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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不打算续了 最好的门店 ...

  •   关宁第一次独立主持客户访谈,开场白准备了三版。
      第一版叫“栖帛终端零售体验深度访谈”,第二版叫“门店经营现状及消费体验调研”,第三版最简单,只有六个字:到店看看情况。
      林昭把三个标题看完,问他:“你准备把哪一个念给店长听?”
      “第三个。”
      “那前两个呢?”
      “写在正式材料上。”
      “你就不能给正式材料也起个正常名字?”
      关宁看了她一眼,很认真地说:“昭姐,我现在就是怕自己太正常了,不像个咨询顾问。”
      林昭差点把咖啡喷到电脑上。
      她想起自己刚入行那会儿,第一次给客户写会议纪要,为了显得专业,硬是把“门店货架不好找东西”改成了“终端商品陈列体系缺乏有效引导”。周慎看完,批注了六个字:你到底想说啥?
      后来这句话成了她入行以来印象最深的一次指导。
      现在看来,有些弯路确实得自己走过一遍。
      “第三个就挺好。”她把材料还给关宁,“不过正式文件里的项目名称不用改,访谈的时候说人话就行。”
      关宁点头,又问:“那周六去张丽华那家店,您一起去吗?”
      “去。”
      “您不是说这轮让我负责?”
      “我去看看,不替你问。”
      关宁显然不太相信。
      林昭看出他的表情,伸手指了指他:“你这是什么眼神?”
      “没有。就是想确认一下,您能忍住吗?”
      “我有什么忍不住的?”
      关宁沉默了两秒。
      “上次做访谈,您说只听不问,后来一共问了十三个问题。”
      “你还数了?”
      “我记在记录里了。”
      林昭看了他半天,终于笑了。
      “行。周六我带嘴去,不一定带话。”
      关宁抱着电脑走了。
      林昭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团队成员越来越不好糊弄,未必是什么坏事。
      ⸻
      星期六上午十点,张丽华的门店刚开门不久。
      林昭到的时候,关宁已经在里面了,正跟店长小孙确认当天的观察安排。张丽华坐在收银台后面算账,见她进来,抬头招呼:“哟,林老师来了。”
      “您别叫老师,怪不好意思的。”
      “那叫什么?林总?”
      “更不好意思了。”
      张丽华笑了笑,拿起旁边的水壶给她倒水。
      店里跟上次来时没什么区别。门口摆着今年的新款床品,里面依次是枕芯、被芯和几组不同价位的四件套。那张他们前前后后改了许多次的商品查询卡还放在收银台旁边,只不过塑封已经起了点边。
      林昭顺手拿起来看了一眼。
      “怎么卷了?”
      小孙从旁边过来:“天天拿,胶都快开了。我们还想重新打两张。”
      “用得很多?”
      “还行。主要是碰到那几个特别容易搞混的款式,会看一下。”
      她说着,从抽屉里拿出一本笔记本。
      “不过有些东西我还是记在这里,比较方便。”
      林昭翻了两页。
      上面是小孙自己整理的产品规格、常见问题,还有几条她总结的说法。有些地方用红笔画了圈,旁边标着“旧款”“线上已下架”“需查最新活动”。
      “这个比我们那张表还全。”林昭说。
      小孙有点不好意思:“我就是自己用,写得乱。”
      关宁凑过来看了一眼,问她为什么把某款蚕丝被单独标了出来。
      “因为这款最容易被问到价格。”小孙说,“线上卖的那个跟我们店里的不是同一规格,但很多人看名字差不多,就觉得我们贵。”
      “那你怎么解释?”
      “先确认货号,再让他摸实物。要是确实预算不够,我就推荐别的,也不能硬让人买。”
      关宁点头,低头记了下来。
      林昭站在旁边,果然没插话。
      半个小时以后,一位中年女士带着丈夫进店,想给女儿买结婚用的床品。小孙迎过去,问清楚尺寸和预算,拿出几套让她们比较。
      女士看中一款浅粉色的真丝混纺四件套,摸了半天,又让丈夫拿手机搜同款。
      丈夫搜出来以后,皱眉:“网上怎么便宜两百多?”
      小孙接过手机看了一眼,发现不是同一套。
      “叔叔,您这个是聚酯纤维混纺的,名字挺像,但是面料成分不一样。”
      男人不太信。
      “照片看着一模一样。”
      “照片确实差不多。”
      小孙没急着反驳,把手里的商品吊牌翻过来,又指给他看线上页面里的面料成分。
      女士摸了摸布料,问:“那这个洗起来麻不麻烦?”
      “得按洗标来,最好别用太高的水温。”
      “那我女儿肯定嫌麻烦。”
      她想了想,最后选了一款价格低一些的棉质四件套。
      付款的时候,男人还在念叨,说网上肯定便宜。
      小孙没争,只提醒他留好购物凭证,又把洗护说明装进袋子。
      顾客走后,关宁问她:“你刚才为什么没继续推荐那套贵的?”
      小孙看他一眼。
      “人家都说女儿嫌麻烦了,还推荐什么?她买回去用着不高兴,下次就不来了。”
      “那如果店里有销售指标呢?”
      “有啊。”
      “会不会影响你的选择?”
      “会。”
      小孙回答得很快。
      关宁愣了一下。
      她笑了:“你问得这么直接,我也不好意思说不会。有时候月底差一点业绩,我肯定想多卖几套。但刚才那种顾客,你要是硬卖给她,回头还得来找你。”
      关宁点点头,把这段话记了下来。
      张丽华在后面听见,忽然插了一句:“你们别把她写得跟销售模范似的。她上个月也卖错过一套,顾客回来换货,我们赔了半天笑脸。”
      小孙立刻不服气:“那是货架标签贴错了。”
      “标签谁贴的?”
      “……我。”
      林昭没忍住笑。
      张丽华也笑,低头继续算自己的账。
      门店上午生意不算多,关宁趁着空档,又跟另外一位导购聊了聊。林昭在旁边听,偶尔帮忙整理记录,严格遵守自己不抢着提问的承诺。
      直到快中午,张丽华忽然叫她过去。
      “林老师,有空聊两句吗?”
      林昭走过去。
      “您说。”
      张丽华把账本合上。
      “你们这次来,是不是准备给总部做一份大的经营报告?”
      “第一阶段主要做诊断,还没到完整策略建议那一步。”
      “哦。”
      张丽华点点头,忽然问:“那你们会不会给总部建议,哪些加盟店该留下,哪些该关?”
      林昭停了一下。
      “目前没有以决定门店去留为目标。不过我们会分析不同类型门店的经营情况。”
      张丽华笑了。
      “那还是差不多。”
      “也不完全一样。我们没有门店经营决策权,更不会单凭一次访谈判断哪家店该不该继续开。”
      张丽华看了她一眼,没再争。
      她拿起柜台上的计算器,按了几个数字,忽然说:“我这家店,明年可能不续了。”
      林昭愣住。
      “什么意思?”
      “加盟合同快到期了。我不准备续。”
      旁边的关宁正在整理访谈提纲,听见这句话,也抬起头。
      张丽华说得非常平静。
      像在讨论下午要不要进货。
      林昭却一时没反应过来。
      她之前一直把张丽华这家店当成栖帛线下渠道里比较有代表性的稳定门店。经营时间长,店长熟悉商品,导购能力不错,老顾客也多。总部前期挑试用门店时,韩启明第一个推荐的就是这里。
      现在张丽华却说不打算续约。
      “是经营上遇到什么问题了吗?”林昭问。
      张丽华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不是说今天不问问题?”
      林昭转头看关宁。
      关宁脸上的表情已经很难形容了。
      她只好把椅子往后挪了一点。
      “行,这个让关宁问。”
      张丽华笑得不行。
      关宁显然没想到话题会突然拐到这里,翻了两页提纲,最后干脆把本子合上。
      “张姐,方便说说您为什么不打算续吗?”
      “也没什么特别复杂的原因。”
      她把计算器放下。
      “这店开了十几年,早些年还不错。后来商场起来了,电商也越来越厉害,生意确实没以前好做。但也不是说完全不挣钱。”
      “那主要是什么原因?”
      “我不想再按这个模式做了。”
      关宁抬头。
      张丽华继续说:“现在店里每个月固定费用不少,房租、人工、水电,加上各种活动要求。总部每年都有新政策,促销节奏越来越快。有些活动我们还没弄明白,下一轮又开始了。门店卖货是一天一天卖的,不是总部发个通知,顾客第二天就都来了。”
      她指了指店里那排枕芯。
      “这些东西有些卖得慢,但总得备货。旧款没消化完,新款又进来。你不进吧,人家说你门店商品不全;进了吧,放久了就是压着自己的钱。”
      关宁问:“那如果总部调整商品组合和促销政策,您会考虑继续做吗?”
      张丽华想了想。
      “可能会。但不是他们改一点,我就一定留下。”
      “为什么?”
      “因为我也想换个做法。”
      她说着,转身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名片。
      名片印得很简单,上面是一家窗帘和软装定制店的名字。
      “我跟朋友谈了大半年,准备另外做个小店。不用开这么大的门面,也不压那么多标准款。主要做定制,服务熟客,客户有需要再配些床品。”
      林昭接过名片,认真看了一眼。
      “您准备自己做品牌?”
      “谈不上什么品牌,就是想自己卖点东西。”
      张丽华笑了。
      “我都这个年纪了,也不想天天跟总部对活动规则。开店十几年,哪样东西能卖,哪样卖不动,我心里有数。以后我想少挣点也行,起码别天天有人拿着表来问我为什么这个月没完成任务。”
      关宁问:“那小孙怎么办?”
      张丽华往里面看了一眼。
      “小孙跟我过去。”
      “她愿意?”
      “愿意。工资我跟她谈过了,跟现在差不多。新店头几个月忙,可能还要辛苦一点,不过以后不用总上晚班。”
      小孙听见自己的名字,抬头:“又说我什么呢?”
      张丽华摆摆手。
      “说你以后跟着我继续干。”
      小孙笑了。
      “那您得记得给我交社保。”
      “我什么时候没给你交?”
      “先提醒一下。”
      林昭站在旁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以前在项目里分析门店经营,习惯先看销售、毛利、租金和库存周转。现在张丽华告诉她,自己不是经营不下去,也不是总部一定做错了什么,而是她不想继续做这种生意了。
      哪怕总部以后真把政策改好了,她也未必愿意留下。
      这就有点超出林昭最初的分析框架了。
      ⸻
      中午张丽华请他们吃饭。
      就在店后面的一家面馆,三个人各点了一碗面,张丽华又加了两盘凉菜。
      关宁还惦记刚才的访谈,饭没吃几口便问:“张姐,您这个决定已经告诉总部了吗?”
      “跟区域经理说过。”
      “韩总知道吗?”
      “不知道。至少我没直接跟他说。”
      张丽华夹了块黄瓜,想了想。
      “不过这事也没什么好瞒的。合同到期不续,本来就得提前走流程。”
      关宁点头。
      他低头在本子上写了两行,忽然又问:“那您愿意我们把这个情况放进研究里吗?”
      张丽华抬头。
      “放什么?”
      “就是您这家店经营情况比较稳定,但仍然考虑到期退出加盟体系。我们觉得这个信息可能挺重要。”
      张丽华看着他,没立即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问:“你们准备怎么写?”
      关宁想了想。
      “现在还没想好具体表述。”
      “那等想好了再给我看一眼。”
      林昭在旁边听着,忽然抬头。
      张丽华继续说:“我不是不让你们写。我都说了,要跟总部走流程。但我不想你们最后写成什么‘典型加盟商流失案例’,搞得好像我做不下去了才要走。”
      关宁点头。
      “明白。”
      “也别写得我特别有觉悟,说什么主动拥抱新经营模式。”张丽华摆摆手,“我就是想换个地方开店,少操点心。”
      林昭终于笑了。
      “放心,不给您乱加词。”
      “那最好。”
      张丽华说完,继续吃面。
      过了一会儿,她又问:“你们是不是觉得我这样挺不讲情面的?”
      关宁愣住。
      “没有。”
      “总部以前对我也不错。”她说,“当年开店,培训、陈列、活动支持,该给的都给过。后来这几年确实有些事情让人烦,但也不能说全是他们的问题。”
      她用筷子把面拌了拌。
      “不过做生意,总不能因为以前合作得好,就一辈子绑在一起吧?”
      林昭看着她。
      这话说得实在。
      甚至有点不给人留发挥空间。
      她原本还准备从渠道经营的角度问几句,最后发现,好像没什么必要。
      张丽华已经想得挺清楚了。
      她并不需要一个咨询顾问来替自己分析,为什么她不愿意继续开这家店。
      吃完饭,张丽华先回去忙。
      林昭和关宁沿着街边走了一段,准备去停车场。
      关宁忽然说:“昭姐,这个情况跟我们原来想的不太一样。”
      “是不太一样。”
      “我原来以为,经营比较稳定、总部配合度高的门店,续约意愿也应该比较高。”
      林昭点头。
      “这只是一个可能的关系,不是必然的。”
      “但如果总部后面根据我们的经营诊断去调整加盟政策,张姐这种店可能还是留不住。”
      “是。”
      关宁想了想,又问:“那我们是不是应该把加盟商个人经营意愿也纳入研究?”
      林昭转头看他。
      “你觉得呢?”
      关宁停了一下。
      “我觉得应该。”
      “为什么?”
      “因为门店留不留,不一定完全取决于经营表现。老板自己想不想继续做,也是一个因素。”
      林昭点头。
      “那你准备怎么研究?”
      关宁沉默了。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走过一个路口,他忽然说:“我想先看看总部现有的加盟商续约和退出记录。再找几位不同经营年限的店主聊聊,不一定只找准备退出的。”
      林昭笑了一下。
      “可以考虑。先把研究目的和范围写清楚,再跟客户确认。”
      关宁点头。
      走到停车场时,他又问:“那张姐这个情况,下午就跟吴桐说吗?”
      林昭想了想。
      “先别把它当成一个结论。她说区域经理已经知道,我们可以先核实公司内部的相关记录。研究里怎么用,也按刚才跟她讲的方式来。”
      “好。”
      “还有,这件事由你负责。”
      关宁愣了一下。
      “我?”
      “你不是这轮研究负责人?”
      “是。”
      “那就你来整理判断,我帮你看。”
      关宁沉默两秒。
      “昭姐,我现在有点后悔之前跟您争取负责人了。”
      林昭笑得不行。
      “晚了。”
      ⸻
      下午回城的路上,林昭接到林玉华的电话。
      母亲说新打印机运行得不错,就是有个新的毛病。
      “什么毛病?”
      “太安静了。”
      林昭正在等红灯,听见这话,差点把方向盘上的手滑下去。
      “安静也有问题?”
      “以前那台一打印就哗啦哗啦响,我在柜台都能听见。现在这台声音小,我有时候以为它没开始工作。”
      林昭笑得不行。
      “妈,那不是好事吗?”
      “是好事,就是不习惯。”
      林昭看了眼后视镜。
      “您用两个月就习惯了。”
      林玉华嗯了一声,忽然问:“你今天又去客户店里了?”
      “对。”
      “忙吗?”
      “还行。”
      “那晚上回不回来吃饭?”
      “今天可能不回了。”
      “又不回?”
      林昭愣了一下。
      母亲很少连着问她回不回家吃饭。
      她想了想,问:“您是不是有什么事?”
      林玉华那边安静了两秒。
      “也没什么大事。就是隔壁老周家那个女儿回来了,晚上叫我过去吃饭。她说想给你介绍个做金融的。”
      林昭差点笑出声。
      “妈,我有男朋友。”
      “我知道。”
      “那您还问我回不回家?”
      “我又没答应。”
      “那您怎么不直接拒绝?”
      “我拒绝了。人家又说只是认识一下,当朋友也行。”
      林昭笑得更厉害了。
      “您觉得我缺朋友吗?”
      “我觉得你缺时间。”
      “那您还想让我认识?”
      “我就是觉得好笑,想跟你说说。”
      林昭终于忍不住笑出声。
      林玉华在电话里也笑。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问:“小贺下个月是不是要出差?”
      “嗯。”
      “去哪儿?”
      林昭说了城市。
      林玉华想了想:“那儿离他妈住的地方是不是不远?”
      林昭一愣。
      “您怎么知道?”
      “他上次来店里帮我搬纸,聊天的时候说过。”
      “哦。”
      她突然发现,母亲知道的事情有时候比自己想象中多。
      “他要去看他妈妈。”林昭说。
      “那挺好。”
      林玉华没有继续问。
      她只说让贺原出差路上注意安全,又叮嘱林昭别老在外面随便吃。
      林昭答应下来。
      挂断电话以后,她忽然想起张丽华中午说的那句话。
      做生意不能因为以前合作得好,就一辈子绑在一起。
      其实很多关系也是这样。
      只是这话如果说给贺原听,他大概会先问她,为什么突然把加盟合同和家庭关系放在一起比较。
      然后再提醒她,类比不是这么做的。
      林昭想着想着,自己笑了。
      ⸻
      贺原那天晚上确实又加班了。
      出版社新联系的一位作者交来一份样稿,原本说是关于社区照护工作者的非虚构记录,结果写到一半,几乎全变成了作者自己的感想。
      有些段落还不错。
      但真正能说明一线工作怎样运转的细节太少。
      贺原看完,给作者打了电话。
      作者姓彭,做过几年新闻采访,现在自由写作,写东西挺有感觉,也很擅长抓住人物身上那些容易让读者共情的部分。
      问题是,他太想让每个人都有一段特别感人的故事。
      “这一节我准备写一个女社工。”彭作者在电话里说,“她负责的片区里有个长期照顾老人的家庭,生活特别艰难。她每天跑上跑下,帮他们解决问题。我觉得这人物特别好写。”
      贺原问:“你跟她本人谈过了吗?”
      “谈过两次。”
      “她愿意让你写?”
      “愿意,不过她说最好不要把服务对象的情况写得太细。”
      “那你准备怎么处理?”
      “可以换个名字,家庭情况也做一点调整。”
      贺原停了一下。
      “她担心的可能不只是名字。”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那还有什么?”
      “比如你写的工作内容、发生地点、家庭关系和具体事件,放在一起可能仍然容易让熟人认出来。而且你记录的是社工的工作,其中涉及的服务对象未必都同意成为作品材料。”
      彭作者叹了口气。
      “可是照护工作就是跟人打交道。不写具体案例,怎么写得生动?”
      贺原没有立即回答。
      他知道这个问题确实难。
      只写制度和流程,很容易变成工作总结;写具体的人,又必须面对每个人的隐私、意愿和表达权。
      “可以先从她实际做什么写起。”他说,“一次上门需要准备哪些东西,遇到突发情况怎么处理,跟家属沟通要花多少时间。哪些内容有授权,可以具体写;哪些涉及别人隐私,就换一种表达。”
      彭作者想了想。
      “那这样会不会很平?”
      “可能会。”
      贺原没有保证一定精彩。
      “但总得先把事情写准确。后面怎么让文章好看,我们再一起想。”
      电话结束后,他把样稿重新打开。
      他删掉了原先准备发给作者的一大段修改意见,只留下几个具体问题。
      其中有一处,他原本写的是:
      “这里人物情绪不够饱满,建议增加冲突。”
      现在改成:
      “这一段里,社工连续三次上门,分别解决了什么问题?是否有你亲自核实、且可以在适当授权和保护隐私前提下使用的细节?”
      修改完,他往椅背上一靠,觉得自己这天说的话比平时多了两倍。
      手机正好响起来。
      林昭问他下班没有。
      贺原回复:【还在出版社。】
      林昭:【晚饭呢?】
      【吃过了。】
      【吃的什么?】
      【饭。】
      林昭几乎立刻打来电话。
      “贺原,你现在越来越敷衍了。”
      他笑了一下,接起来。
      “真的吃过了。”
      “吃的什么饭?”
      “楼下的盖浇饭。”
      “什么盖浇饭?”
      “青椒肉丝。”
      “这还差不多。”
      贺原笑着把电脑合上。
      “你今天怎么样?”
      “挺有意思的。”
      林昭把张丽华准备退出加盟体系的事讲给他听,讲到自己一直以为那是家稳定门店,结果老板根本不打算续约时,忍不住叹了口气。
      “我现在觉得,自己以前看问题有时候还挺自以为是的。”
      “怎么说?”
      “总觉得一家店如果经营得不错,总部也愿意提供支持,那它就应该想继续开。结果人家张丽华说,我开够了,我想换个活法。”
      贺原听完,笑了一下。
      “她说得挺有道理。”
      “是啊。”
      “那你们准备怎么处理?”
      “继续研究。她这家店不能直接代表所有加盟商。”
      她说完,又补了一句:“而且关宁现在负责这部分,我不准备把他的工作抢过来。”
      贺原笑了。
      “你今天忍住了?”
      “忍住了。”
      “没问问题?”
      林昭停了一下。
      “问了一个。”
      “几个?”
      “……两个。”
      贺原笑出了声。
      林昭立刻不服气:“但我没超过三个!”
      “已经很有进步了。”
      “贺原,你现在是不是把我当小孩哄?”
      “有一点。”
      林昭气得在电话那头笑。
      两个人聊了一会儿,贺原忽然说:“我下周想抽一天去看我爸。”
      “怎么了?”
      “我出差之前想跟他吃顿饭。”
      “那挺好。”
      “你要不要一起?”
      林昭想了想。
      “你们父子俩如果有什么话想单独讲,我就不去了。”
      贺原在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没有特别要单独讲的事。”
      “那我可以去。”
      “好。”
      林昭忽然笑了。
      “不过你是不是怕他问你去看你妈的事?”
      贺原停住。
      “你怎么知道?”
      “猜的。”
      他沉默几秒,终于也笑了。
      “有一点。”
      “那我更不去了。”
      “为什么?”
      “你们家的事你自己讲。”
      贺原叹了口气。
      “林昭,我发现你最近特别喜欢让我自己处理事情。”
      “这不是尊重你吗?”
      “也不用每次都这么彻底。”
      她愣了一下。
      贺原继续说:“我让你一起吃饭,不是想让你替我跟我爸解释什么。就是想让你一起去。”
      林昭安静了两秒。
      “哦。”
      “你不想去?”
      “想。”
      “那就去。”
      她终于笑了。
      “行。”
      电话挂断以后,林昭坐在沙发上,忽然觉得自己最近确实有点走向另一个极端。
      以前她喜欢替别人想办法。
      现在一遇到别人自己的事情,就下意识往后退,生怕多管一步。
      可贺原刚才其实说得挺清楚。
      他不需要她替自己解决母亲和父亲之间的旧事。
      但他希望她能陪自己吃顿饭。
      这两件事并不冲突。
      林昭拿起手机,给他又发了一条。
      【下周吃饭我买水果。】
      贺原回复:【不用每次都买。】
      【那我空手去?】
      【可以。】
      林昭想了想。
      【不行。你爸上次给我装了六块点心,我得有点表示。】
      贺原:【那你自己决定。】
      林昭笑了一声。
      很好。
      现在轮到他学会让别人自己决定了。
      ⸻
      周一上午,关宁拿来了更新后的门店研究方案。
      他没再把张丽华那家店单独写成“优质加盟商流失样本”,而是增加了一部分关于加盟商续约意愿和经营选择的访谈内容。
      林昭翻了几页,发现他还主动补充了样本筛选原则。
      不同经营年限。
      不同城市。
      不同经营规模。
      以及不同的续约意愿。
      “你准备怎么找这些店?”她问。
      “先请渠道部提供符合条件的门店范围,再由我们按研究目的筛选。另外还需要确认访谈对象愿不愿意接受。”
      “总部如果只推荐愿意配合的呢?”
      “那我会说明样本限制,不能把结果推广到所有门店。”
      林昭点头。
      “还有呢?”
      关宁想了想。
      “我想加一个问题。”
      “什么?”
      “如果可以重新选择,店主现在还会不会加盟栖帛。”
      林昭抬头。
      她没立即评价。
      过了一会儿才问:“为什么想问这个?”
      “因为张姐说的很多问题,不一定是她对栖帛有什么意见,而是她现在对经营这件事的想法变了。我想知道,其他店主是不是也有类似情况。”
      林昭认真想了想。
      “可以问,但别直接用这个问题判断他们对品牌的满意度。一个人现在不想加盟,可能是因为房租、家庭安排或者其他经营机会,不一定说明品牌做得差。”
      关宁点头。
      “我也是这么想的。”
      他翻到最后一页。
      “另外,张姐那家店的续约情况,我联系渠道部确认过了。”
      林昭抬头。
      “怎么样?”
      “区域经理确实已经收到她的初步意向,合同还有几个月到期。目前双方还没正式完成退出手续。”
      “嗯。”
      关宁停了一下。
      “不过韩总听说以后,想单独跟她聊聊。”
      “正常。”
      “他还问我,张姐是不是在访谈里说了很多总部政策的问题。”
      林昭看着他。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访谈内容需要结合研究目的整理,不能把店主的某几句话单独拎出来当结论。如果韩总想了解她为什么不续约,可以按正式流程跟她沟通。”
      林昭笑了一下。
      “不错。”
      关宁却没笑。
      “昭姐,我有点担心。”
      “担心什么?”
      “韩总现在特别重视这家店。如果他为了挽留张姐,提出一些特殊条件,后面我们又把她的决定当成研究信息,会不会影响判断?”
      林昭想了想。
      “有可能。所以要记录清楚不同时间点的情况。她现在的意向是什么,后面有没有变化,变化的原因是什么,都不能混在一起。”
      关宁点头。
      他又问:“那您觉得韩总能留住她吗?”
      林昭看着他。
      “这就不是我们能决定的了。”
      关宁笑了一下。
      “我知道。”
      他收起资料,刚准备离开,林昭忽然叫住他。
      “关宁。”
      “嗯?”
      “张丽华那家店,下次访谈我就不去了。”
      他愣住。
      “真的?”
      “真的。”
      “您放心?”
      “有什么不放心的?”
      关宁看了她两秒,忽然笑了。
      “那我真自己去了。”
      “去吧。”
      “我要是问得不好呢?”
      “回来改。”
      “要是客户不满意呢?”
      “先看不满意什么。”
      “要是跟韩总吵起来呢?”
      林昭想了想。
      “那你记得别先动手。”
      关宁笑得差点把资料掉地上。
      “昭姐!”
      “开玩笑的。”林昭摆摆手,“去干活。”
      关宁走后,她把电脑打开,继续整理新增项目的阶段性材料。
      桌上的手机亮了一下。
      是张丽华发来的消息。
      【林老师,昨天韩总给我打电话了。】
      林昭看着屏幕。
      【嗯,关宁跟我说了。】
      张丽华隔了一会儿才回复。
      【他问我,是不是你们做了研究,建议总部以后把经营不好的店关掉。】
      林昭皱了皱眉。
      【我们没有提出这种建议。】
      【我也是这么跟他说的。】
      又过了几秒,张丽华发来一条。
      【不过他好像不太相信。】
      林昭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
      她没有立刻给韩启明打电话。
      先把张丽华这几句话转给关宁,让他核实双方沟通中有没有误解,再决定是否需要澄清。
      随后她回复张丽华:
      【我们目前还在第一阶段研究,没有对具体门店提出关闭或保留建议。如果有人用我们的名义向您传达这类结论,您可以直接跟我核实。】
      张丽华很快回复。
      【好。】
      林昭正准备把手机放下,忽然又收到一条。
      【还有个事,林老师。】
      【您说。】
      【我原本以为,不续约就是我跟总部之间的事。现在看来,还挺多人关心我走不走。】
      林昭看完,忍不住笑了一下。
      她回了句:
      【因为您这家店经营得确实不错。】
      张丽华发来一个笑脸。
      随后又说:
      【那我现在倒有点想知道,他们到底想留住的是我这家店的生意,还是我这个人。】
      林昭看着这句话,半天没回复。
      她知道,张丽华这次问的,不是一个适合由咨询顾问回答的问题。
      但她也知道,这个问题迟早得有人认真想一想。
      她把聊天记录里需要进一步核实的部分记下来,关掉手机。
      下午还有个跨部门数据会。
      蒋叙已经在群里催大家提前看材料。
      林昭把电脑合上,又重新打开。
      想了想,她在笔记本上多写了一行:
      “对总部来说,一家好门店到底意味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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