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季悔季》南巷有只猫

12、玉兰花 不是花好看

　　雾都的雨总是收得猝不及防。
　　前一日还是漫天雨雾锁着整座老城，淅淅沥沥淋透了香樟林与柏油马路，将明德小学的每一寸角落都浸得潮湿温润。
　　一夜风过，清晨的天彻底放晴，厚重的云层尽数散开，澄澈的天光落下来，干干净净铺洒在校园里。
　　空气被雨水彻底涤荡过，清透又凉爽，混杂着泥土的湿润、樟叶的青涩，还萦绕着一缕淡淡的、清甜温柔的花香，漫遍整座校园。
　　是玉兰花开了。
　　明德小学教学楼后方的围墙边，种着两排有些年头的白玉兰树。
　　每到四月中下旬，历经春雨浸润的花枝便会尽数绽放，硕大的花瓣洁白温润，像揉碎的月光缀在枝头，不张扬、不浓烈，只安安静静吐露芬芳，衬得整个初夏都温柔澄澈。
　　早读课的铃声响起时，沈知夏踩着清亮的晨光走进教室。
　　落座翻开课本，油墨书香混着窗外飘来的玉兰花香，交织在一起，温柔得让人心神安稳。
　　沈知夏指尖抵着书页，目光却总是不自觉飘向窗外，望向教学楼后方那一片郁郁葱葱的玉兰林，眼底藏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软期许。
　　池晚妤依旧安静如常。
　　经过一日沉淀，她眼底的落寞淡了许多，不再是昨日那般沉郁的死寂。
　　只是眉眼间依旧带着一丝浅浅的淡然疏离，少了往日偶尔的温柔笑意，多了几分少年人不该有的沉静寡言。
　　沈知夏侧头看了她两眼，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一整个上午的课程平稳度过。
　　阳光越来越盛，穿透枝叶的缝隙，在教室的课桌上投下斑驳细碎的光影，暖融融的落在肩头，驱散了春雨残留的所有湿凉。
　　窗外的玉兰花愈发繁盛，洁白的花朵缀满枝头，迎风轻晃，清甜的花香一阵浓过一阵，萦绕在校园的每一个角落。
　　课间十分钟，教室里瞬间恢复喧闹。
　　同学们三三两两跑出教室，有的去走廊吹风晒太阳，有的结伴去操场散步，更多人涌向了后方的玉兰林，踮着脚看花、拍照，赞叹着今年开得格外好看的玉兰花。
　　春日繁花，永远是校园里最治愈的风景。
　　沈知夏没有跟着人群凑热闹，只是坐在座位上，单手撑着下巴，安静望着窗外的花树发呆。
　　眼底浅浅带笑，思绪却不受控制的飘到隔壁班，飘到那个清瘦挺拔的少年身上。
　　正失神间，走廊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干净利落，带着少年独有的清爽气息。
　　沈知夏的心，下意识轻轻一跳。
　　她几乎是本能的抬眼望过去。
　　走廊人来人往，喧闹嘈杂的人群里，她一眼就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陆烬站在走廊尽头，穿着干净整洁的蓝白校服，发丝被阳光晒得柔软蓬松，褪去了昨日淋雨的湿冷，整个人清隽明朗，像初夏最温柔的风，干净又耀眼。
　　他似乎是特意绕过来的，目光穿过喧闹的人群，精准无误的落在靠窗发呆的沈知夏身上。
　　四目相对的瞬间，沈知夏的呼吸骤然一滞，心底的欢喜瞬间翻涌上来，席卷四肢百骸。
　　脸颊不受控制的泛起淡淡的绯红，方才还平静无波的心跳，瞬间变得急促慌乱，砰砰的撞击着胸腔。
　　她下意识坐直身体，目光直直看着他，舍不得移开半分。
　　少年隔着两三米的距离，在喧闹人潮里，安静望了她两秒。
　　随即，他抬步，穿过嬉笑打闹的同学，一步步朝着她的方向走来。
　　步伐从容平稳，带着笃定的温柔，一步步走近，将周遭所有的喧闹嘈杂都隔绝在外。
　　阳光落在他的肩头，勾勒出少年清瘦挺拔的轮廓，温柔得不像话。
　　短短几步路，沈知夏却觉得漫长又心动。
　　她看着他一步步靠近，看着他眼底浅浅的柔光，指尖微微蜷缩，连带着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几秒后，陆烬停在她的课桌旁。
　　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垂眸，看着眼底拘谨又明亮的少女，而后缓缓抬起右手。
　　沈知夏的目光，瞬间落在他的掌心。
　　那是一枝刚折下来的白玉兰。
　　花枝鲜嫩翠绿，没有多余的枝叶，顶端缀着一朵完全盛放的白玉兰。
　　花瓣洁白无瑕，温润厚实，沾着少许清晨的露水，在阳光下透亮干净，淡淡的清香扑面而来，温柔清甜，恰到好处。
　　看得出来，折花的人很细心，没有扯断多余的枝桠，小心翼翼保全了整朵花最完美的模样。
　　“给你的。”
　　陆烬的声音清润温和，比窗外的风声更软，比花香更甜，轻轻落在沈知夏的耳畔。
　　沈知夏整个人都愣住了。
　　瞳孔微微睁大，眼底盛满猝不及防的惊喜与悸动，呆呆的看着他掌心的玉兰花，又抬头看向少年温柔的眉眼，一时间竟忘了反应。
　　阳光温柔，花香缱绻，少年立在桌旁，手持繁花，目光温柔。
　　见她迟迟不接花，呆呆愣愣的模样像个手足无措的小朋友，陆烬的眼底染上一丝极淡的笑意，浅浅的，藏在眼眸深处，温柔又治愈。
　　他没有催促，只是依旧伸着手，耐心的等着她。
　　几秒后，沈知夏才猛地回过神，慌乱的收敛眼底汹涌的悸动，小心翼翼的伸出手，指尖轻轻碰过少年的掌心，轻轻接过了那枝玉兰花。
　　指尖不经意的相触，少年的掌心带着阳光的温度，干净温热。
　　转瞬分离，可那一点温热，却牢牢黏在她的指尖，顺着指尖蔓延至全身，烫得她心底发软，浑身燥热。
　　“谢、谢谢你。”
　　她低着头，声音细细软软的，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颤抖与欢喜，脸颊绯红，连耳尖都染上了浅浅的粉色。
　　不敢抬头看他的眼睛，只能低头凝视着掌心洁白的玉兰花。
　　花瓣柔软，花香清甜，带着阳光和晚风的味道，也带着独属于陆烬的、干净澄澈的少年气息。
　　陆烬看着她羞涩拘谨的模样，眉眼愈发柔和，语气随意又自然：
　　“路过看到开得很好，顺手折的。”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随手之举，不值一提。
　　可沈知夏心底清楚，从来都不是顺手。
　　隔壁班的走廊根本看不到这片玉兰林，他若是无心，根本不会特意绕到这边，更不会特意折花、专程走来送给她。
　　沈知夏紧紧握着手里的玉兰花，指尖轻轻摩挲着温润的花瓣，眼底盛满细碎的星光，满心欢喜几乎要溢出来。
　　“很好看。”她抬头，鼓起勇气看向他，眼底亮晶晶的，真诚又热烈，“是我见过最好看的玉兰花。”
　　陆烬看着她眼里纯粹的欢喜，嘴角的笑意浅浅漾开，淡淡应声：
　　“嗯。”
　　走廊依旧喧闹，同学的嬉笑打闹声、追逐奔跑声此起彼伏，阳光肆意洒落，花香温柔漫溢。
　　可在沈知夏的世界里，所有的嘈杂都自动消音，眼底、心底，只剩下身前的少年，和掌心盛放的白玉兰。
　　少年站在课桌旁，静静陪她站了几秒，目光温柔的落在她泛红的脸颊上，似是贪恋这片刻的安稳，又似只是单纯看着她欢喜的模样。
　　“快上课了，我回去了。”
　　上课预备铃的前奏轻轻响起，陆烬抬眼看了看走廊尽头的时钟，轻声开口道别。
　　“嗯！”沈知夏用力点头，眼底依旧带着未散的笑意，温柔又明亮，“谢谢你的花！”
　　陆烬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抬步离开。
　　少年的背影清瘦挺拔，沐浴在温柔的晨光里，慢慢消失在走廊拐角。
　　可他带来的温柔与悸动，却牢牢停留在沈知夏的心底，久久不散。
　　他走后，沈知夏依旧呆呆坐在座位上，低头反复端详手里的白玉兰。
　　洁白的花瓣带着露水，清香萦绕鼻尖，每一寸纹路都干净温柔。
　　她小心翼翼的将花枝摆正，轻轻放在桌面的角落，靠着课本，认认真真摆好，生怕碰坏一丝一毫。
　　池晚妤看完窗外的花树回头，恰好看见她眼底藏不住的笑意，看着那枝盛放的白玉兰，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的了然，随即温柔浅笑。
　　上课铃声正式响起，喧闹的走廊瞬间恢复安静。
　　老师走进教室开始讲课，粉笔落在黑板上沙沙作响，知识点一条条罗列而出。
　　可沈知夏的注意力，大半都落在桌角的玉兰花上。
　　整节课，她嘴角都噙着浅浅的、藏不住的笑意，眼底明亮温柔，心底盛满了甜甜的悸动。
　　窗外微风不停，花香阵阵袭来，温柔的包裹着整间教室。
　　她时不时低头瞥一眼桌角的白玉兰，看着洁白的花瓣在微风中轻轻颤动，心底的欢喜一次次翻涌上来。
　　下课之后，身边的同学纷纷凑过来围观。
　　“哇，好漂亮的玉兰花！知夏，谁给你的呀？”
　　“这花开得也太好看了吧，比我们摘的都完整！”
　　“从来没见过这么干净的白玉兰，太温柔了！”
　　面对同学们好奇的追问，沈知夏只是浅浅笑着，不解释，不回应。
　　众人见她不愿多说，也很识趣的不再追问，只笑着打趣她运气好，能收到这么好看的花。
　　喧闹过后，教室恢复平静。
　　沈知夏拿出自己最喜欢的白色笔记本，小心翼翼的将白玉兰取下来，轻轻摊平，一点点整理好花瓣的纹路，认真夹进笔记本最中间的页面里。
　　她想把这份温柔好好珍藏。
　　纸张轻轻合上，将洁白的玉兰、淡淡的花香、滚烫的心动，全部封存其中。
　　合上本子的那一刻，沈知夏心底悄悄许下一个年少的心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