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季悔季》南巷有只猫

10、星星罐 我知道，是

　　雾都十二月的冬天，是裹着雾的。
　　天总是亮得很慢，灰蒙蒙的云层压在低矮的居民楼上，清晨的风灌进巷弄，冷得人指尖发僵。
　　距离期末考试仅剩二十余天，学校的复习节奏越来越紧，试卷堆叠成摞，早读的读书声从教学楼里层层漫出，盖过了巷口细碎的风声。
　　今天是许清和离校的日子。
　　安静得像无数个普通的冬日清晨，却悄悄终结了池晚妤四年的朝夕。
　　清晨七点，天刚蒙蒙亮。
　　池晚妤背着书包站在自家院门门口，指尖攥着书包肩带，安静地望着斜对面紧闭的院门。
　　冬日的清晨很冷，巷子里没有人，只有枯黄的落叶贴在青石板路上，被风吹得轻轻翻动。
　　空气潮湿又寒凉，吸进肺里都是冰凉的触感，她的睫毛沾着薄薄的雾气，安静伫立，一动不动。
　　她在等许清和。
　　不是等他一起上学。
　　是等他，彻底离开。
　　前几天陆烬口中含糊的“办手续”，沈知夏惋惜的“来不及复习”，所有人小心翼翼遮掩的破绽，她全部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从听见办公室老师对话的那天起，这场长达半个月的隐瞒，她就全程知情。
　　所有人都怕她难过，拼尽全力替她筑起一层温柔的保护壳，默契闭口不提离别。
　　那她就乖乖接住这份善意。
　　院门的木质转轴，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声响。
　　对面的门开了。
　　许清和走了出来。
　　他依旧穿着小学的蓝白校服，干净规整，领口扣得端正，只是背上没有背沉甸甸的书包，手里拎着一个简单的黑色帆布小包，轻得不像一个要离校转学的小学生。
　　少年身形清瘦，被冬日灰白的天光衬得格外单薄。
　　他抬眼的瞬间，视线精准无误地撞上巷口池晚妤的目光。
　　四目相对。
　　整条安静的道路，瞬间落针可闻。
　　他们之间，自始至终，没有任何对话。
　　千言万语，全部压在两两相望的眼神里。
　　许清和的目光很沉，藏着少年人克制的不舍，有歉意，有无奈，有无法言说的遗憾。
　　看着站在冷风里的小姑娘，看着她一如既往安静温柔的模样，心口轻轻发涩。
　　他怕她哭，怕她追问，怕她舍不得。
　　池晚妤静静地回望他。
　　她的眼神太干净、太平静了，平静得像一潭冻住的冬水，不起波澜，让人看不出分毫情绪。
　　漫长的几秒对望，风穿过巷弄，吹动两人的校服衣角，吹动地上的落叶，吹动四年岁岁年年的朝夕相伴。
　　良久，许清和抬手，从帆布包里拿出一样东西。
　　是一枚小小的、透明的玻璃星星挂件。
　　做工不算精致，边角圆润，里面封着细碎的银粉，在灰蒙蒙的天光下，闪着一点点微弱细碎的光，是小孩子最纯粹、最笨拙的礼物。
　　他抬手，隔着两三米的巷距，轻轻递了过去。
　　没有说话，只是眼神温柔，带着无声的赠予。
　　池晚妤微微垂眸，抬手从口袋里拿出自己准备的礼物。
　　一枚叠得方方正正的纸鹤，纸张是她最喜欢的浅杏色，边缘被她反复抚平，没有一丝褶皱，是她攒了好几个夜晚，慢慢叠好的。
　　她抬步，轻轻走上前。
　　两人隔着半步的距离，近在咫尺，却又隔着一场无法逆转的离别。
　　无声交换。
　　许清和接过纸鹤，指尖轻轻摩挲着平整的纸面，目光落在她白皙安静的侧脸上，眼底情绪翻涌，最终尽数归于平和。
　　池晚妤接过那枚玻璃星星，握在掌心，冰凉的触感贴合温度，牢牢攥紧。
　　依旧没有一句话。
　　又是长久的对视。
　　少年看着眼前陪了自己十年的邻居小姑娘，看着这条走了四年的小巷，看着熟悉的一切，喉结轻轻滚动，最终，轻轻开口，说出那句温柔又残忍的谎话。
　　“我出去一趟。”
　　他的声音很轻，被冷风揉得软软的，像平日里无数次普通的告别。
　　“等我回来，给你带好玩的东西。”
　　多么普通的一句话。
　　可两个人都心知肚明。
　　这趟出门，没有归期。
　　这场等待，没有结果。
　　他不会回来了。
　　池晚妤抬眸看他，眼底干干净净，带着恰到好处的懵懂和期待，是所有人都希望看到的、不知情的模样。
　　她轻轻点头，轻轻“嗯”了一声。
　　许清和最后深深看了她一眼，将那只纸鹤小心翼翼放进帆布包最内侧，转身，没有回头。
　　他的脚步很稳，一步步走出去，走出这条承载了十年童年的小巷，走出池晚妤岁岁年年的视线里。
　　灰蒙蒙的天光落在他单薄的背影上，一点点拉远，从清晰，到模糊，最后彻底消失在巷口的拐角。
　　巷子里重新归于死寂。
　　风依旧在吹，落叶依旧在滚动，只有掌心冰凉的玻璃星星，真实地提醒着池晚妤——
　　她的十年邻里，她的岁岁朝夕，她年少最温柔的偏爱，彻底离开了青禾县。
　　她站在原地，安静地望着空荡荡的巷口，站了很久很久。
　　只是心底那片温热的角落，悄无声息地落满了冬雪，轻轻、彻底地凉了下去。
　　上午的课结束，正午的阳光依旧淡薄。
　　午休时分，教学楼的走廊很安静，大部分同学都趴在桌上睡觉，只有零星几个人靠在栏杆上吹风。
　　沈知夏拉着池晚妤走出教室，冷风迎面吹来，她皱着眉，情绪低落，眉眼间满是惋惜。
　　陆烬也从隔壁班走了过来，少年穿着单薄的校服，神色沉淡，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无奈和愧疚。
　　三个人并肩靠在走廊栏杆上，望着冬日空旷的操场。
　　沉默许久，沈知夏先叹了口气，小声开口，声音闷闷的：
　　“……其实，我们都知道了。”
　　池晚妤侧眸看她。
　　“许清和今天彻底转学走了，不会回来了。”
　　沈知夏咬着唇，转头看向身旁安静的女孩，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安抚：
　　“晚妤，我们之前一直瞒着你，就是怕你太难过。还有一个月期末考，大家都怕你心态崩了，所以所有人都没敢告诉你。”
　　陆烬也轻轻点头，声音清冽低沉，带着愧疚：
　　“是我们一起瞒的。老师、同学，所有人都默契没说，不想让你难受。”
　　冷风掠过栏杆，吹动女孩柔软的发梢。
　　池晚妤看着远处空旷的操场，看着灰蒙蒙的冬日天空，神色依旧平静无波。
　　她轻轻开口，声音很轻很淡，像落雪无声。
　　“我知道。”
　　简简单单三个字。
　　瞬间击溃了身边两个人所有的预设。
　　沈知夏猛地转头，瞳孔微怔，一脸难以置信：
　　“……你知道？”
　　陆烬的身形也瞬间一僵，眼底的沉淡骤然碎裂，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错愕和震惊。
　　池晚妤垂眸，指尖轻轻摩挲着口袋里那枚温热的玻璃星星，语气平淡如常，没有波澜：
　　“我早就知道了。”
　　“我一周前，就在老师办公室门口，听见他们说许清和要转学的消息了。”
　　风骤然静止。
　　走廊里瞬间陷入死寂。
　　沈知夏彻底呆住，怔怔地看着身边温柔安静的女孩，大脑一片空白，完全反应不过来。
　　他们费尽心机、小心翼翼隐瞒了半个月，所有人默契封口、拼命护住的秘密，原来池晚妤从一开始就知道。
　　“那你……”
　　沈知夏声音都有些发颤，满是心疼和错愕：
　　“那你怎么从来都不说？你怎么一点都不难过？我们都以为你不知道，都怕你偷偷伤心……”
　　池晚妤抬眸，眼底干净温柔，带着释然，也带着年少独有的隐忍。
　　“你们都在瞒着我，都在护着我。”
　　“我不想让你们白费心思。”
　　她早就难过完了。
　　陆烬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心口骤然涌上密密麻麻的酸胀和心疼。
　　“所以今早……”陆烬喉结发紧，轻声追问。
　　“嗯。”池晚妤轻轻点头，语气淡然，“今早他走的时候，我也知道。他说出去给我带礼物，我知道是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