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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枯地隐残魂
西荒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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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荒的风,与中原全然不同。
中原之风穿林过水,带着草木温润、山川清润,哪怕是凛冬烈风,也有四时起伏的章法。可西荒的风,是死的。
漫天黄沙卷地而过,无源头、无归处,终日在枯土之上盘旋游荡,吹过荒芜千里的戈壁,掠过寸草不生的乱石滩,只剩干涩粗粝的呼啸,刮在人身上,带着磨皮刺骨的燥意。
自离开眉令宗地界,五人已然西行整日。
眼底景致从青山翠岭彻底换成无边荒漠,天地辽阔得近乎孤寂,放眼望去,满目昏黄,无树、无溪、无生灵,连寻常野草都零星稀疏,趴在干裂的土地上,透着奄奄一息的荒芜。
日光斜悬天际,被漫天浮沙遮得昏暗无力,落下来的光都是朦胧昏沉的,整片大地死寂沉沉,压得人心头莫名发闷。
前路遥遥无期,碎灵渊尚在西荒最深处,无人知晓还要跋涉多久。
队伍依旧保持着规整稳妥的阵型。
沈砚白始终领在最前,青锋长剑敛入鞘中,步履沉稳如山。他目光远眺无尽荒土,眸光清明锐利,每一步都稳稳勘辨地势走向、地脉气机。
越往西行,周遭空气便越是浑浊滞涩。
原本干燥的风沙里,渐渐掺进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灰白雾霭,轻飘飘贴在地面、绕在乱石之间,肉眼看去几不可查,却实实在在改变了周遭气息。
“起瘴了。”
沈砚白脚步微顿,沉声开口,嗓音被风沙磨得略微沙哑。
“西荒浅层荒瘴,毒性不烈,却最能滞缓内息、扰人心神,久行容易气血疲软、判断力失准,所有人放慢脚步,凝神稳息。”
他作为全队最年长、最稳重的人,永远最先察觉前路隐患,第一时间稳住全队节奏,细致周全,从不疏漏。只是连日赶路厮杀,他心底积压的执念越发沉重,像一块逐年沉底的磐石,压得他气机看似平稳,实则每一次吐纳都带着化不开的滞涩。
前路越是接近真相,他想要讨回公道的心就越是急切,执念越深,心神耗损便越重,只是他素来隐忍克己,从不外露半分疲态。
“终于来点不一样的东西了,一路黄沙看得我眼睛都快花了。”
陆萨姆身形在空中轻巧翻掠一圈,落在队伍身侧,脸上依旧挂着松弛笑意。他身法冠绝五人,最不惧长途跋涉,整日踏沙疾行,依旧精力旺盛,闲不住地左右张望。
“我还以为西荒就只剩沙子石头,好歹还有点瘴气撑场面,不算太无聊。”
他随口两句调侃,冲淡了荒漠死寂压抑的氛围,让沉闷的赶路多了几分活气。
只是无人留意,他落地的瞬间,双腿筋骨极轻地虚软一瞬,快到转瞬即逝。他天生性情热烈爱自由,体魄看似无匹强健,命格却最不耐沉压。连日紧绷赶路、心神悬于杀机之上,看似无碍,实则早已悄悄耗损根基,只是他生性大大咧咧,向来不以为意。
苏温辞缓步走出队伍中心,素白衣袖轻抬,指尖凝起一缕温润药气。
她眸光淡淡扫过周遭漂浮的稀薄瘴雾,神色平静温和,动作细致稳妥。指尖药气随风散开,化作一层极薄的透明药罩,稳稳笼罩五人周身丈许范围。
淡绿药气无声流转,将贴近身周的荒瘴尽数涤除、化解,不留分毫。
“浅层瘴气日积月累扎根地脉,看似温和,实则藏着无数细碎阴毒。”她轻声解释,语气稳妥从容,“积年累月吸入,经脉会悄悄淤堵,武者修为会无声倒退。我布的药罩可隔绝外瘴,只是无法根除地底溢出的地脉浊气,依旧不可大意。”
她永远想得最周全、护得最细致,总能提前预判所有细碎隐患,默默为全队兜底,抚平所有前路风险。一路行来,她医人、防毒、控局、稳场,事事周全,事事尽心,耗尽心神护着身边所有人。
可医者能医天下百病,唯独医不了自身命格的寒凉残缺。
队伍后侧,云清玄步履轻缓,安静随行。
她眸色澄澈淡然,目光掠过漫天风沙、浮动瘴雾,指尖没有掐算卦诀,没有刻意推演前路吉凶。连日厮杀破阵,她心神消耗不浅,此刻只是安静赶路,平稳调息,不争不躁,不惊不扰。
天机看得太透,往往最容易心累。
她索性暂时放下推演,任由队伍稳步前行,神色平静无波,无多余心绪起伏,始终克制淡然。
整支队伍里,唯有队尾的李观,依旧一如既往的沉默。
他一身黑衣行走漫天黄沙,衣摆不染浮尘,步履平稳匀速,不快不慢,始终牢牢落在队尾,沉默兜底。
西荒地脉阴煞、沉积瘴气、戈壁戾气,对寻常武者皆是侵蚀隐患,可落在他身上,全然无效。
无代价的替死复生秘术早已与骨血神魂相融,世间所有阴毒、煞力、瘴气、死劫,但凡近身三寸,皆会无声消解,连一丝一毫的影响都留不下。
他无感无伤、无耗无损,像是行走在世间杀伐之外的局外人,冷眼看着周遭荒芜,看着前路迷雾,看着四人奔波前行。
眼底无波澜,心中无起伏,唯有二十年沉淀的冷静棋局,稳稳铺在心底。
几人又前行数十里。
周遭瘴气越发浓郁,原本稀薄透明的白雾,渐渐变得浑浊厚重,低空笼罩,将整片戈壁笼在一片灰蒙蒙的雾色之中,能见度骤降,前路视野彻底模糊。
风沙混杂瘴气,耳边只剩单调的风声呜呜作响,四下死寂,连虫豸嘶鸣都无半点,荒芜得令人心底发寒。
就在这时,走在最前的沈砚白骤然抬手,示意全队止步。
“前方有异动。”
他眸光凝沉,剑锋微鸣,周身气机瞬间绷紧。
众人瞬间收敛闲散心态,凝神望向前方瘴雾深处。
浑浊的白雾层层翻涌,隐约可见深处乱石滩上,横七竖八倒着无数残破枯骨。
白骨零散、碎裂、风化严重,有的埋在黄沙之下,有的暴露在乱石之间,层层叠叠,遍布整片前路。
不知沉寂此地多少年,被风沙侵蚀、被瘴气包裹,早已失去原本模样,只剩森森枯骨,静静陈列在荒芜戈壁之上。
陆萨姆脸上的笑意彻底敛去,脚步轻踏上前,目光扫过满地残骨,声音压低几分:“这么多骨头……看身形不似野兽,全是人骨。”
满地枯骨大小不一,有成年武者的粗壮骨身,亦有纤细单薄、明显是少年甚至孩童的碎骨。
零零散散,铺满前路,触目惊心。
苏温辞缓步上前,眸光细致扫过白骨肌理、骨面色泽,轻声开口:“骨面残留淡淡的武道碎息,经脉骨缝里淤积武绝专属的灵韵残留。这些人……大概率是当年没能逃出、惨死西荒的武绝残余弟子。”
一句话落,全场气氛骤然沉落。
二十年了。
当年山庄覆灭,无数弟子流离失散、被擒追杀,原来有这么多人,最终惨死在这片荒芜西荒戈壁,尸骨无人收、冤屈无人知,静静埋骨黄沙瘴雾之间,连一丝痕迹都未曾留下。
沈砚白望着满地残骨,心口积压的酸涩与恨意层层翻涌,握剑的指节死死攥紧,指节泛白。
身为武绝师兄,他半生愧疚、半生执念,始终放不下当年没能护住师门、没能护住同门的遗憾。此刻亲眼看见先辈、同门的残骨散落荒土,无人祭奠、无人昭雪,心底的痛楚与沉重,又沉了数分。
“诸宗罪孽,罄竹难书。”他嗓音微沉,带着压抑的冷意。
陆萨姆看着满地细碎少年枯骨,眼底彻底没了往日的洒脱笑意,心头堵得发闷:“这群所谓的正道宗门,连孩子都不放过。”
他天性最惜烟火、最怜弱小,见不得这般惨烈屠戮,心头温热的善意被冰冷现实刺痛,却依旧只能咬牙前行,继续清算血海深仇。
瘴雾越发厚重,围绕满地枯骨缓缓流转,隐隐有细碎阴寒气息从白骨之中溢出,缠绕在周遭雾色里。
“此地怨气沉积太重。”云清玄终于抬眸,目光扫过整片骨地,神色依旧平静,“无数残魂滞留此地,被西荒地脉和荒瘴锁死,日积月累,怨气凝煞,这片区域容易滋生阴幻杀局。”
话音刚落,周遭瘴雾骤然翻滚暴涨!
原本温和浮动的白雾瞬间暗沉变色,化作灰蒙蒙的浊雾,狂风骤起,瘴气翻涌,周遭景象瞬间扭曲错乱。
满地枯骨微微震动,碎石黄沙腾空而起,雾中隐隐浮现无数模糊的人影残影,残破、扭曲、飘忽不定,带着无尽的悲戚与怨毒,朝着五人扑杀而来。
是枯骨怨幻煞。
无数滞留残魂怨气凝聚而成的幻杀之境,无实体、无招式,专乱人心神、惑人五感,以生前最痛的执念幻象攻杀活人。
“稳住心神,勿被幻象迷惑!”沈砚白沉声喝止,剑意浩然铺开,周身正气震荡,率先抵挡住扑面而来的怨幻之气。
无数残破人影冲向他身前,皆是当年山庄覆灭、同门惨死的画面,刀光血影、哭喊悲鸣,层层叠叠压入心神,精准戳中他最深的愧疚与执念。
他剑心端正坚韧,咬牙稳神,浩然剑意层层镇压心魔幻象,只是眼底的沉痛越发浓烈,心神耗损瞬间加剧。
陆萨姆紧随其后,双拳刚劲爆发,磅礴气劲震散身前飘忽的残魂虚影。
无数温情画面、团圆幻影在雾中浮现,诱惑着他止步、沉溺。他半生所求不过同门团圆、烟火安稳,这幻象恰好戳中他心底最软的执念。他强行压下心绪,拳风越发刚猛,只是身形起落之间,那丝根深蒂固的虚浮,又重了一分。
苏温辞指尖翻飞,漫天药气化作清心屏障,稳稳护住五人心神。
药气温柔澄澈,涤除杂念、镇定神魂,将无数怨幻虚影层层阻隔在外。她心思细腻敏感,最易共情残魂悲戚,此刻强行压制心底恻隐,以药镇煞、以静破幻,可心神却在无声无息间耗空几分。
三人各司其职,稳心神、破幻象、镇怨煞,死死抵住整片幻境杀局。
瘴雾翻涌之间,一缕极细、极阴的残幻煞气,避开三人正面屏障,悄无声息绕至后侧,直扑云清玄眉心。
这缕煞气极淡极阴,不造杀伐、不显异动,只扰人神识,专门偷袭心神最稳、守局最静的阵眼之人。
速度极快,隐蔽至极。
队尾的李观依旧伫立原地,身形未动、脚步未移、目光未斜。
他依旧目视前方瘴雾深处,神色淡漠冰冷,仿佛对周遭漫天幻境、无数杀机全然无视。
可就在那缕阴煞即将贴近云清玄眉心的一瞬,他周身气流极轻地一荡。
无声、无息、无波。
那缕刁钻阴煞瞬间湮灭无踪,连一丝神识扰动都未曾留下。
全程细微到极致,混在漫天幻境动荡之中,无人察觉。
云清玄依旧静立原地,眸光澄澈,稳稳守着阵机,心神无半点波动,未曾感知到方才一瞬即逝的偷袭,也未曾留意身后那道无声的庇护。
李观依旧沉默冷寂,无任何表露、无任何动容,仿佛只是风吹雾散的自然现象。
他从不多做一分多余举动,从不刻意显露半分温情,只是眼底所见的所有细碎凶险,皆会下意识顺手抹平。
幻境动荡持续片刻,在四人合力稳局、药气镇煞、剑意定心、拳风破幻之下,漫天残魂虚影渐渐变淡、消散,厚重瘴气缓缓平复,扭曲的周遭景象重新归于真实。
满地枯骨依旧静静躺在黄沙乱石之间,悲凉肃穆。
风波落幕,瘴气重回平稳稀薄。
几人微微调息,各自压下心神震荡。
陆萨姆长长吐了口气,看着满地白骨,难得没有说笑,低声叹道:“二十年,太多人埋在这里了。”
“不止这里。”沈砚白声音沉冷,“碎灵渊才是真正的囚牢,这里只是沿途荒土,真正被囚禁、被折磨的同门,尽数困在渊底。”
前路的凶险、惨烈、悲戚,远远超乎想象。
苏温辞轻轻抬手,散落残余清心药气,低声道:“此地怨气未消,不宜久留,尽快过境。”
众人颔首,重整阵型,继续前行。
夕阳彻底沉落,西荒暮色彻底降临。
昏沉的天色下,五道身影再次迈步,踏过满地残骨,穿过沉沉瘴雾,继续向着西荒最深处的碎灵渊稳步前行。
风依旧萧瑟,土依旧荒芜,前路依旧迷雾重重。
无人知晓,每一步西行,都是在一步步靠近宿命的终局。
有人执念越深,越难善终。
有人求暖越切,越易离散。
有人渡人越多,越难自渡。
有人无敌于世,结局最是惨烈。
晚风漫过荒土,卷起细碎黄沙,无声带走几缕残留的怨魂气息。
前路漫漫,杀机暗藏,宿命已定。
而那极致隐晦的温柔,依旧藏在最冷的眼底、最静的背影里,无人知晓,无人察觉,默默随行,直至终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