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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嬷嬷的现代生活二     刺 ...

  •   刺鼻的消毒水气息裹着刺骨的冷意,丝丝缕缕钻进气鼻,绝非宫中熏香、寻常药草的温醇气味,沈嬷嬷睫毛轻颤许久,才缓缓掀开沉重的眼帘。

      入目是一片刺目的素白,光洁的天花板悬得极高,嵌着圆润明亮的灯具,周遭器物皆陌生得紧,连空气里的气息都透着疏离。

      手背处微凉刺骨,一根透明细管紧紧贴在肌肤上,连着悬于高处的袋状物,清水般的液体一滴滴缓慢坠落,身下是柔软却寡淡的蓝布被褥。

      耳边偶尔传来走廊里隐约的脚步声、女子细碎的说话声,腔调怪异,全然不是大胤王朝的任何一处地方,更不是她魂牵梦绕的红墙深宫。

      她心头骤然一紧,强压下翻涌的惊惶,指尖死死攥住身下被褥,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

      她原是大胤坤宁宫掌事沈嬷嬷,十五岁入宫,半生困于朱墙之内,谨守宫规,深谙尊卑,见惯了后宫女子的身不由己,也看透了皇家婚嫁的冰冷算计。

      昨夜因操劳过度倒在殿内,原以为油尽灯枯魂归黄土,竟不知是何缘由,一缕残魂附在了这年轻女子的躯壳里,身处这光怪陆离的怪异地界。

      未等她细思缘由,一段段陌生记忆缓缓漫入识海,并非生硬灌输,而是如自身亲历般慢慢浮现,温和却清晰,让她渐渐知晓了身处的境地。

      这具身子名唤苏念,是南方乡下的普通姑娘,此处是异世的“医院”,专为疗愈伤病,而这世间,早已无帝王将相,无宫规礼教,无严苛的三从四德,更无女子不得抛头露面的桎梏。

      沈嬷嬷静静躺着,一动未动,起初是强压的惊惶,可随着记忆一点点铺开,那份惊惶渐渐被一股难以抑制的惊喜取代,连攥着被褥的手指都微微松了些,眼底也泛起了极少外露的波澜。

      她活了四十二年,从懵懂宫女做到掌事嬷嬷,见惯了女子的苦楚与无奈。在大胤,女子未嫁从父,既嫁从夫,夫死从子,终身困于宅院之中,不得随意出门,不得入学读书,不得自主谋生,婚事全凭父母媒妁,纵是心有不甘,也只能逆来顺受,半点由不得自己。

      多少贵女为家族利益远嫁和亲,多少宫女到了年纪被随意指婚,一生都困在一方小院,围着灶台与男人打转,连喘口气的自在都没有。

      她自己便是如此,豆蔻年华入宫,半生伺候主子,连为自己活一日的念想都不敢有,更别提自主择路、自在度日。

      可这异世,竟全然不同。

      女子可随意抛头露面,可入学堂读书识字,可出门做工营生,自己挣银钱度日,不必依附男子,不必困于后宅,衣着轻便自在,行走于街头巷尾,无人指指点点。

      街头随处可见独自行走的女子,或步履匆匆,或神色舒展,无半分深宫女子的隐忍局促。她们能决定自己的穿戴,能选择自己的活法,能去见天地、见众生,不必被三从四德捆死,不必被婚嫁之事早早锁死人生。

      这般光景,是她在红墙里熬了半辈子,想都不敢想的盛景。

      沈嬷嬷的呼吸都轻了几分,心底的惊喜如同潮水般翻涌,纵是她素来沉稳持重,此刻也难掩心绪。

      在深宫时,她见多了女子被规矩捆缚、被命运推着走的悲哀,多少姐妹空有心思,却只能困于宫墙之内,最终落得一身寂寥。

      偏这异世的女子,竟有这般自在活法,不必看男子脸色,不必为家族牺牲,不必把一生寄托在一场身不由己的婚事中。

      她甚至忍不住暗自思忖,若大胤的女子能有这般际遇,便不会有那么多红颜薄命的憾事,不会有那么多困于后宅的怨怼。

      这份对新世界的惊喜,是发自肺腑的艳羡与动容,是半生困于枷锁后,骤然看见自由天地的震撼。

      她望着窗外的日光,只觉这异世的一切都透着新奇与美好,连那陌生的消毒水味,都似乎淡了几分。

      她甚至悄悄感念,自己一缕残魂,竟能得此机缘,附在这年轻身躯上,来到这般开明的世道,不必再重蹈深宫女子的覆辙,不必再守那些吃人的规矩。

      她慢慢平复心绪,细细感受这具年轻的身子,只觉浑身酸软无力,胸口滞闷难忍,顺着记忆往回寻,才知这苏念,竟是被自家父母兄长生生气晕,才送入这医院疗愈。

      记忆翻至昨日,男方家上门下定,送来整整二十万银钱,苏家父母欢天喜地,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半点不曾问过女儿的心意,更不曾顾及她的感受。

      当着外人的面,两人一唱一和,死死按住女儿,不让她有半分反驳的机会,客客气气将陈家一行人送走,礼数周全得挑不出错处。可院门一关上,那层温和的伪装瞬间褪去,露出赤裸裸的算计与逼迫。

      那要与苏念定亲的男子,名唤陈强,生得高高大大,身形壮实,在乡间算是显眼的个头,可模样却是极普通,丢在人堆里便寻不见,性子更是沉闷寡言,见人无半分礼数,整日闷声不吭,如一块不开窍的木头,旁人不问便绝不开口,问了也只寥寥几字,木讷呆板得让人无从亲近。

      而苏家父母执意要将女儿许配此人,不为品行相合,不为情意相投,只为那二十万彩礼,要尽数留给儿子苏大宝买房娶亲。

      从头到尾,无人问苏念愿不愿意,无人顾她心中所思所想,只将她当作换取银钱的物件,当作帮扶兄长的筹码,一句轻飘飘的“为你好”,便要定她的终身,半分不曾将她当作独立的人看待。

      哥哥苏大宝更是理直气壮,觉得妹妹帮衬兄长是天经地义,全然不顾这是用妹妹的一生换自己的安稳。

      沈嬷嬷闭着眼,心底对异世的惊喜一点点沉下去,如同被一盆冰水浇透,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刺骨的冷意,顺着四肢百骸缓缓蔓延,眉眼间也覆上了一层淡淡的疏离。她方才还因这异世的自由而心生暖意,此刻却只觉荒唐又心寒。

      她在深宫见惯了权势算计,见惯了买卖婚姻,皇子娶亲、公主远嫁,多是为了朝堂稳固,世家联姻,也多是为了家族利益,女子向来是棋子,是筹码。

      可她以为,这异世既给了女子自在,便不会再有这般糟心之事,却不想,竟还有父母为了银钱、为了儿子,将亲生女儿推入火坑,这般行径,与那卖女求荣的鄙薄之人,又有何异?

      纵是她守了一辈子古礼,信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也知婚嫁之事,虽由长辈做主,也需瞧男方品行、性子、气度,需得两相适宜,方能安稳度日。

      可这陈强,无端正仪态,无半分担当,高高大大的身形,却透着木讷呆板,模样普通也就罢了,性子闷得如同石疙瘩,一看便是不懂疼人、没有主见、只知顺从家中安排的愚钝之人。

      苏念这般年轻姑娘,本可借着这异世的好光景,读书、谋生,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不必早早困于婚姻。

      可如今,却要被这二十万彩礼,绑给一个毫无情意、沉闷木讷的男子,往后日日相对,无话可谈,无温情可依,如同困于无形囚笼。

      这般强扭的姻缘,这般逼迫而成的婚事,莫说是自主自在的异世女子,便是大胤宫里讲究门当户对的贵女,也断断不会甘心。

      沈嬷嬷心中已然明了,这门亲事,她断断不会接受。

      没有激烈的怒意,没有直白的抗拒,更没有急着盘算后续对策,只是从骨子里、从她秉持了一辈子的礼法与心性出发,便认定这桩婚事荒唐至极,绝不可行。

      她守了一辈子规矩,却也懂“强扭的瓜不甜”,更懂这般毫无情意、只为银钱的婚事,终究是误人终身的孽缘,半点将就不得。

      窗外日光渐暖,透过玻璃洒在病榻上,却暖不透她心底的冷意。她方才还为这异世的自由而满心惊喜,此刻却只觉讽刺。

      这世间明明给了女子天高海阔的路,可苏念却要被亲情与银钱,拽回那如同深宫般的囚笼里。

      这具身子的命运,从她魂魄入驻的那一刻起,便再也由不得旁人随意摆布,这桩荒唐的逼婚,终究不会如了苏家众人的意。

      她轻轻阖上眼,不再理会周遭的陌生声响,只任由思绪沉浮。心底还残留着对异世自由的惊喜,可更多的是对这桩逼婚的抗拒与冷然。

      这异世的风,吹得散深宫的旧尘,却吹不散她骨子里的坚持,这桩囚笼般的婚事,她断断不会妥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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