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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咬一口铜豌豆 记忆碎片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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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曜走后的第三天,云筝月发现了一件之前没留意的事。
那天她在洗尘池边捞落叶,竹竿刚伸出去,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也是这片池水,也是碧沉沉的,有人站在她身边,手里拿着同样的竹竿,动作比她生疏得多,捞了半天没捞起来一片叶子,反而把池水搅得浑浊不堪。她在一旁笑得直不起腰,那人面无表情地把竹竿往她怀里一塞,说“你来”。
画面只闪了一瞬就消失了,快得像水面上的涟漪,一晃就没了。
云筝月拿着竹竿站在池边愣了好一会儿。
这是记忆吗?还是她自己在脑补?她分不清。但那个画面里的细节太具体了——竹竿入水的角度、搅起的泥浆在碧绿池水中扩散的样子,还有那人塞竹竿时袖口沾着的水渍。如果是脑补,不应该有这么具体的细节。
她没有去追问厉初棠,也没告诉碧蘅。她把这件事收在心里,像收一颗种子,等着看它会不会发芽。
接下来几天,类似的碎片越来越多。
她蹲在药圃里拔草的时候,手指碰到一株草药的叶子,脑子里就闪过一个画面——有人蹲在她旁边,用同样的姿势拔草,拔错了,把好药拔了,杂草留着。她气得拍他的手,他面无表情地说“长得差不多”。
她坐在小厅里吃饭的时候,咬了一口碧蘅做的糯米藕,脑子里又闪过一个画面——有人把糯米藕里的糯米全部挑出来吃光,只剩下藕片在盘子里整整齐齐码了一圈,跟做法事似的。碧蘅端走盘子的时候骂了一句,那人面不改色地说“糯米比较好吃”。
她在桃林里散步的时候,风吹花落,花瓣扑了她满脸,她伸手去拂,脑子里又闪过一个画面——漫天花雨中,那人站在她面前,白衣上落满了花瓣,她不伸手去拂自己的脸,倒先伸手去拂他的肩。他低头看她,嘴角有那么一丝极淡极淡的笑意,说“你头上更多”。
每一个画面里都有同一个人。
白衣服,长得极好,表情极少,说话声音清冷但语气并不疏远。
厉初棠。
三万年前的厉初棠。
不是现在这个断情绝爱的仙君,而是一个会抢糯米、会拔错草、会往她怀里塞竹竿的人。一个会低头看她,嘴角带一点不明显的弧度,说她头上花瓣更多的人。
这些记忆碎片来得毫无规律,不分时间地点,有时候她正干着活就来了,有时候她吃着饭就来了,有时候她正在跟碧蘅说话就走神了。每次都只有一两个画面,几秒钟的事,但每一个都清晰得像昨天刚发生的。
她试着把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拼出一个模糊的轮廓——三万年前,她和厉初棠的关系比凤曜说的还要近。他们在一起做过很多琐碎的、日常的、不值一提的小事。捞落叶、拔草药、吃糯米藕,这些事单拿出来都不算什么,但全部放在一起,就拼出了一种生活的质地。
不是轰轰烈烈的爱恨情仇,是柴米油盐的日常相伴。就像洗尘池的水,不是惊涛骇浪,是一天一天慢慢流淌的平静日子。
越是想起这些,她越觉得奇怪——为什么他从来没说过?
三万年前他们是这样相处的,三万年后的现在,他却什么都不提。如果不是她自己翻到了寄魂阵的残图,如果不是凤曜说出真相,他打算瞒她到什么时候?
这个问题在她心里憋了好几天,终于在某天下午忍不住了。
那天厉初棠在洗尘池边打坐,周身灵光收敛,大概是刚行完功。云筝月坐在旁边的石台上,手里无意识地揪着一根草茎,揪成一段一段的,在膝盖上排成一排。她以前不太做这种小动作,是最近才开始有的——碧蘅说这叫心神不宁。
“我有事问你。”她说。
厉初棠睁开眼,看了她一眼,等她继续。
“三万年前我们是不是经常在一起?”她问,“不是那种‘我信任你所以把魂魄托付给你’的关系,是那种——你会抢我碗里的糯米、我会帮你拍掉身上的花瓣的关系。”
厉初棠沉默了一瞬,然后说了一个字:“是。”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有用吗?”他反问,语气平淡,“你什么都记不起来,我说了也是白说。你只会觉得我在编故事骗你。”
云筝月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他说的好像也没什么毛病。如果三个月前他告诉她这些事,她确实不会信。那时候她连他是谁都不知道,他说“三万年前你把魂魄托付给我”,她大概会觉得他脑子有毛病。
“那你现在可以说了,”她把膝盖上的草茎碎段拍掉,正襟危坐,“我已经知道了一部分,剩下的你可以告诉我。我们以前到底是怎么回事?”
厉初棠沉默了一会儿。这次的沉默不太一样——不是以前那种“我不想说”的沉默,而是“我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说”的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他终于开口了:“你以前很烦。”
云筝月没想到他的开场白是这个,愣了一下。
“每天早上天不亮就来敲我的门,说桃林里的花开得太盛,要我帮你修剪,”他的语气依然很淡,但用词跟平时不太一样,不再是那种极简主义的回应,而是开始说完整的句子了,“我说你自己不会修吗,你说你够不到高处的枝丫。”
“然后呢?”
“然后我去帮你修了。”
“你不是嫌我烦吗?”
“嫌你烦跟帮不帮你没有关系。”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纹丝不动,语气里却有一丝极细微的波动,像是平静水面下有什么东西轻轻搅了一下。
云筝月觉得这个逻辑不太通,但她没有打断他。这是厉初棠第一次主动跟她说以前的事,她怕一打断他就不说了。
“你做的饭很难吃,”他继续说,“有一回你说要做桃花羹给我尝,端过来的东西又甜又咸又糊,我吃了一口就放下了。你问我好不好吃,我说还行。后来你连着做了一个月,每天一碗,我每天都说还行。”
“你为什么不直接说难吃?”
厉初棠看了她一眼:“你做得那么认真,说难吃你会不高兴。”
云筝月看着他。他的表情还是那副表情,但说的话跟他的形象完全不搭——一个断情绝爱的仙君,因为怕她不高兴,吃了一个月的难吃桃花羹。这件事听起来像编的,但她知道不是。因为他在说的时候,语气虽然平淡,但眼神里有那么一丝极淡的、一闪而过的柔软。
就是那一丝柔软,让她的心口莫名紧了一下。不是难受,更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捏了一下,力道不重,但位置刚好。
“还有呢?”她问。
“你还把我的书弄湿了。有一卷古籍,整个九天只有那一卷孤本,你拿到洗尘池边去看,看着看着睡着了,手一松,书掉进池子里。等我赶到的时候,书已经被泡得字迹都花了。”
“你生气了吗?”
厉初棠沉默了一下,这个沉默很短,但云筝月敏锐地捕捉到了——他在犹豫要不要说实话。
“生气了,”他最终还是承认了,虽然语气依然很平,但说出来的内容却出乎意料,“三天没跟你说话。”
“然后呢?”
“然后你来天机阁找我,带了一卷手抄本,是你自己抄的。字迹歪歪扭扭,好几处抄错了,用笔涂了重新写,涂得乱七八糟的。”他顿了一下,“你说你从头到尾翻了三遍,把记得的内容全部默写下来了。”
云筝月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自己坐在桌前,对着被泡烂的古籍一遍一遍地翻,把脑子里记得的内容一个字一个字地默写出来。抄错了就涂了重写,写得乱七八糟的,但还是一笔一划地抄完了整卷书。
“我为什么要那么做?”她问。
“你说那卷书是我最喜欢的,弄坏了你会不安。”
云筝月沉默了。
原来三万年前的她,是这样一个较真的人。弄坏了他的书,就连抄三天三夜,也要把内容还给他。不是因为怕他骂,只是因为他喜欢那卷书,弄坏了她会不安。
“后来我把那卷手抄本收起来了,”厉初棠说,“跟原版的残卷一起放在天机阁的三楼。”
云筝月心头微微一动。她去过天机阁三次,翻过一楼和二楼的架子,从来没有上过三楼——他说过“别碰架子最上层的东西”,她没有上去过。
但他说把她的手抄本放在了三楼。跟原版残卷放在一起,一放就是三万年。
“能带我去看吗?”她问。
厉初棠起身,往天机阁的方向走去。云筝月跟在他身后,心跳比平时快了几分。
上了三楼,厉初棠推开阁楼的门。三楼比一楼和二楼都小,只有一面墙的架子,架子上摆的东西不多,大多是些盒子。他走到最里面的一个木盒前,打开盒盖,从里面取出两样东西。
一卷被水泡过的古籍残卷,竹简已经发黑发脆,有些地方字迹彻底模糊了,只能隐约辨认出几个残字。
另一卷是手抄本。纸质的,纸页已经泛黄发脆,边缘有些破损,但整体保存得很好。云筝月小心翼翼地接过手抄本,翻开第一页。
字迹确实歪歪扭扭的,跟她想象中的一模一样。有些字写得太大,有些字写得太小,行距忽宽忽窄,好几处涂了墨团。但每一笔都很用力,用力到纸背都有凹凸的痕迹,像是写字的人咬着牙、低着头、一笔一划地在纸上刻字。
翻到最后一页,末尾有一行小字,字迹比其他部分都要小,像是偷偷加上去的。
“阿棠,别生气了。”
云筝月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她不记得自己写过这几个字,但她认得这个笔迹——跟她从那棵老桃树上感应到的魂魄脉动频率一模一样。那不是她的意识在写字,是她的手在三万年前替她的心在写字。
她抬起头,发现厉初棠正在看她。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确切地说是落在她的眼睛上。
“你哭了。”他说。
云筝月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触到一片湿意。她低头看着指尖上的水光,愣了好一会儿。
这是哭吗?
她不知道。她只是觉得眼眶有点热,有点涩,然后水就自己流出来了。她没有想要哭,也没觉得自己很难过。但眼泪就是掉下来了,不受控制地,像被什么东西从身体深处挤出来一样。
“我以前哭过吗?”她问,声音有点闷。
厉初棠看着她。那张万年不变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云筝月可以明确辨认的表情——不是嘴角的微微一动,不是眼神的稍纵即逝,而是实实在在的、她能读懂的东西。
他在心疼她。
虽然那张脸依然没有什么大的变化,虽然眉头没有皱起、嘴唇没有抿紧,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来没见过的温度。不是冷淡,不是漠然,而是一种深沉到近乎无声的温柔。像是冬天的湖面下涌动的暖流,水面还结着冰,但底下已经在流动了。
“哭过,”他说,“你以前很爱哭。看书会哭,看花谢了会哭,看到受伤的小动物也会哭。有一次你救了一只断了翅膀的仙鹤,养了半个月,它伤好飞走了,你站在院子里哭了一个时辰,怎么哄都哄不好。”
云筝月用手背擦了擦脸上的湿痕,忽然有点想笑。
现在的她连笑都笑不出来,三万年前却是个爱哭鬼。看书会哭,花谢了会哭,仙鹤飞走了也能哭一个时辰。这两个人听起来完全不像同一个人,但她知道,那确实是她。是那个被拆散了魂魄、丢失了大部分自己的云知微。
“你现在不哭了。”厉初棠说。
“因为我没有七情六欲。”云筝月说。
“不是因为那个。”他移开目光,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是因为我把你弄丢了。”
云筝月胸口猛地一紧。
这句话的意思,她听懂了。
他不是在说她失忆的事。他是在说——三万年前的那个云知微,那个爱哭的、较真的、会做难吃的桃花羹的、弄坏了书就连夜抄一本还给他的云知微,是他弄丢的。他守了她三万年,但他终究还是没能完全守住她。她回来了,但回来的不是完整的她。那个爱哭的云知微,还在某一片散落轮回的魂魄里。
“你没有弄丢我,”云筝月说,“我就在这里。”
厉初棠没有回答。他把手抄本从她手里轻轻抽走,重新放回盒子里,盖上盒盖。动作很轻很稳,像是在对待一件极为贵重的东西。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她整颗心都揪起来的话。
“等你把所有的魂魄都找回来,你就会知道——现在的你跟三万年前的你,是同一个人,但也不完全是。”他转过身看着她,“到时候如果你还愿意留在紫微垣,我就破忘情道。”
云筝月看着他。
“如果我不愿意呢?”她问。
这个问题她没多想,只是顺着他的话往下问。但问出口之后,她才意识到这个问题有多残忍。对一个守了三万年、折寿三十万年的人来说,这个问题就是一把刀。
厉初棠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天光渐渐暗下来,阁楼里没点灯,他的面容半明半暗,表情看不太清楚。但云筝月能听见他的呼吸声——比平时重了一点,只是很细微的一点。
“如果你不愿意,”他说,“我就继续修。”
云筝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继续修忘情道。继续斩断情感。继续在三万年之后继续活下去,不哭不笑不痛不痒,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剩。因为她不在,所以他修不修忘情道都没区别。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厉初棠修忘情道,从来不是为了自己。是因为她在桃林里养着,还要养很久很久,久到他需要用忘情道来抵御每一天的煎熬。如果她不在了,他需要忘情道来抵御永远的煎熬。
三万年前是这样,三万年后还是这样。
这个人从头到尾就没有为自己活过。
她想说点什么——想说你不用这样,想说我会留下来的,想说很多很多话。但话到嘴边全部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因为她的魂魄不全,她的情感不完整,她连“愿意留下”这个承诺都不敢随便做。万一找回魂魄之后她变了呢?万一她不认识他了、不记得他了、不想留在他身边了呢?
她现在说“我愿意留下”,那是在骗他。
她不能骗他。
厉初棠看她半天不说话,好像从她的沉默里读懂了什么。他没有追问,只是说了一句“走吧,天黑了”,就转身往楼梯口走去。
云筝月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背影还是跟以前一样笔直疏离,但这一回她看到的不再是冷漠。她看到的是一个人在三万年漫长的孤独里,学会的唯一一件事——不期待就不会失望。
不问“你愿不愿意留”,只说“如果”。
不追着她的答案不放,只说“走吧天黑了”。
他把所有的选择都交给她,把所有的代价都留给自己。
云筝月跟着他下了楼,走出天机阁。晚风迎面吹来,带着桃花的香气。远处的洗尘池在暮色中闪着最后一点光,像一面即将熄灭的镜子。有夜鸟从头顶飞过,翅膀拍打的声音在暮色中格外清晰。
她忽然加快脚步,走到他旁边,跟他并排走。
厉初棠侧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两个人沉默地走在暮色笼罩的花园小径上。头顶是渐渐亮起来的星光,脚下是细碎的碎石路,两旁的花木在晚风里轻轻摇晃。谁都没有说话,但云筝月觉得,这样走着就挺好。
走到岔路口,她要往西去仙侍的居所,他要往东去主殿。两个人同时停下脚步,面对面站了片刻。
“明天我去找你。”云筝月说。
厉初棠点了点头。
她转身往西走,走了几步又回头,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你做的东西也不好吃,糯米藕里的糯米全被你挑走了,只剩藕片。”
厉初棠站在岔路口的另一边,星光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清辉。他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表情有了一瞬间的凝滞。
“你想起来了?”他问,声音里有那么一丝极其细微的、压都压不住的紧张。
“一点点,”云筝月说,“不是很完整,只是一个画面。”
厉初棠沉默了一瞬,然后嘴角动了动。
这一次她没有追问“你是不是笑了”,也没有说他嘴角只有碧蘅的十分之一。她只是站在星光下,看着这个人嘴角那丝极淡的弧度,觉得胸腔里有颗种子正在慢慢发芽。
那颗种子还很小,还没有破土,但她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它在动,在顶,在拼命地往上钻。
“明天见。”她说。
“嗯。”
云筝月转过身继续往西走。走出好远了,她回头看了一眼,厉初棠还站在岔路口,星光把他的白衣染成了浅银色。
她深吸一口气,加快了脚步。不是急着回去睡觉,是急着去找碧蘅。
她要跟碧蘅学做桃花羹。
做得好吃的那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