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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周一 春游后的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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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早上她醒得很早。
闹钟还没响,窗外天刚亮。她坐在床沿发了一会儿呆,然后起身去书桌前。
翻开本子。翻到云城那一页。
上面是周六晚上写的。一整段,字迹很密。她的目光滑过去,停在那句——"真想看到他想出来的那一天"。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又看了三秒。然后合上本子。
她告诉自己:只是好奇。她对新城市的一切都好奇——街角那家馄饨店、榕溪路尽头那棵歪脖子树、楼下卤味店的酱香。好奇是正常的。没什么特别的。
可"他"不是一个馄饨店。馄饨店不会有自己的想法,不会在石头上说"不知道",不会在课本角落里写满字又划掉。
她没让自己继续想下去。拧开钢笔盖子,把笔帽放在桌上,又拿起来。没写。合上笔帽,把本子塞回书包里。
出门的时候母亲还没回来。冰箱里贴了一张字条:"早饭在锅里,热一下。"她看了一眼,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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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她比平时快了五分钟。她自己没注意到。
进教室。走廊上还有几个人在说话,教室里零零散散坐着早到的同学。她推门进去,书包往肩上一提,走过两排桌子——眼睛下意识地往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看。
他在。
他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书包没放在腿上(那是上课时的习惯),放在椅子下面。他在看窗外。阳光从窗玻璃上照进来,打在他侧脸上,睫毛的影子投在颧骨上。
她松了口气——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松的,也许是推开教室门的那一刻就悬着的什么东西,现在落地了。
她从他身边走过去。经过他座位的时候她闻到了一股洗衣液的味道——很淡,像是刚洗完衣服还没完全干透。她加快脚步走到自己的座位上。
"早。"
她站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她。说了"早"。
他没有主动跟她说过"早"。开学到现在,一个多月了,每次她先坐下,他从没开过口。她跟他说话,他回应。她不说话,他也不说话。她以为他就是这样的人——不会先开口。
可今天他说了"早"。声音不大,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又像就在耳边。
她愣了一下。
"早。"她说。声音好像比他的还轻。她不确定他听清了没有。但他已经低头继续看窗外了,好像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
她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来。方圆还没到,旁边的位子空着。她把书包放在腿边,两只手放在桌上。手指在桌面上点了几下。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一种不知道往哪放的反应。
方圆踩着铃声进来的。"你今天气色不错啊,周末干嘛了?"
"没干嘛。"她说。
方圆看了她一眼,没追问。她习惯了陈熙语的"没干嘛"。
方圆坐下来的时候把文具袋往桌上一摊,翻出三支笔、两支荧光笔和一块印着小熊的橡皮。她的桌面永远比陈熙语的热闹。陈熙语的桌上只有一支钢笔、一个本子、一杯水杯。两个人的桌子像两个世界。
早读。语文。她翻开课本,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余光里身后没有动静——他坐在最后一排,安静得像一个影子。但她知道他在那里。
上午的课她听得很认真。数学课上老陈讲指数函数的性质,她记笔记,记到一半笔停了——她想起下午要补习。想起下午会和他坐在同一个空教室里。笔尖又动了起来。
中午她一个人去食堂。路过操场的时候看见他和周远洲在操场边上。周远洲在说话,他听着,没怎么回应。她看了两秒,没有走过去。以前她会走得更快——不看,不停。可这次她看了两秒。周远洲说了句什么,他微微动了一下嘴角——不确定是不是在笑。她没见过他笑。
她去食堂打了饭,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吃。米饭有点硬,菜有点咸,她吃得很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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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她收拾书包,从抽屉里拿出他的数学课本——她跟他说好了,每天下午放学后用一节课的时间在隔壁教室给他讲数学。
走到隔壁教室,他已经到了。坐在第二排靠窗的位置,笔袋打开,草稿纸铺好了。她在他旁边坐下来。
"今天从第48页往后讲。"她翻开课本。
他"嗯"了一声。
她讲了大约二十分钟,讲了三个指数函数的复合问题。他听得很认真——比月考后第一次补习认真。做题的时候他不再走神了,草稿纸上的步骤也比以前工整。
他做完一道题,她检查的时候顺手翻了一下他课本的页角。
角落又有字。
但这次跟上次不一样。上次补习的时候,她看见的角落字每一页都有,墨迹很新,像写给自己看的日记。再之前那次,他课本掉在地上,她看见角落的字几乎全被划掉了。
这次的字没被划掉。是新的。写得很淡,像是刚写的。
她只瞥了一眼——没看清全部内容,只看到几个字:"……窗外的……"后面还有,她没仔细看。
她合上那一页,没有继续翻。她没问。但她心里记下了一笔:上次他课本掉在地上的时候,她捡起来,看见那些字几乎全被划掉了。更早一次补习,她翻他课本,每页都有新字,墨迹很新。现在这些字又是新的,而且没有被划掉。他在写什么,她不知道。但她知道——那些字又开始出现了。
他做完最后一道题,抬头看她。
"这道题。"他指着草稿纸上的一行——是一个她自己没讲的指数函数变换,他做完标准题之后自己在旁边写的。"有没有更简单的做法?"
她看了一眼他写的解法,又看了看他的草稿纸。他的标准解法已经比大多数同学简洁了,可他还想找更简单的。
"你等一下。"她拿过他的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条曲线。"你看,如果把底数换成e,用换底公式……"
她写了两行。他看了,点了一下头。
"懂了。"他说。把笔接回去,自己在旁边又推导了一遍。
她看着他推导的过程,发现他确实懂了——他不是在应付,他是真的想弄明白。
她想:这跟月考后第一次补习的时候不一样了。那时候他一点就通,但是不在乎。现在他一点就通,还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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补习结束,两个人收拾书包走出教室。走廊里的灯已经亮了——四月的天还亮得不算晚,但教室里已经暗了。
他走在她旁边。并排,没有走在前面,也没有走在后面。
到校门口的时候她往右拐,他往左拐。榕溪路在她家方向,他家在南边。
她走了大约十分钟。四月的傍晚天还亮着,街上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经过熟食巷的时候闻到了卤味——酱色的鸭脖子和卤蛋摆在玻璃柜台后面,老板娘正给一个穿校服的学生装袋。走过那棵歪脖子树的时候她放慢了脚步——这棵树她在第一天搬来的时候就注意到了,现在它已经抽了新芽,嫩绿色的叶子在傍晚的风里轻轻动。走到榕溪路的时候——
她站住了。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今天一整天,从早上醒来到现在,她没有想过"什么时候会从这里搬走"。
七个城市。每一次在新学校的第一天起,她就在想"什么时候走"。上课的时候想,吃饭的时候想,睡觉前想。有时候她在心里给自己倒计时——"大概三四个月"、"最多半年"。
今天她忘了。
她站在榕溪路的路口,书包压着肩膀,路灯在她头顶亮着。她愣了好一会儿。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害怕吗?好像不是。那是什么?她不知道。
她上了楼。开门。母亲不在。屋子里很安静,只有冰箱嗡嗡的声音。冰箱里的字条还贴着——"早饭在锅里,热一下。"她看了一眼,还是没动。锅里是白粥,已经凉了。
她洗了手,在厨房站了一会儿,最后把粥热了。吃了一碗,又盛了半碗。窗外天还没全黑,路灯刚亮,楼下有人遛狗。
走进房间,坐在书桌前。
翻开本子。翻到云城那一页。
上面是九行加一整段。她拧开笔帽,笔尖落在最下面。
她写了一行。
"今天他跟我说了早。"
她看着这行字。
以前她在本子上记的都是地方——一条路、一家店、一个声音。她从不记一个"人"的日常。可今天她记了。
一行。就一行。
她合上本子。窗外路灯亮着,巷子里有人在收摊,拖车的声音从远处传过来。
她坐在椅子上,想着早上他说"早"的样子——他抬头,看她,说了一个字。没有表情,没有犹豫,好像很自然。好像他已经习惯了说。
好像她也习惯了听。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她已经很长时间没在本子上写过一行“无特别”。以前每到一个新城市,她都这么写。可今天她写的是一个人。一个说了“早”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