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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这仙君脑子有病 桃花仙醒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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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筝月醒过来的时候,先看见的是漫天花瓣。
粉的白的,层层叠叠铺了满天满地,风一吹就打着旋儿往她脸上扑。她愣愣地坐了会儿,低头看看自己的手——白的,骨节分明,沾着两片桃花瓣。再摸摸脸,有温度,是活的。
脑子里空空的,什么记忆都没有,干净得像被人拿勺子刮过的瓜皮。
她使劲想了想。
还是什么都没有。
算了。
云筝月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沾的花瓣。周围是片桃林,花开得正盛,枝丫交错着遮了大半天光,只从缝隙里漏下些碎金似的日影。远处有山影,近处有溪声,空气里浮着淡淡的甜香。
她漫无目的地往前走。
走了约莫一刻钟,桃林渐渐稀疏,眼前豁然开朗——是一片极大的水面,水色碧沉沉的,像是积了千年的绿意。湖边立着块石碑,碑上刻了三个字,云筝月凑近了辨认,念出来:“洗尘池。”
“谁让你进来的?”
声音从背后传来,清清冷冷的,像冬天的泉水漫过石面。
云筝月回头。
一个白衣男人站在三步之外,正看着她。那张脸生得极好,眉眼间却像覆了层薄霜,看她的眼神淡得像在看一块石头、一片树叶,或者别的什么无所谓的东西。
云筝月想了想,老实回答:“不知道。”
白衣男人微微皱眉。
“我也不知道我怎么进来的,”云筝月诚恳地说,“我刚刚在那边醒过来,什么都不记得,就想找个人问问。你是这里的人吗?这是哪儿?”
白衣男人没答话,目光在她身上停了片刻。
“你是什么?”他问。
这个问题不太客气,但云筝月也不觉得被冒犯,还是认真想了想:“我应该是……桃树?或者桃花?反正我醒过来的时候身边全是桃花。”
白衣男人收回目光,转身要走。
“哎——”云筝月下意识叫了一声。
白衣男人脚步顿了顿。
“你能不能……告诉我这是哪儿?”云筝月问,“我什么都不知道,挺不方便的。”
“紫微垣。”
丢下这三个字,白衣男人便走了,走得云淡风轻,像一阵烟散在林间。
云筝月独自站在洗尘池边,把这名字咀嚼了两遍:“紫微垣,紫微垣……听着不太像人住的地方。”她低头看看池水中自己的倒影,模糊的一张脸,隐约看得出眉眼齐整。她伸手搅了搅水面,倒影碎了,荡开一圈圈涟漪。
“算了,”她自言自语,“走一步看一步吧。”
她在紫微垣里逛了起来。
这地方大得离谱,走了半天也没走到头。到处是云遮雾绕的殿阁楼台,白玉铺地,青玉为栏,檐角挂着铜铃,风过时叮叮当当的响。奇花异草随处可见,有些认得,有些见都没见过。时不时能遇见仙鹤、灵鹿之类的瑞兽,见她也不怕,甚至有一只白鹤歪着头打量了她好一会儿,然后慢悠悠踱开了。
云筝月伸手想摸摸它,白鹤振翅飞了,落了她一脑袋羽毛。
“脾气还挺大。”她嘀咕着把羽毛摘下来,顺手别在了发间。
走了不知多久,终于碰上一个活人。
是个年轻女仙,穿一身浅碧色衣裙,正蹲在一丛花前修剪枝叶。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云筝月,露出诧异的神色。
“你是……”碧衣女仙上下打量她,“新来的?”
云筝月点头:“大概吧。我叫云筝月,你呢?”
“我是司花侍者,管这一片花木的,你叫我碧蘅就行。”碧蘅放下花剪,起身走近了些,“你怎么到这儿来的?谁领你进来的?”
“没人领,我自己醒过来的,在那边一片桃林里。”
碧蘅的表情更奇怪了:“紫微垣的桃花林?那是厉初棠仙君的地方,寻常仙众根本进不去——仙君布了禁制的。”
云筝月“啊”了一声:“那个穿白衣服的,脸很臭的,就是厉初棠?”
碧蘅呛了一下,左右看看,压低声音:“你别乱说话,厉仙君修为通天,整座紫微垣都在他神念笼罩之下。他若想听,你心里想什么他都知道。”
云筝月倒不太在意:“那他听见了也无所谓吧,我说的是实话。”
碧蘅看着她,眼神渐渐变了,带上了几分怜悯。
“怎么了?”云筝月问。
“你……”碧蘅斟酌着措辞,“你是新诞生的花仙吧?灵智初开,什么都不懂。”
“可以这么说。”
碧蘅叹了口气:“那你可真是……运气不太好。紫微垣里什么都好,就是厉仙君那个人……怎么说呢,他修炼的功法特殊,断情绝爱,无欲无求,性子冷淡到了极点,从不管旁人死活,也不爱跟人来往。你莫名其妙出现在他的地盘上,他没直接把你丢出去,已经是奇事了。”
云筝月想了想:“那他可能今天心情好?”
碧蘅被噎了一下。
“对了,”云筝月问,“我既然是在他的地盘上醒过来的,那我是不是应该归他管?”
碧蘅沉吟片刻:“按规矩……确实是这样。紫微垣里的一切仙植灵物,名义上都归仙君统辖。你既是从他的桃林里诞生的桃花仙,自然算是他的人。”
“哦,”云筝月点点头,“那我该去找他。”
碧蘅一把拉住她:“你疯了?”
“怎么了?”
“你去找他做什么?”
“问问他是怎么个管法,”云筝月理所当然地说,“我既然什么都不记得,总得有人告诉我该干什么、不该干什么。他要是嫌麻烦,就说不用他管,我自己看着办,那也行。总得有个说法。”
碧蘅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慢慢松开手,神色复杂:“你……真的没有七情六欲?”
云筝月歪了歪头:“七情六欲是什么?”
碧蘅没回答,只是又叹了口气,这次叹得更长了。
“我带你去吧,”她说,“省得你一个人乱闯,万一触了什么禁制,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云筝月道了声谢,跟着碧蘅走。
一路上碧蘅絮絮叨叨地跟她介绍紫微垣的情况。这里是九天之上最高的一重天阙,灵炁最盛、法则最全,是修炼的绝佳所在。厉初棠是紫微垣之主,修为深不可测,据说活了几万年,性格孤僻到连天帝的面子都不怎么给。紫微垣里仙侍不多,但个个性子温善,因为稍微有点棱角的都被厉初棠的冷淡给磨平了。
“也不是仙君人不好,”碧蘅努力替自家主上说好话,“他就是……就是懒得理人。你跟他说话,他有时候回一句,有时候当没听见。不是故意怠慢你,是真的觉得没必要。”
云筝月认真听着,评价道:“听起来像块石头。”
碧蘅脚下一个趔趄。
“不过他长得倒是很好看,”云筝月补了一句,“比石头强。”
碧蘅决定不再继续这个话题了。
两人穿过几重殿宇,来到一处高台之下。高台通体由白玉砌成,四面悬空,只有一道台阶盘旋而上。台顶云雾缭绕,隐约能看见一道白色的身影盘膝而坐。
“仙君在上面修炼,”碧蘅小声说,“我就不上去了,你自己去吧。”
云筝月点点头,抬脚上了台阶。
台阶很长,她走得不快不慢。走到一半时,头顶传来一个声音:“站住。”
云筝月站住了,仰起头。
厉初棠站在高台边缘,自上而下俯视着她。白衣在风中翻飞,衬得他整个人像是随时要乘风而去。那张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眼神淡淡的,带着一种与世无关的疏离。
“又做什么?”他问。
云筝月说:“碧蘅说我是你的人,所以我来找你。”
厉初棠眉梢微微动了一下——真的是微微的,如果不是云筝月看得仔细,根本不会注意到。
“碧蘅说的。”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听不出情绪。
“嗯。”云筝月补充,“她还说你性子冷淡,让我别惹你。但我觉得你还好,就是话少了点。”
厉初棠没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一上一下地僵持了片刻。
最后厉初棠转身回了高台中央,声音飘下来:“要留便留,别吵我修炼。”
云筝月琢磨了一下这句话的意思,觉得大概是“你爱待哪儿待哪儿,别来烦我”的简化版。她也没再往上走,转身下了台阶。
碧蘅还在下面等着,见她下来,忙迎上去:“怎么样?”
“他说我可以留。”
碧蘅松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云筝月想了想,问:“我住哪儿?”
碧蘅一愣,这才想起这个实际问题。紫微垣里空置的殿宇不少,但云筝月的身份尴尬——既不是正式仙侍,也不是客人,更不是主人,安排在哪里都不太合适。
“要不……”碧蘅犹豫着,“你先住我那边?我那儿有间偏房,收拾收拾就能住。”
“行。”云筝月答应得干脆利落。
当晚云筝月就在碧蘅的偏房里住下了。房间不大,但干净齐整,推开窗能看见一小片花园。碧蘅给她送来了被褥枕头,还有两身换洗衣裳,都是素净的款式。
“你先凑合着穿,”碧蘅说,“改天我找人给你做几身新的。”
云筝月道了谢,又问:“我需要做什么吗?”
碧蘅想了想:“暂时不用。你先熟悉熟悉环境,等过几天仙君心情好的时候,我再替你说说,看能不能给你安排个差事。”
云筝月点点头,觉得这个安排挺合理。
碧蘅走后,她一个人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脑子里依然空空荡荡的,像一间被人搬空了的屋子。这种感觉很奇怪——不难受,不难过,不惊慌,但也说不上舒服,就是空。
她试着回忆点什么,但什么都想不起来。
窗外有风穿过花丛,送来窸窸窣窣的声响。远处隐约有铃声,叮叮当当的,应该是殿檐下的铜铃在响。月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淡银色的光。
云筝月闭上眼,很快就睡着了。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也是漫天的桃花,粉白的花瓣纷纷扬扬地下着,像是永远不会停息。她站在花雨中央,感觉到有一道目光落在她身上,温柔的、安静的、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度。她想回头去看那道目光的主人,但脖子像被定住了似的,怎么也转不过去。
然后她醒了。
窗外天已经亮了,鸟鸣声从花园里传来。
云筝月坐起来,发了一会儿呆,然后爬起来洗漱。
接下来几天,她过得很自在。
碧蘅要打理花木,没空一直陪她,她就自己在紫微垣里闲逛。几天下来,大致摸清了地形——东边是主殿群,厉初棠平时待的地方;西边是仙侍们的居所;南边是花园和药圃;北边靠山,有一片竹林,竹林深处是一处禁地,碧蘅特意叮嘱过她不要去。
“禁地里有什么?”云筝月问。
“不知道,”碧蘅摇头,“仙君下的禁令,谁也没进去过。”
云筝月“哦”了一声,没再多问。她虽然对很多事情都不懂,但基本的分寸还是有的——人家不让去的地方,不去就对了。
除了逛,她大部分时间都待在那片桃林里。
不知道为什么,待在那片桃林里让她觉得特别安心。有时候她靠在树干上发呆,一待就是一整个下午。风吹花瓣落在她头发上、肩膀上,她也不拂,就由着它们停在那里。
有一次她正发着呆,忽然感觉到什么,一抬头,看见厉初棠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桃林边缘。
两个人隔着纷纷扬扬的花瓣对视了一瞬。
厉初棠先移开了目光,转身走了。
云筝月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花雨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他是不是经常来这里?
这个念头一起,她就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但具体哪里不对劲又说不上来。她想了想,没想明白,就丢开了。
这天傍晚,碧蘅兴冲冲地来找她:“仙君给你安排了差事!”
云筝月正在啃一颗桃子——桃林里结的,汁水丰沛,甜得恰到好处——闻言抬起头,腮帮子鼓鼓的:“什么差事?”
“照管洗尘池。”
云筝月嚼了嚼,把桃肉咽下去:“洗尘池?就是第一天我碰见他的那个地方?”
“对。”碧蘅在她旁边坐下,顺手也拿了一颗桃子,“洗尘池是紫微垣的灵脉汇聚之处,池水能涤荡浊气、滋养灵根,算是一等一的重要地方。仙君让你照管那里,说明他对你还挺看重的。”
云筝月想了想:“照管洗尘池都要做什么?”
“主要是保持池水洁净,清理落叶花瓣之类的杂物,再就是按时往池中投放灵玉,维持灵炁充沛。”碧蘅说着递给她一枚玉简,“具体的方法我都帮你记在里头了,你回头慢慢看。”
“好。”云筝月接过玉简,又问,“那厉初棠会去洗尘池吗?”
碧蘅愣了一下:“仙君偶尔会去。洗尘池水对他修炼的功法有助益,不过他不常去,一年也就去那么几次吧。”
“哦。”
碧蘅看着她,忽然笑了:“你好像对仙君特别感兴趣?”
云筝月认真想了想:“也不是感兴趣。就是觉得他这个人很奇怪,跟别人都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别人见了我,都会问我是谁、从哪儿来、要干什么。他不问,好像我是什么都跟他没关系。”云筝月咬了一口桃子,“但要说他完全不在意吧,他也没赶我走。”
碧蘅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会儿,没再说什么。
第二天,云筝月正式上岗了。
洗尘池比她印象中还要大,池面宽阔得像一面巨大的镜子,倒映着天光云影。池边铺着光滑的白石,缝隙里长着些矮小的灵草,踩上去软软的。池水碧沉沉的,看不见底,但能感觉到水下有某种沉静而磅礴的力量在缓缓流动。
云筝月拿着碧蘅给的玉简,对照着上面的方法,先把池面的几片落叶捞起来,又从池边拔了几株不该长在那里的杂草。然后她从池边石台上的玉匣里取出三块灵玉,按玉简上说的方位投入池中。
灵玉入水,无声无息地沉了下去,池面泛起三圈涟漪,很快又归于平静。
做完这些,她就在池边的石头上坐下来,开始发第二轮的呆。
天很蓝,云很白,风很轻,一切都很安静。
她忽然想起碧蘅说过的话——“你天生没有七情六欲”。碧蘅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复杂,像是在同情她,又像是在羡慕她。云筝月不太明白这两种情绪的含义,但隐约觉得,没有七情六欲应该不是一件好事。
可她也不知道有七情六欲是什么感觉。
就像天生目盲的人不知道颜色是什么,天生耳聋的人不知道声音是什么,她天生没有七情六欲,就不知道喜怒哀乐爱恶欲是什么滋味。她看别人笑、别人哭、别人生气、别人欢喜,都觉得像是隔着一层什么东西在看,模糊的,不太真切的。
这样也没什么不好,她想。
至少不会难过。
——她不知道“难过”是什么,但碧蘅提过这个词的时候表情不太好看,她就觉得那大概不是一种舒服的感觉。
这天下午,厉初棠来了。
他来的时候无声无息,云筝月正趴在池边的石头上,伸着手去够水面上浮着的一片花瓣。指尖差一点点就碰到了,但就是差那么一点点。她努力伸长了胳膊,整个人都快滑进水里了。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稳稳地捞住了那片花瓣,递到她面前。
云筝月抬头,看见厉初棠的脸。
日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让他的五官看起来柔和了一些。不过表情依然是那副表情,眼神依然是那种眼神——像在看一个无足轻重的东西。
“谢谢。”云筝月接过花瓣,坐直了身子。
厉初棠没回应这句谢,在池边另一块石头上坐了下来。
两个人隔了大约三步的距离,各自沉默着。
沉默了很久。
云筝月先开了口:“你今天不修炼吗?”
厉初棠没有回答。
云筝月也没在意,自顾自地继续说:“碧蘅说你一年只来洗尘池几次,看来我今天运气不错。”
厉初棠终于开口了,说的却是另一件事:“你诞生的那片桃林,是我亲手种的。”
云筝月转头看他。
他的目光落在池面上,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每一棵桃树都是我亲手栽下,以灵炁浇灌,以心血培植。”
云筝月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说这个,静静等着下文。
但厉初棠没再说下去。
他只是沉默地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离开了。离开之前看了云筝月一眼,那一眼里似乎有什么东西,但她解读不出来。
云筝月独自坐在池边,回味着他说的话。
亲手种的桃林,以心血培植。
她是在那片桃林里诞生的。
这两件事之间,是不是有什么关系?
她想了一会儿,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就放弃了。反正想不明白的事情多了去了,不差这一件。
晚上回到住处,她把这件事跟碧蘅说了。碧蘅听后也很意外:“仙君亲手种的桃林?从来没听人提过啊。紫微垣里谁都知道那片桃林是仙君的禁地,但没人知道来历。”
碧蘅想了想,忽然道:“对了,我听说仙君在修炼太上忘情道之前,好像不是现在这样的。”
“太上忘情道?”
“一种极厉害的功法,”碧蘅压低了声音,“据说修炼到极致能堪破天道、超越生死,但代价是断情绝爱、无欲无求。仙君是万年来唯一一个修到第七重的人,所以才会是现在这副样子。”
云筝月沉默了一会儿,问:“那他修炼之前是什么样子的?”
碧蘅摇头:“不知道,那是几万年前的事了,久到连典籍里都没有记载。”
云筝月没再问了。
她躺在床上,闭上眼,又看见了那片桃林。
纷纷扬扬的花瓣中,她站在中央,身后有一道目光注视着她,温柔而安静。
那道目光的主人,会是厉初棠吗?
如果是,为什么他现在看她的眼神,冷淡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如果不是,那又是谁?
这些问题像水底的气泡一样冒上来,又像气泡一样碎掉。
她什么都想不起来。
什么都不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