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复》海棠未观

65、命悬一线 沉

　　沉闷可怖的嗡鸣自地底层层翻涌向上。

　　万灵归烬，天衍宗主压箱底的同归于尽禁术。

　　这道禁术，是当年他屠戮武绝山门之后，截取武绝地底殉道大阵残核，篡改重炼而成。不以杀敌为目的，而是抽取方圆千里之内所有生灵生机、地脉灵气、连同主峰大阵内封存万千冤魂，全部化作毁灭性的归墟浩劫。一旦彻底引爆，天衍圣岳会直接崩碎坍塌，千里山河尽数化为焦土，场内七人，没有一人能够活下来。

　　脚下大地开始波浪般起伏龟裂，一道道赤红的岩浆裂隙顺着地缝向外喷吐灼热雾气。残存的天衍殿宇残垣接二连三倾覆倒塌，碎石裹挟滚烫的气流漫天乱飞。

　　“阻止他！不能让禁术完全成型！”云清玄神魂受创，嘴角血迹不断流淌，双手疯了一般飞速结印。武绝真纹如同青色长河，顺着裂开的地缝向地底疯狂灌注，试图压制、重锁已经苏醒的地底阵核。

　　可万灵归烬已经触发大半，地脉被强行撬动，无数被囚禁千年的残魂挣脱束缚，凄厉的哭嚎从地底冲涌而出，化作漫天灰黑色的怨灵风暴，疯狂撕扯、啃噬青白色的真阵纹路。

　　武绝阵道重在正本清源，可面对不计后果的自爆禁术，压制的速度远远赶不上禁术膨胀的速度。阵纹大片大片被怨灵撕碎消散。

　　“锁不住全部阵核！”云清玄高声嘶吼，神魂被怨灵哀嚎冲击，脑袋剧烈刺痛，“他把自身神魂和地底禁术阵核绑定在了一起！杀他等于助推爆炸！”

　　身受重创的宗主踉跄站在遍地鲜血乱石之间，半边身躯被沈砚白长剑贯穿的伤口不断涌血，脸上交错重叠无数亡魂的狰狞虚影，癫狂的笑声响彻群山。

　　“哈哈哈！杀不了，拦不住！”
　　“我千年宏图毁于一旦，武绝余孽、叛门小辈，你们全部陪我一同葬入归墟！”
　　“千里生灵，万千山河，都要为我的失败殉葬！”

　　他不再防御身上伤口，双手按向地面，自身残余修为、寿元、神魂本源不要命一般源源不断灌入地下。地底的毁灭波动一瞬暴涨数倍，天穹都被地底翻涌上来的灰黑烬火染成一片昏暗。

　　灰黑色的归墟烬火随风飘散，落到山石之上，坚硬岩石瞬间消融成流砂。但凡被火星擦到，生灵的血肉灵力都会被瞬间抽干。外围逃窜来不及的残存天衍修士，只碰到零星火星，便一声不吭化为飞灰。

　　现场局势瞬间坠入死局。

　　杀宗主，禁术即刻彻底引爆；放任不管，片刻之后禁术依旧完成，结局同样是全员覆灭，千里生灵涂炭。

　　林砚秋眉心天机印记炽亮到刺痛，星轨在头顶飞速旋转推演万千因果，冷汗顺着下颌不停滴落。无数条未来结局在他眼底一闪而过，绝大多数未来，都是山岳崩塌、生灵涂炭的血色画面。

　　“归墟的力量是无差别的吞噬，星链拦不住这种等级的毁灭冲击。”林砚秋声音紧绷，透支天机本源，不断筛选渺茫生机，“唯一的办法：强行剥离他神魂与地底阵核的绑定，把万灵归烬的爆炸威力限制收缩，禁锢在极小范围之内。但剥离神魂绑定，需要有人近身，承受禁术反噬和万千怨灵啃噬神魂！”

　　话音未落，漫天灰黑烬火裹挟狂暴怨灵风暴，已经向着众人席卷碾压过来。

　　“散开！”

　　陆萨姆嘶吼一声，不顾断裂数根的肋骨，浑身赤铜色肉身罡气再次燃烧到顶峰，大步向前直冲，肉身硬扛扑面而来的烬火浪潮。

　　滋滋滋——！！

　　烬火落到罡气护罩之上，不断消融他的护体血气。罡气表层飞快黯淡，皮肤被灼烧出密密麻麻燎泡，皮肉不断碳化。

　　“陆萨姆！”苏温辞脸色大变，飞速跟进，青白净化灵火铺展开来，挡在陆萨姆身侧。净化灵火与归墟烬火碰撞，两股力量互相湮灭，升腾起大团灰白烟雾。

　　可归墟烬火源源不断自地底涌出，苏温辞的净化灵力飞速消耗，双手衣袖直接被烬火烧毁，手臂浮现大片灼烧伤痕。

　　“光靠净化，耗不起！”苏温辞咬着牙，一边释放净火抵挡，一边不断把疗伤灵力倾泻进陆萨姆残破的身躯，“我们撑不了多久！”

　　裴烬身形化作一道漆黑残影，穿梭在漫天烬火缝隙当中。暗影遁法可以规避实体伤害，但是归墟烬火专烧神魂本源，即便是虚无暗影躯体，一旦触碰，神魂也会遭受剧痛灼伤。

　　他不断游走，手中短匕不断斩碎冲过来的怨灵，寻找机会冲向宗主身边，想要抓住空隙完成神魂剥离。

　　宗主早已料到这一手，身受重伤依旧可以调动大阵残存力量。数道怨灵凝聚而成的鬼煞巨手自地面破土伸出，铺天盖地拦截裴烬的突进路线。

　　裴烬左右辗转腾挪，还是被一只鬼煞巨手扫中肩膀。暗影躯体一阵剧烈扭曲，他闷哼一声，一口黑血呕出，被迫向后倒飞撤退，近身的路线彻底被封死。

　　“近身路线全部被怨灵封锁。”裴烬抹去嘴角黑血，眼神凝重，“冲不过去。”

　　沈砚白握紧残缺的长剑，剑心精血依旧在不断燃烧，剑光反复斩开袭来的烬火与怨灵。他身上大大小小布满灼伤，剑衣多处破碎，但是眼神没有半分退缩。

　　“我来突进。”沈砚白沉声道，“我的无执剑可以斩神魂虚妄，或许可以劈开怨灵屏障。”

　　“不行！”林砚秋立刻出声阻拦，“一旦你被烬火重创，失去战力，我们就再没有能正面牵制宗主的战力。此去九死一生。”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冲过怨灵风暴近身宗主，基本等同于赴死。

　　就在众人僵持、毁灭浪潮步步逼近之时，一袭白衣缓步向前踏出。

　　李观抬步，直接走到所有人的最前方，纯白柔和的轮回本源光芒自躯体盛大绽放。

　　轮回道两大秘术：替死，复生。

　　替死，可以承接一切伤害、劫难、诅咒；复生，可修复肉身神魂，渡化亡魂怨念。

　　万灵归烬，本质是万千亡魂绝望怨念混杂地脉毁灭之力的爆发，恰恰落在轮回道的能力范畴之内。

　　“不要过来。”李观声音平静，白衣在烬火狂风之中猎猎飞舞，“这是轮回道本该承担的劫难。”

　　云清玄神色一变：“李观！归墟之力会疯狂压榨你的本源，强行吸纳如此海量怨念，你的道体会彻底崩毁！”

　　“我知道。”李观淡淡回应，“可总要有一个人承接这场浩劫。”

　　千年以来，武绝轮回一脉的宿命，便是承世间万般苦难。宗主盗走术法用作杀戮凶器，而真正的轮回本源，本就是渡厄消劫。

　　“你们守住外围，尽力抵挡外泄的烬火，保护这片群山之外的普通百姓。”李观回头望向五人还有云清玄，语气是同道之间最后的托付，“我进去剥离神魂绑定，收拢万灵归烬的毁灭力量。”

　　“不可！”沈砚白横剑上前一步，眼底翻涌愧疚与焦急，“当年禁地，是我们亏欠你，今日岂能让你独自赴死！我们一同突进！”

　　“一起冲只会全部被怨念吞噬。”李观轻轻摇头，“人多，反而会扰乱轮回本源流转。”

　　话音落下，他不再多言。纯白轮回光芒暴涨，化作一道巨大的光茧包裹自身，直接迎着呼啸肆虐的灰黑烬火与怨灵风暴，孤身一头扎进最狂暴的风暴中心。

　　灰黑色的归墟烬火疯狂扑咬洁白的轮回光茧。

　　滋滋——！！

　　两种力量激烈碰撞，刺耳的腐蚀声响不绝于耳。无数狰狞怨灵扑在光茧表面，疯狂撕咬轮回本源保护层。光茧外层飞快变得暗淡，不断出现大片龟裂。

　　李观在风暴内部，承受万千亡魂哀嚎冲击神魂。头痛如同万千钢针穿刺，神魂一遍一遍被怨念撕扯。

　　他咬紧心神不动摇，轮回替死秘术全力运转，将扑面而来的毁灭力量、亡魂怨念，源源不断尽数吸纳进自己的道体之内。

　　同时双手结出武绝最古老的剥离印诀，一步一步向着满身扭曲的重伤宗主靠近。

　　在外围，余下六人心脏全部悬到嗓子眼。

　　“不能让外泄的烬火向山外扩散！”沈砚白厉声大喝，“各司其职！”

　　话音落下，六人瞬间重新结成战阵。

　　云清玄拼尽残余神魂，催动武绝真阵，巨大的青色阵域横向铺开，如同一道巨大堤坝，拦截向山外蔓延的烬火流。阵面不断被烬火烧灼出破损，她便一次次耗尽灵力修补，脸色苍白如纸，神魂持续受创。

　　林砚秋将全部星力倾泻而出，漫天星辰锁链层层叠加，缠绕加固武绝阵域的边界，辅助锁死外泄毁灭能量，同时不断推演内部局势，给场内的李观传递破绽方位。

　　“宗主神魂绑定点在丹田识海位置！左侧三寸！”林砚秋高声报出信息，声音因为透支天机而沙哑。

　　陆萨姆屹立阵域前线，肉身当作城墙，凡是冲破阵纹漏出来的烬火碎片，全部由他肉身硬扛。身上灼烧伤口越来越多，浑身血汗淋漓，双腿微微颤抖，依旧死死钉在原地不肯后退半步。

　　苏温辞游走阵域各处，一边不断治疗陆萨姆、云清玄、林砚秋身上源源不断新增的伤势，同时催动大面积净世灵火，焚烧漏网的怨灵碎片。灵力几近枯竭，额头上汗珠混着血水不断滑落。

　　裴烬的暗影分身四散开来，遍布整个阵域缝隙，斩杀偷偷绕开防线的怨灵残体，避免怨灵偷袭众人后方。本体则随时待命，一旦李观遇险，便不计代价冲入风暴支援。

　　沈砚白手持残剑，守在风暴的边缘位置，目光死死锁定风暴内部宗主动向。只要宗主想要再次催动别的杀招干扰李观，他便会第一时间挥剑突进牵制。

　　风暴核心之内。

　　被无尽怨灵环绕，李观顶着神魂撕裂般剧痛，终于逼近宗主身前数丈。

　　宗主看见闯入风暴当中的李观，扭曲的脸上涌出极致怨毒的狂喜。

　　“你居然敢主动闯进来！太好了！”
　　“我挣脱不开禁术，那就拉你这完美轮回道体一同陪葬！”

　　他明明身受重伤，此刻借着地底禁术的力量，再度爆发出一股狂暴力量，手掌裹挟满手的烬火，径直扑向李观，想要把归墟爆炸的力量直接强行灌注进李观体内，让轮回本源直接过载自爆。

　　李观不闪不避，轮回光茧挡在身前，硬生生接下这一击。

　　轰！！

　　烬火疯狂涌入光茧，李观白衣瞬间被烧出无数破洞，嘴角大口呕出鲜血。替死秘术全力开动，将这股狂暴力量强行收纳。

　　抓住宗主出手旧力耗尽的一瞬间，李观跨步贴近，双掌印向宗主丹田识海位置，正是神魂与地底阵核绑定的节点。

　　武绝古老剥离印诀光芒亮起，纯白轮回力量顺着双掌涌入宗主体内。

　　“给我，剥离！”

　　宗主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

　　两股力量在他身躯之内疯狂冲撞。他一半躯体被轮回白光覆盖，另一半被灰黑归墟烬火缠绕，肉身不断撕裂流血。

　　“休想拆散我和禁术！！”宗主疯狂挣扎，调动残存伪道力量拼命反抗，无数怨灵听从他的操控，转头疯狂撕咬李观的神魂。

　　李观神魂遭受重创，眼前阵阵发黑，七窍都缓缓渗出细密血丝。但印诀没有半分松动，轮回之力一寸一寸分割纠缠在一起的神魂丝线。

　　外围六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只能看见风暴内部白光与灰黑火光疯狂翻滚，看不见里面具体战况，只能听见里面传来一阵阵凄厉惨叫与轰鸣震荡。

　　“再坚持一会，就快成功！”云清玄死死咬牙，阵纹疯狂震颤，“地底阵核的波动已经开始减弱！”

　　可就在神魂绑定即将被彻底剥离的刹那，宗主眼中闪过一抹疯狂的决绝。

　　既然无法挣脱剥离，那他便主动燃烧自己全部神魂残躯，主动引爆体内残留的一小部分归墟火种。不求炸死李观，只求重创李观的神魂，干扰剥离印诀。

　　“就算拦不住禁术被收拢，我也要废掉你的轮回本源！！”

　　嘭————！！

　　宗主体内一小团归墟火种骤然自爆！

　　近距离的爆发，直接在风暴核心炸开一团毁灭性冲击波。

　　李观近在咫尺，首当其冲。轮回光茧被爆炸冲击轰得寸寸碎裂。狂暴烬火直接扑到他的肉身之上，神魂遭到剧烈震荡，剥离印诀瞬间出现短暂的紊乱。

　　就是这半息的紊乱！

　　地底万灵归烬阵核，抓住这个空隙，毁灭力量再度暴涨！

　　轰隆！！

　　整座天衍主峰剧烈摇晃，山体大面积开始崩塌，大块山岩从头顶轰然坠落。

　　已经被剥离大半的神魂绑定，竟再度重新接上一部分。禁术爆炸的倒计时，再度飞快加速。

　　“不好！！”林砚秋瞳孔骤缩，“他引爆自身火种，干扰了剥离！禁术压不住了！”

　　风暴之中，李观浑身遍体鳞伤，白衣残破不堪，嘴角不停涌血。神魂被刚才的自爆震得摇摇欲坠，脑海阵阵眩晕。海量怨念依旧在不停冲击他的识海。

　　但他没有倒下。

　　半生万千苦难淬炼出来的道心，稳固如山。

　　他强行压下神魂重伤带来的眩晕，不顾本源被不断透支损耗，双手印诀重新稳定，轮回本源毫无保留全部释放。

　　替死之术开到极致，强行将向外奔涌的万灵归墟毁灭之力，硬生生往自己身躯之内拉扯。

　　无数灰黑色烬火，如同潮水一般，被白色光芒不断吸纳。万千凄厉哀嚎的怨灵，在轮回的光芒之中，戾气一点点被抚平消解。

　　“过来。”李观低声念诵古老渡厄祷言，声音穿透轰鸣战火。

　　“千般苦，万般孽，皆入我身。”

　　漫天席卷天地的灰黑色归墟烬火，竟然真的开始调转方向，如同江河归海，向着李观的身躯汇聚而去。

　　宗主看见这一幕，满眼的难以置信。他拼尽一切引爆的归墟浩劫，竟然被对方以肉身当作容器强行收纳。

　　“怎么会……人的道体怎么能装下这么多毁灭力量！！”

　　宗主神魂被轮回力量持续撕扯，绑定阵核的丝线一根根断裂。他的力量飞速衰败，疯狂的气焰快速消退。

　　可收纳毁灭力量的代价，全部落在李观身上。

　　他的肉身皮肤开始浮现大片灰黑色的烬火纹路，纹路不断蔓延爬满手臂、脖颈、脸颊。轮回本源光芒明暗不定，随时都有可能因为承载过载直接崩解。

　　“他撑不了太久！本源快要到达极限！”云清玄望着风暴中心明暗闪烁的白光，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一旦本源崩毁，收纳进去的全部毁灭力量会瞬间反向炸开，威力比原本的万灵归烬还要恐怖数倍！”

　　一边是禁术随时彻底爆发，一边是李观道体濒临崩溃。

　　双重死局，悬在所有人头顶。

　　沈砚白再也按捺不住，握紧残缺长剑，剑心精血再度燃烧，准备不计代价冲入风暴之内协助。

　　就在此刻，被轮回力量剥离神魂绑定的宗主，身躯失去禁术供给，开始飞快衰老枯萎。他望着正在以肉身硬扛浩劫的李观，眼中癫狂慢慢褪去，混杂着不甘、嫉妒，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茫然。

　　千年布局，屠门窃道，篡史欺世，落得全盘皆输。

　　他耗尽一生追逐的登天大道，到头来，恰恰是被他视作“鼎炉”的少年，用他看不起的轮回渡厄之道，挡下了本该毁灭千里的灾难。

　　山体崩塌还在继续，头顶无数巨石滚滚坠落，地缝岩浆喷涌。

　　李观浑身布满烬火黑纹，七窍流血，依旧咬牙维持收纳归墟力量的印诀，轮回光芒苦苦死死锁住不断躁动的毁灭洪流。

　　生与死的平衡，悬于一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