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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凡间来的姑娘 去凡间见到 ...

  •   凤曜是三天后来的。
      来的时候云筝月正蹲在药圃里帮碧蘅收灵草,袖子卷到胳膊肘,两手都是泥。凤曜从花园小径那头走过来,灰扑扑的旧袍子上多了几个褶子,腰间的酒葫芦晃荡晃荡的,看起来比上次多了些风尘仆仆的味道。他走到药圃边上也不说话,靠着篱笆喝了一口酒,看着云筝月拔草,好像在欣赏什么很有意思的表演。
      云筝月头也没抬:“你挡着我光了。”
      凤曜往旁边挪了一步,还是不说话。云筝月拔完最后一株草,拍了拍手上的泥站起来,这才正眼看他。凤曜的表情比上次多了些正经,少了几分玩笑的意思。
      “有消息了?”云筝月问。
      “有了,”凤曜把酒葫芦塞好,挂在腰间,“你剩下的二魂六魄里有三魄已经有了下落。这三魄转世成了同一个人,活得还挺热闹的。”
      “在哪?”
      “凡间。”
      云筝月把手上的泥在围裙上擦干净,走到篱笆边上,等他继续往下说。
      凤曜又看了她一眼,这一眼不像之前那种带着三分笑意七分闲散的眼神,而是多了些审视,像是在判断她有没有准备好听接下来的话。他双手交叠搭在篱笆上,慢慢开了口。
      “你这个转世呢,叫江寻鹿,今年大概十九岁,是个凡人姑娘。生在江南一户书香人家,祖上出过好几个进士,在当地小有名气。她爹开了一间私塾,日子不富贵,但也算殷实。”
      他说到这儿停了一下,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纸包,打开来,里面是几块芝麻糖。他递了一块给云筝月,自己也拿了一块嚼着,含含糊糊地继续说。
      “这姑娘呢,用凡间的话说就是——命不太好。她娘生她的时候难产,没了。她爹身体也不怎么样,前两年染了肺病,断断续续的,一直没好利索。私塾的学生越来越少,家里的积蓄慢慢见了底。她从十三四岁就开始替人抄书、做针线活补贴家用,手上全是针眼和茧子。”
      云筝月听着,手里那块芝麻糖没动。她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说什么合适。一个独立生命,有自己的父母、身世、经历,在这些具体的描述面前,任何话都显得轻飘飘的。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来历,”凤曜嚼完了芝麻糖,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在她自己看来,就是个普通人家的姑娘。性子嘛……不太像你。不像你现在这样安安静静的,也不像你三万年前那样风风火火的。她更像个——怎么说呢,像根被风吹弯了的芦苇,看着细瘦,其实韧性十足。再难的事都不吭一声,咬着牙自己扛。”
      凤曜说着又喝了一口酒,啧了一声,像是在品尝什么苦味。
      “她爹前几天病情又加重了,咳血,大夫说要换一味贵重的药,一副药二两银子,一个月至少吃十副。她拿不出来。”
      云筝月把芝麻糖塞进嘴里嚼了,甜味在舌尖上炸开,她说出来的话却很冷静:“你想让我去见见她。”
      凤曜点了点头:“你自己的魂魄碎片,你自己去面对。我不替你拿主意——要不要融合、什么时候融合,都是你的决定。但在做决定之前,你至少得先看看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云筝月低头看着自己沾着泥巴的手指。那些泥巴已经干了,在指节间裂成细碎的小块。她把手掌摊开,看着掌心里被药草汁液染绿的纹路。
      “她知道吗?关于自己是谁。”
      “不知道,”凤曜说,“她连修仙这回事都没怎么接触过。在她眼里,这世上没有神仙鬼怪,只有柴米油盐和药方上的价钱。”
      云筝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带我去见她。”
      凤曜点了点头,好像早就知道她会这么决定。
      两个人约好第二天出发。凤曜要先去准备点东西,说是凡间行走需要些遮掩,不能顶着一张仙人脸大摇大摆地逛大街。云筝月回屋收拾了几件换洗衣裳,又去跟碧蘅说了一声。碧蘅听说她要去凡间,愣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进了厨房,不大工夫后拎出来一个沉甸甸的包袱。
      “里面是干粮和一些常用药,”碧蘅把包袱塞进她手里,“凡间不比紫微垣,吃的东西粗糙,水土也不一样。你虽然是个花仙,不需要吃太多东西,但万一水土不服就麻烦了。”
      云筝月接过包袱道了谢,又去了一趟主殿。
      厉初棠在天机阁三楼,坐在矮几后面翻一卷旧竹简,听见她进来的脚步声就把竹简放下了——他最近好像总能提前感知到她的脚步声,也不知道是她的脚步声太特别还是他听得太仔细。
      “我明天去凡间,”云筝月站在门口说,“凤曜找到了一魄。”
      厉初棠沉默了一瞬,然后站起来,走到靠墙的一个木架前,从架子上取下一个巴掌大的锦囊,走回来放在矮几上,往她的方向推了推。
      “带着,”他说,“遇到危险的时候打开。”
      云筝月拿起锦囊掂了掂,很轻,里面好像什么都没装。她想打开看看,厉初棠伸手按住了她的手背,说:“到时候再开。”他的手指微凉,在她手背上停了一瞬就收回去了,快得像是不小心碰到的一样。
      云筝月把锦囊收进袖中,问了一句:“你不拦我?”
      “你迟早要去。”他重新坐回矮几后面,拿起竹简,目光落在竹简上,但云筝月注意到他翻的那一面跟刚才一模一样,根本没有翻页。
      “那你一个人看家,”她说,“桃花羹我让碧蘅每天给你送一碗。她做的比我好吃,但你不能因为好吃就不吃别的了,碧蘅说你这几天饭量见少。”
      厉初棠抬眼看了她一下,那个眼神里有一丝意外——不是意外她安排了桃花羹,而是意外她注意到了他饭量见少这种小事。
      “知道了。”他说。
      云筝月转身走到楼梯口,又回头补了一句:“我会回来的。”
      厉初棠已经重新低头看竹简了,听到这句话,翻竹简的手停了一下。他没有抬头,但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我知道。”
      第二天清早凤曜在紫微垣的出口处等她。他换了一身衣服——还是灰扑扑的旧袍子,不过款式换了,看起来像个走街串巷的江湖郎中。头发也重新束了一下,比之前整齐了些,但耳后还是翘着几根不听话的白发。
      “你这身打扮,”云筝月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更像卖假药的了。”
      “卖假药的可没我这么帅,”凤曜一点都不生气,从袖子里又摸出一个小布袋递给她,“里面是几套凡间的衣裳和一些碎银子。你身上这身太扎眼,走在街上人家还以为是哪个戏班子里跑出来的仙女。”
      云筝月接过布袋,去旁边的空殿里换了。出来的时候凤曜上下端详了一番,点了点头:“还行,像个普通人家的姑娘——不,比普通人家的姑娘好看太多。你到时候尽量别笑也别皱眉,表情太多了容易招人看。”
      “我不笑也不皱眉。”
      “对哦,差点忘了。”凤曜拍了拍脑袋,率先踏上了云路。
      紫微垣到凡间的路不算远,但需要穿越两层天幕和一道界壁。凤曜在前面带路,一路絮絮叨叨地跟她讲凡间现在的规矩——不要在人前施展法术,不要暴露身份,遇上事尽量用银子解决不要用法力,凡人对修仙者的态度很复杂,有的崇拜有的害怕有的想抓去研究,总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云筝月一一记下,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
      江寻鹿。十九岁,江南姑娘,日子过得苦却从不吭声。父亲重病,家徒四壁。
      这个转世跟她想象中不太一样。她以为自己的魂魄碎片会转世成什么了不起的人物——仙子、修士、大能,再不济也是个名门闺秀。但现实是,那片承载了她三分魂魄的灵魂碎片,只是一个凡间普通姑娘,在药方和银两之间精打细算地过日子。
      这么想来,也许三万年前那个把自己拆成碎片的云知微,本意就不是要把自己的魂魄托付给什么了不起的人,而是让它们在轮回里各自活一遍,过平凡的日子。
      平凡日子才是最难修的因果。
      到了凡间已经是午后。江南四月,空气中弥漫着若有若无的暖湿,混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跟紫微垣那种纯净到极致的气息完全不同。这种空气里有杂质,有温度,有人的味道。凤曜带她落在一座小镇外,收了法术,两个人步行入镇。
      小镇不大,一条主街从东到西走完大概一刻钟。街两旁的店铺开着门,卖布的、卖米的、卖药的,偶尔有挑着担子的小贩吆喝着路过。街上的行人不多,午后日头暖洋洋的,几只狗趴在墙根下打盹,尾巴偶尔扫一下地面。一切都慢悠悠的,跟紫微垣那种永远宁静的氛围不同,这里的安静带着人间烟火气。
      凤曜熟门熟路地带着她穿过主街,拐进一条小巷子。巷子窄得两个人并排走都嫌挤,两旁的墙壁上爬满了青苔和不知名的藤蔓。走到巷子深处,他停在一扇小木门前。
      “江家。”他低声说,然后抬手敲了敲门。
      门开了一条缝,一个姑娘探出头来。她穿着蓝底白花的布衫,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细瘦的手腕,手指上确实有针眼,有几处还没好全,红红的。头发随意挽在脑后,有几缕散在脸颊旁边,大概是被汗水粘住了。
      她的五官跟云筝月有三分相似,但气质完全不同。云筝月是静态的,安安静静的,像一池不起波澜的水。这个姑娘是动态的——眉眼间有一种被生活打磨出来的警觉和韧性,像一把被磨薄了的刀,刃口还很亮。
      “你们是……”她的声音有点哑,大概刚才在咳嗽。
      凤曜换上了一副笑脸,往后指了指云筝月:“江姑娘,我是你爹的旧识,路过此地,顺道来探望探望。”
      江寻鹿的目光在凤曜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到云筝月身上,打量了两眼,然后让开了门:“进来吧。”
      屋子不大,分里外两间。外间摆着一张方桌、几把椅子,墙边堆着些书和杂物,角落里供着一尊有些年头的佛像。里间传来一阵断断续续的咳嗽声,很重很闷,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
      江寻鹿说了声“稍等”,快步进了里间。里面传来她低声说话的声音,夹杂着又一阵咳嗽,然后是倒水的声音、扶人坐起来的声音、轻声细语安抚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她出来了,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脸上恢复了那种风平浪静的表情。
      “坐吧,”她搬了两把椅子过来,顺手把方桌上的药碗和账本往旁边挪了挪,“家里没什么好招待的,茶水将就着喝。”
      云筝月在椅子上坐下来,近距离看江寻鹿。她的气色不太好,嘴唇有些发白,眼底下有一点不太明显的青色,大概是熬夜留下的。但她的坐姿很直,不是大家闺秀那种端庄的直,而是长期扛重物练出来的脊梁骨——不挺直就会塌下去。
      凤曜接过茶,喝了一口,开始跟她聊她爹的病情。云筝月没怎么说话,只是坐在旁边安静地听着,目光偶尔扫过屋子里的陈设。
      方桌上摊着的账本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数字,每一笔支出都记得清清楚楚——抓药二两、买米五钱、针线三钱,旁边还有一行小字记录着哪天抄了几卷书赚了几个铜板。字迹端正工整,没有丝毫潦草的痕迹,能看出写字的人是个做事极为认真的人。桌角搁着一个针线篮,里面放着一只做了一半的绣鞋,鞋面上绣着歪歪扭扭的桃花——大概是初学不久,针法还不熟练,几朵桃花绣得大小不一。
      云筝月盯着那只绣鞋看了好一会儿。又是桃花。她跟桃花的缘分真是走到哪里都断不了。
      凤曜跟江寻鹿聊了一阵,摸出一个旧旧的钱袋放在桌上,说是当年跟她爹做生意欠的旧账,一直没机会还,这次正好路过就补上。江寻鹿推辞了几次,最后还是收下了——不是客套的那种收,是手指攥着钱袋攥到指节发白,然后低下头轻轻说了一声“多谢”,声音里有一种被重压久了终于喘了口气的松弛。那袋银子应该够她爹吃好一阵子的药了。
      云筝月全程没怎么说话。她一直在观察江寻鹿——看她给凤曜倒茶时稳稳的手,看她说话时不卑不亢的语气,看她收下银子时红了一圈的眼眶却硬是忍住没让眼泪掉下来。
      那不是她。不是云知微,不是云筝月。
      那是一个独立的、完整的、有自己喜怒哀乐和命运的人。命运在泥里打滚,她从没放弃过挣扎,脊梁骨挺得笔直。
      她们离开江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夕阳把小巷染成了暖橙色,有人在巷口收晾晒的衣服,竹竿碰竹竿发出清脆的响声。远处飘来饭菜的香气,混着炊烟和黄昏的风。凤曜走在前面,云筝月跟在后面,两个人都没说话。
      走出小巷,上了主街,凤曜忽然放慢了脚步,跟她并排走。
      “感觉怎么样?”他问。
      云筝月沉默了一会儿:“她过得很苦。但她不觉得自己苦。”
      “嗯,”凤曜点头,“这大概是你的‘魂’里的特质——能扛事。你那份坚韧分到她身上了。”
      “如果我把她融合了,她就会消失,对不对?”
      凤曜没回答,只是看了她一眼。这个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云筝月没有再问。两个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路,路过一家还在营业的小面馆,老板娘在门口支着大锅煮面,热气腾腾的,香味飘了半条街。凤曜问她要不要坐下来吃碗面再走,她摇了摇头。
      她想了很久,想那个姑娘在账本上写下的每一笔数字,想那只针线篮里绣得歪歪扭扭的桃花,想她收下钱袋时攥紧的指节和泛红的眼眶。
      “先不融合。”她说。
      凤曜眉毛微微扬起:“你想好了?”
      “想好了。不是因为不敢,是因为——这个选择不应该由我一个人来做。”她顿了顿,看着街尽头即将沉入地平线的夕阳,天空被烧成了橘红色,云层边缘镶着金光,“她是一个独立的人,有自己的命。我凭什么替她做决定?如果要融合,至少要先让她知道真相,让她自己选。这是她该有的权利。”
      凤曜没有说话,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欣慰,又像是某种更加深沉的感慨。他别开目光望向远处的晚霞,轻轻叹了口气。
      “你跟她确实不一样,”他说,“如果是三万年前的你,大概二话不说就把魂魄收了。那时候你觉得只要能保护该保护的人,代价这种事自己扛就完了。”
      “那我以前有点不讲理。”云筝月说。
      凤曜笑了,笑出了声,笑声在暮色中飘散开来,引得路人侧目。他拍了拍她的肩膀,没说话,但那记拍的力度里有某种说不清的东西——大概是骄傲,或者类似骄傲的情绪。
      回到紫微垣已经是深夜。
      碧蘅留了饭菜在灶上温着,云筝月吃了几口就不吃了,坐在小厅里发呆。碧蘅没有追问她凡间之行的情况,只是给她倒了杯热茶,然后安静地坐在旁边择明天要用的菜。
      坐了一会儿,云筝月起身出了小厅,往桃林走去。
      月光下的桃林安静如常,花瓣在夜风里沙沙作响。老桃树的树干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灰色,树冠铺开来,像一个沉默的巨人,守着这片林子三万年的秘密。她走到老桃树下,没有伸手去摸树干,只是站在那里,仰头看着满树的繁花。
      站了一会儿,脚步声从身后传来。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她现在已经能从脚步声认出他——不快不慢,落地很轻,但每一步都很稳。
      “怎么不睡?”厉初棠走到她旁边站定。
      “在想事情。”云筝月没有移开目光,继续望着头顶的花枝。
      “见到她了?”
      “嗯。一个凡人姑娘,家里很穷,爹病得重,靠抄书做针线活养家,”云筝月顿了一下,声音比刚才轻了几分,“她绣鞋面上的桃花,歪歪扭扭的,跟你手抄本上我写的字一模一样。”
      厉初棠没有说话。
      “我很想把她收回来,”云筝月说,“那三魄本来就是我的一部分。收回来之后,我应该会记起更多事,会觉得更完整。”
      她转过头看着他。
      “但我不能替她做决定。她是个人,活生生的人,不是一块可以随便拿走的碎片。所以我得想一个办法——既能拿回我的魂魄,又不让她消失。”
      厉初棠沉默了一会儿,说:“有一个办法。”
      云筝月的目光微微一亮,侧头看着他。
      “融合不等于抹杀,”他说,“融合之后,她的记忆和经历会变成你的一部分。你不会忘记她,她就不会真正消失。她会在你里面继续活着——不是作为独立的个体,而是作为你的另一段人生。”
      云筝月认真地想了想这个说法。她懂他的意思。但那终究是不一样的——江寻鹿会失去独立的意识,不能再以自己的身份继续存在。她会变成一个记忆,一段过去,住在另一个人的心里。
      “还不够好,”她说,“但比‘消失’强。如果她自己愿意,这个结果也不是不能接受。”
      厉初棠没有再说什么。月光把他侧脸的轮廓勾勒得很柔和,他微微偏过头来看着她,嘴角有一点不太明显的弧度。
      云筝月捕捉到了。她觉得现在的他已经能很自然地在她面前流露出微表情了,不像以前那样一闪而逝或者干脆藏起来。从十分之一到三成,再到现在的自然而然的流露。
      “你在笑。”她说。
      “没有。”他又恢复了面无表情的样子。
      但她知道他在笑。不用嘴角上扬她也知道——因为他的眼睛在笑,那双万年来一直凝着冰的眼睛,现在偶尔会有光。
      云筝月往他身边挪了半步,跟他肩并肩站着,重新仰头看那树桃花。月光下,两个人的影子在地上拉得长长的,靠在一起,中间只隔了一掌宽的距离。
      “我明天再去一趟凡间,”她说,“跟她谈谈。”
      “一个人?”
      “一个人。有些话不太好当着你的面说。”
      厉初棠没有追问,只是点了一下头。
      风过桃林,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一片花瓣落在云筝月的头顶上,厉初棠抬手帮她摘了。动作很轻,指尖碰到她发丝的瞬间就移开了,但云筝月觉得头皮微微一麻,那感觉像是一根极细的丝线在她心上轻轻勾了一下,不疼,但牵动了某些还在沉睡的东西。
      “你头上刚才也有,”她伸出手,摘掉他肩头的一片花瓣,摊在掌心给他看,“现在没了。”
      厉初棠低头看着她掌心的那片花瓣,沉默了一瞬,然后说:“回去睡吧。”
      云筝月把花瓣握在掌心里,点了点头,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厉初棠还站在老桃树下,月光把他的白衣染成了浅银色,花瓣在他身边飘落,他的面容在花雨里显得有些朦胧,但嘴角的弧度还在,虽然很淡,但没有消失。
      她加快脚步往回走,掌心里那片花瓣被她握得温热,贴着手心最薄的那一层皮肤,像一个小小的、来自他的承诺。
      回到屋里,她把花瓣小心地夹进床头那卷玉简里——就是那卷被他亲手写了批注的玉简。花瓣挨着那行清瘦端正的小字,粉色的花瓣,墨色的字迹,在月光下看起来像是并排躺着的两个不同时代的信物。
      她躺在床上,想着明天要去跟那个叫江寻鹿的姑娘谈话。
      那个姑娘的眼睛很亮,虽然眼底有青色,虽然嘴唇发白,但那双眼里的光是真的亮。不是被守护得很好很完整那种干净剔透的亮,而是一种在泥里打过滚磨出来的亮——像河底的石头被水流冲刷了一万年,表面光滑了,但石质本身还是坚硬的。她要告诉那个姑娘真相,告诉她她是谁的转世,让她自己选择。
      云筝月闭上眼,在桃花的香气里慢慢睡过去。这一夜没有梦,大概是因为该梦的东西已经开始在现实中浮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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