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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有些往事不能细想 凤曜说出三 ...

  •   凤曜来的时候,云筝月正在吃早饭。
      碧蘅今早做的是莲子羹配桂花糕,莲子炖得软糯,桂花的香气融在糕里,咬一口满嘴都是秋天的味道。云筝月坐在小厅靠窗的位置,端着碗正喝着,余光瞥见窗外有个人大摇大摆地穿过花园,灰扑扑的旧袍子,腰间挂个酒葫芦一晃一晃的,边走边摘了一朵碧蘅刚修剪好的月季,别在耳朵上。
      碧蘅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见那人,愣了一下:“这位是……”
      “凤曜,”云筝月放下碗,“一个路过的散仙。”
      凤曜已经走到小厅门口,自来熟地跨过门槛,朝碧蘅拱了拱手:“早啊,这桂花糕闻着真香,能蹭一顿吗?”
      碧蘅看了看云筝月,云筝月点了点头,碧蘅便去多拿了一副碗筷。凤曜在云筝月对面坐下,把酒葫芦搁在桌上,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眼睛眯起来:“好手艺,比我自己弄的好吃多了。”
      云筝月看着他吃了一会儿,开口问:“厉初棠说你今天会来。”
      “他是这么说的?”凤曜一边嚼一边点头,“那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你是我的旧识。三万年前是你帮我把魂魄拆开的。”
      凤曜嚼桂花糕的速度慢了一拍,不过也就慢了一拍,很快又恢复了正常。他把嘴里的糕咽下去,端起碧蘅刚倒的热茶喝了一口,才慢悠悠地说:“他连这个都跟你说了?看来三万年没白等,他那块冰开始化了。”
      云筝月没有接这句话。她看着凤曜,等他继续往下说。
      凤曜又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难得收起了脸上的笑意,换上了一副稍微认真些的表情。他双手交叠搁在桌上,看着云筝月的眼睛,说:“你肯定有一肚子问题。问吧,能答的我都答。”
      云筝月想了想,问了第一个问题:“三万年前,我是什么样的人?”
      凤曜靠在椅背上,视线越过她的肩膀望向窗外,似乎在看着某个很遥远的地方。过了片刻,他重新把目光收回来,落到她脸上,嘴角浮起一丝追忆的笑意。
      “你那时候啊……是云家最年轻的族长。云氏一族在当时的九天之上算是数一数二的大族,修炼离魂术的名头响当当的。你接任族长的时候才多大?大概相当于凡人二十出头吧。那时候所有人都觉得你会把云家带到一个更高的位置上去——你天赋极高,性子又沉稳,做事从不冲动,在同辈里找不到第二个。”
      他顿了顿,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然后劫难来了。”
      “什么劫难?”云筝月问。
      凤曜沉默了一下,手指在茶杯边缘慢慢转了一圈。这个动作很细微,但云筝月注意到了——他在斟酌措辞,或者在犹豫要不要说。
      “魔渊之劫,”他最终还是说了,“三万年前的事了,很多记载都已经散佚了。你不需要知道细节,只需要知道——那时候云家面临灭族之灾,你是族长,你得保住全族人的性命。你找到了一条路,但那需要用你的命去换。”
      “离魂术。”云筝月说。
      “对。离魂术练到极致可以超越生死、不入轮回,但代价是把三魂七魄拆开,每一片都要承受撕裂神魂的痛苦。那种痛不是肉身的痛,是灵魂层面上的——活生生把自己撕成碎片。整个云氏历史上没有几个人敢走这条路,走的人大多数也没撑过来,中途就魂飞魄散了。”
      凤曜的语气很平静,但云筝月听出了一种审慎的克制,像是一个人刻意把情绪压得很低,以免触动什么不该触动的东西。
      “你是我见过唯一一个从头到尾没有哼一声的人,”他说,“魂魄一片一片地拆开,拆到最后,你还有心思跟我说笑。”
      云筝月听到这里,不知道该说什么。那是三万年前的事,是另一个人的经历,她没有任何记忆,理应毫无感觉。但身体不这么想——她的手指在桌子底下微微蜷缩起来,指甲掐进掌心,留下几道浅浅的白印。
      “那我为什么要把一魂一魄交给厉初棠?”她问。
      凤曜看了她一眼,表情有点微妙,像是想笑又不太好意思笑的那种。
      “这个嘛……你应该自己去问他。”
      “我现在就是在问你。”
      凤曜摸了摸鼻子,犹豫了片刻,叹了口气:“你们俩的事,我一个外人不太好说。我只能告诉你——你把最重要的一魂一魄托付给他,是因为你最信任他。离魂之后剩下的魂魄会散入轮回,转世千万次,每一次都可能丢失记忆、改变性情。你把那一魂一魄留在他那里,等于把最核心的自己保存在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等时机成熟再取回来。”
      “那他付出的代价是什么?”
      “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凤曜反问,“寄魂阵需要布阵者以精血浇灌阵基,每百年一次,每次折寿千年。他守了三万年,折了多少寿,你自己算。”
      云筝月在心里粗略算了一下。每百年折寿千年,一万年就是十万年,三万年就是三十万年。一个仙人能活多久她不知道,但就算是仙君,三十万年的寿命也绝对不是一个小数目。
      “他为什么要答应?”她问。
      凤曜沉默了一会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又端起来喝了一口。这个动作重复了三次,他才开口,声音比之前低沉了几分。
      “这个问题,我真的不能替他说。你得自己去问——等你记起来的时候,你自然就知道了。我现在说什么都是隔靴搔痒。”
      云筝月没有追问。她隐约感觉到凤曜不是不想说,而是觉得说了也没用。有些东西必须要她自己去想起来,就像一道门的钥匙必须在她自己手里,别人给了也没法替她开。
      她换了一个问题:“我剩下的二魂六魄在哪里?”
      凤曜把茶杯放下,看着她的眼神变得更加审慎,斟酌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那些魂魄散入轮回之后,转世过很多次。每一世都是独立的生命,有自己的身份、经历、记忆。时间久了,那些魂魄会生出自己的灵智——它们不再是单纯的魂魄碎片,而是变成了独立的个体,只不过彼此之间还有牵引。”
      他看着云筝月,说了一句让她心头一沉的话。
      “你要想把它们拿回来,就等于要把那些独立的生命融合掉。那些人——那些转世——会消失。”
      云筝月愣了一下:“消失?”
      “就是不存在了。她们的记忆、情感、经历,都会变成你的一部分。你记得她们的一切,但她们本身不会再存在。”凤曜的声音很平,但眼神里有一种沉甸甸的东西,“这是一件很残酷的事。所以我一直没急着帮你找。我想等你再养一养,等你足够稳定了,再做决定。”
      云筝月沉默了很久。
      她低头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莲子羹,莲子白白胖胖地浮在羹汤里,看起来无辜又无害。她的倒影在碗里的汤面上轻轻晃动,模糊而破碎。
      她本来只想找回自己的记忆,想知道自己是谁。但现在她发现,找回记忆的代价是让其他人消失——那些魂魄转世而成的人,每一个都是活生生的、独立的存在。她们跟她一样有权利活下去。
      这个选择太沉重了,沉重到她第一次感觉到“犹豫”是什么滋味。
      “先不说这个,”凤曜忽然拍了拍桌子,语气重新变得轻松起来,打破了方才沉闷的气氛,“说了这么多,茶都凉了。碧蘅姑娘,能续杯热水不?”
      碧蘅一直在厨房门口竖着耳朵听,被点了名才端着茶壶过来,给凤曜续了热水,又给云筝月换了一盏热茶。她偷偷看了一眼云筝月的表情——还是安安静静的,看不出什么波动。但碧蘅跟她相处了这么久,已经能从她的沉默里读出些东西来。此刻的沉默,是一种心事重重的沉默。
      凤曜续了茶,又夹了一块桂花糕,嚼了两口,换了个话题:“行了,说点别的。你这几个月过得怎么样?厉初棠那个闷葫芦有没有欺负你?”
      云筝月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他没有欺负我。他帮我搬过石板,给我带过点心,还在我的玉简上写了批注。”
      凤曜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他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长“嗯”,放下筷子,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嘴角压不住地往上扬。
      “你笑什么?”云筝月问。
      “没什么没什么,”凤曜连连摆手,但嘴角的弧度更明显了,甚至眼里都带上了几分促狭的光,“就是觉得,有人这忘情道怕是白修了。”
      碧蘅在旁边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云筝月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不太明白他们在笑什么。她正要再问,凤曜已经放下茶杯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碎屑。
      “我去找厉初棠说点事,”他说,“你慢慢吃,吃完该干嘛干嘛。找魂魄的事不急,等你准备好了再说。”
      他走到门口,忽然又回过头,从耳朵上摘下那朵月季,轻轻放在桌角。
      “对了,”他说,“你刚才问三万年前你是什么样的人——我漏了一句。”
      云筝月抬眼看着他。
      凤曜站在门口,晨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灰白的发丝染成了浅金色。他的表情一半落在光里一半藏在影中,笑容里有些东西说不清道不明,像是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你那时候啊,最擅长的事就是让人替你操心,”他说,“三万年前是这样,三万年以后还是这样。你一句话不说就把自己拆了,把最重的东西撂给厉初棠,自己拍拍屁股散入轮回。他可倒好,守着那片桃林三万年,一天都没离开过。”
      “所以啊,”他顿了顿,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语气像是感慨又像是嘱咐,“等你全部记起来的时候,记得对他好点。”
      说完他转身走了,灰扑扑的背影穿过花园,往主殿方向去了。那朵月季留在桌角上,粉色的花瓣上还沾着晨露,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
      云筝月坐在桌前,看着那朵月季,沉默了很久。
      碧蘅轻手轻脚地收拾碗筷,没有打扰她。直到她把碗筷都收进了厨房,才折回来,试探性地唤了一声:“筝月?”
      云筝月好像忽然回过了神,抬起头,拿起桌角那朵月季站起来,说了一句“我去桃林”,就出门了。
      碧蘅站在小厅门口,望着她走远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有心疼、有担忧,还有别的什么——大概是一个旁观者,看着别人往一条注定不容易的路上走,除了叹气什么都做不了。
      云筝月去了桃林。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靠在树下发呆,而是一棵一棵地摸着那些桃树的树干,从最外围的一棵开始,沿着圆圈的轨迹慢慢往里走。树干摸上去是粗糙的,有些地方长着青苔,湿湿滑滑的。她把掌心贴在树干上,闭上眼睛,试图感受什么。
      头几棵树什么都没有,只是普通的树干。
      走到第十三棵的时候,她停住了。
      掌心贴着的树皮下面,传来一种极其微弱的脉动——像是某种沉睡的东西在她靠近的时候微微动了一下。那感觉像心跳,但比心跳慢得多,慢到她等了好几息才感受到第二次脉动。
      她睁开眼,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手掌和树干之间没有任何缝隙,树皮的粗糙纹理印在她掌心里,但那脉动的频率跟她的心跳完全不同,不可能是自己的错觉。
      她把手从树干上移开,脉动的感觉就消失了。重新放上去,等了一会儿,又来了——咚,一下,隔了很久,又咚,一下。
      云筝月忽然意识到,这大概是魂魄之间的牵引。
      寄魂阵以这几百棵桃树为阵基,她的一魂一魄分散在所有的桃树里,滋养了三万年。她现在回来了,那些分散在树里的魂魄碎片感应到了主体,正在向她发出某种信号。
      这种信号不通过语言、不通过画面,而是一种更加原始的方式——像是一个人在黑暗里伸出一只手,不需要喊名字,不需要打手势,另一个人就能感觉到那只手的存在。
      她把手从树干上移开,脚步不自觉地转向桃林中央。
      桃林深处有一棵老桃树,树干比其他的粗了不止一圈,树冠铺开来像一把巨大的伞,遮天蔽日。树枝上挂满了花朵,比其他任何一棵都繁盛。风过时,花瓣落得纷纷扬扬,像一场永不停息的花雨。
      云筝月走到这棵老桃树前,站了很久,没有伸手去摸,只是仰头看着。枝叶交错间漏下细碎的天光,那些天光落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的。花瓣一片一片地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像是一双双极轻极轻的手在触碰她。
      她有一种奇怪的感觉——站在这棵树下,像是站在了某个门槛上。往前一步是真相,退后一步是现状。
      她往前迈了一步,把一只手轻轻放在老桃树的树干上。
      这一次不是脉动了。
      是整棵树都在微微发颤,像是有人从漫长的沉睡中被唤醒了。
      然后她听到一个声音——不是从耳朵里听到的,而是直接在脑海里响起的。那个声音跟她梦里的一模一样,温柔的、安静的、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度。
      “知微。”
      她猛地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声音消失了。树依然安静地伫立在那里,花瓣依然纷纷扬扬地飘落,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
      但云筝月知道那不是。
      她的手还微微发着抖,心跳快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掌心里沾着树皮的碎屑和一片不小心按到的花瓣。她把那片花瓣拈起来,对着光看——淡粉色的,脉络清晰,跟她在梦里见过的每一片桃花瓣一模一样。
      她在树下站了很久,没有再摸那棵树,也没有再听到那个声音。
      但她已经确定了一件事。
      她残留在桃林里的那一魂一魄,就在这棵老桃树里。那是三万年前她留在厉初棠手里的、最核心的自己。
      而那个核心,记得所有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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