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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洗尘池边 她半夜摸进 ...

  •   云筝月在紫微垣的日子过得简单又规律。
      每天天亮起床,洗漱之后去碧蘅那里蹭一顿早饭——碧蘅的手艺意外地好,尤其擅长做各种花糕花饼,甜而不腻,入口即化。云筝月第一次吃的时候,破天荒地产生了某种接近于“喜欢”的情绪,虽然她自己并没有意识到那是什么。吃饱之后她就去洗尘池干活:捞落叶、除杂草、投灵玉,三件事加起来花不了半个时辰。剩下的时间都是她自己的,想做什么做什么。
      大部分时候她选择发呆。坐在洗尘池边的石头上,看天、看云、看水、看偶尔飞过的鸟,一晃神就是大半天。碧蘅说她这叫虚度光阴,云筝月反问了一句“光阴不用来虚度还能干什么”,把碧蘅问得哑口无言。
      这天她正发着呆,感觉到袖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低头一看,是那枚碧蘅给的玉简,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亮了起来,表面浮出一行小字——
      “子时三刻,洗尘池底取灵泉精华一滴。”
      云筝月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确认自己没看错。玉简里记录了照管洗尘池的各种细则,她以为自己已经看全了,没想到还有隐藏内容。
      “取灵泉精华,”她把玉简凑近了端详,“怎取?没写。”
      玉简上的字闪了闪,又浮出一行:“需在子时三刻潜入池底,以玉瓶承装。灵泉精华为池底灵脉所凝结,状如露珠,色呈琥珀,触手即收,不可久持。”
      云筝月默念了一遍,觉得问题不大。
      当晚子时,她提着一盏小灯笼来到洗尘池边。
      夜里的洗尘池跟白天不太一样。月光落在水面上,被水汽氤氲成一团模糊的银白,像是有人在水底点了一盏灯。四周静得只剩下风声和虫鸣,偶尔有夜鸟从头顶掠过,翅膀扑棱棱的声音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云筝月把灯笼插在池边的石缝里,脱了外裳和鞋袜,深吸一口气,跳进了池水里。
      水比她想象中要凉。
      不是那种刺骨的寒,而是一种绵长的、深沉的凉意,像是从极深的地底渗透上来的。池水包裹着她的四肢和躯干,凉意透过皮肤渗进经脉,再顺着经脉流入丹田,在丹田里转了一圈,变成一种奇异的温热。
      她愣了一下——丹田?她有丹田?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她就没再深想了。当务之急是找到灵泉精华。
      她憋着气往下潜。
      洗尘池比看起来深得多,下潜了大约两丈还没见底。水下的光线很暗,只有头顶的月光透过水面投下一些模糊的光影。好在她的眼睛渐渐适应了黑暗,隐约能看见四周的景象——池壁上嵌着许多发光的石头,幽幽的,像是镶嵌在夜幕里的星星。
      又下潜了一丈左右,终于看见了池底。
      池底不平整,布满了沟壑和裂隙,那些发光的石头就嵌在裂隙里。在一条最大的裂隙中央,她看见了玉简里描述的东西——一滴琥珀色的露珠,悬在裂隙上方,缓缓旋转着,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云筝月从袖中摸出事先准备好的玉瓶,小心翼翼地游过去。她的手刚靠近那滴露珠,露珠就像受到了吸引似的,自己飘了过来,稳稳地落入瓶中。她赶紧塞上瓶塞,脚下一蹬,往水面浮去。
      浮出水面的时候,她趴在池边的石头上喘了好一会儿气。
      “你在做什么?”
      声音冷不丁从头顶传来。
      云筝月抬起头,看见厉初棠站在池边,手里提着她插在石缝里的那盏灯笼。烛光映在他脸上,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微妙——不像是生气,也不像是惊讶,倒像是某种难以言说的复杂。
      “取灵泉精华。”云筝月老实回答,爬上岸,浑身湿漉漉地往下淌水。
      厉初棠的目光落在她手里的玉瓶上,停了片刻。
      “谁告诉你这个方法的?”
      “玉简里写的。”云筝月把袖中的玉简掏出来递给他——好在玉简不怕水。
      厉初棠接过玉简,神念探入其中扫了一遍,眉间微微蹙了一下。
      “这枚玉简是旧的,”他说,“取灵泉精华是三千年前的规矩,后来发现对灵脉损耗太大,已经废除了。”
      云筝月“啊”了一声,低头看看手里的玉瓶:“那我这一趟白忙了?”
      厉初棠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月光从头顶洒下来,把她整个人笼罩在一片清辉里。她浑身湿透,发丝贴在脸颊上,衣衫紧贴着身体,看起来狼狈极了。但她的表情始终平静,既没有被抓包的慌张,也没有白忙一场的懊恼,甚至都没觉得夜半三更被一个男人撞见这副模样有什么不妥。
      她是真的没有七情六欲。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厉初棠的目光微微沉了一下。
      他把玉简还给她,说了一句“换了湿衣裳”,就转身离开了。步伐不快不慢,背影笔直而疏远,很快就融进了夜色里。
      云筝月站在原地,低头看看手里的玉瓶,又抬头看看他离去的方向,自言自语道:“也没说这瓶精华怎么处理啊。”
      她把玉瓶收好,拧了拧衣摆上的水,提起灯笼往回走。夜风吹在身上凉飕飕的,她打了个喷嚏,心想明天大概要找碧蘅讨一碗姜汤。
      第二天碧蘅听说了昨晚的事,笑得前仰后合。
      “你大半夜跑去池底捞东西,被仙君逮个正着?”碧蘅笑出了眼泪,“他什么反应?”
      “没什么反应,”云筝月喝着碧蘅煮的姜汤,回想了一下,“就说那个规矩已经废除了,让我换湿衣服。”
      碧蘅笑得更大声了。
      “你笑什么?”云筝月不解。
      “你不觉得这件事很好笑吗?”碧蘅擦着眼角,“想象一下——月黑风高,仙君大概是睡不着出来走走,走到洗尘池边,看见岸边摆着一双鞋、一件外裳,水里泡着一个人……他还以为是哪个想不开的要投池呢。”
      云筝月仔细想了想碧蘅描述的画面,诚实地说:“我不觉得好笑。”
      碧蘅的笑声慢慢收住了,看着云筝月的眼神有些复杂:“有时候我觉得你这样也挺好的,什么事都不往心里去,不容易受伤。”
      云筝月想了想:“受伤会疼吗?”
      碧蘅沉默了一瞬,轻轻点头:“会。”
      “那你受过伤吗?”
      碧蘅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低头摆弄着手中的茶盏,过了一会儿才开口,语气比平时淡了几分:“谁还没受过几次伤呢。”
      云筝月看着她,隐约觉得自己刚才可能问了一个不该问的问题。她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不该问,但她学会了识别这种表情——碧蘅每次露出这种表情的时候,就是不想继续说了。
      她就没有再问。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云筝月到紫微垣已经三个月了。
      三个月里,她摸熟了紫微垣的角角落落——除了北边竹林深处那片禁地。洗尘池的活儿已经做得驾轻就熟,碧蘅又给她加了几样差事,无非是浇浇花、喂喂仙鹤、整理整理药圃之类,都是些清闲的活计。
      紫微垣里的仙侍们渐渐习惯了她这个新来的桃花仙。大家对她客客气气的,偶尔也会多说几句话,但没有人真正走近她。云筝月能感觉到那种微妙的距离感——不是排斥,而是不知道该怎么相处。她太不一样了,不哭不笑不怒不恼,永远是一副安安静静、什么情绪都没有的模样。跟她说话就像对着一潭静水,激不起一丝波澜,久了自然会觉得无趣。
      云筝月不在意。或者说,她不知道需要在意。
      但她跟厉初棠的接触,在不知不觉中变多了。
      说“接触”其实也不太准确。准确的说是——厉初棠出现在她视线范围内的次数变多了。
      以前碧蘅说他一年只来洗尘池几次,但这三个月里,他已经来了不下十次。有时候他会泡在池水里修炼,一待就是半天,云筝月就在岸上做自己的事,两个人各不相干,半天说不上一句话。有时候他只是路过,在池边站一会儿就走。还有几次,他坐在池边的石头上看书,一看就是一下午,云筝月在旁边拔草捞叶子,各干各的,倒也相安无事。
      云筝月渐渐发现,厉初棠其实没有碧蘅说的那么可怕。他不爱说话是真的,但并不凶,也从不苛责人。有次云筝月不小心把灵玉投错了方位,他也只是淡淡说了一句“换一块重投”,没有多余的话。他的冷淡更像是一种习惯,而不是刻意的疏远——就像一把刀在鞘里待久了,刀锋自然就覆上了一层薄锈,不是刀的问题,也不是鞘的问题,只是时间太长了。
      这天厉初棠又来了,带了一壶酒。
      他把酒壶放在池边的石台上,对云筝月说:“喝吗?”
      云筝月愣了一下。这是三个月来,他第一次主动跟她说话——不是“让开”、“别吵”、“换一块”,而是一句完整的话。
      她走过去,看了看那壶酒:“我没喝过酒。”
      “试试。”厉初棠取出两只玉杯,各斟了半杯。
      云筝月端起其中一杯,凑到鼻尖闻了闻。酒香清冽,带着一点桃花的甜气,意外地好闻。她试探性地抿了一口,酒液滑过喉咙的时候微微发热,像有一团小小的火苗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
      “怎么样?”厉初棠问。
      云筝月想了想:“有点辣,但是香。”
      厉初棠端起另一杯,慢慢地喝了一口。他喝酒的样子很从容,不像是在品酒,倒像是在做一件已经做过无数次、熟悉到了骨子里的日常动作。
      两个人在池边相对而坐,各自喝着杯中酒,谁都没说话。天边的晚霞烧成一片绚烂的橘红,映在池水上,把碧沉沉的池水都染成了暖色。有晚风吹过,带着桃林里飘来的花瓣,几片落在了酒杯里,几片落在了云筝月的肩头。
      厉初棠看着她肩头的花瓣,忽然开口:“你在这里待得还习惯吗?”
      云筝月有些意外他会问这个,点点头:“挺好的。”
      “有没有……想起什么?”
      云筝月摇头。
      厉初棠没有再问,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天色渐渐暗下来,星子一颗接一颗地亮起来。云筝月把最后半杯酒喝完,站起来收拾杯子。转身的时候,厉初棠忽然叫了一声她的名字。
      云筝月回头。
      月光下,厉初棠的面容有些模糊,但眼神比平时亮了几分,不知道是月光映的,还是酒意上了脸。他看着她的目光里,有一瞬间掠过了一丝极为复杂的东西——像是一个人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旧物,既近在咫尺,又隔着无法跨越的距离。
      但那丝情绪转瞬即逝,快到云筝月甚至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没事。”厉初棠移开目光,起身离开。
      云筝月端着杯子站在池边,望着他离去的方向,总觉得今晚的厉初棠跟平时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她说不上来。
      第二天云筝月把这件事告诉了碧蘅。
      碧蘅正在修剪一盆月季,闻言手里的剪刀顿了一下:“仙君请你喝酒?”
      “嗯。”
      “主动跟你说话?”
      “嗯。”
      碧蘅放下剪刀,转过身来看着云筝月,表情有些微妙:“三个月来第一次?”
      云筝月点头。
      碧蘅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有意思。”
      “什么有意思?”云筝月问。
      碧蘅没回答,只是笑,笑得意味深长。笑完之后她把剪刀塞给云筝月:“来,帮我把这几枝枯掉的剪了。”
      云筝月接过剪刀,低头修剪月季。剪了两下又停住了,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他昨晚叫我的名字了。”
      碧蘅的笑容慢慢收敛,看着云筝月的侧脸,眼里闪过一丝忧虑。
      但她什么都没说。
      又过了几天,云筝月在整理药圃的时候,听见两个路过的仙侍在低声议论。
      “你有没有觉得仙君最近不太对劲?”
      “哪里不对劲?”
      “说不上来,就是感觉……好像没那么冷了。”
      “你想多了吧,仙君万年如一日,怎么可能忽然转性。”
      “也是。”
      两个人渐渐走远了,留下云筝月蹲在药圃里,手里捏着一株草药,若有所思。
      厉初棠变了吗?
      她回想了一下这三个月的相处。在最开始的时候,他对她的态度确实是彻彻底底的漠视——不是讨厌,不是排斥,就是单纯的、纯粹的、一点都不关心的漠视。她在他眼里跟一颗石子、一片落叶没有区别。
      但现在……确实有些不一样。
      他会来洗尘池坐一整个下午,虽然什么都不说;他会带酒来给她尝,虽然也没多说什么话;他会在离开之前叫她的名字,虽然最后什么都没解释。
      这些变化细微得几乎察觉不到,就像春天来临时地面上的第一丝暖意——你感觉不到温度本身的变化,但你看见冰面开始融化了。
      云筝月把草药种好,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站起来。
      她决定不去想了。
      碧蘅说过,想不明白的事情就不要想,顺其自然就好。她觉得这个建议挺实用的。
      这天下午,她又去了桃林。
      桃花依然开着,仿佛永远不会凋谢。她靠在自己最喜欢的那棵桃树下,闭着眼,感受着花瓣落在脸上的轻柔触感。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感觉到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她睁开眼。
      厉初棠站在三步之外,手里拈着一朵桃花。
      两个人的视线在花雨中交汇。
      这一次,厉初棠没有移开目光。
      他看了她很久很久,久到云筝月都开始怀疑他是不是睁着眼睛睡着了。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怕惊落枝头的花瓣。
      “你知道这片桃林叫什么吗?”
      云筝月摇头。
      厉初棠低头看着手中的桃花,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它没有名字。”
      他顿了顿,又说:“很久以前有过,后来没有了。”
      云筝月没说话,静静地等着他往下说。
      但厉初棠没有再说什么。他把手中的桃花别在了身旁的枝丫上,转身离开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说了一句:“明天我让碧蘅把玉简给你换成新的。”
      云筝月“哦”了一声。
      等他走远了,她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是专程来告诉她这件事的?
      不对。
      他专程来,应该不是只为了说玉简的事。
      那他是来做什么的?
      云筝月靠在桃树上,抬头望着纷纷扬扬的花瓣,第一次产生了一种奇妙的感觉——像是在拼一副没有对照图的拼图,手里零星有几块碎片,但无论如何也拼不出完整的画面。
      缺失的记忆,亲手种下的桃林,修炼太上忘情道的仙君,没有名字的桃林,很久以前有过后来没有的名字……
      这些碎片之间,一定有某种关联。
      而她,就是那个关联的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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