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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4 ...

  •   门开了,门后却不是沈澜,而是那位温润的画家。
      “您好,他在睡觉,请您进来等候片刻吧。”他温温笑着,眼里的血丝似乎比上次见少了许多。
      沈澜难道真的成功了?
      我思考着被画家带进会客室,他问了我想喝什么,抱着猫去泡茶。他的橘猫围在他脚边,像一双拖鞋,看着很暖和。
      画家看起来状态比上次好很多,应该是进入情绪平稳期了,只是神态略显疲惫。他递来茶给我,我发现他的手也很好看,莹润素白,被腕上的红绳衬得更是雪白。
      “这是我们还没在一起时,他送我的。”画家注意到我的视线,笑着向我说。
      我说:“很好看,很适合您。”
      画家似乎有点怕冷,双手捧着刚泡好茶的茶杯,即使被烫红了也没有松手。我四下里找了找取暖的东西,但没有找到。
      画家疑惑地看着我,疑惑地问:“您在找什么?”
      我实话实说。画家轻轻笑了下:“谢谢您关心,但没关系的,我最近冷暖感知有些混乱,只是在刺激恢复。”
      “感知混乱?这也是副作用吗?”我下意识问,却在问出口时瞬间后悔。他不是沈澜。
      画家疑惑一瞬,随即了然道:“您是说新命名的那个精神障碍吗?我想应该不是的,我以前也会偶尔这样,这几年还是第一次这样。”
      “噢那就好。”我掩饰性地喝了一口茶,却被烫得咳嗽起来。
      画家被我惊了下,放下猫走过来把我的背按下去,“失礼了,您再自己低下去一点,请不要忍着咳嗽。”
      我止不住地咳嗽,却还有心思想画家喷的什么香水,也是温温润润的,一点也不刺鼻。香香的。
      他的猫慢悠悠晃荡过来,尾巴卷起他的脚踝。他见我有所缓解就重新抱起了猫,摸摸它的背,走远为我倒了一杯温水。
      “您慢慢喝,小口小口地喝,这样会舒服些。”画家重新在我对面坐下,说话慢慢的,像只慵懒的猫。
      我慌乱点头,缓过来些后犹豫地问:“请问您爱人他大概什么时候醒?”
      “很抱歉,我并不知道。”画家抿了一口茶,握着茶杯缓缓说,“最近我状态好转,他能稍微放心些,所以会睡得深一些久一些,我私心也希望他能好好休息。”
      画家抬眼温和地看着我,开口说:“您如果有什么想知道的,可以问我,如果有什么想告诉他的,也可以和我说,我会替您向他转达。”
      我其实并不知道来到这里是为什么,可能只是想见见他,研究所的生活太过枯燥乏味,我有点想逃出去。
      “我想和您聊聊天,可以吗?”我轻声说。
      画家仍是温和地笑:“可以呀,您想聊些什么?”
      我也不知道,我只是想和他说说话。他身上那股安宁的气息再度出现了,想一直待在他身边。一直。
      我搜寻着话题,画家轻轻笑了声,放下茶杯问:“您可以陪我去晒晒太阳吗?今天的太阳很好。”
      “啊?好的。”
      “那请您稍微等一下,我去拿些东西,多谢。”画家带着他的猫悠悠离开,我突然轻松许多。
      他要拿什么呢?那天见过的躺椅?他能拿得动吗?他虽然很高,但看起来很瘦弱。
      一只鹦鹉闯入我的思绪,我抬头看它。它从窗户外来,站在头顶的灯上,蹦蹦跳跳地来回飞舞。
      这里的灯很漂亮,感觉像在城堡里,但暖黄的灯光又让我感觉是在家里。灯上有个巢,小小的鸟巢,任谁都能看出那是鹦鹉的巢。
      他们两个对这小鹦鹉似乎太宽容了。
      我眨眨眼。门口突然探出一个脑袋,画家笑眯眯地问:“您好,可以来帮我一下吗?”
      我起身朝他走去,他带着我上楼,去到最安静的房间里。是他的画室。
      里面大大小小的画作挂满墙、堆满地,只有一条特意留出来的道供人走动。他的猫轻盈地行走其间,随意跳上一副画作,窝起身子盘起尾巴浅眠。
      它面前有个巴掌大的画布,上面只画了一只眼睛,潦草却又莫名精致,黑色的线条包裹着一团绿意。
      我对沈澜说的话恍然大悟。画家的眼睛本来是很好看的橄榄绿。
      画家拿来一个大画框和一块大画布,在地上收拾出一片区域,把它们放在了地上,从一旁拿出了个工具箱。
      “这个是绷布钳,请您用它像这样帮我把画布绷紧,可以吗?”画家拿了个钳子模样的工具,为我示范了下,又解释说:“我身体太弱,手上使不上力,总是绷不紧,所以一直以来都是沈澜帮我。现在他在休息,辛苦您了。”
      我接过绷布钳如他那样扯过画布,下意识看了眼他的手,纤细而骨节分明,很漂亮。
      他拿着钉枪一个个不紧不慢地钉上,有些苍白的皮肤透着青色的血管,像雪中抽出几条柳枝。
      我没由来地赞叹一句:“您很漂亮。”
      他抬眼向我道谢,眼里是平静的笑意。应该很多人都这样夸赞过他。
      绷好这一块画布,画家招来他的猫在怀里抱着,另一只手提着画框,请求我帮忙拿些巴掌大的画框和绘画工具。
      我看着他拿大画框的那只手,认为他应该也没那么瘦弱,看他刚才工具用得那样顺手,其实他自己也经常绷画布吧。
      仍然是那片草地,边牧不听话卧在阴凉处小憩,画家一喊就跑了过来。
      “不听话,帮我去陪着沈澜好吗?他可能等下会醒来喝水,告诉他我在哪里就可以了。”画家揉揉边牧的脑袋,他怀里的猫掀开眼皮瞅了眼,在他怀里翻了个身。
      我看着灰白两色的狗远去,问道:“为什么给它取名叫不听话?它明明挺听话的呀。”
      画家在树荫下展开垫布,邀请我坐过去,柔声解释道:“它刚到这里时很活泼,沈澜说的话它不怎么听,还总是骚扰好乖,长大些才变得稳重。”
      “也不听您的话吗?”
      “当然,它有它自己的想法。”
      画家递给我一个小画框和一只铅笔,“您也试试吧,画什么都可以,画成什么样都可以,只要您觉得放松就行。”
      “可我不知道要画什么。”我说。
      画家低头在他的画布上打草稿,不急不躁地添上一笔又一笔,闻言道:“那您现在能看到什么呢?”
      我抬头看看,“草地,碎花,树荫,蓝天,白云。”
      “您可以画这些呀,画着画着就知道自己到底想画些什么了。”
      画家轻声细语,我看不出来他要画什么,但线条流畅,造型艺术。他究竟想画什么呢?
      他不再说话,也不再劝我。我专注地看他起型,他专注地打着草稿。
      橘猫好乖就窝在一旁打哈欠,打盹,睁眼出去玩一圈,跑回来蹭蹭他,继续打盹。
      我觉得我知道我要画什么了,转头的瞬间却似乎瞥到有人在看这边,于是又转过头去找那道若有似无的视线。
      很容易就找到了。那对我来说若有似无,对画家来说应该是灼热而不加掩饰。
      沈澜不知何时醒了,握着杯子站在窗边,那条边牧也在他身边,似乎就是它引他过来的。
      他在唇边向我竖起食指,转身离去。
      我应该找沈澜探寻这病毒的,但这里似乎有一个漩涡,将我紧紧抓住,难以逃离。
      我下笔画了个不太圆的圆,画家那边是一个尖顶的建筑,像是西方的教堂。他在添加细节了,而我刚刚下笔。
      “您画得真好,以前看过您的画展,每幅都很厉害。”我慢慢说,“您似乎很喜欢画飞鸟和游鱼,是因为自由吗?”
      “是的,谢谢您能喜欢。”画家抬眼笑了下,“您想看看我养的鱼吗?”
      “您还有养鱼?”我很惊讶,来了四次,我从未见过一条小鱼的存在,在屋里也从未见过鱼缸的存在。
      画家收拾好东西站起来,整理了下衣着,抱起他的猫笑着说:“是呀,是一些斑马鱼,它们的颜色很漂亮,我很喜欢。”
      他带我去了后院。后院的气氛更是安宁,花团锦簇中有一座小亭子,亭子前是一片水池,水草绿意盎然,游鱼游戏其间,闹出波光粼粼照亮了亭子。
      “看,很漂亮吧?”
      我们蹲在桥上,一低头就能看见五颜六色的小鱼朝这里游来,将我们的倒影碎开再碎开。
      应该是经常在这里喂鱼,鱼一见着人影就都聚过来了,跳跃着、穿梭着等待食物的落下。画家也没辜负它们的期待,从一旁的亭子里拿来鱼食,放在我的手上,让我试试喂它们。
      “不能喂太多哦,会把它们撑死的。”画家提醒我。
      鱼群抢食,有些小鱼被挤到角落,总也吃不到多少。我故意将鱼食放在它们附近,却还是被那些凶猛活泼的鱼抢走。
      画家注意到我的行为,安慰说:“没关系的,它饿不着,另外的鱼也没有故意欺负它们,都只是习性如此。”
      我放下鱼食,看那些小鱼在大鱼离去后吃些残渣,施施然同样离去。
      画家伸出手,在水面上拨动几下,鱼群就又都回来了。红的、蓝的、绿的、各种颜色的鱼绕在他指间,扰出一池碎光。
      “您也可以试试,它们很亲人的,不过要小心别掉下去。”画家说。
      他怀里的猫盯着池子里的鱼,却并无动作,片刻后又闭上眼。我突然冒出个问题:“您知道猫不能和鹦鹉一起养吗?”
      “嗯?我知道的。”画家笑笑,“好乖年纪大了,经常被我抱着走动。福临天性自由,从小便不怎么沾家,我们到现在也不知道它在外面到底筑了多少个巢。它们不怎么相见,即使相见,好乖也是在我的怀里的,所以不必担心。”
      “福临一直在外面,您不会担心吗?”
      “会呀,但这附近对它而言其实没有危险,没有猛禽猛兽,也少有人类活动,周边的小树林里只有一些无害的小麻雀。再说,福临飞不远,每隔一两小时就要回来一趟。我们的担心其实是多余的。”
      画家向我笑笑,“沈澜在它身上戴了定位器,可以监测它的生命状态,不会放任它独自外出的,请您放心。”
      我只是好奇,并不是不放心。我在心中默默为自己解释。
      这里实在太美好。我手中的画作,一只气球被线桎梏,与天空遥望,线条极其简易的剪刀将要剪短这线,放它归向天空。
      我问:“气球升空后,因为内外气压变化,它会膨胀,一直膨胀,直到炸开,它如果知道这结果,还会想要挣脱吗?”
      画家在为他画的尖顶建筑添上颜色,闻言停下来仔细想了想,说:“就我而言,我想它应该会的。被困太久之后,会认为除了在原地,哪样都是自由。被困不是它的选择,但挣脱是它的选择,那结果即使是死亡,它也应该会认为这是它选择的自由。”
      “您认为,如果一件事发生的概率是上万分之一,无限趋于零,这件事会发生吗?”
      “不是已经发生了吗?”画家偏头笑着看我,“上次您离开后,沈澜与我说起过,那只小鼠已经就是奇迹了。”
      身后响起脚步声,我不回头也知道是沈澜。
      沈澜为画家披上了外套,在他身边坐下,递来两个纸杯蛋糕。画家分了一个给我,继续说:“我并不期待奇迹降临于我,我期待我同样成为奇迹。”
      蛋糕很香,但很小,我吃了几口就没有了。画家那份却是几口几口的,一直有。
      画家捂了下嘴,沈澜递给他一小瓶矿泉水,在他背上轻轻顺了顺。他刚刚好像是想吐。
      我眨眨眼,深吸一口气,道:“我这次来,是想告知您,我们确定此疾病在低压条件下具有强单向可逆性,一旦恢复,将终生不复发。您可以完全摆脱病痛折磨,追寻您所向往的自由。”
      我想要见到绿眼睛的画家,我期待画家成为奇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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