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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她的选择 江寻鹿答应 ...

  •   第二天一早,云筝月又去了凡间。
      这次没让凤曜陪。她换了凡间的衣裳,一个人走过天幕和界壁,轻车熟路地找到了那座江南小镇。到的时候正是晌午,街上人不多,太阳晒得青石板路面微微发烫,空气里有炊烟和酱油的味道,混着谁家院子里飘出来的桂花香。
      江寻鹿在家。门半开着,云筝月敲了敲门框,里面的咳嗽声停了一瞬,然后是江寻鹿有些沙哑的声音:“请进。”
      云筝月推门进去,看见江寻鹿正坐在方桌前整理一叠抄好的书页,手指上沾着墨迹,旁边搁着一碗已经凉透的稀粥,粥面上结了一层薄皮,大概又是忙得忘了吃。屋子里比上次来的时候整齐了些,药碗都收拾到了墙角的小桌上,整整齐齐码成一排。窗户开着半扇,午后的光透进来,把她瘦削的侧脸映得半明半暗。
      “又是你,”江寻鹿放下手里的书页,抬头看着她,语气不算热情但也谈不上冷淡,只是一种很平静的陈述,“那位老伯今天没来?”
      “他有事。”云筝月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放在桌上,“这是给你爹的药,比之前大夫开的管用一些。”
      江寻鹿看了一眼那个瓷瓶,又看了看云筝月。那双眼睛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澈,瞳孔里有一点锐利的光。她没有伸手去拿药,而是往椅背上靠了靠,双手交叠在膝盖上,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着云筝月。
      “你到底是什么人?”她问。
      不是质问,不是防备,只是一个很直接的疑问。语气稳得像一潭不起风的水,水面下却藏着什么锋利的、不容糊弄的东西。
      云筝月在椅子上坐下来,正对着江寻鹿。她以前不太会察言观色,但这几个月跟厉初棠相处下来,她学会了分辨人的语气和眼神。江寻鹿的眼神跟厉初棠完全不同,但有一点是相通的——这两个人都不接受敷衍。
      “这个问题不太好回答。”云筝月说。
      “那就慢慢说。”江寻鹿把桌上的书页推到一边,腾出桌面,给她倒了杯茶,动作不紧不慢的,像是要坐下来听一个长长的故事。
      云筝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粗茶,微微发苦,但解渴。她放下杯子,决定开门见山。
      “我叫云筝月。在记起自己是谁之前,我跟你一样是活在这世上的普通人——也不是普通人,算是个花仙。我失忆了,醒来的时候只记得一片桃花林。后来慢慢查,才查到自己是什么来历。”
      江寻鹿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只是安静地听着。
      “三万年前,有一个人把自己的三魂七魄拆开,拆成十片散入轮回。其中最重要的一魂一魄托付给了一位仙君保管,用桃花林养了三万年。剩下的二魂六魄转世投胎,变成了不同的人——我就是那一魂一魄修成的,而你是那二魂六魄里三魄的转世。”
      云筝月说完这些,停下来看着江寻鹿。等着她露出困惑的表情,或者难以置信的表情,或者别的什么表情。
      但江寻鹿只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了一个云筝月完全没想到的问题。
      “那个人——拆自己魂魄的那个人——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了救全族三百七十二口人的命。她是族长,只有拆魂之后用残魂之力才能护住所有人的真灵。”
      江寻鹿低下头,看着自己手指上的针眼。那些针眼有新有旧,密密的,像针线篮里被戳了无数次的顶针。她把手翻过来,看着掌心里抄书磨出的茧子,沉默了很久。
      “这么说,”她慢慢开口,声音里有一种云筝月分辨不出的复杂情绪,“我这一世吃的苦,其实是她自己选的。”
      云筝月愣了一下,然后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什么。云知微选择了拆魂,选择了散入轮回,那轮回里的每一世、每一段苦日子,都是这个选择的必然结果。江寻鹿的贫穷、她爹的病、她这些年咬着牙撑下来的每一天,追根溯源,都来自三万年前那个人的决定。
      她以为江寻鹿会委屈、会愤怒、会觉得不公平,但江寻鹿的表情很平静。那是一种被生活打磨出来的、深沉的平静——像一条流过石滩的河,水面上没什么波澜,但水底下的石头都被冲刷得光滑圆润。
      “你不生气吗?”云筝月问。
      江寻鹿摇了摇头,端起自己那杯凉透的茶喝了一口。她的动作很轻缓,喝完之后把杯子放回桌面,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
      “说不生气是假的,”她说,“但不是冲你,也不是冲她。”
      她抬起眼,那双眼睛里依然干净,里面没有怨恨,只有一种云筝月没法用语言形容的东西——像是一个人站在自己命运的岔路口,回头看了一眼自己走过的泥路,然后转回来继续往前看的表情。
      “她在做她该做的事,我在做我该做的事,”江寻鹿把抄好的书页一张一张摞整齐,在桌面上轻轻磕了磕,“她救她的族人,我养我的爹,都是应该做的,没什么好怨的。我虽然不知道三万年前那些事,但我懂一个道理——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决定兜底。她兜了她的,我兜了我的。你要是为这个跟我道歉,大可不必。”
      云筝月沉默了。
      她来之前准备了很多说辞,甚至打过腹稿,但此刻那些话全都用不上了。她以为自己需要说服江寻鹿、需要解释融合的意义、需要给她时间慢慢接受。但江寻鹿根本不需要这些。这个十九岁的凡人姑娘比她想象中通透得多——通透到让她觉得有些惭愧。
      “那你愿不愿意——”云筝月刚开口,江寻鹿就抬手打断了她。
      “在你问我愿不愿意之前,我想先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如果融合之后,我的记忆和经历会变成你的一部分,那这些东西会不会影响你?”
      云筝月认真想了想这个问题:“会。”
      “怎么影响?”
      “我会记得你爹的病情,记得你抄过的每一卷书,记得你绣的那只歪歪扭扭的桃花鞋面。这些记忆会变成我的记忆,跟三万年前的那些事情混在一起。你吃过的苦、扛过的担子,都会变成我的一部分。”她看着江寻鹿的眼睛,“所以你不会真的消失,你会活在我的记忆里,作为另一段人生。”
      江寻鹿听完,没有立刻回答。她转头看向窗外,窗外的院子里种着一棵歪脖子枣树,树上挂着几颗青色的枣子,还没熟,在午后的风里轻轻摇晃。
      “听起来还可以接受,”她转回头来,嘴角弯了一下,“那你先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把我爹的病治好。”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很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云筝月注意到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指收紧了一瞬。那是她唯一的牵挂——不是怕死,不是怕消失,是怕自己没了之后没人照顾她爹。
      “好。”云筝月答应得没有任何犹豫。
      江寻鹿点了点头,站起来把墙角的药碗收进托盘里,动作麻利得像做了无数遍。她端着托盘往厨房走,走了几步又停下,侧过头看着云筝月。
      “你这个人跟我想象中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以为神仙都是高高在上的,”江寻鹿说,“但你看上去不太像神仙,更像是个普通人。不,也不是普通,就是——”她歪了歪头,找着合适的词,“就是挺实在的。会紧张,会不知道说什么,笑起来也不会,跟我差不多。”
      云筝月摸了摸自己嘴角,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在笑。刚才嘴角好像是动了一下。
      “我的确不会笑,最近刚学会一点。还在练习。”
      江寻鹿看着她,忽然笑了。不是那种客套的笑,而是真的被逗乐了,眼睛弯起来,整个人都亮了一瞬。然后她端着托盘走进厨房,背影瘦瘦的,但脊梁骨还是那么直,像一根绷了三万年的弦,到现在还绷着。
      云筝月在江家待了一整天。
      午后她帮江寻鹿整理完了剩下的抄书页,两个人对着账本核算了一遍这个月的开销,发现有了凤曜那袋银子,至少半年内不用为药钱发愁。太阳西斜的时候她给江父喂了药——是紫微垣带来的灵药,用温水化开,一点点喂进去。江父喝完药之后沉沉睡去,呼吸平稳了不少,脸上也多了些血色。
      江寻鹿坐在床边守了一会儿,确定父亲的呼吸变稳了,才站起来把空药碗端走。从厨房回来之后她靠在门框上,闭着眼揉着太阳穴,大概是一整天没有歇,累了。
      “你要不要睡一会儿?”云筝月问。
      江寻鹿摇头,放下揉太阳穴的手,坐在床边的一个小凳子上,低头看着父亲苍老的脸。
      “我爹年轻的时候身体很好的,”她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能扛着一袋米从镇东走到镇西不喘气。我娘走得早,他没再娶,一个人把我拉扯大。私塾里的学生多的时候,他白天教书晚上批课业,忙到半夜,第二天天不亮又起来给我做早饭。我长这么大,没见他跟谁红过脸。他就是那种永远笑眯眯的人,学生考不好他也不骂,说下次努力就好。”
      云筝月没有说话,安静地听着。
      “后来学生少了,家里的钱越来越紧,他的身体也开始不好了。头几年他不肯跟我说,自己扛着。直到有一次在学堂里咳了血,被学生家长送回来,我才知道他的病已经拖了很久。”江寻鹿的声音很平稳,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我那时候十六岁。从那天开始,我把他的药方贴在了灶台上,每天照着方子抓药。一开始不会煎,煎糊了好几锅,满屋子都是焦味。后来学会了,闭着眼都能把药煎好。”
      她抬起头,看着云筝月,眼底干干净净的,没有泪也没有怨。
      “我跟你说了这么多,不是要跟你诉苦。我是想告诉你——你不用担心我会怨恨什么。我活了十九年,没做过什么了不起的大事,没帮过多少人,但我起码做到了一件事:对我爹好。不管我是不是谁的转世,这件事是我自己选的,是我唯一觉得骄傲的事。”
      云筝月站在门框旁边,看着她。这个瘦削的、满手针眼的、眼底有青色的凡人姑娘,跟她三万年前的那个自己完全不像,但又在某个层面上像得出奇。
      都是那种一旦做了选择,就不会回头的性子。
      “你放心,”云筝月说,“你爹的病会好的。紫微垣的灵药,凡人吃了强身健体,过几天他就能下床走路了。”
      江寻鹿“嗯”了一声,重新低头看着父亲。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厨房里的灶火还烧着,微弱的火光透过门缝映在地上,一闪一闪的。
      云筝月当天没有回紫微垣,在江家住了一晚。
      江寻鹿把父亲的房间腾出来给她睡,自己去睡外间那张窄窄的竹榻。云筝月推辞了两次,江寻鹿摆摆手说“你是客我是主,别争了”,说完就关了门,把她一个人留在屋里。
      屋子很小,家具都是旧的,但收拾得干干净净。床头搁着一本书,封面上写着《诗经》,翻开的那一页是《桃夭》——“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书页上有一小片干涸的墨迹,像是抄书的时候不小心滴上去的。
      云筝月把书放回原处,躺在床上,听着窗外虫鸣和远处偶尔的犬吠。凡间的夜晚跟紫微垣不一样——紫微垣的夜晚太安静了,安静到像是整个世界都停止了呼吸。凡间的夜晚是活的,有风声、虫声、邻家偶尔传来的说话声和锅碗碰撞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并不嘈杂,反而让人觉得很踏实。
      她翻了个身,想着白天江寻鹿说的那些话。
      “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决定兜底。”
      “她兜了她的,我兜了我的。”
      “这是我唯一觉得骄傲的事。”
      云筝月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三万年来,她一直把江寻鹿——以及所有那些散落在轮回里的转世——看作是“不完整的自己”,是需要收回来的碎片。但今天江寻鹿用她自己的方式告诉她:她们也是完整的人。有自己的人生,有自己的骄傲,有自己兜底的勇气。
      她不完整,她们也不完整——但她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活着。
      第二天一早,云筝月起了床。江寻鹿已经在厨房里煮粥了,灶台上的砂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米香混着柴火味飘了满屋。她爹醒了,靠在床头喝药,气色明显比昨天好了不少,看见云筝月还笑着点了点头,虽然脸色还是苍白的,但眼睛里有了些光泽。
      云筝月走到厨房门口,看着江寻鹿往粥里加了切碎的青菜和一点点盐。她的动作很自然,像是每天早上都会做这件事。灶火映在她脸上,把她的眉眼照得暖洋洋的,眼角的线条是柔软的,但嘴唇抿着的样子又带着几分不轻易动摇的坚定。
      “江寻鹿。”云筝月叫她的名字。
      江寻鹿回头。
      “我跟你商量一件事。不是要求,是商量。”
      “你说。”江寻鹿盖上锅盖,转身面对着她,靠着灶台,双手抱在胸前。她身上系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围裙,围裙上沾了水渍和油渍,但整个人看起来很从容,像是准备好听任何惊人的话。
      “你的三魄本来是我的一部分,我需要收回来。但我不会抹掉你的存在。你跟你爹的这段日子、你吃过的苦、你抄过的书、你绣的那只歪歪扭扭的桃花——这些都会留在我记忆里。”
      “等我拿回全部魂魄,成了完整的云知微之后,我可以把你的记忆分离出来,让它们单独存在。到时候,你可以继续做你的江寻鹿。”
      江寻鹿沉默了一会儿。灶台上的粥锅咕嘟咕嘟响着,蒸汽模糊了她的面容,看不清表情。
      “你的意思是,我会暂时消失一段时间,等你成了完整的云知微之后,再让我重新出现。”
      “对。不过有风险——分离记忆需要极强的修为,如果我做不到,你就只能活在我的记忆里。”
      “那你做得到吗?”
      云筝月想了想,觉得不应该在这种问题上撒谎,诚实地回答:“我不知道。”
      “还挺实诚。”江寻鹿笑了一下,转过身搅了搅锅里的粥,关了火,把粥盛进碗里。她端着两碗粥走到方桌前,放一碗在云筝月面前,自己在对面坐下,拿起筷子。
      “我同意。”
      云筝月抬头看她。
      “不用意外,”江寻鹿低头喝了一口粥,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讨论今天的天气,“对我来说,这个结果已经很好了。我爹的病能治好,我也不会彻底消失,只是要等你一段时间。而且,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那我跟你本来就是一体的——帮你就是帮我自己。想通了就没什么好犹豫的。”
      云筝月低头喝粥。粥是粗米煮的,加了一点青菜和盐,味道清淡。但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这碗粥比碧蘅做的任何一道菜都要好吃。也许是米香里混着凡间烟火气,也许是煮粥的人把她兜底的东西分了一碗给她。
      吃完早饭,云筝月在江家又待了一会儿,帮江寻鹿把剩下的药材分装好,把灶台擦了一遍,跟她约好了下次来的时间。出门的时候江寻鹿送到巷口,手里还拿着没洗完的碗,围裙上的水渍还没干。
      “对了,”云筝月走了两步又回头,“你有没有想过,其实你才是我最核心的部分?”
      江寻鹿拿着碗的手顿了一下。她站在巷口的晨光里,身影像一株被风吹弯又弹回来的芦苇,然后她弯了弯嘴角:“也许吧。毕竟三万年前你走进阵法之前,也不是靠法力撑下来的,是靠一口气。那口气跟你学的,所以你得赶紧把剩下的都找回来。”
      云筝月站在原地,回味着这句话,觉得江寻鹿比自己更懂云知微。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踏上归途。穿过界壁和天幕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凡间的方向。那个江南小镇已经看不见了,缩成了大地上一个细微的点,淹没在连绵的山川和河流之间。但她知道那里有一个人,是她的三魄转世,正端着一只还没洗完的碗站在晨光里,继续过她平静而坚韧的日子。
      她加快了脚步。她要回紫微垣,把这个决定告诉厉初棠。
      回到紫微垣已经是午后。天光正好,花园里的花开得正盛,碧蘅正蹲在月季丛前修剪枝叶,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是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碎叶:“回来了?怎么样?”
      “她同意了。”
      碧蘅怔了一下,然后长长地呼了一口气,拍了拍胸口:“那就好,那就好。我还担心——”
      “担心什么?”
      “担心你不舍得,”碧蘅说,“也担心她不愿意。这种事太难了,两边都是自己。不过既然她同意了,那就是好事。仙君要是知道了肯定也会放心一些——他这几天嘴上不说,眉头比平时皱得紧多了。”
      云筝月点头,转身往天机阁走。碧蘅在后面喊了一句“厨房有莲子羹”,她应了一声,脚步没停。
      天机阁三楼。厉初棠正坐在矮几前翻一卷旧竹简,听见她的脚步声就把竹简放下了。云筝月注意到他面前还摊着昨天那卷竹简,翻到的还是同一页——也不知道是真的在看,还是在用那卷竹简做掩护等什么人回来。
      “回来了。”他说。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嗯。”云筝月在他对面坐下,把在江家发生的事情简要地说了一遍。说到江寻鹿那句“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决定兜底”的时候,她注意到厉初棠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这个动作很轻微,但她现在已经能敏锐地捕捉到他的每一个小动作——他在认真听,而且被打动了。
      听完之后,厉初棠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跟她预期中完全不同的话。
      “她比你有骨气。”
      云筝月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你三万年前走进阵法之前,什么话都没说。没有交代后事,没有解释原因,就扔下一句‘等我回来给你做桃花羹’,然后躺上去了。”厉初棠的语气依然很平,但说出来的内容却带着一丝极细微的、压了上万年的不满,“我当时想,这个人怎么这么不讲道理——把最难的事撂给我,自己走得倒是干脆。连商量都没跟我商量过。”
      云筝月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这是厉初棠第一次说“我当时想”——三万年前他真实的、没有经过忘情道过滤的想法。他在抱怨。不是真的抱怨,是那种历经漫长时间后终于能说出口的、被压了太久的小小委屈。他从来不说,但今天说了。
      “所以你那个转世,的确比你强,”他把竹简翻到下一页,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淡,但云筝月已经能听出平淡底下藏着的东西,“至少她跟你商量了。”
      云筝月看了他片刻,站起来绕过矮几,在他旁边坐下——不是对面,是旁边,跟他肩并肩,中间只隔了一掌宽的距离。
      “厉初棠,”她叫了他的名字,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三万年前我没有跟你商量,是我的错。我知道错了。”
      厉初棠的手指停在竹简上,不动了。
      “你不需要——”
      “我知道我不需要道歉,”云筝月打断他,“但我就是想道。你等了三万年,为我折了三十万年的寿,修了忘情道来熬日子,结果我醒过来的时候连你叫什么都不知道。你什么都没说,还帮我搬石板、带点心、写批注。如果我是你,大概早就把我丢出紫微垣了。所以,对不起,三万年太久了,久到不管补偿多少桃花羹都不够。”
      她说完之后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放在桌面上的那只手。指尖触到他的皮肤,微凉的,能感觉到皮肤下细微的脉动。她以前从未主动碰过他,这是第一次。
      厉初棠没有躲。他低头看着她的手,目光在她指尖上停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她。那张万年不化的冰面上,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地、一块一块地往下掉。不是碎裂,是融化。冰一直在化,只是这一刻化得比平时快了一些,露出了底下真实的、有温度的东西。
      “三万年是太久了些,”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落窗外飘进来的桃花瓣,“但你回来了。那些年月就不算什么了。”
      这句话让云筝月的胸口又紧了一下。她想说点什么——想说以后不会再把你丢下了,想说等我把所有魂魄找回来就给你做一辈子桃花羹,想说很多很多话。但她的魂魄不全,情感还不完整,这些话在她喉咙里翻滚了好一阵子,最后只挤出一句干巴巴的话。
      “今天的桃花羹送来了吗?”
      厉初棠指了指矮几角落。那里放着一只空碗,碗底还残留着一点淡粉色的痕迹。碧蘅已经替他收走了食盒,大概是刚才她上楼的时候在楼梯上擦肩而过的那个仙侍带下去的。
      “吃完了。”他说。
      “我明天再做一碗。”
      “好。”
      窗外桃花纷纷扬扬,有几瓣被风吹进窗棂,落在矮几上、竹简上,还有一瓣落在了两个人依然轻轻挨在一起的手背上。谁都没有把它拂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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