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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翻书翻到一只老凤凰 翻到寄魂阵 ...

  •   《万阵图录》比她想象中厚得多。
      云筝月从二楼东边第三个架子上把那卷书搬下来的时候,差点没抱住——不是竹简,是纸质书,厚得像一块砌墙的砖头,封面上五个篆字《万阵图录》,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收录九天十地各类阵法三千七百二十一种,附详解及破解之法。”
      她把书搬到窗边的矮几上,盘腿坐下,开始一页一页地翻。
      她对阵法一窍不通,好在图录里每一种阵法都配有图解,画得清清楚楚。阵基怎么布、阵眼怎么设、灵炁怎么流转,都用不同颜色的线条标了出来。她一张图一张图地对照,跟脑子里记下的桃林布局做比较。
      翻了大约一个时辰,眼睛都看酸了,也没找到相似的。
      图录里的阵法大多是规整的几何形状——圆形、方形、八角形,线条对称,结构清晰。但桃林里的桃树排列虽然围成一个圆,中间的曲线却是不规则的,歪歪扭扭的,像是随手画的。
      会不会根本不是什么阵法,只是种的时候没讲究?
      云筝月揉了揉眼睛,正要合上书歇一会儿,余光瞥见最后一页的角落里有一行小字,像是后来加上去的,墨色比其他部分淡一些——
      “另有古阵三种,年代久远,失传已久,仅存名目及残图,附于卷末以备参考。”
      她翻到卷末,果然有三页残破的附图。
      第一页画的是一种叫“封魂阵”的东西,线条断断续续,大半都看不清了。第二页是“逆灵阵”,也是残缺的。第三页的图保存得相对完整一些,虽然边角也有破损,但主体的线条还在。
      图的名字叫“寄魂阵”。
      云筝月低头看那张残图,看着看着,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图上的线条弯弯绕绕,中心是一个圆形,被一条不规则的曲线分成两半——跟她在桃林地上画出来的那个图案,几乎一模一样。
      她深吸一口气,低头看旁边的文字说明。说明也是残缺的,只能辨认出几句——
      “寄魂阵,上古秘法,以生灵活物为阵基,将一魂一魄寄托于阵中……阵不毁则魂不灭……”
      “……此阵逆天而行,布阵者需以自身精血浇灌阵基,每百年 reinforcement 一次,稍有差池则魂飞魄散……”
      “……寄托之魂可在阵中修养,待时机成熟重塑肉身、重聚神魂,然代价甚巨。布阵者折寿千年,且……”
      后面的字迹模糊了,看不清楚。
      云筝月把这几句话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
      以生灵活物为阵基——几百棵桃树,每一棵都是活的。
      布阵者需以自身精血浇灌——厉初棠说过,每一棵桃树都是他亲手栽下,“以灵炁浇灌,以心血培植”。不是比喻,是字面意思。
      将一魂一魄寄托于阵中——寄托的是谁的魂?谁的魄?
      阵不毁则魂不灭——那片桃林已经不知道存在了多少年,桃树一直开花,从未凋零。阵一直在运转。
      云筝月合上书,手指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一种奇怪的生理反应,像是身体比意识更早一步感知到了什么。
      如果那片桃林真的是寄魂阵,那阵中寄托的魂魄是谁的?
      答案只有一个。
      但那只是一个魂、一个魄。人有三魂七魄,缺了任何一样都不完整。所以她感觉不到七情六欲——不是天生的,是她的魂魄不全。
      她丢了一部分魂魄。
      被寄存在那片桃林里。
      不,不对。应该反过来——她是从桃林里诞生的,她就是那被寄存的一魂一魄养出来的。三魂七魄里她只占了一魂一魄,剩下的二魂六魄不知道去了哪里。
      云筝月把脸埋在手掌里,闭上眼睛。
      脑子里很乱。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个空杯子,后来碧蘅说可能不是空杯子,是冻住的水。现在她发现——自己连完整的杯子都不是,只是一个杯子的碎片。
      这个认知让她的胸口隐隐发闷。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不是疼,但比疼更让人难受。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胸腔里,出不来也咽不下去。
      “很难受是不是?”一个声音忽然从身边传来。
      云筝月猛地抬头。
      一个陌生男人靠在书架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他看起来四十来岁,头发灰白相间,松松地束在脑后,眼角有些细纹,笑起来的时候那些纹路就往上弯,看着挺和气。他穿着一身灰扑扑的旧袍子,袖口磨得有些发白,腰间挂着一个酒葫芦,晃荡晃荡的。
      这人不是紫微垣的仙侍,云筝月可以肯定。紫微垣里每个人她都见过,绝对没有这么一号。
      “你是谁?”她下意识地把书往后挪了挪。
      “一个过路的,”那人笑着走到她对面坐下,动作随意得像在自己家,“别紧张,我就是看你脸色不太好,过来问问。”
      云筝月打量着他。他的笑容很自然,眼神也清明,不像坏人。但碧蘅说过,紫微垣有厉初棠的禁制,外人根本进不来。这人能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天机阁二楼,要么是厉初棠放进来的,要么是本事大到禁制拦不住。
      “你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她问,“‘很难受是不是’——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
      那人把腰间的酒葫芦解下来,拔开塞子喝了一口,咂了咂嘴:“活得久了嘛,看人的眼力还是有几分的。你那表情,一看就是被人往心上戳了一刀。”
      云筝月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她以为自己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但显然不是。对方能从她脸上读到情绪,说明她的表情已经不像以前那样纹丝不动了。
      “不舒服就对了,”那人又喝了一口酒,眯着眼看她,“说明你的魂魄开始互相感应了。你那剩下的一魂一魄在阵里养了这么多年,也该养得差不多了。魂魄之间天生就有牵引,离得近就会互相召唤,所以你才会做梦,才会胸闷。”
      云筝月倏地站起来:“你知道我的事?你到底是谁?”
      “别激动,坐下坐下。”那人朝她摆了摆手,语气依然不紧不慢的,“我姓凤,叫凤曜。一个散仙,到处游荡的那种。你这事呢,说穿了也不复杂——有人把你的三魂七魄拆开了,一魂一魄放在桃林里养着,剩下的二魂六魄不知道散在哪儿。现在养的那一魂一魄修成了你,但你不是完整的。等你把剩下的都找回来,才算是真正的你。”
      凤曜说得云淡风轻,好像在讲一个跟自己毫无关系的故事。云筝月盯着他,试图从他脸上找到谎言的痕迹,但那张脸坦荡得像一面擦干净的镜子。
      “我为什么要相信你?”她问。
      凤曜笑了:“你不用相信我。你自己心里已经有答案了,不是吗?你翻那本图录翻到了什么,你自己清楚。”
      云筝月沉默了。
      他说得没错。在看到寄魂阵那张残图的时候,她就已经隐隐猜到了。只是一直不敢相信——或者说,不愿意相信。因为如果这一切是真的,那就意味着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谜。她是谁?为什么有人要把她的魂魄拆开?为什么要费这么大的周折把她养在桃林里?
      还有最关键的——做这一切的人,是谁?
      答案同样只有一个。
      亲手种下桃林的人。以心血浇灌桃树的人。修炼太上忘情道之前是什么模样、没有人知道的人。
      厉初棠。
      “是他把我的魂魄放进桃林里的?”云筝月问,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平静。
      凤曜又喝了一口酒,没有直接回答:“有些话我不能替别人说。你自己去问他。”
      “他不会说。”
      “以前不会,现在不一定。”凤曜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转身往楼梯口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对了,给你个建议——在他面前不要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你装不像的,他能看出来。与其让他看穿,不如直接问。他已经跟以前不一样了。”
      云筝月还来不及回应,凤曜的身影就已经消失在楼梯口。她追过去往下看,一楼安安静静的,书架之间的过道空无一人,连脚步声都听不到了。
      她回到矮几前,低头看着摊开的《万阵图录》。寄魂阵的残图在书页上安静地躺着,那些弯弯绕绕的线条像一条条锁链,把她和某个她还不知道的过去牢牢绑在一起。
      她在阁楼里坐了很久。
      窗外的日光从东边挪到了西边,从白亮变成了橘红,又从橘红变成了灰暗。仙鹤在远处鸣叫了几声,隐入暮色里。天机阁里越来越暗,她终于站起来,把《万阵图录》放回架子上,下了楼。
      走出天机阁的时候,晚风迎面吹来,带着桃花的香气。
      她深吸一口气,往主殿走去。
      厉初棠不在主殿。
      也不在洗尘池,不在高台,不在任何一个她平时能碰到他的地方。
      最后她在桃林里找到了他。
      他站在桃林深处,背对着她,仰头看着一树繁花。月光从花枝间漏下来,在他白色的衣袍上洒满了细碎的光斑。夜风穿林而过,带落了一阵花瓣雨,几片落在他的肩头,几片落在他的发间,他没有拂。
      云筝月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看着他的背影。
      这个背影,她第一次在洗尘池边见到的时候觉得疏远又陌生,现在再看,却忽然觉得有些眼熟——像是在梦里见过无数次,熟悉到了骨子里,只是她的意识一直不肯承认。
      “我有事问你。”她说。
      厉初棠没有回头:“我知道。”
      云筝月走到他身边,跟他并肩站着,也仰头看那树桃花。花瓣在月光下是浅银色的,一簇一簇地挤在枝头,风吹过的时候沙沙作响,像是在说悄悄话。
      “我今天在天机阁翻书,翻到了一种叫寄魂阵的古阵。阵型跟这片桃林的布局一模一样。”她的声音很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实,“寄魂阵是把魂魄寄托在活物里养的阵法。布阵的人要用自己的精血浇灌阵基,每百年就要加深一次。代价是折寿千年。”
      她转过头,看着厉初棠的侧脸。
      “是你布的这个阵。你把我的一魂一魄放在桃林里养,养了多少年我不知道。现在我站在这里,就是那一魂一魄养出来的。”她顿了一下,“剩下的二魂六魄在哪里?”
      厉初棠没有说话。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万年不变的脸在这一刻似乎有了些微妙的变化——不是表情的变化,而是某种更加深沉的东西在眼底翻涌。像冰层下有暗流在涌动,冰面还没有裂,但已经能看到底下的水在动。
      沉默了很长时间之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沉一些,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你见到凤曜了。”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见到了。”云筝月没有否认,“他跟我说的那些话,你都知道,对吧?”
      厉初棠微微点了一下头。
      “那你也知道他在哪里——我剩余的二魂六魄在哪里。”
      又是一阵沉默。
      这一阵沉默比刚才更长。长得让云筝月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已经转开视线准备走了,他却突然开了口。
      “你的本名不叫云筝月,”他说,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怕惊落了枝头的花瓣,“你叫云知微。”
      云筝月愣住了。
      云知微。
      这个名字她没有任何印象,但听到的瞬间,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剧烈地颤了一下——就像一根被遗忘在角落里的琴弦,忽然被人拨了一下。
      “你是云家的末裔,云氏一族的最后一个传人,”厉初棠继续说,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云家有一种独门功法,叫离魂术,能把三魂七魄拆开,分别修炼,最后再合而为一。这种功法修到极致,可以超越生死、不入轮回。”
      “三万年前,云氏一族遭逢大劫,全族覆灭。只有你——当时你已经是云家最出色的传人,在劫难来临之前,自己把三魂七魄拆了。”
      云筝月听着,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
      “你把一魂一魄托付给我,让我替你养护,”厉初棠的声音依然很轻,但云筝月听出了声音底下压着的东西——那是某种被刻意压制了三万年的情绪,厚重得像积了几万年的雪,“剩下二魂六魄,你自己带着,散入了轮回。”
      “你说,等三万年。三万年之后你的魂魄会互相感应,会重新聚合。到时候你会回来找我要那一魂一魄,然后你就能重新变回完整的云知微。”
      他停了一下。
      “现在三万年到了。”
      云筝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三万年前,她把自己拆了,把最关键的一魂一魄交给了他。他就守了这片桃林三万年,每隔一百年用精血浇灌一次,每次折寿千年。三万年来他没有离开过紫微垣,没有跟任何人深交,连修炼忘情道都是为了——
      她猛地意识到一件事。
      “你修炼太上忘情道,是不是因为……”她没说完。
      厉初棠没有正面回答,只是微微侧过头,看着满树的桃花。月光在他的眼底投下一片淡淡的银辉,看起来既温柔又哀伤——如果“哀伤”这个词可以用在他身上的话。
      “三万年太长了,”他说,“长到如果不把感情剥离掉,每一天都会很难熬。”
      云筝月站在原地,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比之前翻到寄魂阵时更闷、更重,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三万年。
      他守了这片桃林三万年。每一棵桃树都是他亲手种下,每一百年重新用精血浇灌一遍,每一次都折寿千年。他付出了这么多,代价是寿命、是感情、是跟整个世界断掉联系的机会。
      而她什么都不记得了。
      她把他忘得干干净净,站在洗尘池边的时候,还觉得他“脸很臭”、“像块石头”、“脑子有病”。
      她甚至觉得他莫名其妙——一个人怎么可以对另一个人这么冷淡。
      可她不知道,他的冷淡是花了三万年才修成的。如果不修,这三万年的每一天,他都会很难熬。
      “对不起,”云筝月说,“我不记得了。”
      厉初棠终于转过头来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很久,然后他微微摇了摇头。
      “你不用道歉,”他说,“是我让你不记得的。”
      云筝月又是一愣。
      “你的记忆是我封的,”他说,“在你这次重生醒来的时候。”
      “为什么?”
      “因为你剩下的二魂六魄还没有归位。”厉初棠说,“在你魂魄不全的时候记起三万年之前的事,你的神魂承受不住。所以我把你的记忆暂时封住了——等你找回全部魂魄,封印会自动解开。”
      云筝月张了张嘴,想问他为什么不早说。
      但她马上就明白了。因为如果早说了,她一定会追问,追问多了心绪动荡,魂魄不全的情况下心境不稳会影响根基。所以他什么都不说,忍着。就让她觉得他是一块石头、一个怪人、一个脑子有病的仙君。
      他宁愿她误会他,也不想她冒任何风险。
      云筝月沉默了很久。夜风穿林而过,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了他们满身。她伸手接住一片花瓣,对着月光看了一会儿,轻声问:“那我剩下的二魂六魄,现在在哪里?”
      厉初棠沉默了片刻,说:“凤曜知道。”
      “凤曜?”
      “他是你三万年前的旧识,”厉初棠的语气里有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异样——不是冷,是某种微妙的距离感,“离魂术只有云家的人能用,但帮你把魂魄拆开的人是他。他知道你剩下魂魄的下落。”
      云筝月想起天机阁里那个灰白头发的散仙。他说话的时候一直笑眯眯的,好像在讲别人的故事。可如果厉初棠说的是真的,那他就是在看着她——看着自己亲手拆分的人在三万年之后重新站在他面前,什么都不记得。
      “他为什么不早来?”云筝月问。
      “他来了很多次了,”厉初棠说,“每几千年就来一次,看看你的魂魄养得怎么样。只是你以前没有成形,见不到他。”
      云筝月深吸一口气,脑子里装满了各种问题,像一堆打结的线团。但有一个问题比其他所有问题都更迫切,从刚才起就堵在她喉咙里,不问出来就不舒服。
      “三万年前,我们是什么关系?”
      她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厉初棠正好伸手接住了一瓣从枝头落下的桃花。他的手指微微一僵,那片花瓣在他指尖停了很久,才被夜风吹走。
      沉默。
      月亮躲进云层里,桃林暗了一瞬。远处传来洗尘池水轻轻拍打池岸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像某种缓慢的心跳。
      “三万年前,你叫我阿棠。”他说。
      就这么一句话,没有多解释,没有细节。但这句话本身已经足够了——重到让云筝月觉得自己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阿棠。
      她叫他阿棠。
      一个称呼而已,可她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疯狂地跳动,像是被封在冰层下的什么东西正在拼命往上顶、往上撞,想要冲破那道冰层。
      她深吸一口气,又问了一个更直接的问题。
      “你的忘情道,能破吗?”
      厉初棠看着她。月光重新从云缝里漏出来,照在他脸上,那张万年不化的脸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松动——不是表情的变化,而是某种更加根本的东西,像是冰面下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缝。
      “我在试。”他说。
      然后他转过身,朝桃林外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说了一句:“明天凤曜会来。你有什么问题,可以直接问他。”
      他的背影消失在桃林深处,融进了月光和花雨里。
      云筝月一个人站在桃树下,抬头望着满天的花瓣。
      三万年前,她叫云知微。
      是她自己把魂魄拆开的,把最重要的一部分托付给了他。
      而他守了三万年。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刚从枝头接了一片桃花的手。三万年前,这双手是不是也接过桃花?是不是也这样站在同一个人面前,笑着叫他“阿棠”?
      她不记得了。
      但她想记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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