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季悔季》南巷有只猫

11、淋雨 冷不冷？

　　雾都的四月，从来都被连绵的雨水裹挟。
　　空气里满是泥土混着樟叶的清苦气息，潮湿漉漉的，沾在睫毛上，凉丝丝的，久久散不去。
　　这周最沉闷的消息，早在周一早读课之前就传遍了四年级的整层教学楼——许清和转学了。
　　周一清晨，沈知夏踩着湿漉漉的石板路走进教室时，第一眼看见的，就是教室第三排那个空落落的座位。
　　桌椅被值日生擦得一尘不染，原本整齐摆放的课本、笔记本、文具全部消失不见，桌肚里干干净净，连一片掉落的纸屑、半支用完的笔芯都没有留下。
　　仿佛从开学至今，这里从来没有坐过一个叫许清和的人，那些朝夕相处的课间、并肩刷题的午后、走廊偶遇的寒暄，都成了无人佐证的幻影。
　　班里的同学三三两两凑在一起小声议论，细碎的低语混着窗外沙沙的雨声，衬得教室愈发安静。
　　“真的转走了？我上周还跟他借橡皮呢。”
　　“听说是父母工作调动，搬去别的城市了，以后都不回来了。”
　　“好突然啊，连告别会都没有，太可惜了。”
　　嘈杂的议论声里，只有池晚妤格外沉默。
　　她依旧坐在自己的座位上，脊背挺得笔直，低头翻着桌上的语文课本，指尖轻轻抵着书页的边角，动作平稳得和往常没有两样。
　　可沈知夏坐在斜后方，看得清清楚楚，她翻页的速度慢了很多，指尖微微发僵，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文字上，却没有半点聚焦的模样。
　　一上午的细雨淅淅沥沥，不曾停歇。
　　直到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下课，云层忽然压低，原本轻柔的毛毛雨，骤然变成了密集的中雨。
　　豆大的雨点砸在教学楼的琉璃瓦上，噼里啪啦作响，砸在香樟层层叠叠的枝叶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风也跟着大了起来，穿过走廊，带着湿冷的水汽，灌进每一间教室。
　　放学铃声准时响起，清脆的铃声穿透雨声，划破了连日的沉闷。
　　同学们纷纷收拾书包，叽叽喳喳地挤在走廊门口，看着漫天大雨哀嚎。
　　大多人都带了雨伞，三两结伴，撑着伞冲进雨幕，很快就消失在校园的林荫道尽头。
　　短短几分钟，原本喧闹的教学楼就空了大半。
　　沈知夏慢吞吞地收拾着书包，指尖摩挲着书包带，心里还在惦记着一整天沉默的池晚妤。
　　她抬头看向斜前方，池晚妤已经收拾好了东西，却没有起身离开，依旧坐在座位上，望着窗外朦胧的雨景，眼神空空的，像是在看雨，又像是在借着雨色，缅怀一场仓促落幕的相遇。
　　“晚妤，你不走吗？”
　　沈知夏背着书包走过去，轻声问道。
　　池晚妤闻言缓缓回神，轻轻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像雨声：
　　“我等雨小一点再走。”
　　她没有带伞。
　　沈知夏心里了然，刚想开口说自己可以撑伞送她回家，余光里就看见隔壁班的门口，走出一个清瘦挺拔的身影。
　　陆烬。
　　少年穿着干净的蓝白校服，背着黑色的双肩书包，单手随意搭在书包肩带上，站在走廊的风口处。
　　许是刚下课的缘故，他额前的碎发微微凌乱，被潮湿的风吹得轻轻晃动，眉眼清俊，气质干净，是少年独有的澄澈利落。
　　他本该随着人流离开，目光却越过空旷的走廊，精准地落在了这边。
　　落在安静失神的池晚妤身上，短暂停顿了两秒。
　　四目相对的瞬间，沈知夏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书包带，微微低下头，指尖有些发烫，连呼吸都轻轻放缓了几分。
　　陆烬朝她走了过来。
　　少年的步伐不快，踏过潮湿的走廊地面，鞋底摩擦瓷砖发出轻微的声响，一步步走近，带着雨后清冽的风。
　　“还没走？”
　　他开口问道，少年的声线干净清亮，带着一点未褪去的稚嫩，混着窗外的雨声，格外好听。
　　沈知夏轻轻“嗯”了一声，抬眼偷偷看他，小声解释：
　　“雨太大了，晚妤没带伞，我们等雨小一点。”
　　陆烬的目光再次掠过静坐窗边、沉默无言的池晚妤，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
　　整个年级都传遍了许清和转学的事，他自然也听说了。
　　素来安静的两个人，少了一个，剩下的那个，注定要被落寞裹挟。
　　风越来越大，裹挟着密集的雨丝，直直吹进走廊，打湿了走廊边缘的地面，也打湿了几人的校服衣角。
　　池晚妤看着窗外没有半点变小趋势的雨势，沉默片刻，终于起身，背上书包。
　　“雨不会小了，我跑回去就好。”
　　话音落下，她不等沈知夏反应，抬手轻轻拢了拢书包，微微低头，就要冲进漫天雨幕里。
　　她的家离学校不算远，不过几百米的路程，对于倔强内敛的她来说，淋雨奔跑，远比麻烦别人、等待未知的天晴要自在得多。
　　“别跑！”
　　沈知夏下意识伸手拉住她的手腕，力道轻柔却坚定。
　　雨这么大，初春的雨水寒凉，一旦淋透，很容易感冒。
　　她舍不得看着素来安静温柔的池晚妤，就这样狼狈地冲进大雨里。
　　可话出口的瞬间，沈知夏才猛然想起——她今天，也没有带伞。
　　早上出门天色阴沉，只有薄薄的雾，没有半点下雨的征兆，她便偷懒没有拿伞，谁也没想到午后会骤然暴雨倾盆。
　　一时间，沈知夏愣在原地，握着池晚妤手腕的指尖微微僵住，眼底闪过一丝无措。
　　两个没带伞的人，被困在雨后的教学楼走廊。
　　一旁的陆烬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少年澄澈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浅浅的笑意，转瞬即逝。
　　下一秒，他做出了一个谁都没有预料的举动。
　　他抬手，随手将肩上的书包取下，单手拎着，然后微微侧身，抬手罩在沈知夏的头顶。
　　宽大的校服衣袖撑开，勉强挡住头顶飘落的零星雨丝。
　　“我家方向顺路。”他看着身前微微发愣的少女，语气自然又平静，“我送你们。”
　　沈知夏猛地抬头看向他，眼底瞬间盛满了细碎的光亮。
　　心跳骤然失控，砰砰地撞着胸腔，盖过了窗外所有的雨声。
　　不等沈知夏回应，陆烬已经率先抬步，踏入了雨幕，同时微微侧身，将大半能够遮雨的空间，都留给了身侧的沈知夏。
　　沈知夏来不及多想，下意识跟着他迈出脚步，冲进了微凉的大雨里。
　　身后的池晚妤看着并肩走入雨幕的两人，沉默片刻，也轻轻抬步，跟了上去。
　　漫天雨丝密密麻麻，织成一张朦胧的雨网，笼罩着整条校园林荫道。
　　没有伞的庇护，三个人就这么行走在滂沱大雨之中。
　　陆烬走在最外侧，身形挺拔，始终微微偏向沈知夏的方向。
　　少年的半边肩膀很快就被冰冷的雨水打湿，深蓝色的校服布料吸饱了雨水，颜色变得深沉，紧紧贴在肩头，透着初春的寒凉。
　　可他仿佛毫无察觉，依旧保持着缓慢的步伐，刻意放慢速度，迁就着身侧少女的脚步。
　　沈知夏走在他身侧，距离近得能清晰感受到他身上传来的、带着雨水清冽的少年气息。
　　一路上没有人说话。
　　只有沙沙的雨声，轻轻的脚步声，还有风吹过樟叶的簌簌声响。
　　前路雨雾漫漫，有人离别退场，有人悄然相逢。
　　走到校门口的十字路口时，雨势终于慢慢变小，从滂沱大雨变回了细密的小雨，温柔地落着。
　　池晚妤停下脚步，轻声开口：
　　“我到家了，就在前面。”
　　她抬眼看向前方朦胧的居民区街道，又看向身前的两人，语气轻轻的：
　　“谢谢你们送我。”
　　纤细的背影渐渐融进朦胧的雨雾里，安静又孤清，带着未散的落寞，慢慢远去。
　　路口只剩下沈知夏和陆烬两个人。
　　周遭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温柔的雨声，和两人轻轻的呼吸声。
　　风轻轻吹过，带着雨后的湿润气息，撩动少女湿漉漉的发尾。
　　沈知夏的额发已经被雨水打湿，软软地贴在额头，脸颊带着淋雨的微凉，却泛着淡淡的绯红。
　　她的校服袖口、衣角都沾了细密的水珠，看起来有些狼狈，眼底却亮得惊人，盛满了纯粹又炙热的欢喜。
　　陆烬的半边肩膀彻底湿透，黑发梢滴落晶莹的水珠，顺着干净的下颌线缓缓滑落。
　　少年眉眼清润，褪去了平日里的清冷疏离，多了几分雨后的柔和。
　　他转头看向身侧的少女，目光落在她微微泛红的脸颊上，声音被雨风吹得格外轻柔：
　　“冷不冷？”
　　沈知夏猛地回神，对上他澄澈的眼眸，心跳再次乱了节奏，慌忙轻轻摇头，声音细若蚊蚋：
　　“不冷。”
　　一点都不冷。
　　陆烬看着她躲闪又亮晶晶的眼神，眼底染上一点浅浅的笑意，很淡，却真切。
　　“剩下的路，我送你。”
　　两人并肩，继续沿着湿漉漉的街道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