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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仙君今天也很奇怪 他帮她搬石 ...

  •   玉简换成新的之后,云筝月特意翻了一遍,确认里面没有“子时三刻潜入池底”之类的隐藏内容了。新玉简规规矩矩,事无巨细地列着洗尘池的日常维护要领,连“捞落叶时宜用竹竿不宜用手”这种细节都写得清清楚楚。
      “这玉简谁编的?”云筝月问碧蘅。
      碧蘅接过去看了看,道:“这是司物阁统一编的,紫微垣所有差事用的都是这个版本。”她翻了翻,忽然“咦”了一声,“不对,你这本多了好多批注——你看这段,‘池西第三块石板松动,踩踏时须注意’,这不是司物阁的原文。”
      云筝月凑过去看,果然在正文旁边看见一行蝇头小字,字迹清瘦端正,跟碧蘅的花草记录完全不同。
      碧蘅看了半晌,表情变得古怪起来:“这个字迹……好像是仙君的。”
      云筝月把玉简拿回来,对着光仔细端详那行小字。她见过厉初棠的字——洗尘池边的石台上刻着一篇《洗尘赋》,落款就是他的名号。那篇赋她读过好几遍,字迹确实跟这行批注一模一样。
      “他亲自给我批注的?”云筝月问。
      碧蘅的表情已经从古怪变成了微妙,又从微妙变成了某种难以言说的复杂。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是干巴巴地挤出一句:“仙君对你还挺上心的。”
      云筝月没听出这句话里的意味深长,把玉简收好,背上竹篓去洗尘池干活了。
      这天天气极好,天光云影倒映在池面上,水天一色,几乎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水。云筝月拿着长竹竿沿着池边走,看见落叶就捞起来,看见浮萍就挑开。池子太大,绕一圈要走小半个时辰,她一边走一边哼着不知名的小调——调子是碧蘅哼过的,她觉得好听就学来了。
      走到池西的时候,她想起玉简里的批注,特意放慢了脚步。果然,第三块石板踩上去微微晃动,石板边缘的接缝处已经裂开了一道细口。如果不知道的人一脚踩实了,怕是会崴脚。
      “还真的松了。”云筝月蹲下来,用竹竿敲了敲石板边缘。石板底下大概是垫土被水汽浸软了,塌了一小块,所以石板才会晃动。她想了想,放下竹竿,挽起袖子,准备把石板撬起来重新垫实。
      正弯腰使劲的时候,一只手从她身后伸过来,稳稳地按住了石板另一端。
      云筝月扭头一看,厉初棠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正站在她身后,单手按着石板,低头看她。
      “搬开。”他说。
      云筝月“哦”了一声,两个人合力把石板抬起来放在一边。石板底下的垫土果然塌了一块,露出一个拳头大的坑。厉初棠看了一眼,随手从池边抓了一把碎石填进去,又并指在碎石上点了一下,一道微光闪过,碎石便牢牢地凝结在一起,平整得像打磨过的石面。
      “可以了。”他说。
      两个人又把石板搬回去,这次踩上去稳稳当当的,纹丝不动。
      云筝月拍了拍手上的泥,站起来,正想说声谢谢,就看见厉初棠也在拍手上的灰。他今天穿的是浅青色的常服,袖口和衣摆沾了些泥点子,看着不太像那个高高在上的紫微垣之主,倒像是个刚干完活的普通人。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云筝月就觉得有点好笑。
      好笑,是笑吗?
      她不确定。
      厉初棠拍干净手上的灰,看了她一眼,说了一句“下次这种事找人来修”,就转身往池边的石台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补充道:“你也可以来叫我。”
      云筝月站在原地,手里拿着竹竿,望着他离去的背影,觉得今天太阳大概是从西边出来的。
      他刚才是不是主动来帮忙的?
      她回想了一下刚才的情形——她弯腰搬石板,他从身后伸手帮她,两个人合力把石板搬开,又合力搬回去。全程他没有多说一句废话,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无数遍。
      不像是高高在上的仙君在帮属下干活,倒像是……像是顺手帮了邻居一个忙。
      云筝月把这个念头归类到“暂时想不明白”的范畴里,继续绕池子捞落叶去了。
      半个时辰后,她捞完了一圈,回到池边的石台。厉初棠还没走,坐在石台上闭目养神,周身有淡淡的灵光流转,大概是在行功。云筝月轻手轻脚地把竹竿和竹篓收好,准备悄悄离开,不打扰他修炼。
      刚走了两步,身后传来厉初棠的声音:“走什么?”
      云筝月停步转身:“你不是在修炼吗?”
      “修完了。”厉初棠睁开眼,伸手把身边石台上的一个食盒推了推,“坐。”
      云筝月看了一眼那个食盒,又看了一眼厉初棠,走过去在石台另一边坐下。食盒是竹编的,编工精致,打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两碟点心——一碟桃花糕,一碟杏仁酥。
      云筝月认识这个桃花糕。碧蘅做的,她每天早上都吃。
      但碧蘅做的桃花糕从来不会出现在厉初棠手里。
      “碧蘅让我带给你的,”厉初棠说这话的时候没看她,目光落在池面上,语气平平淡淡的,“她说你今天出门早,没来得及吃。”
      云筝月“哦”了一声,拿起一块桃花糕咬了一口。糕还是热的,松软香甜,入口即化,确实是碧蘅的手艺。她一边吃一边想着一个问题——碧蘅让厉初棠带点心给她,这件事本身就很奇怪。碧蘅天天都要打理花木,忙得很,点心从来都是她自己到碧蘅那里吃,或者碧蘅让人捎话叫她过去拿。从来没有让厉初棠带过。
      而且厉初棠居然真的带了。
      他不是很忙吗?不是一年只来洗尘池几次吗?不是最讨厌别人打扰他修炼吗?怎么现在不但频繁出现在洗尘池,还帮人搬石板、带点心了?
      云筝月吃完一块桃花糕,又拿起一块杏仁酥,一边嚼一边认真打量厉初棠。
      大概是她的目光太过直白,厉初棠终于转过头来看她:“看什么?”
      “看你,”云筝月说得很坦然,“你最近跟以前不太一样。”
      厉初棠的眉梢几乎不可察觉地动了一下:“哪里不一样?”
      云筝月想了想,开始掰手指头数:“以前你一年来洗尘池几次,现在三天来一次;以前你不跟我说话,现在会带酒、带点心、帮我搬石板;以前你看我的眼神跟看石头一样,现在……”她顿了顿,努力找了一个合适的形容,“现在看我的时候好像在看我。”
      厉初棠沉默了一会儿。
      这个沉默很有意思。如果是从前,他会直接不理,或者丢下一句“你想多了”就走。但今天他没走,也没说她想多了,只是沉默。沉默本身就意味着某种程度的默认——如果她说的是错的,他大可以直接否认。
      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厉初棠开口了,说的是另一件事:“你在这里待了三个多月了,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
      云筝月摇头。
      “有没有做过什么梦?”
      云筝月正要摇头,忽然顿住了。
      梦。
      她做过梦。
      梦里是漫天的桃花,纷纷扬扬地飘落,她在花雨中站着,身后有一道温柔的目光注视着她。那道目光的温度,她至今记得。
      “有过一次,”她说,“梦见我站在桃林里,有人在后面看我。”
      厉初棠的眼神变了一下。那种变化非常细微,像是平静的湖面被人投了一颗石子,涟漪转瞬即逝,但确实存在过。
      “什么样的人?”他问。
      云筝月摇头:“不知道,我转不过头去。”
      厉初棠没有再问了。他站起来,走到池边,背对着她,望着池水中倒映的天光云影。白衣在风中微微翻动,背影看起来很安静,但不知为什么,云筝月觉得那个背影里藏着什么东西——某种被刻意压制的、不愿意示人的东西。
      她想问他是不是知道些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碧蘅说过,有些问题不能乱问,尤其是关于厉初棠的过去。紫微垣里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不要在仙君面前提前尘往事。
      “你以后如果再做那种梦,”厉初棠的声音从池边传来,依然很淡,“来告诉我。”
      云筝月“哦”了一声,算是答应了。
      食盒里的点心她吃了大半,剩下的两块她小心地收好,准备留着下午饿了再吃。收拾食盒的时候,她发现食盒底部垫着一片桃花瓣,不知道是碧蘅做点心时掉进去的,还是厉初棠带过来的。
      她把那片花瓣拈起来,对着光看了看。花瓣是淡粉色的,脉络清晰,新鲜得像刚从枝头摘下来。她随手把花瓣夹在了玉简里,合上盖子,站起来跟厉初棠说了声“我走了”。
      厉初棠没有回头,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云筝月提着食盒和竹篓往回走。走到半路,迎面碰上碧蘅。碧蘅手里提着水壶,大概是刚浇完花,看见她手里的食盒,眼睛亮了亮:“仙君把点心给你了?”
      云筝月点头。
      碧蘅凑过来,压低声音问:“他有没有说什么?”
      云筝月回想了一下:“他说是你让我带给你的。”
      碧蘅的表情僵了一瞬,然后她干笑了两声:“对对,是我让他带的。”
      云筝月看着碧蘅,觉得她的表情和语气都有点怪,但具体哪里怪又说不出来。她没多想,把食盒还给碧蘅,道了谢,回自己屋去了。
      走到半路,她想起刚才碧蘅那个表情,忽然产生了一个念头——那个食盒,会不会根本不是碧蘅给他的,而是他自己准备的?
      这个念头让她脚步顿了一下。
      但她很快又摇了摇头。厉初棠亲手准备点心给她送过去?这种事怎么想都不太可能。他一个断情绝爱、无欲无求的仙君,怎么可能做这种事。
      ——可他帮她搬石板了。
      ——他亲自在玉简上写了批注。
      ——他问她有没有做梦,还让她以后做了梦告诉他。
      云筝月在路边站了一会儿,觉得脑子里有一团乱麻,怎么理都理不清。
      算了。
      她把乱麻推到一边,继续往回走。
      又过了几天,紫微垣里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有个叫明玦的仙君来访了。
      明玦是南斗星域的一位仙君,跟厉初棠算是旧识——说是旧识其实也不太准确,准确的说是他单方面跟厉初棠很熟。厉初棠对所有外人的态度都一视同仁,从不会因为对方身份高低而有任何差别。但明玦好像完全不在意厉初棠的冷淡,每隔几十年就来紫微垣一趟,美其名曰“叙旧”,其实就是来蹭茶蹭酒的。
      云筝月第一次见到明玦,是在洗尘池边。
      她正在捞池子里的落叶,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哟,紫微垣什么时候招新人了?”
      云筝月抬头,看见一个年轻男人站在池边的假山上,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她。这人穿一身绛紫色的锦袍,腰间挂着一把折扇,眉眼生得极好,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微微上挑,带着一种天然的、毫不费力的好看。他的好看跟厉初棠不一样——厉初棠是冷的好看,像山巅的雪、深冬的月;这个人则是暖的好看,像春天的风、夏夜的火。
      “你是新来的?”他从假山上跳下来,稳稳落在她面前,折扇在指尖转了个圈,“叫什么名字?”
      云筝月还没回答,另一个声音先响了起来。
      “明玦。”
      厉初棠的声音从池对岸传来,虽然只叫了一个名字,但那个语气里分明带着某种警告的意味——或者说,比平时多了那么一丝丝的波纹。
      明玦回头,朝对岸扬了扬手:“厉兄,好久不见!”然后他又转过头来,继续笑眯眯地看着云筝月,“还没告诉我名字呢。”
      “云筝月。”她说。
      “云筝月,筝月……好名字,”明玦把折扇一展,扇面上画着一枝桃花,“桃花仙?”
      云筝月点头。
      明玦的笑意更深了,上上下下打量了她好几遍,眼神里带着某种不加掩饰的兴趣。这种兴趣跟他看别的仙子的兴趣不太一样——云筝月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但她注意到对岸的厉初棠已经走过来了。
      走过来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了一点。
      只是一点。
      “看够了没有?”厉初棠站到两人之间,面对着明玦,把云筝月挡在了身后。
      明玦的笑容微微一滞,随即笑得更灿烂了,那双桃花眼里闪烁着某种洞悉一切的光芒。他看看厉初棠,又看看被挡在身后的云筝月,“啪”地收了折扇,扇柄在掌心敲了敲,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有意思,真有意思。”
      厉初棠没接话,只是侧过头对云筝月说:“你忙你的。”
      云筝月“哦”了一声,提着竹竿继续捞落叶去了。她走出去一段距离,还能听见明玦在身后说话的声音,带着笑意的,语调轻快的。
      “厉兄,你这就不够意思了,藏了这么个妙人儿,也不跟老朋友说一声。”
      厉初棠好像回了一句什么,声音压得很低,云筝月没听清。
      她绕着池子走了一圈,回来的时候明玦和厉初棠已经不在池边了。碧蘅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坐在石台上择菜,看见她就招手让她过去。
      “刚才明玦仙君是不是来了?”碧蘅问。
      云筝月点头。
      “他跟你说什么了?”
      “问我叫什么名字。”
      碧蘅啧了一声,表情有些古怪,像是想笑又不太好意思笑的那种。她择完菜,拍了拍手上的碎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这下可热闹了。”
      云筝月没明白热闹在哪里,但到了傍晚,她就明白了。
      明玦要在紫微垣住三天,住在东边的客院里。傍晚的时候,他大摇大摆地出现在仙侍们吃饭的小厅里,说是想念碧蘅的手艺,非要蹭一顿饭。碧蘅拗不过他,只好多炒了两个菜。
      饭桌上,明玦坐在云筝月对面,一边吃一边跟她搭话。他话很多,天南海北地聊,从南斗星域的奇闻异事,到九天之上各路神仙的八卦轶闻,说得眉飞色舞,活色生香。云筝月听着,偶尔应一声,大部分时候只是安静地吃饭。
      吃到一半,厉初棠来了。
      他来的理由很正当——碧蘅今晚做了一道清蒸鲈鱼,是紫微垣的灵池里养的,难得肥美,碧蘅让人去请他来尝。但云筝月觉得不太对劲,因为厉初棠以前从来不会来小厅吃饭,碧蘅每次都是单独给他送过去的。
      厉初棠进来的时候,所有人的筷子都顿了一下。
      他倒是很自然地找了个位置坐下——就在云筝月旁边。碧蘅赶紧给他添了一副碗筷,又单独盛了一碗鱼汤放在他面前。他道了声谢,开始安静地吃饭,跟热闹的明玦形成鲜明对比。
      明玦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云筝月,嘴角的笑意更深了,端起酒杯朝厉初棠举了举:“厉兄,你今天怎么有兴致来跟我们一起吃饭了?我记得你以前最嫌人多吵得慌。”
      厉初棠端起茶杯——他不喝酒,至少今晚没喝酒——淡淡地说了一句:“偶尔换换口味。”
      明玦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目光在云筝月身上轻轻掠过,没有再多说什么。
      但云筝月注意到了这个目光。
      她虽然不懂人情世故,但她的观察力并不差。她能感觉到明玦那个笑容里有某种含义,而那个含义跟她有关,也跟厉初棠有关。
      吃完饭,云筝月帮忙收拾碗筷。碧蘅在水槽边洗碗,她在旁边擦干,两个人配合默契。明玦已经走了,说是去赏月。厉初棠也走了,临走前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
      “碧蘅姐,”云筝月一边擦碗一边问,“明玦仙君跟厉初棠是什么关系?”
      碧蘅一边洗碗一边回:“明玦仙君是南斗星域的主事之一,跟咱们仙君认识好几万年了。据说当年仙君修炼太上忘情道之前,两人关系很好,算是至交。”她把洗好的碗递给云筝月,“后来仙君修炼忘情道,性情大变,跟所有人都不来往了。明玦仙君是唯一一个不管不顾还往紫微垣跑的人,仙君虽然对他还是冷冷淡淡的,但从来没拦过他——这在紫微垣已经是独一份的待遇了。”
      云筝月把碗擦干,码进碗柜里,又问:“他为什么说‘有意思’?”
      碧蘅的手顿了一下,侧过头来看云筝月,眼神里带着一种“你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的疑惑。但看到云筝月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她就确定这孩子是真的什么都不懂。
      碧蘅想了想,找了个比较安全的说法:“明玦仙君这个人呢,最爱看热闹,看到什么新鲜事都说有意思。你不用在意。”
      云筝月接受了这个解释。
      但她隐约觉得,碧蘅没有把话说全。
      接下来两天,明玦在紫微垣里到处逛,偶尔找厉初棠叙旧——虽然大部分时候是他一个人说,厉初棠听着,偶尔应一声。更多的时候,明玦会出现在云筝月附近,有时候是路过洗尘池,有时候是逛到她常去的桃林,有时候是出现在小厅的饭桌上。
      每次见面,他都会跟她聊几句。聊的内容五花八门,从桃花的品种到洗尘池的水质,从紫微垣的建筑风格到九天之上的风土人情。云筝月听着,偶尔应答,偶尔提问,倒也聊得下去。
      她发现明玦这个人很有趣。他见多识广,什么都知道一点,讲起故事来绘声绘色,比碧蘅讲的好听多了。而且他对她说话的态度跟对别人没什么两样,既不刻意亲近,也不刻意疏远,自然得像认识了很久的朋友。
      但每次明玦跟她聊天的时候,厉初棠总会出现。
      不是在池对岸站着,就是从某条小路上走过来,或者干脆直接坐到她旁边,一言不发地听他们聊天。
      有一次明玦正跟她讲南斗星域有一种会唱歌的花,厉初棠忽然插了一句:“那种花三千年就灭绝了。”
      明玦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你什么时候去过南斗?”
      厉初棠没回答,低头喝茶。
      明玦看着他的眼神更加意味深长了。
      三天后明玦告辞的时候,在紫微垣的出口处拉着厉初棠说了几句话。云筝月站得远,没听清他们说什么,只看见明玦说话的时候一直在笑,厉初棠的表情始终淡淡的,但耳根似乎微微红了一下。
      ——她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明玦临走前特意走到她面前,折扇在手心里敲了敲,笑眯眯地说:“筝月姑娘,下次我来的时候给你带南斗的特产,有一种蜜饯特别好吃,你一定会喜欢。”
      云筝月正要点头,厉初棠已经替她回答了:“她不喜欢吃太甜的东西。”
      明玦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他发出了一声意味深长的长“哦”,拍了拍厉初棠的肩膀,说了一句“保重”,便踏云而去。走出老远了,还能听见他的笑声隐隐传来。
      云筝月望着他消失的方向,觉得这个人确实挺有意思的。
      但更有意思的是厉初棠。
      她转头看着他:“你怎么知道我不喜欢吃太甜的东西?”
      厉初棠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凝滞——真的是非常非常短暂的一瞬间,然后他面无表情地说:“猜的。”说完转身就走,步伐比平时快了不少。
      云筝月站在原地,觉得这个回答简直莫名其妙。
      她回屋之后把这件事跟碧蘅说了,碧蘅笑得直不起腰来,笑完之后擦着眼泪说了一句更莫名其妙的话:“我们家仙君算是完了。”
      “什么完了?”云筝月问。
      碧蘅笑着摇了摇头,什么都没解释。
      云筝月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了很久的呆。
      这些天的种种迹象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频繁出现在洗尘池的厉初棠,亲手写批注的玉简,突然出现的桃花糕,主动帮忙搬石板的仙君,问她会做什么梦的仙君,莫名其妙替她拒绝别人好意的仙君……
      这些碎片在她脑海里拼来拼去,始终拼不出一个完整的画面。但她有一种直觉——这些碎片拼到最后,一定会揭示一个跟她密切相关的答案。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桃林、花雨、那道温柔的目光。
      缺失的记忆。
      亲手种下桃林的仙君。
      修炼太上忘情道的仙君。
      没有名字的桃林——“很久以前有过,后来没有了。”
      她好像隐约触到了什么东西的边缘,但那个东西藏在浓雾里,轮廓模糊,看不分明。她伸出手去摸,只摸到一手潮湿的雾气。
      窗外传来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远处有铃铛在响,断断续续的,像一首没有旋律的歌。云筝月就在这沙沙声和铃声中慢慢睡着了。
      这一夜她又做了那个梦。
      桃花纷纷扬扬地落着,她站在花雨中央。身后那道目光依然在注视着她,温柔而安静,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度。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她后脑勺上、肩膀上、后背上,像是有人用视线在轻轻抚摸她。
      她拼命想回头,但脖子像被定住了似的,怎么也转不过去。
      然后她听到一个声音。
      很轻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模糊得几乎听不清。但她隐约分辨出了两个字——
      “等我。”
      云筝月猛地睁开眼。
      窗外已经天光大亮,鸟鸣声从花园里传进来。她坐起来,心跳得比平时快了一点——这种感觉对她来说极为陌生。她把一只手按在胸口上,感受着胸腔里那个器官在急促地跳动。
      这就是心跳加速的感觉吗?
      为什么做这个梦就会心跳加速?
      梦里那个声音说“等我”——是让她等谁?还是别人在等谁?
      她在床上坐了好一会儿,然后掀开被子下了床,简单洗漱了一番,出了门。
      她没有去洗尘池,而是直接去了主殿。
      厉初棠说过,如果她再做那个梦,就去告诉他。她昨天做了,而且比上次多了些内容——这一次她听到了声音。
      主殿的大门半开着,她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厉初棠不在殿内,殿中央的蒲团上空空如也。
      “仙君在天机阁。”一个路过的仙侍告诉她。
      天机阁在主殿后面,是一座三层的小楼,厉初棠偶尔会在那里翻阅典籍或推演天机。云筝月走到天机阁楼下,仰头看了看,阁楼的窗户开着,能看见里面有人影。
      她上了楼,在三楼的门口站定,敲了敲门框。
      里面安静了片刻,然后传出厉初棠的声音:“进来。”
      云筝月推门进去。厉初棠坐在窗前的一张矮几后面,面前摊着一卷竹简,手里拿着一支笔,大概是在批注什么东西。看见她进来,他把笔搁下,抬眼看着她。
      “我做那个梦了。”云筝月开门见山,“比上次多了一些东西。”
      厉初棠的眼神微微一动:“多了什么?”
      “声音。”云筝月说,“有人在说‘等我’。”
      厉初棠沉默了。
      阁楼里安静得只剩下窗外的风声和竹简偶尔翻动的轻响。窗外的光线透过窗棂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片明暗交错的影子。厉初棠坐在那一片光影里,面容半明半暗,表情看不清,但云筝月能感觉到——他身上那种万古不变的冷淡,在这一刻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缝。
      那裂缝只存在了一瞬间就消失了。厉初棠重新拿起笔,低头继续批注竹简,语气恢复了那种平平淡淡的调子:“下次再做这样的梦,还是来告诉我。”
      云筝月站在原地,没有走。
      “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她忽然问。
      厉初棠的笔顿了一下。
      “关于我,关于那片桃林,关于我的梦,”云筝月说,“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但是不想告诉我?”
      这个问题她很早就想问了。从厉初棠在洗尘池边主动开口,告诉她桃林是他亲手种的,她就隐约感觉到,他知道很多她不知道的事情。那些事情可能跟她为什么出现在桃林里有关,跟她缺失的记忆有关,跟她是谁、从哪里来、要往哪里去有关。
      沉默蔓延了很久。
      久到云筝月以为他不会回答了,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厉初棠终于开了口。
      “有些事不是不想告诉你,”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是还没到时候。”
      云筝月看着他。他没有抬头,目光落在竹简上,但云筝月有一种感觉——他并没有在看那些字。他的心思在别的地方,在她身上,或者在她那些想不起来的记忆里。
      “什么时候才算到时候?”她问。
      厉初棠终于抬起头,看着她。那双眼睛里万年不化的寒冰似乎融化了一角,露出底下某种更加深沉、更加复杂的东西。
      “等你不需要我告诉你的时候,”他说,“你就知道了。”
      这个回答很绕,但云筝月大概听懂了——这件事需要她自己想起来,别人告诉她没有用。就好像一道门,门后面是她想要的东西,但钥匙只有她自己有,别人帮不上忙。
      她点点头,说了一声“我知道了”,转身下楼。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听见厉初棠在身后轻轻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极轻极轻,如果不是阁楼里太安静,如果不是她的耳朵比寻常仙众要灵敏几分,根本不可能听到。
      她没有回头,继续下楼。但那声叹息留在了她耳朵里,像一根细细的刺,不疼,但总是在那里,让她无法忽略。
      他在叹什么气?
      是为了她,还是为了他自己?
      云筝月走出天机阁,在阳光下站了一会儿。今天的阳光很好,暖洋洋的晒在身上,驱散了阁楼里带出来的那一丝凉意。她深吸一口气,决定暂时不想了。
      反正迟早会知道的。
      不管她想不想得起来,那扇门总会在某一天打开。在打开之前,她只需要过好每一天——捞她的落叶,投她的灵玉,吃碧蘅做的桃花糕,偶尔跟明玦那样的人聊聊天,偶尔在桃林里发发呆。
      至于厉初棠那些奇奇怪怪的举动,那些意味深长的沉默,那些被她无意间捕捉到的细微表情……
      那些都暂时放在“想不明白”的架子上,等待来日。
      来日方长,她不着急。
      云筝月不知道的是,当她从天机阁走出来的时候,身后那道目光一直追随着她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花园小径的转弯处。那道目光里承载的重量,比洗尘池的水更深,比紫微垣的历史更长。
      那道目光的主人,在阁楼窗前站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掌心里躺着一片桃花瓣,是从云筝月进门时身上飘落下来的,他在她转身的时候伸手接住了。
      他把那片花瓣小心地放进袖中,重新坐回矮几前,拿起笔继续批注竹简。面色如常,目光如常,仿佛方才那一刻的失神不过是错觉。
      但笔尖在竹简上顿了很久,直到墨汁凝成水珠,滴落在字里行间,他才仿佛惊醒一般,继续落笔。
      窗外桃花正盛,纷纷扬扬的花瓣被风吹上阁楼,有几瓣落在窗棂上,停一停又被风卷走,飘向不知名的远方。远处洗尘池的池水在日光下闪着粼粼波光,池边有一个身影正弯着腰捞落叶,竹竿在水面上划过,带起一圈圈细小而温柔的涟漪。
      天机阁里的人透过窗户,看着那道身影。
      看了很久。
      桌上竹简摊开的那一页,是他刚刚写完的批注。笔迹清瘦端正,每一笔都工工整整,一丝不苟。但细心的人会发现,那一整页的字都在微微向□□斜——那是写字的人心神不宁时才会留下的痕迹。
      而厉初棠从不心神不宁。
      至少万年来,从未有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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