上落下来,落在他那把伞的伞面上,发出很轻的"嗒"声。
她站在门后看着这两把伞。
她留下了一把伞。那是她偷偷留下的第一个“别人的东西”。开学的时候她告诉自己不要留下任何东西——走了就是走了,什么都不带。可她留下了一把伞。一把旧旧的、伞骨支棱的、他塞给她的伞。
现在好像又留下了别的什么。
她说不清那个"别的什么"是什么。也许是一个说了"早"的人。也许是一个盯着成绩单看了很久的侧脸。也许是刚才在雨里并肩走过的一段路。也许什么都不是——也许只是她自己站在路口看了太久的那双眼睛。
她关上门。雨声被隔在了外面。屋里只有冰箱嗡嗡的声音。
她走到书桌前,翻开本子。翻到云城那一页。拧开笔帽。
上面是九行加一整段加两行——“今天他跟我说了早。”“他进步了。”下面是空白。
她没有写“一起走”。她没有写“他记得”。她什么字也没写。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很久。墨水在笔尖上凝了一滴,她怕滴在纸上,把笔收回去了。最后她合上了本子。
有些东西她还不确定该不该记下来。记下来就承认了。她还没准备好承认什么。可她知道——本子上的字越来越多了。每一行都比上一行难写,可每一行都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