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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好奇心能有什么用呢 她学笑学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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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筝月最近多了一个习惯——对着水照自己。
不是照好不好看。她对自己长什么样没有太大概念,碧蘅说她长得好看,她就信了,没有深究。她照镜子是想看自己的表情。
这件事的起因是三天前,她在洗尘池边捞落叶的时候,池水特别平静,像一面大镜子。她低头看见自己的倒影,忽然产生了一个奇怪的念头——自己到底长什么样?
不是五官轮廓,而是神情。
她盯着水中的倒影看了很久。水里的那张脸安安静静的,眉眼不动,嘴角不扬,像一潭死水。她又试着回想碧蘅笑的样子——嘴角往上弯,眼睛微微眯起来,整张脸都跟着亮了几分。她试着模仿,嘴角动了动,还没弯出弧度就僵在那里了。
笑不出来。
她又试着模仿厉初棠——面无表情,目光冷淡,像冬天结冰的湖面。这个倒是简单,她本来就这样。
从那天起,她每天都会对着水面看一会儿自己的脸。在洗尘池看,在屋里的水盆看,路过任何一个能反光的水面都要低头瞧一眼。碧蘅撞见过一次,以为她在整理仪容,还夸她终于知道爱美了。云筝月没有解释。
这天她又趴在洗尘池边看自己,看得入神,连厉初棠什么时候走到身后都没察觉。
“在看什么?”他突然出声。
云筝月吓了一跳,差点滑进水里。她稳住身子,回头看他:“你怎么走路老没声音?”
厉初棠没回答这个问题,低头往水里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她。云筝月大大方方地指着水面说:“我在看自己的脸。”
“看什么?”
“看我有没有表情。”她说,“碧蘅说人开心了会笑,不开心了会皱眉。我试了好几天,好像怎么做都不太对。”
她说着又对着水面扯了扯嘴角,扯出一个僵硬到近乎诡异的弧度,然后自己评价道:“像抽筋。”
厉初棠看着她那个表情,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非常细微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嘴角轻轻一碰就弹开了。云筝月捕捉到了这个细节,脱口而出:“你刚才是不是笑了?”
“没有。”厉初棠转身往石台那边走。
云筝月跟上去:“有的,你嘴角动了一下。我看见了。”
“你看错了。”
“我看得很清楚。”云筝月坚持道,“你嘴角往上弯了一点点,就跟碧蘅每次笑的时候一样,不过她的弧度比你大很多,你大概只有她的十分之一。”
厉初棠不理她了。他坐到石台上,从袖中取出一本书开始看,表情恢复了那种万古不变的冷淡,仿佛刚才嘴角那个微小的弧度从头到尾都没有存在过。
云筝月不屈不挠地在他旁边坐下,侧着头盯着他的脸继续研究。她的目光直白得像一把尺子,在他的眉梢、眼角、嘴角上量来量去,完全不觉得自己这样盯着一个人看有什么不妥。
厉初棠被她盯了一盏茶的工夫,终于翻书的手顿了一下:“你看够了没有?”
“没有,”云筝月老实回答,“我在研究你的表情。你不笑的时候脸上什么都不动,跟我不一样——我是什么都不动,你是明明想动但不动。你是怎么做到的?”
厉初棠把书放下,转过头来看她。两个人的距离突然变得很近,近到云筝月能看清他眼底那层万年寒冰的纹路。她的本能告诉她应该往后退一点,但她没有退——倒不是因为勇敢,而是因为她还没学会在什么情况下应该后退。
厉初棠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忽然问了一个毫无来由的问题:“你怕我吗?”
云筝月摇头:“不怕。”
“为什么?”
“你又不会打我。”云筝月说得理所当然,“你连说话都懒得说,打人多费力气。”
厉初棠沉默了一瞬。云筝月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看错了,他的嘴角好像又动了一下,幅度比刚才更明显,虽然还是一闪而逝。
这次她没有说“你笑了”,因为碧蘅教过她一个道理——有些话别人不承认,你再说就显得讨人厌了。她虽然不太理解“讨人厌”是什么意思,但她选择相信碧蘅。
但她的心情莫名其妙地变好了一些。这种“变好”跟吃到好吃的点心不一样,跟天气好也不一样,而是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轻轻跳了一下,像池水里冒了一个泡泡,“啵”的一声就碎了,留下一点微弱的余韵。
两个人就这么沉默地坐着。厉初棠继续看他的书,云筝月继续看她的水。太阳从头顶挪到了西边,天边的云开始泛红,池水被晚霞染成了暖橙色。偶尔有归鸟从头顶飞过,翅膀扑棱棱的声音在暮色里显得特别清晰。
云筝月忽然想起一件事:“碧蘅说明玦仙君昨天来信了,问你什么时候有空,他想再来一趟。”
厉初棠翻书的手没停:“没空。”
“碧蘅说你一年到头都有空。”
厉初棠把书合上,站起来,说了一句“我回天机阁了”,就走了。步伐比平时稍快——云筝月现在已经能分辨他走路速度的细微差异了。他正常走路是不快不慢的,嫌吵的时候会放慢,急着走的时候会加快。现在的速度介于“嫌吵”和“急着走”之间,说明他不太想继续这个话题。
为什么不想继续?
明玦上次来的时候虽然话多了点,但也没有做什么过分的事,反而挺有趣的。厉初棠为什么听到他要来就走路加速?
云筝月在池边想了半天,得出结论:可能是明玦太吵了。
她觉得自己这个推论很合理。
这天晚上,碧蘅做了莲藕排骨汤。汤炖了一个下午,藕块炖得粉糯,排骨炖得脱骨,汤色浓白,香气飘了半个紫微垣。云筝月喝了两碗,又添了第三碗,碧蘅看得直笑:“你最近胃口越来越好了。”
云筝月想了想,好像确实是。刚来的时候她吃东西只是因为到时间了,吃什么都差不多。现在她开始觉得碧蘅做的饭比别人做的好吃,热的东西比冷的舒服,甜的吃多了会腻——这些都是以前没有的感受。
她把这些变化告诉了碧蘅。碧蘅听后沉默了一会儿,放下汤勺,认真地看着她:“筝月,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你不是天生没有七情六欲,而是暂时感受不到?”
云筝月端着汤碗的动作停了停:“有什么区别?”
“天生没有,就是没有,永远不会有。”碧蘅斟酌着字句,“暂时感受不到,是它本来在那里,但被什么东西挡住了。挡着的东西一旦没了,它就出来了。”
云筝月低头看着碗里乳白的汤,觉得这个说法很有意思。她一直以为自己是个空杯子,什么都没有。但碧蘅的意思是,她可能不是空杯子,而是装满了水的杯子被冻成了冰——水在里面,但流不出来。
“那什么东西会挡着它?”她问。
碧蘅摇头:“我也不知道。可能是失忆,可能是某种封印,也可能只是时间问题。”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我有一个猜测——你不想听可以不听。”
“你说。”
“你诞生的那片桃林,是仙君亲手种的。”碧蘅说,“一个修炼太上忘情道的人,为什么要亲手种一片桃林?忘情道讲究断情绝爱,种花养草这种事,本来就是带感情的行为。”
云筝月把汤喝完,放下碗,认真听着。
碧蘅继续说:“我不知道仙君修炼忘情道之前是什么样的人,但我觉得,那片桃林一定跟他的过去有关。而你是从那片桃林里诞生的,你跟他过去的关系,恐怕比我们想象的要深得多。”
云筝月想了想:“你是说,我的失忆可能跟他有关?”
碧蘅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了一句:“在紫微垣里,能封住一个仙灵记忆的人,只有一个。”
云筝月沉默了好一会儿。
如果是厉初棠封住了她的记忆,那他为什么不承认?为什么要留着她在紫微垣?为什么要在玉简上写批注、帮她搬石板、给她带点心、问她做了什么梦?
如果他想让她什么都不记得,不是应该把她赶得越远越好吗?
这些问题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像洗尘池底的泡泡,咕嘟咕嘟地往上翻。云筝月觉得自己的脑子像一锅煮沸的粥,乱七八糟地翻腾着,但什么都煮不熟。
碧蘅见她半天不说话,有些后悔自己多嘴了:“我也只是瞎猜的,你别往心里去。仙君那个人虽然冷,但从不做没道理的事。他如果真做了什么,一定有他的理由。”
云筝月“嗯”了一声,没有再多问。
但碧蘅的话在她心里种下了一颗种子。那颗种子暂时还没有发芽,但已经被埋进了土里。只要条件合适,它就会破土而出。
这天夜里,她又做梦了。
还是那片桃林,还是纷纷扬扬的桃花雨。她站在花雨中,身后那道目光依然注视着她。这一次,她发现自己能动得比上次多了一点——上次连手指都动不了,这次她能稍微侧一下头了。虽然还是转不过去,但她能感觉到眼角余光里有一个模糊的轮廓。
白色的。是个人。
“等我。”那个声音又说。
这一次比上次清晰了一点,她能听出来是个男人的声音,很年轻,很温柔,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度。那个声音让她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隐隐发颤——不是疼,是一种更加陌生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慢慢苏醒。
她还听到了一句话——上一次没有听清的,这一次隐约捕捉到了几个字。那个声音在说“等我”之后,又说了两个字。很轻,很轻,像是怕被风吹散。
“……别忘。”
别忘什么?别忘了他?还是别忘了什么约定?
云筝月猛地睁开眼。窗外月光正明,照在地上一片银白。她坐起来,把一只手按在胸口——胸腔里的心跳得很快,比任何一次都要快。梦里的感觉还没有完全消退,那种隐隐发颤的余韵还在身体里回荡,像涟漪一样一圈一圈地扩散。
她把碧蘅的话和这个梦放在一起想了想,做出一个决定:她要查清这件事。
不管真相是什么,她想知道。
第二天一早,她就去了天机阁。
厉初棠不在。阁楼里空荡荡的,只有满架子的竹简和书册在晨光里泛着淡黄的光泽。云筝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确认里面没人之后,做了一个不怎么妥当的决定。
她走进去,开始翻东西。
她知道自己这么做不太对。碧蘅说过不能随便进别人的地方翻别人的东西,尤其是厉初棠的东西。但她也知道,如果直接问厉初棠,他什么都不会说。那颗铜豌豆煮不烂、砸不碎、咬不动,只能自己去找答案。
天机阁有三层。一楼是书架,满满当当塞着各种功法典籍、星象图谱、丹药方子,看上去都很有年头,竹简的边缘都磨出了包浆。云筝月翻了几卷,发现大多是修炼相关的内容,没什么跟她有关的。她正要上二楼的时候,听见楼下有脚步声。
她赶紧把竹简塞回去,随手从书架上抽了另一卷摊开,做出正在阅读的样子。
上来的是厉初棠。
他看见她的时候微微停了一下脚步,目光扫过她手里的竹简,又扫过她身后略微歪斜的那卷竹简——她刚才塞得太急,没塞整齐。
云筝月心里咯噔了一下,脸上倒是没表现出来。她的脸本来就不会表现什么,这反而成了最好的掩护。
“你来做什么?”厉初棠问。
“找你。”云筝月举了举手里的竹简,“你不在,我就随便看看。”
“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云筝月低头一看,这才注意到自己随手抽的那卷竹简的标题——《太上忘情道·卷三》。她的手指正好按在卷首的一行字上:“情生则道消,情灭则道长。”
厉初棠伸手把她手里的竹简抽走,放回了书架。他的动作不快,但很果断,就像一个大人从孩子手里拿走不该碰的东西。
“这些书不适合你。”他说。
“为什么不适合?”云筝月问,“因为上面写了‘忘情’两个字?”
厉初棠没有回答,转身往三楼走。云筝月跟上去,跟到楼梯口的时候,厉初棠停下脚步,没有回头,说了一句:“下次不要乱翻我的东西。”
她知道被发现了。
碧蘅说得对,紫微垣里什么事都瞒不过他。她刚才塞竹简的那个动作,大概从头到尾都被他感知得一清二楚。
她深吸一口气,索性不装了。
“我有件事想问你,”她站在楼梯下,仰头看着他的背影,“你认识我吗——在我诞生之前就认识我,对不对?”
楼梯上的人沉默了很久。
晨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把楼梯分成了明暗两半。厉初棠站在暗处,背影像一座沉默的雪山,冰冷、坚固、不可撼动。
但云筝月已经学会了看那些细微的裂缝。
她看见他的肩膀微微绷了一下。
很轻微的,但她看见了。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他反问,语气依然是平的。
“因为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人在说‘等我’,还说‘别忘’。”云筝月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那个声音我听着很耳熟,但又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我仔细想了好多天,唯一能想起来的声音就是你——因为我来紫微垣之后,跟我说话最多的人就是你。”
她没有说碧蘅也怀疑他,她觉得如果把碧蘅扯进来不太好。
厉初棠转过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晨光从他身后打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他的表情依然是那副表情,但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是冰层下有暗流在动。
“你想多了,”他说,“你是从桃林里自然诞生的花仙,此前没有前世,也没有过往。”
“那你为什么要种那片桃林?”云筝月追问,“碧蘅说修炼忘情道的人不该种花养草。你还说那片桃林以前有过名字,后来没有了——为什么没有了?”
厉初棠没有回答。
两个人就这么一上一下地对峙着。晨光安静地流淌,灰尘在光束里缓缓浮动。远处传来仙鹤的鸣叫,一声又一声,在晨风里飘荡。
最后厉初棠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在对她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有些事,想起来了未必是好事。”
云筝月看着他。他的表情依然淡漠,眼神依然疏离,但这句话本身就是一种承认——他确实知道些什么。他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但也没有否认。那个坚不可摧的铜豌豆,终于被她咬开了一道裂纹。
她还想再问,但厉初棠已经转身上了三楼。阁楼的门在她面前轻轻合上,没有用力,但关得很坚定,像是在说:今天到此为止。
云筝月站在楼梯口,没有追上去。
她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虽然没有细节,没有来龙去脉,但最关键的一点已经确认了——她不是一张白纸。她是一张被涂满了字又擦掉了的纸,上面还有残留的墨痕。那些字是什么,她现在还不知道,但她知道它们存在过。
接下来的几天,云筝月没有再去天机阁。
她照常去洗尘池干活,照常去碧蘅那里蹭饭,照常对着水照自己的脸。但她多了一个新习惯——每天去那片桃林待一会儿。
以前她也常去,只是觉得那里待着舒服。现在她去,是带着目的的。她在找线索。
桃林很大,几百棵桃树,每一棵都开满了花。她一棵一棵地看过去,发现这些桃树虽然看起来差不多,但仔细看还是有区别的——有的树干粗一点,有的细一点,有的枝丫朝东,有的朝西。这些排列看似杂乱,但隐约有某种规律。
她试着把桃树的位置画在地上,用树枝画圈代表树,画了几十个圈之后退远了一看,发现那些圈连起来像是一个图案——一个巨大的圆形,中间有一条弯弯绕绕的线,把圆形分成了两半。
像太极图,但又不完全像。更像是……一朵花。
她盯着地上的图案看了很久,看不出更多名堂,就把地面抹平了,去找碧蘅。
碧蘅正在药圃里拔草,听她描述了桃树的排列之后,放下手里的草想了想:“那个听起来像某种阵法。”
“什么阵法?”
“不知道,我对阵法一窍不通。”碧蘅擦了擦手上的泥,“不过紫微垣里有一卷《万阵图录》,应该在天机阁的二楼。你可以去找找看。”
云筝月犹豫了一下:“我上次翻他东西被他发现了。”
碧蘅挑了挑眉:“你上次是偷偷翻的吧?”
云筝月默认。
“那就光明正大地去借,”碧蘅说,“仙君虽然冷,但从来不吝啬。你直接问他借,他说不定会给。”
云筝月觉得这个建议不太靠谱。厉初棠连她的问题都不回答,怎么可能借书给她查跟他有关的阵法?
但她还是去问了。
她挑了一个厉初棠在洗尘池泡澡——不对,在洗尘池修炼的时候。他半个身子浸在池水里,闭着眼,周身有淡淡的灵光流转。云筝月在岸边站了一会儿,等他周身灵光收敛了才开口:“我想借一本《万阵图录》。”
厉初棠睁开眼,看了她一眼:“做什么?”
“我想学阵法。”
“为什么?”
“不为什么,就是想学。”云筝月觉得自己这个借口找得不太高明,但她确实想不出更好的了。她总不能说“我想查你桃林里是不是有阵法”。
厉初棠沉默了一会儿,从池中站起来。水珠从他衣袍上滑落,一滴一滴地掉进池水里。他走上岸,随手拿起池边的外袍披上,从她身边经过的时候说了一句:“书在二楼东边第三个架子上。”
顿了顿,又说:“别碰架子最上层的东西。”
云筝月“嗯”了一声,转身就往天机阁跑。跑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朝他的背影说了一声“谢谢”,然后继续跑。
她没看见厉初棠在她身后停下了脚步。
也没有看见他望着她跑远的背影,嘴角那个微不可察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