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复》海棠未观

15、渊峡锁禁 天边鱼

　　天边鱼肚白缓缓铺开，稀薄晨光穿透西荒厚重的瘴雾，勉强照亮连绵黑石岩丘。一夜短暂休整结束，众人陆续起身，简单调息完毕，整装继续前行。

　　两名昨夜伏击的杀手依旧昏迷在地，沈砚白略一思索，直接以剑气封死二人丹田。这类受宗门指派的死士，心中早已被种下死誓，即便严刑拷问，也很难吐露有效情报，带着徒增累赘，放任离开又会持续泄露行踪，废掉修为留在荒原，便是最稳妥的处置。

　　秦玄镇缩在岩石一旁，目睹方才一幕，脸色愈发苍白。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碎灵渊外围布下的眼线与伏兵，当年诸宗定下规矩，但凡靠近渊隘的外人，一律就地截杀。若不是李观昨夜出手迅速，云清玄难逃偷袭，这支队伍恐怕早已出现伤亡。

　　“前方就是碎灵渊隘口。”秦玄镇抬手指向正前方一道狭长山峡，声音干涩，“峡谷便是唯一通路，整条隘口内部布有连锁禁制大阵，由多家宗门阵法高手联合打造，一旦触动阵眼，岩壁间会迸发杀术，寻常武者很难突围。”

　　众人顺着他指引的方向望去。

　　狭长峡谷横亘在岩山之间，两侧岩壁陡峭黝黑，岩石缝隙中不断渗出缕缕灰黑色煞气，远远望去，整条隘口都笼罩在一片朦胧阴雾里。峡谷之内寂静无声，听不到风声，也不见鸟兽踪迹，死寂沉沉，像一头合拢嘴唇的巨兽，静静等待猎物走入。

　　沈砚白握紧长剑，神色凝重：“全员收拢阵型，不要脱离队伍。云清玄，劳烦你辨识阵纹，寻出安全通路。”

　　“好。”云清玄轻轻颔首，迈步走在队伍靠前一侧，目光仔细扫过两侧岩壁。

　　她精通阵道推演，视线落在岩壁之上，能够隐约看见岩石表层隐现的淡金色纹路，纵横交错，沿着峡谷不断向内延伸。禁制大阵依托山体地脉构建，纹路藏于岩石内部，肉眼极难分辨，稍有不慎踩踏到阵基点位，立刻便会触发连环杀阵。

　　陆萨姆舒展筋骨，身形轻快游走在两翼，目光警惕扫视峡谷阴影：“看着平平无奇一条山道，底下藏这么多机关，这群人真是挖空心思。”

　　苏温辞将药囊打开，各类解毒、镇煞、破障药剂分置外侧，随时能够取用：“渊隘煞气浓度远超野外，大阵运转时会释放毒瘴，大家切记屏住呼吸，尽量依靠清心丹药稳住心神。”

　　李观依旧落在队尾，黑衣衬着暗沉岩壁，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他不多言语，目光缓慢扫过整条峡谷，所有潜藏在岩缝、转角、高台的埋伏点位，尽数落在眼底。旁人依靠阵法、感官探查危险，而他只需一眼，便能洞悉所有暗流。世间一切攻杀手段，对他本就无效，可他并未放任隐患肆意滋生。

　　队伍缓缓踏入隘口。

　　刚走进峡谷，周遭温度骤然下降数分，潮湿阴冷的煞气扑面而来，黏在肌肤上，带来一阵阵发麻的不适感。两侧岩壁高耸，遮蔽大半天光，峡谷内部光线昏暗，视野被层层阴雾限制，前行每一步都必须万分谨慎。

　　云清玄缓步引路，指尖不时轻掐卦诀，不断校正路线，刻意避开岩壁上显露的隐晦阵纹。一路行来还算平稳，连续走过三处阵基节点，都没有触发禁制。

　　可越是平静，众人心中越是不安。

　　这般重要的渊隘要道，不可能毫无阻拦。

　　走出约莫半程，峡谷中段豁然开阔一片空地，地面平整，没有杂乱碎石，看上去像是一处天然歇脚之地。但云清玄脚步猛地顿住，眉头微蹙：“不对劲，此地是阵眼枢纽，脚下整片地面都是引阵区域，一旦踏入，大阵立刻全面启动。”

　　众人及时停步，没有贸然向前。

　　就在这时，峡谷两侧数十处岩穴同时传出响动！

　　一道道身影从阴影之中跃出，足足二十余人，皆是黑衣劲装，兵刃出鞘，短刃、长戈、毒弩齐齐对准众人，气息肃杀，封死所有退路。

　　为首一人身着灰袍，面容冷硬，目光落在秦玄镇身上，声音冰冷：“秦宗主，你竟敢勾结武绝余孽，背叛盟约，今日所有人，尽数葬身碎灵渊隘！”

　　秦玄镇浑身一颤，慌忙低头，不敢辩驳。他沦为俘虏，落在这支队伍手中，在其余同盟宗门眼中，早已等同于叛徒，无论如何解释，都不会有人相信。

　　“动手！”

　　灰袍人一声令下，埋伏杀手瞬间冲杀上来，毒弩率先破空，密密麻麻朝着五人射来。

　　“护住周身！”沈砚白一声低喝，长剑出鞘，浩然剑意轰然展开，剑光纵横，迎面飞来的毒弩尽数被剑气斩落，金属断箭散落一地。

　　陆萨姆身形骤然冲出，化作一道残影冲入人群，双拳裹挟刚猛气劲，近身缠斗，拳风震荡，不断将杀手逼退。他身法灵动，辗转于人群空隙，只是长时间高强度腾挪，体内气血隐隐躁动，之前埋下的根基虚浮隐患，此刻渐渐显露。

　　苏温辞立在中间，素手轻扬，大片淡青色药雾扩散开来，药雾所至，几名冲在前头的杀手四肢迅速麻木，动作迟缓，毒性悄然侵入经脉。她不擅长正面搏杀，却能最大限度牵制敌人，为沈砚白与陆萨姆创造作战空间。

　　一时之间，峡谷之内兵刃碰撞之声不绝，煞气伴随着打斗掀起的尘土漫天飞扬。

　　杀手人数众多，配合默契，明显经过协同训练，不断从两侧包抄，试图分割五人的阵型。有人主攻正面缠斗，有人绕后伺机偷袭，分工清晰。

　　数名杀手窥见阵型空隙，绕过前方激战的三人，分出四人，借着岩石掩护，直扑后方的云清玄。

　　所有人都清楚，阵师是破局关键，只要斩杀云清玄，众人便会被困在禁制大阵之中，任人宰割。

　　四道身影速度极快，短刃寒芒闪烁，转瞬便逼近云清玄身前。

　　云清玄神色不变，指尖飞快结印，打算就地构筑小型困阵阻拦攻势。可敌人距离太近，留给她布置阵法的时间微乎其微。

　　前方三人被大批杀手缠住，一时间难以抽身回援。

　　千钧一发之际，队尾的黑影动了。

　　李观没有狂奔突进，只是平缓向前踏出一步。

　　无形屏障向外铺开，四名杀手手中短刃刺至屏障之上，再也无法前进分毫，任凭他们如何催动内力冲击，屏障稳如磐石。

　　李观面无表情，单手轻轻一抬。

　　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迸发，四人身躯不受控制向后倒飞，重重撞击在岩壁之上，当场晕厥，短刃哐当落地。

　　整套动作从容不迫，没有半分急躁，仿佛只是随手拂去挡路的碎石。

　　做完这一切，他静静站在云清玄侧后方半步位置，没有开口询问她是否受惊，也没有多余的目光交流，只是安静伫立，将后方所有偷袭路线尽数封锁。

　　云清玄收回掐诀的手指，神色依旧淡然，微微调整呼吸，继续观察前方大阵脉络，没有多余的言语。

　　正面战场，沈砚白剑光愈发凌厉，步步紧逼那名灰袍首领。灰袍首领修为不俗，手中拂尘暗藏锋刃，不断施展阴毒功法缠斗，可在沈砚白稳正连绵的剑意压制下，渐渐落入下风。

　　陆萨姆抓住空隙，一拳砸在一名杀手肩头，骨骼碎裂声清晰响起。他喘息片刻，高声喊道：“这批伏兵拦不住我们太久，尽快解决，继续向渊底前进！”

　　苏温辞调整药雾范围，持续压制剩余杀手的行动力，药气持续消耗，她额角悄然渗出一层薄汗。

　　片刻激战过后，残余杀手陆续倒地，灰袍首领见大势已去，目光阴狠，猛地抬手，打出一道法诀。

　　“既然留不住你们，那就一同困死在阵中！”

　　法诀落在岩壁之上，整片峡谷地面剧烈震颤！

　　潜藏在地底的阵纹尽数亮起暗红色光芒，两侧岩壁缝隙涌出汹涌毒瘴，无数尖锐石刺自地面破土而出，连锁禁制彻底激活！

　　“他引爆了枢纽阵眼！”云清玄立刻出声，“大阵全面启动，峡谷通路很快会被封死，跟着我，切勿偏离路线！”

　　此刻没时间清理所有伤者，沈砚白当机立断：“舍弃伏兵，紧跟云清玄，向内突围！”

　　众人迅速聚拢，紧随云清玄的脚步，在不断凸起的石刺、弥漫的毒瘴之间穿梭。岩壁不断震颤，碎石持续从头顶滚落，整条隘口摇摇欲坠。

　　李观依旧守在队伍后侧，滚落的巨石、暗处射来的零星毒箭，靠近队伍末尾时，统统被无形力量挡开。

　　又一块风化巨岩受大阵震动，从头顶岩壁脱落，直直朝着云清玄头顶坠落。岩石体积庞大，速度迅猛，猝不及防。

　　云清玄专心辨认路线，来不及抬头规避。

　　李观视线未曾离开前方道路，只是后背肌肉极轻一收。

　　巨石在距离云清玄头顶三尺之处骤然停滞，紧接着侧向滑开，重重砸在一旁空地，碎石飞溅。

　　周遭混乱嘈杂，轰鸣声掩盖一切异动，没有人留意这块凭空偏移的巨石。

　　云清玄稳步向前，不曾察觉头顶转瞬即逝的危机。

　　李观神情自始至终冷寂平淡，仿佛方才的变故只是山体自然崩塌。

　　队伍一路疾行，穿过动荡不止的隘口。

　　约莫一炷香之后，身后峡谷的震动渐渐遥远，眼前视野豁然开阔。

　　巨大无边的深渊横亘大地，千丈深渊向下延展，渊底黑雾翻腾，阴冷煞气冲天而起，这便是碎灵渊。

　　崖边冷风呼啸，向下望去，根本看不见渊底全貌，只能听见深渊深处隐约传来若有若无的呜咽声响，无数被囚禁二十年的武绝同门，便困在这片黑雾之下。

　　沈砚白走到崖边，望着深邃无底的深渊，呼吸微微收紧。二十年追寻的目标，终于抵达眼前。

　　陆萨姆收敛笑意，低声道：“渊壁陡峭，不知道要如何下去。”

　　苏温辞嗅闻空气中浓郁煞气，眉头微蹙：“渊底煞气远胜隘口，长期停留，神魂极易受损。”

　　云清玄俯身观察崖边地脉纹路，默默推演下行路径。

　　李观立于崖边最外侧，黑衣被狂风肆意吹动，目光沉沉望向翻滚黑雾的渊底。

　　他清楚，深渊之下，不仅有被困的武绝残余，还有当年结盟诸宗布置的最终防线，以及更多埋藏二十年的隐秘。

　　一场真正的死局，正在深渊底部静静等候众人。

　　荒原长风掠过崖顶，卷起漫天沙尘。

　　五人身影伫立崖边，前路坠入万丈深渊，血海真相近在咫尺，而潜藏在所有人命运之中的终局，正随着渊底黑雾，缓缓浮出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