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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桃花羹与老凤凰的往事 她学做桃花 ...

  •   碧蘅听说云筝月要学做桃花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放下手里的水瓢,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认认真真地看了她一眼。
      “你学做桃花羹干什么?”
      “想做给厉初棠吃。”
      碧蘅的表情在短短一个呼吸之间变了好几变——先是想笑,又忍住了,然后眼圈有点发红,最后硬是压成了一个若无其事的微笑。她转过身去灶台上拿锅,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行,我教你。”
      云筝月跟着她走到灶台边。碧蘅从柜子里取出干桃花瓣、糯米粉、冰糖三样东西,依次摆在案板上。干桃花瓣是她春天的时候收了鲜桃花晒的,装在纱布袋里,打开的时候一股淡淡的甜香飘出来,混着灶台边柴火的味道,暖融融的。
      “桃花羹其实不难,关键是火候和比例,”碧蘅一边说一边把糯米粉倒进碗里,加了水慢慢搅开,“糯米粉要先用冷水调匀,不能有疙瘩。水烧开之后把粉浆倒进去,一边倒一边搅,慢了就会结块。等它变透明了,再加冰糖和桃花瓣,再煮一小会儿就行了。”
      听起来确实不难。云筝月在旁边看着碧蘅示范了一遍——碧蘅的动作行云流水,糯米粉浆入锅之后拿勺子不紧不慢地搅着,白色的浆水在沸水里渐渐变得半透明,最后撒入桃花瓣,粉色的花瓣在晶莹的羹汤里浮浮沉沉,好看极了。
      “尝尝。”碧蘅盛了一小碗递给她。
      云筝月舀了一勺送进嘴里。软糯香甜,桃花的香气淡淡的,不浓不腻,恰到好处。她咽下去之后沉默了片刻,忽然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我以前做过,又甜又咸又糊。”
      碧蘅回头看她,手里的勺子差点掉进锅里:“你想起来了?”
      “一点点。我记得我端了一碗什么东西给他,他吃了一口就放下了。我说好不好吃,他说还行,然后我连着做了一个月。”云筝月顿了顿,“不知道他当时是怎么咽下去的。”
      碧蘅没忍住笑了出来,又赶紧收住,但嘴角还是压不住地往上翘:“仙君那个人吧,从小到大——不对,从小到老到更老——都是这样。心里觉得好的东西,嘴上从来不说。觉得不好的东西,也不说。什么都往肚子里咽,咽了三万年,也不怕消化不良。”
      云筝月听着碧蘅的形容,觉得“消化不良”这个说法挺贴切的。厉初棠确实是这样的人——把所有东西都吞进去,好的坏的甜的苦的,什么都不吐出来,一个人慢慢消化。消化了三万年。
      “该你了。”碧蘅把灶台让出来,递给她一个干净的碗。
      云筝月开始动手。
      第一步调粉浆就把她难住了。水倒多了,粉浆稀得像米汤。加粉,又加多了,搅不动。再加点水,又稀了。折腾了三四次,碗里的粉浆越调越多,快满出来了。
      “多了可以倒掉一点。”碧蘅在旁边小声提醒。
      云筝月倒掉一半,继续调。好不容易调到了合适的浓稠度,灶上的水已经烧开了。她学着碧蘅的样子把粉浆往锅里倒,一边倒一边搅。搅得慢了,锅底已经结了一层糊,勺子刮过去的时候发出沙沙的声音。她赶紧加快速度,力道又没收住,羹汤溅了几滴在手背上,烫得她嘶了一声。
      碧蘅要过来帮忙,她摆了摆手,自己继续搅。
      终究还是糊了一点。加入冰糖和桃花瓣之后,颜色倒是不错,就是凑近了能闻到一丝焦味。她盛了一碗,对着光端详了半天——淡粉色的羹汤里飘着深粉的花瓣,卖相比碧蘅做的那碗差了不少,但比起三万年前那碗“又甜又咸又糊”应该还是进步了。
      她舀了一勺自己先尝了一口,然后放下勺子,沉默了片刻。
      “怎么样?”碧蘅问。
      “能吃,”云筝月评价道,“比上次好。”
      “上次是什么时候?”
      “大概三万年前吧。”
      碧蘅又想笑又觉得心酸,表情拧巴了一会儿,最后拍了拍她的肩膀:“有进步就是好事。你明天再做一次,肯定比今天更好。”
      云筝月点点头,把碗里的失败品倒了,又调了一碗粉浆。这次火候控制得好一些,搅得也均匀,出锅的时候没有焦味了,口感也更接近碧蘅做的。她把这第二碗用食盒装好,提着往天机阁去了。
      天已经黑透了。紫微垣的夜色跟别处不一样,也许是地势太高,星星看起来特别近,像是伸手就能摘下来。花园小径两旁的灵草在暗处发着淡淡的荧光,踩上去软软的,一路走过去像是踏着一条星河。
      天机阁三楼亮着灯。
      她上了楼,敲了敲门框。里面安静了片刻,然后传出厉初棠的声音:“进来。”
      云筝月推门进去。厉初棠坐在矮几后面,面前摊着几卷竹简和一张星图,大概是在推演什么东西。看见她手里的食盒,他的目光顿了一下。
      “桃花羹,”云筝月把食盒放在矮几上,打开盖子,“刚做的。不是很难吃了,但也不是特别好吃。比三万年前有进步,你试试。”
      厉初棠低头看着那碗桃花羹。
      淡粉色的羹汤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几片桃花瓣浮在表面,随着她放碗的动作轻轻晃动。他没有立刻拿勺子,而是看了好一会儿。
      “你今天来晚了,”他说,“我以为你不来了。”
      “做坏了第一锅,重新做了一锅,耽搁了。”云筝月在矮几对面坐下来,“你快尝尝,凉了就不好吃了。”
      厉初棠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送进嘴里。他吃东西的样子跟喝水差不多,没有多余的表情,也看不出喜欢还是不喜欢。但他咽下去之后又舀了第二勺,然后是第三勺。一勺接一勺,很安静地吃着,直到碗见了底。
      “比三万年前好。”他放下勺子,给出了评价。
      这个评价跟云筝月自己的判断一模一样。她忽然觉得有点说不上来的感受——三万年前她做的桃花羹他吃了一个月,每天都吃,每天都只说“还行”。现在她做的好歹能入口了,他说“比三万年前好”,还是没有一个字说好吃。
      但她已经学会了一件事——对厉初棠来说,“吃完了”就是最好的评价。
      她收起空碗,没有急着走。矮几上的烛火跳了跳,在他脸上投下一片摇晃的光影。她忽然注意到他面前的竹简堆得比平时多,星图上密密麻麻地标注着什么,看起来不像是日常推演的功课。
      “你在忙什么?”她问。
      厉初棠把星图往旁边挪了挪,没有直接回答:“一些小事。”
      云筝月没有追问。她现在已经懂得区分他什么时候是真的不想说、什么时候是会慢慢说的。如果是真的不想说,他的语气会更冷一些,更短一些,眼神会直接移开,不留任何追问的余地。刚才他说“一些小事”的时候,语气没有变冷,说明不是不能问,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她换了一个话题:“凤曜走之前,跟我说了一件事。”
      厉初棠抬眼看着她。
      “他说三万年前,是我找到他的,不是你找的。”云筝月说,“我翻遍了九天十地的古籍,找到了离魂术的残篇,然后去找他——因为他是世上唯一一个知道离魂术完整口诀的人。”
      厉初棠沉默了一瞬,微微点了下头:“是。”
      “他当时劝了你三天三夜,劝你不要走这条路。”云筝月把凤曜告诉她的原话复述出来,“说离魂术成功的概率不到一成,就算成功了,魂魄散入轮回之后也很难再聚合。你跟他吵了一架——不对,他说你没跟他吵,是你坐在那里听他说了三天,最后说了一句‘我知道’,然后就躺到阵法中央了。”
      烛火又跳了一下。厉初棠的手指搭在竹简边缘,没有动。
      “他说他当时气疯了,说你明知是死路还要走。你说……”云筝月顿了一下,看着厉初棠的眼睛,“你说‘总要有人活下来’。”
      厉初棠垂下眼,目光落在已经空了的碗底。烛火映在碗底残留的一点点羹汤上,闪着细碎的光。
      “云家全族三百七十二口,”他说,声音很低,“你一个人都救不了。离魂之后你把自己的魂魄拆开,用残魂之力护住了全族人的真灵——那些真灵散入轮回之后还能重新投胎,只是不再是云家的人,也不记得云家的事。但他们都活下来了。”
      云筝月听到这里,胸口那个闷闷的感觉又来了。三百七十二口人,她是族长,她要把他们全部保住。代价是把自己拆成碎片,一个人扛下所有的痛。
      “凤曜说,我走进阵法之前还跟你说了几句话,”她轻声说,“他不肯告诉我内容,让我来问你。”
      厉初棠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把勺子从碗里拿出来,放在食盒旁边,动作很仔细,像是怕勺子碰到碗沿发出声音。
      沉默蔓延了好一阵子。
      “你说,‘阿棠,等我回来给你做桃花羹’。”他终于说了出来。
      云筝月愣住了。
      又是桃花羹。
      三万年前她走进离魂阵之前,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不是“保重”,不是“对不起”,不是“我爱你”,是“等我回来给你做桃花羹”。就好像她只是出门买个菜,很快就会回来,围上围裙站在灶台前,再给他煮一碗甜得发腻的桃花羹。
      她低头看着自己带来的空碗,忽然觉得眼眶又有点发热。这一次她没有让自己掉眼泪,因为碧蘅说过,眼泪掉进桃花羹里会变咸,三万年前那碗之所以又甜又咸又糊,大概就是因为做饭的人一直在哭。
      “所以你第一次在洗尘池边见到我的时候,”她慢慢地说,“我问你是谁、这里是哪儿——你就知道是我回来了。但我什么都不记得,连你的名字都没听过。”
      厉初棠没有说话。
      “你当时是什么心情?”她问。
      这个问题她问得很轻,但很认真。不是质问,不是逼问,只是一个很纯粹的好奇——当一个等了很久很久的人终于出现在面前,却不认识你了,你会是什么感觉?
      厉初棠沉默了很久。烛火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地跳着,那张万年不变的脸上似乎有一层薄薄的东西在松动,像是冰面上出现了细密的裂纹,虽然还没有碎,但裂痕已经蔓延到了整个冰面。
      “没什么心情,”他说,“你回来了就好。”
      这句话说得很平,太平了,平得不像是藏了三万年的话。但正是因为它太平了,所以云筝月才听出底下藏着的东西有多重。
      不是“你终于回来了”,不是“我等了好久”,不是“你怎么能忘了我”。是“你回来了就好”。就好像中间这三万年根本没有发生过,就好像那些折寿千年的精血浇灌、那些剥离情感的痛苦修炼、那些漫长到没有尽头的日日夜夜,都可以一笔勾销。只要她回来就好。
      只要她回来,所有代价都不算代价。
      云筝月端起空碗站起来,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厉初棠,”她叫了他的全名,这是她来紫微垣之后第一次这么叫,“你跟我说了这么多,我大概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
      “三万年前我把自己拆了托付给你,不是因为你是最可靠的,也不是因为你法力高。是因为——我只愿意托付给你。”
      她顿了顿,把空碗抱在怀里。
      “不管我找不找得回剩下的魂魄,记不记得全部的事,这一点应该不会变。”
      说完她就下了楼,脚步不快不慢,没有跑。夜风从窗外吹进来,吹得烛火摇摇晃晃,把她留在矮几上的影子也吹散了。
      厉初棠坐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直到烛火快要燃尽了,他才低下头,看着面前空了的碗。碗底还残留着一点桃花羹的痕迹,淡粉色的,混着碾碎的花瓣末,像一片小小的、凝固的晚霞。
      他伸手把碗拿起来,放回食盒里,盖上盖子。动作很轻很稳,跟他做所有事一样。
      然后他把手放在食盒盖上,没有拿开。
      窗外有夜鸟鸣叫,远处有风吹过桃林。花瓣被风卷上高空,在星光下打着旋儿,有几瓣飘进了天机阁的窗户,落在他的肩头。
      他没有拂。
      第二天一早,云筝月又出现在洗尘池边。
      不是来捞落叶的——天色还早,池面上连一片落叶都还没有。她手里拎着一个篮子,篮子里放着一个小砂锅和两个碗。
      厉初棠已经在池边打坐了。他每天天不亮就来洗尘池,不知道是修炼还是习惯了。云筝月在他旁边的石台上把砂锅和碗摆好,掀开锅盖,里面是热腾腾的桃花羹。
      “今天改良了一下,”她说,“碧蘅教我在粉浆里加一点藕粉,口感更糯。你尝尝。”
      厉初棠看了她一眼,接过碗,低头吃了起来。
      两个人坐在晨光里,一个吃桃花羹,一个看着池水发呆。洗尘池的水一如既往地碧沉沉的,水面倒映着渐亮的天光和池边两个人的影子,模糊的,摇晃的,像是被风吹皱的记忆。
      “今天这碗怎么样?”云筝月问。
      厉初棠把碗放下:“比昨天好。”
      “比三万年前呢?”
      他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这一次云筝月确定自己没有看错——嘴角往上弯了,虽然弧度很小,但确实是一个真实的、没有遮掩的笑。不是碧蘅的十分之一,至少有三成了。
      “好很多。”他说。
      云筝月把这个笑容记在了心里,没有声张。但她知道自己胸腔里那颗种子又往上顶了一下,顶开了一小块泥土,露出一点嫩绿的芽尖。
      阳光越来越亮,洗尘池的水面上泛起了金色的波光。远处碧蘅在花园里哼着小调浇水,声音隐隐约约地飘过来,混着鸟鸣和风声,像是整座紫微垣都在慢慢醒过来。
      云筝月把砂锅和碗收进篮子里,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草屑。今天她还有别的事要做——碧蘅昨天说药圃里的几味灵草该收了,让她帮忙去搭把手。
      她提着篮子走了几步,又回头说了一句:“明天还有。”
      厉初棠已经重新闭上了眼,周身的灵光开始流转。但他在闭眼之前,嘴角的弧度还没有完全消失。
      云筝月提着篮子往药圃走。穿过花园的时候碰上了碧蘅,碧蘅看了看她手里的篮子,又看了看她脸上的表情,笑着说:“看来今天这碗成功了。”
      “他说比昨天好。”
      “那就好。”碧蘅接过篮子,两个人一起往药圃走去。走了几步,碧蘅忽然侧头看了她一眼,“筝月,你最近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碧蘅想了想,斟酌着措辞:“你以前说话做事都像是……不带目的的。现在你好像开始有了一个方向。不是那种很大的方向,就是——你开始做一些事情,不是为了打发时间,是为了某个人。”
      云筝月认真地想了想碧蘅的话。她说的没错——她以前来洗尘池是因为有差事,去桃林是因为待着舒服,找碧蘅是因为要吃饭。但现在她做桃花羹是为了给厉初棠尝,查寄魂阵是为了找回自己的魂魄,跟凤曜说话是为了搞清楚三万年前的事。
      这些事都围着同一个人转。
      “碧蘅姐,”她忽然问,“这就是喜欢吗?”
      碧蘅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她转过头来看着云筝月,眼睛亮亮的,嘴角带着一个很温柔的笑。
      “我不知道,”她说,“这个问题的答案要你自己去找。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我认识仙君也有好几千年了,从来没见他笑过。你来了之后,我见过好几次了。”
      云筝月沉默地走着,脚下的碎石路沙沙作响。药圃就在前面,一大片灵草在晨光里泛着翠绿的光泽,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草药香气。
      她想,如果能让那个人多笑几次,那大概就算是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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