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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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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彻底吞没西荒戈壁,铅灰色天穹压在荒原之上,落日最后的微光消散在地平线尽头。白日里漫天飞扬的黄沙稍稍平息,可地底升腾的瘴气却愈发浓郁,贴着干裂的地表缓缓流动,泛出一层灰蒙蒙的暗光。
穿过遍布枯骨的乱石滩后,地势开始持续下沉。大地不再是平坦无垠的戈壁,四处隆起嶙峋黝黑的岩丘,岩石表面布满深浅不一的裂痕,裂痕之中不断渗出阴冷寒气,远远望去,如同蛰伏荒原的巨兽骨骼。空气里的气息也悄然变化,除了荒瘴的燥闷,多出一股浓郁不散的阴寒,丝丝缕缕钻入衣衫,与白日的燥热形成截然反差。
“地势持续走低,距离碎灵渊不远了。”沈砚白停下脚步,抬手远眺前方连绵起伏的暗色岩脉,长剑在掌心轻轻一转,“按照秦玄镇所言,碎灵渊坐落于这片岩脉中央,地脉向下陷落千丈,四面岩壁合围,只有一条天然隘口能够通行。”
被内力锁控的秦玄镇跟在队伍中段,一路长途跋涉,面色早已憔悴不堪,听见话语,连忙点头附和:“没错,翻过前方这片黑石丘,便能看见渊口。碎灵渊终年不见充足日光,渊底煞气丛生,当年各派联手构筑禁制大阵,层层封锁,寻常武者根本无法靠近渊底囚牢。”
陆萨姆纵身跃上一块高耸黑石,放眼望向远方重重叠叠的岩山,晚风掀起他的衣摆:“看这地形,天然就是一处牢笼。那些幕后之人挑选此地关押武绝残余,倒是费了不少心思。”
他话音落下,纵身跃回地面,一路持续不断的高速腾挪,让他气息微微起伏,只是习惯性掩饰,若无其事地活动着手腕。
苏温辞抬步走出队伍,指尖捻开一枚灰褐色丹丸,丹药碾碎,药粉随风飘散,在众人周遭形成一圈淡淡的屏障。“前方阴气加重,瘴气混杂渊底逸散的煞气相融,容易侵蚀神魂。我调配的清煞药粉效力有限,入夜之后大家尽量不要脱离队伍独自行动。”
她一边叮嘱,一边从药囊之中分出数枚固本丹药,一一递到众人手中。一路西行,她始终持续消耗心神炼制、调配各类药剂,看似从容淡定,眼底却藏着难以遮掩的疲惫,只是她向来不喜将脆弱展露在外。
云清玄立于一块岩石边缘,目光平静扫视四周岩层走势,指尖轻轻起落,默默推演此地地脉走向。碎灵渊依托天然地脉修建禁制,阵法根基与山体融为一体,若是贸然闯入,极易落入预先布置的连环杀阵。她没有过多言语,只是默默将地势脉络记在心中,为后续破局提前做好准备。
队伍末尾,李观静静伫立在阴影之中。
黑衣与沉沉暮色融为一体,他没有靠近众人,独自靠在一块巨大黑石旁,闭目调息。荒原所有阴煞、瘴气、地脉寒气席卷而来,触碰到他周身三尺范围便自行消融,不必刻意运转内力抵御,一切早已化作本能。他极少参与众人的交谈,大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倾听,冷眼审视周遭一切,默默捕捉所有潜藏的危机。
沈砚白环顾四周地势,沉声做出安排:“天色完全黑透,渊口附近状况不明,不宜连夜突进。我们就地扎营休整一晚,待到明日清晨天光亮起,再前往碎灵渊隘口。陆萨姆依旧值守上半夜,我守下半夜。”
众人并无异议,分头行动起来。
陆萨姆主动清理出一片相对平整的空地,搬来碎石阻隔四处吹来的寒风;苏温辞仔细探查周边岩土,避开煞气汇聚的裂隙,寻到一处受瘴气影响最轻的位置作为营地;沈砚白寻来干枯荒草,简单搭建围挡,又将秦玄镇捆缚在岩石之上,防止他趁机逃窜。
云清玄缓步走到营地西侧,此地正对岩层隘口,视野开阔,便于第一时间察觉渊口异动。她静静站在那里,远眺漆黑的群山轮廓,晚风拂动素色衣袂。
西荒的夜风昼夜温差极大,入夜之后寒意陡增,一阵阵冷风顺着岩缝涌出,冰冷刺骨。云清玄衣衫单薄,夜风不断灌入衣料,她微微收敛气息,依靠自身内力抵御寒意,神色依旧淡然,没有显露半分不适。
不远处,依靠黑石静立的李观目光平视前方岩层,看似专注留意远处动静,未曾侧过半分头颅。
可一阵最为凛冽的穿谷寒风席卷而来,直扑营地西侧。
就在寒风即将落在云清玄身上的刹那,李观重心极轻微地偏移,身形不动,周身无形屏障悄然延展一小片区域,恰好将呼啸而来的寒流截下大半。
动作隐蔽至极,仅仅瞬息之间完成,没有任何人捕捉到异样。
云清玄只感觉扑面而来的寒风骤然减弱,以为是岩壁自然挡风,并未深思,依旧安静眺望远处渊脉方向。
李观很快收回散开的屏障,依旧保持原本姿势,神情淡漠,仿佛方才什么都未曾发生。他不会主动上前寒暄,不会说出半句关心的话语,所有细微的避让与兜底,永远藏在无人留意的缝隙里。
营地之内渐渐安静下来。
陆萨姆抱膝坐在营地入口,百无聊赖盯着远处漆黑的山道,时不时活动筋骨打发漫长守夜时光,偶尔低声和沈砚白闲谈几句,聊起当年武绝山庄的旧事,语气难得沉重。
沈砚白擦拭长剑,剑刃倒映出沉沉夜色,二十年血海深仇近在眼前,他心绪纷乱,难以真正安歇,一遍遍梳理当年屠门案件的线索,反复推敲秦玄镇口中那名幕后主使的信息。
苏温辞靠在岩石上闭目养神,双手始终放在药囊之上,时刻保持警醒,一旦出现变故,能够第一时间取出药剂应对危机。
夜色渐深,荒原万籁俱寂,只剩下风声在岩谷之间来回回荡,呜咽不休。
大半宿平稳度过,没有妖兽突袭,没有暗藏敌人偷袭,安静得有些反常。
云清玄结束对地脉推演,转身打算回到营地稍作歇息。脚下岩石布满风化裂痕,凹凸不平,她脚步微微一顿,一块松动碎石顺着岩壁滚落,坠向下方深邃的岩缝。
碎石滚落的声响在寂静山谷格外清晰。
而岩缝阴影之中,两道蛰伏已久的黑影闻声而动!
二人一身黑衣,气息收敛至极致,手中短刃泛着幽冷的寒光,借着岩石遮蔽,自斜下方飞速突袭,目标直指云清玄!
来人行动迅捷,出手狠辣,明显是提前埋伏在此的杀手,等候众人踏入西荒已久。
营地中央的沈砚白、陆萨姆二人距离较远,听到碎石声响尚且来不及起身驰援。苏温辞反应迅速,立刻抬手准备释放药雾,可距离太远,远水难救近火。
危机转瞬即至。
云清玄神色微凝,指尖即刻掐动阵诀,想要就地布下简易困阵阻拦敌人。
可还不等符文成型,一道黑衣残影已然无声横亘在她身前。
李观不知何时移步至此,静静挡在她与两名刺客中间。
两名杀手短刃直刺,眼看就要命中目标,刀刃抵达李观身前三寸,力量骤然一空,如同刺入无边软绵之中,攻势尽数消解。无论二人如何催动内力,兵刃始终无法再往前递进分毫。
“什么手段?!”两名刺客神色剧变,满脸惊骇。
李观面无表情,眼皮都未曾抬起,仅仅随意抬手向外一拂。
无形力量轰然扩散。
两声闷响传出,两名杀手根本无法抗衡这股力量,身躯如同断线的石块一般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坚硬岩壁之上,瞬间失去行动能力,短刃脱手落在碎石之间。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干净利落,前后不过短短一瞬。
沈砚白持剑快步赶来,目光落在倒地昏迷的两名刺客身上,沉声道:“应当是当年结盟宗门派来的追兵,一路尾随我们抵达西荒,打算在抵达碎灵渊前暗中截杀。”
陆萨姆紧随而至,踢了踢地上的刺客,皱眉道:“看来我们的行踪早就暴露了,渊口附近,恐怕还埋伏着更多人手。”
苏温辞上前,拿出药粉封住二人经脉,防止他们苏醒后再度发难。
众人围拢过来讨论对策,气氛再度紧绷。
云清玄站在李观身后半步,望着他沉默的背影。方才电光石火之间的阻拦清晰落在眼中,对方出手干脆,将危机直接隔绝,全程没有回头与她说话,待危机解除,便侧身退让开,重新归于队伍边缘。
没有安抚,没有问询,仿佛只是顺手清除拦路的障碍。
李观淡淡开口,语气平直,不带多余情绪:“不必过度惊慌,埋伏之人数量有限,忌惮合力强攻,只会伺机偷袭。明日进入渊隘,收紧阵型,不要分散。”
依旧是一贯冷静客观的分析,听不出半分私人情绪。
短暂的风波过后,营地再度恢复平静。
天边慢慢泛起极淡的鱼肚白,漫长黑夜即将走到尽头。
众人短暂休整,静待天明。
远处,碎灵渊巨大的凹陷轮廓在晨光里隐隐浮现,千丈深渊之下,无数被囚禁多年的冤魂、层层叠叠的禁制、潜藏暗处的杀手、尘封二十年的秘密,一同静静等候着众人到来。
前路最凶险的一关,近在咫尺。
荒原寒风不息,五道身影静静等候破晓,一场更加残酷的交锋,即将在渊底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