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复》海棠未观

66、生死考验

　　归墟浩劫的毁灭洪流，还在疯狂向着李观体内灌入。

　　灰黑色烬火纹路已经爬满他大半身躯，白衣早已烧得千疮百孔，鲜血顺着衣料不断滴落。轮回本源的白光忽明忽暗，如同狂风暴雨之中摇摇欲熄的烛火。

　　肉身的承受阈值，已经濒临临界点。

　　每多吸纳一分归墟力量，他的经脉、神魂就多一分崩毁的风险。那些被宗主囚禁千年的怨灵怨念，即便被轮回渡化，残存的毁灭戾气依旧在他识海之内横冲直撞，不断撕裂他的神魂壁垒。

　　外围六人眼睁睁看着风暴中心那道摇摇欲坠的白色身影，心底的焦灼已经到达顶峰。

　　“再这样下去，他会被归墟力量直接撑爆道体！”云清玄双手不停震颤，武绝真阵的青光已经黯淡大半，神魂透支带来的眩晕一阵阵侵袭脑海，“万灵归墟的总量，远远超出单一人体的承载上限！”

　　地底的阵核并未彻底沉寂。

　　虽然宗主的神魂绑定被剥离大半，但禁术阵核已经完全激活，没有神魂牵引，毁灭力量便失去了控制，依旧在无休止向外喷涌浩劫之力。李观只是在用轮回替死术强行兜住洪流，却无法从根源关停这枚被篡改的武绝殉道阵核。

　　宗主的躯体正在急速枯萎衰老。

　　千年依靠掠夺而来的力量维持的仙尊容貌快速消散，满头青丝化作苍苍白发，皮肉干瘪褶皱，仿佛一瞬间耗尽了全部寿元。他半跪在地，浑身再无半分强横威压，只剩下油尽灯枯的残躯。

　　可他眼底的不甘没有熄灭。

　　即便已经战败，濒死的神魂深处，依旧残留一丝最后的恶念。他残存的神魂碎片还能微弱地勾连地底阵核，只要他愿意燃烧自己最后的残魂，便可以再次刺激阵核爆发，让李观直接被过载的归墟力量撕得神魂俱灭。

　　“我得不到的，谁也别想得到。”

　　苍老沙哑的声音，从宗主干裂的嘴唇之中缓缓溢出。

　　他佝偻的身躯微微颤抖，残存的神魂光点在胸口缓缓亮起，准备点燃最后的残魂，引爆阵核残余全部力量。

　　“他要燃尽残魂二次引爆！”林砚秋星轨骤然剧烈震荡，天机推演捕捉到这致命的预兆，厉声嘶吼出声，“不能让他动手！！”

　　此刻，宗主身处归墟风暴的内层边缘，被漫天怨灵残碎虚影环绕。普通攻击会搅动归墟力量，贸然远程攻击，极有可能直接触发阵核暴走。想要阻止，唯有近身速攻，一击锁死他的神魂，不能有半分多余爆发。

　　风暴内部到处都是腐蚀性极强的烬火，冲进去，就要直面神魂灼烧的代价。

　　“我去。”

　　沈砚白没有半分迟疑。

　　手中残缺长剑再度亮起剑心的光辉，这一次，他不再保留半分剑心本源。之前数次激战，他的剑基本就已经受损，此刻燃烧剑心，代价便是战后修为会大幅跌落，甚至有可能永久留下道基损伤。

　　可眼下顾不上这些。

　　“裴烬，助我破开怨灵屏障！林砚秋，锁定他神魂所有逃逸路径！苏温辞，随时准备接应！”

　　简短几句指令落下，沈砚白身形骤然掠出。

　　裴烬立刻同步行动，周身暗影本源尽数放开，万千黑色分身铺天盖地涌出。无数暗影刀刃疯狂斩碎挡在前路的怨灵虚影，硬生生在翻滚的灰黑风暴当中劈出一条转瞬即逝的短暂通道。

　　通道转瞬就会被怨灵重新封堵。

　　“只有三息！”裴烬闷哼一声，肩膀再次被烬火灼伤，暗影本体出现大片透明裂痕。

　　林砚秋头顶漫天星链骤然收拢，化作一张细密的星网，死死罩住宗主周身所有方位，封死神魂逃窜的一切可能。星光灼烧着飘来的烬火，他嘴角不断流淌鲜血，天机本源正在飞速消耗。

　　沈砚白抓住这三息窗口，身形化作一道银白剑光，顺着暗影劈开的通道，义无反顾冲入狂暴的归墟风暴内层。

　　烬火扑面而来，灼烧他的衣袍、皮肉。肌肤瞬间浮现大片焦黑的灼伤，剧痛不断传来，他浑然不顾，眼中只剩下半跪在地、即将点燃残魂的宗主。

　　【无执证道剑·锁神寂】

　　这一剑不求杀伐重创，只求禁锢神魂。剑光内敛，没有震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道清冷凝实的剑息，直点宗主天灵神魂。

　　宗主已经衰老干瘪的头颅猛地抬起，布满浑浊血丝的双眼看向突进而来的沈砚白，脸上浮现出疯狂的狞笑。

　　“晚了！！”

　　他胸口神魂光点骤然暴涨，残魂已经开始燃烧。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赤红如熔炉般的庞大肉身，猛然从侧面冲撞闯入风暴通道。

　　是陆萨姆。

　　他不顾满身断骨与灼烧的重伤，燃烧自身全部血气，以血肉之躯硬扛烬火侵蚀，巨大的手掌径直伸出，如山岳一般，一把攥住了宗主燃烧神魂的胸膛。

　　肉身被归墟烬火灼烧，手掌皮肉滋滋碳化冒烟，钻心蚀骨的剧痛席卷全身，陆萨姆牙关咬得满口血腥味，硬生生压住宗主体内正在点燃的残魂。

　　“给我……熄下去！”

　　陆萨姆吼声震响风暴之内。

　　肉身血气疯狂压制对方躁动的神魂残片，用自己的气血硬生生摁灭那团即将引燃灾难的神魂火光。

　　宗主发出凄厉的哀嚎，残存的神魂被陆萨姆沸腾的血气死死禁锢，再也无法完成燃烧引爆。

　　就在这一瞬间，沈砚白的锁神寂剑锋精准点在宗主天灵。

　　嗡——

　　淡银色剑心之力灌入宗主识海。

　　他残存所有的神魂活动瞬间被彻底冻结，那一点残留的恶念，被剑息彻底封死。

　　千年窃道欺世的天衍宗主，神魂被禁锢，肉身油尽灯枯，彻底失去一切作乱的能力。

　　危机的源头被掐断。

　　但危险依旧没有解除。

　　地底的万灵归烬阵核依旧在持续喷发毁灭力量，没有了宗主的神魂操控，它变成无主的毁灭源头，依旧源源不断将归墟洪流灌注向正在硬扛浩劫的李观。

　　源头未停，收纳就永远不会结束，李观的道体依旧在持续过载。

　　“宗主已经制服！但阵核还在不断输出毁灭力量！”沈砚白高声向着外面传递讯息，同时抬手挥剑，斩断宗主和地底阵核之间最后几缕微弱的神魂丝线。

　　云清玄眼神锐利，立刻抓住这个机会。

　　“所有人向我靠拢！合力，封锁地底阵核！”

　　云清玄催动自己全部神魂根基，武绝真阵不再用于防御抵挡外泄烬火，全部力量向下沉降，青色万丈阵图在主峰裂开的大地之上缓缓展开，阵纹顺着地缝疯狂向着地底深处蔓延，试图从根源压制阵核的喷发。

　　可被篡改过的万灵归烬阵核，积蓄千年的毁灭能量太过庞大。单凭云清玄一人神魂灵力，压制的速度远远跟不上阵核喷涌的速度。

　　“单凭我不够！需要你们所有人的道力灌注阵图！以各自道心为引，汇入武绝锁核大阵！”

　　林砚秋没有犹豫，漫天星轨降落，亿万星辰之力倾泻而下，滚滚汇入青色阵图。星光流转，加固阵纹的锁困之力。

　　苏温辞调动仅剩的全部净化灵息，青白净世之火顺着阵纹流淌，灼烧阵核内部躁动的怨灵残念。

　　裴烬不再进行暗影袭杀，暗影本源化作漆黑洪流，灌入阵图缝隙，封堵阵核向外泄露力量的通道。

　　沈砚白一手禁锢住失去反抗能力的宗主，另一手长剑拄地，燃烧尚未熄灭的剑心，澄澈无执的剑道道力源源不断注入大阵。

　　陆萨姆拖着遍体鳞伤、多处碳化的躯体，双拳按在地面，沸腾的肉身血气顺着大地，汇入锁核阵图。

　　五人道力，加上云清玄的武绝阵道本源，六种截然不同的力量，在大地之下交织、融合。

　　万丈青色阵图光芒暴涨，地动山摇的震颤一点点被平息，地底阵核狂暴的喷发势头终于被强行扼住，归墟洪流喷涌的规模肉眼可见的快速衰减。

　　风暴中心的李观，身上涌入体内的毁灭洪流终于减弱。

　　但此刻，他的处境依旧凶险万分。

　　先前已经被强行收纳进体内的海量归墟毁灭力量，依旧在他经脉识海之中横冲直撞。灰黑色烬火纹路几乎爬满他全身每一寸肌肤，轮回本源的白光被黑色纹路不断侵蚀，肉身多处已经开始出现崩裂的血痕。

　　大量毁灭力量淤积体内，若是放任不管，哪怕外部不再输入，积攒的浩劫之力依旧会在片刻之后将他炸得形神俱灭。

　　“阵核喷发压住了！可他体内已经积攒了太多归墟力量！”云清玄心神紧绷，高声呼喊，“不能把毁灭力量继续留在他身体！必须引导出来！轮回替死术可以吸纳劫难，同样可以转移劫难！”

　　替死，承接灾祸；复生，渡化亡魂。

　　可收纳不等于永久封存。归墟浩劫不属于可以被完全消解的怨念亡魂，是纯粹的地脉毁灭之力，强行长久封存在肉身之内，只会走向崩毁。

　　“怎么转移？”沈砚白大声发问。

　　“把淤积的归墟毁灭力量，重新导回地底阵核之中！以轮回复生术做转化缓冲，把狂暴的毁灭之力，消磨一部分之后再归还阵核！但需要外界有人配合，搭建力量回流的通道！”云清玄快速喊道。

　　李观此刻神魂受创，已经很难独自完成这种高难度力量倒转，外界必须有人搭建稳固的力量通道，分担神魂压力。

　　“我进去。”

　　云清玄不再犹豫。

　　她本身就是武绝正统传人，通晓轮回阵理，是唯一可以配合李观完成力量回流之人。

　　她将武绝锁核大阵交给其余五人维持，自身化作一道青色流光，毅然冲进已经衰弱许多的归墟风暴。

　　烬火依旧在四周肆虐，不断撕扯她的阵道护罩。她顶着神魂刺痛，一步步走到遍体鳞伤的李观身侧。

　　此刻的李观双目半阖，七窍流血，浑身黑纹蔓延，意识已经在崩溃边缘苦苦支撑。识海之中万千毁灭力量冲撞不休，全靠一股道心执念硬撑着没有彻底沦陷。

　　“李观！稳住心神！我帮你打开回流通道！”

　　云清玄双手飞快结出武绝轮回共鸣印诀，青白色阵纹同时落在自己与李观的身上。一道光色的能量桥梁，在两人之间缓缓成型，桥梁另一端，连通向地底被大阵压制的万灵归烬阵核。

　　“跟着我的印诀运转本源，不要抵抗回流！将体内淤积的归墟之力，顺着通道归还阵核！”

　　李观残破的意识捕捉到声音，残存的轮回本源艰难地调转流向。

　　原本向内吸纳的力量，开始向外倾泻。

　　灰黑色的归墟烬火，顺着光色桥梁，如同退潮一般，从李观的躯体之中向外流淌而出，顺着通道回归地底阵核。

　　每向外吐出一分毁灭力量，他身上蔓延的黑色烬火纹路就消退一分，濒临破碎的肉身神魂，得到一丝喘息。

　　但这个过程依旧凶险无比。

　　淤积在他体内的怨念残魂并不愿意重回囚笼，拼命干扰力量流转。时不时就会有一股狂暴力量逆向冲击，震得李观和云清玄双双身躯巨震，口溢鲜血。

　　外面地面之上。

　　沈砚白、陆萨姆、苏温辞、裴烬、林砚秋五人咬牙苦苦撑住锁核大阵。

　　地底阵核被大量倒流回来的归墟力量再次刺激，不停剧烈冲撞大阵，阵图上不断炸开裂纹。五个人的灵力、血气、星力、暗影本源都在飞速透支。

　　陆萨姆浑身伤口流血不止，眼前一阵阵发黑，全凭意志撑住身躯不倒下。

　　苏温辞一边输出道力维持大阵，一边还要分出微薄灵力不断修复其余四人不断恶化的伤势，灵力几乎彻底枯竭。

　　林砚秋的天机本源消耗殆尽，双眼布满血丝，视线都开始变得模糊。

　　裴烬的暗影躯体越来越稀薄，随时都有消散的风险。

　　沈砚白剑心持续燃烧，经脉之内到处都是剑火灼烧留下的创伤。

　　五个人都已经到达极限，却没有一人松手。

　　一旦大阵崩溃，回流回去的归墟力量会直接冲破束缚，整座主峰依旧会化为毁灭炼狱。

　　风暴之内。

　　就在大部分归墟毁灭力量已经回流，眼看危机就要彻底平息之际。

　　残存于李观识海深处，一缕被归墟力量同化的宗主恶念残魂，借着力量流转的缝隙骤然爆发。

　　那是宗主临死之前残留最深的歹毒执念，躲在万千怨灵之中，躲过了之前所有的禁锢清扫。趁着轮回本源调转流向、心神最薄弱的瞬间，这一缕恶念直刺李观神魂核心，想要夺舍搅碎他的道心。

　　“小心！神魂偷袭！”云清玄脸色剧变，立刻催动阵纹守护李观识海。

　　可距离太近，恶念速度太快。

　　恶念碎片狠狠撞在李观摇摇欲坠的神魂壁垒之上。

　　嘭！！

　　李观浑身剧烈一颤，喉头喷出一大口滚烫鲜血，轮回本源瞬间出现剧烈紊乱。

　　体内残余还未完全导出的一小部分归墟力量瞬间失控！

　　光色回流通道剧烈震荡，直接出现裂痕，即将崩断。

　　一部分失控的毁灭力量不再走向地底通道，朝着四面八方肆意炸裂开来！

　　余波横扫归墟风暴内层。

　　云清玄猝不及防，被狂暴的力量余波狠狠击中，身躯如同断线风筝向后飞摔出去，重重撞在残破的山岩之上，当场重伤昏迷过去。

　　回流通道，断裂！

　　最后的一小股归墟浩劫之力，彻底锁死在李观体内。

　　外部大阵还在苦苦压制地底阵核，可内部通道已经损毁。残存毁灭力量再也无法向外导出。

　　此刻，归墟主洪流已经归还阵核，剩下这最后一股力量，规模不足以毁灭千里山河，却足以将李观自身神魂肉身彻底碾灭。

　　他站在原地，浑身摇摇欲坠，身上的黑纹再度疯狂蔓延开来。

　　远处，被星网禁锢、油尽灯枯的宗主残躯，望着这一幕，干裂的嘴角扯出一抹转瞬即逝的惨笑，随后头颅低垂，彻底断绝生机。

　　千年谋划，到此落幕。

　　主峰战场硝烟弥漫。

　　地底阵核被六人合力牢牢封锁，千里浩劫的危机已经解除。

　　可代价，落在李观一人身上。

　　通道损毁，无人可以再帮他引导力量。那最后一团狂暴的归墟毁灭之力，完完全全封存在他的躯体之中。

　　轮回替死承接劫难，轮回复生渡化亡魂。

　　但归墟是纯粹的毁灭地脉之力，不可渡，不可化。

　　只能由他的道体，独自硬扛这份最后的余孽。

　　远处五人看见风暴内部通道崩断、云清玄重伤摔落、李观状况急转直下，心脏骤然沉到谷底。

　　沈砚白想要冲进去，可一旦他离开，锁核大阵就会缺失一份核心道力，地底被压制的阵核有挣脱封锁的风险。

　　陆萨姆想要动身，双腿已经被重伤拖累，几乎无法站立。

　　所有人都被牢牢牵制在大阵之上，眼睁睁看着那道白衣身影，被黑色烬火纹路一寸寸吞噬。

　　李观艰难抬起眼皮，望向远方被大阵护住的众人。

　　千里生灵得救，伪道元凶伏诛，武绝千年冤屈得以昭雪。

　　棋局已经终了。

　　唯独他自己，困在了劫难的余烬之中。

　　他的轮回本源开始启动最后的复生自保，可归墟毁灭力量不停摧毁肉身神魂，一边修复，一边摧毁，陷入无休止的惨烈内耗。

　　主峰之上，硝烟静静飘荡。

　　轰轰烈烈的四场血战到此落幕。

　　伪道的武力已经彻底覆灭，但属于李观的生死考验，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