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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这家店不卖了 有人舍不得 ...

  •   韩启明在电话里问林昭:“你们是不是觉得,我特别不愿意接受问题?”
      林昭正在打印一份会议材料,听见这句话,伸手把刚出来的纸抽了一半,差点卡在出纸口。
      她赶紧松手。
      “韩总,您怎么突然这么问?”
      “因为我发现,你们每次跟我讲门店的问题,都特别小心。”
      “也没有。”
      “没有?”韩启明笑了一声,“上次你们说数据口径不一致,强调了三遍不是哪个部门故意搞错。这次张丽华不准备续约,你们又强调,不代表我们的加盟政策一定有问题。”
      林昭把打印好的材料整理齐,夹在胳膊下面,走到走廊尽头。
      “那是因为确实不能直接下结论。”
      “我知道。可你们有没有想过,我比你们更想知道她为什么不续?”
      林昭停了一下。
      韩启明今天的语气跟往常不太一样。
      他平时说话快,喜欢抢着讲结论。开会的时候如果有人提出门店执行上的问题,他第一反应往往是解释渠道部已经做了多少工作,再指出具体门店哪里没配合到位。
      可这次他没有急着反驳。
      “张丽华这家店,是我以前跑区域的时候签下来的。”他说,“那时候她才三十出头,原来卖过服装,想换个生意做。我跟她谈了三个多月,第一次去她店里,货架都没摆齐。”
      林昭靠在窗边,没有插话。
      “她家里人当时还不同意。觉得她拿一笔钱出来开加盟店,风险太大。后来她自己跑总部看仓库、看培训,拿着计算器一项项算,才下决心签。”
      韩启明停顿了一下。
      “她开店这么多年,经营一直不错。前两年有个商场想挖她过去,她都没走。现在突然说不续约,你们让我怎么想?”
      “她不是突然决定的。”林昭说,“据我们了解,她考虑调整经营方式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那她为什么不早点跟总部讲?”
      “她说跟区域经理提过初步意向。”
      “区域经理告诉我的时候,我以为她就是想争取点政策。”
      林昭没接话。
      韩启明又说:“这事我也有问题。我太熟悉张丽华了,总觉得她不会真走。”
      这句话倒让林昭有些意外。
      “那您现在想怎么做?”
      “我想让她留下。至少想正式谈一次。”
      “您可以跟她谈。”
      “我知道。但我希望你们帮忙看看,她提到的那些问题,哪些是真的能调整,哪些是她自己想换生意了。”
      “可以纳入研究。不过有件事得提前说明。”
      “你说。”
      “关宁这轮访谈的目的,是了解门店经营和续约意愿,不是替总部挽留某个加盟商。我们可以分析共性问题,也可以在授权范围内讨论张丽华这家店的经营情况,但不能把她在研究访谈里说的话,直接变成您跟她谈判的筹码。”
      韩启明安静了片刻。
      “你担心我拿着她的原话去质问?”
      “我担心以后其他店主不敢跟我们讲实话。”
      电话那头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
      韩启明过了一会儿才说:“行。你们按研究流程做,我自己跟她谈。”
      “好。”
      “不过林昭,我还有个问题。”
      “您说。”
      “如果最后她真的走了,你们是不是就会把她当成一个加盟商流失案例?”
      林昭想了想。
      “我们会分析她的经营选择,但不会预先把它定性成总部的经营失败。”
      “那如果研究发现,确实是我们的政策有问题呢?”
      “那就如实写。”
      韩启明笑了一下。
      “好。我要的就是这句话。”
      电话挂断以后,林昭站在窗边,看了眼时间。
      十一点四十八分。
      她原本准备十二点去楼下吃饭,现在看来又得晚一点。
      她把刚才的通话内容整理成一份简短记录,发给周慎和蒋叙,同时提醒关宁,张丽华这家店可能面临总部的进一步挽留,后续需要注意访谈时间和信息来源,不要把不同时点的决定混成一个结论。
      关宁很快回复:
      【昭姐,韩总刚才也给我打电话了。】
      林昭:【说什么了?】
      【问我们有没有把张姐的店列进退出名单。】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我们没有退出名单。】
      过了几秒,他又发来一条。
      【韩总问,那为什么报告里有加盟商退出风险。】
      林昭看着屏幕。
      【那是研究维度,不是给门店判死刑。】
      关宁:【我也是这么说的。】
      【他信了吗?】
      【他让我别说得这么吓人。】
      林昭没忍住,笑了一声。
      关宁紧接着又发来:
      【昭姐,我是不是应该把“退出风险”改成“续约意愿变化”?】
      她想了想。
      【可以考虑。不过先看你那部分具体分析的是什么,别只是为了听起来温和换词。】
      关宁:【明白。】
      林昭把手机收起来,终于下楼吃饭。
      电梯里碰到蒋叙,对方看见她手里的文件,问:“韩启明找你了?”
      “嗯。”
      “说张丽华?”
      “对。”
      蒋叙点头。
      “他也找我了。”
      林昭抬头。
      “他跟你说什么?”
      “问我们能不能帮忙测算一下,如果总部给张丽华特殊政策,能不能提高续约可能性。”
      “你怎么说?”
      “我说得先知道她到底想要什么。否则光拿返利比例算,不一定算得出来。”
      林昭笑了一下。
      “他没生气?”
      “生气了。”
      “然后呢?”
      “然后让我尽快把需要的数据列出来。”
      林昭忍不住笑。
      蒋叙看她一眼。
      “怎么?”
      “没什么。突然觉得韩总这人还挺有意思。”
      “他本来就不是不讲道理。”
      蒋叙按下一楼。
      “就是不太喜欢别人告诉他,他熟悉的那套办法可能不管用了。”
      电梯门开了。
      林昭跟着他走出去。
      “你这评价还挺准确。”
      蒋叙笑了一下。
      “跟他打过不少交道。”
      ⸻
      张丽华收到总部提出的续约优惠方案,是在星期三下午。
      区域经理亲自来了店里,带了一份新的合作条件,涉及下一合同期的部分进货要求、促销支持和商品组合调整。具体内容还需要审批,正式合同也远没有到能签的程度,但态度已经摆出来了。
      张丽华坐在收银台后面,拿着那份材料看了半个多小时。
      小孙在旁边给一位顾客介绍枕芯,顾客走后,她过来问:“张姐,怎么样?”
      “还行。”
      “那您考虑不走了?”
      张丽华把材料合上。
      “再看看。”
      小孙愣了一下。
      她跟张丽华谈好以后去新店的事,已经有一个多月了。虽然还没正式签劳动合同,但新店的大致经营方向、工作时间和待遇,两个人都商量过。
      现在突然说再看看,她难免有点慌。
      “那新店怎么办?”
      张丽华抬头看她。
      “新店照常准备。”
      “您不是说还要考虑?”
      “考虑的是续不续约,又不是把新店取消。”
      小孙更糊涂了。
      张丽华笑了一下,把材料放进抽屉。
      “我也得看看总部到底愿意怎么谈,不能人家拿个方案来,我连翻都不翻就说不要。”
      “那万一给的条件特别好呢?”
      “那就再算。”
      小孙点点头,脸上却明显有些不安。
      张丽华看了她一会儿,忽然说:“你是不是怕我最后留下,你白准备一场?”
      小孙没说话。
      “你直说。”
      “有一点。”
      张丽华点头。
      “那我跟你讲清楚。就算我最后决定继续跟栖帛合作,也不会让你今天说去新店、明天又回原来的安排。你要是觉得不放心,可以先看看别的工作,别因为我一个人耽误你。”
      小孙有些意外。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
      张丽华把笔递给她。
      “但你也得为自己打算。你跟我干这么多年,不代表以后我做什么,你就必须跟着做什么。”
      小孙看着她。
      过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张姐,您是不是早就觉得我太听您的了?”
      “有一点。”
      “那您以前怎么不说?”
      “以前店里忙,我巴不得你听话。”
      小孙笑得不行。
      张丽华也笑,起身去后面整理新到的货。
      她不是没想过留下。
      毕竟开了十几年,很多事情早就习惯了。供应链、促销节奏、老顾客、总部培训,虽然时不时让她头疼,但真要离开,也没那么容易。
      而且她对栖帛并没有什么深仇大恨。
      当年做这个品牌,她确实挣过钱。
      她女儿上大学那几年,家里的不少开销都靠这家店。后来丈夫换工作,收入不太稳定,她也没因为店里生意有起伏,就轻易把门关掉。
      她只是这几年越来越觉得,自己不想再做一家总要等着别人告诉她下个月卖什么、怎么卖的店。
      新开的软装店已经谈好了租金,位置不如现在热闹,面积也小得多。装修图纸做了两版,第一版预算太高,她自己拿笔划掉了一半不必要的东西。
      朋友劝她把店做漂亮点。
      张丽华说,漂亮当然要漂亮,但不能漂亮到开业第一天就开始替房东挣钱。
      她做生意这么多年,最不缺的就是这种经验。
      至于以后挣不挣钱,还得开起来才知道。
      她也没有十足把握。
      可她想试试。
      ⸻
      星期四上午,关宁按计划去做第二轮门店访谈。
      这次林昭没跟。
      她在办公室跟蒋叙讨论渠道数据,讨论到一半,关宁发来一条消息。
      【昭姐,张姐说她暂时不接受正式访谈。】
      林昭看了眼手机。
      【为什么?】
      【她说最近总部一直在跟她谈续约,她想等自己决定以后,再跟我们聊。】
      林昭想了想。
      【可以。那这次先不访谈她。已经收集到的内容,按之前确认的用途处理。】
      关宁:【好。】
      过了一会儿,他又发来:
      【不过她让我给您带句话。】
      林昭:【什么?】
      【她说,林老师别替我着急,我还没糊涂。】
      林昭笑出了声。
      蒋叙抬头。
      “你笑什么?”
      她把手机放下。
      “张丽华不想接受访谈了。”
      “为什么?”
      “总部正在跟她谈续约,她想等决定以后再说。”
      蒋叙点头。
      “挺正常。”
      “她还让我别替她着急。”
      蒋叙也笑了。
      “那你着急吗?”
      “还行。”
      “我看你比韩启明还关心她走不走。”
      林昭愣了一下。
      “有吗?”
      “有一点。”
      她想了想。
      确实有。
      她本来以为,自己只是觉得这个案例有意思,想研究清楚为什么一家经营不错的门店仍然会选择退出。
      但最近几天,她偶尔会忍不住想,张丽华到底会不会改变主意。
      总部提出新的合作条件以后,她会不会留下?
      新店如果经营得不好,会不会后悔?
      林昭忽然发现,自己好像在替张丽华担心一件还没发生的事。
      “那也不能说明我不专业。”她说。
      蒋叙抬头。
      “我没说你不专业。”
      “你刚才那语气有点像。”
      “我只是觉得,你对这个人挺感兴趣。”
      林昭想了想。
      “是。”
      “那挺好。”
      蒋叙把电脑转过来。
      “不过我们现在先把这几个指标核清楚。张丽华最后留不留下,不是今天这张表能决定的。”
      林昭笑了。
      “行。”
      两个人继续核对数据。
      这次发现的问题比想象中复杂。
      栖帛总部提供的不同渠道经营资料里,不仅存在统计口径差异,还有部分加盟门店的实际零售数据不完整。有些门店会主动提供较细的销售记录,有些只提交按月汇总的数字,甚至同一门店在不同时间段的记录方式也不一样。
      蒋叙原本计划用一套统一指标比较不同门店的经营质量。
      现在看来,至少第一轮分析不能这么做。
      “先分层。”他说,“能直接比较的放一起。数据缺失或口径不一致的,先列出限制,不能硬塞进排名。”
      林昭点头。
      “那消费者体验部分也是一样。不能因为某家店愿意配合,就把它当成所有门店的代表。”
      “对。”
      蒋叙把数据表往下拉,忽然笑了一声。
      “我们这个项目现在越来越像在给一堆旧账做体检。”
      林昭抬头。
      “你怎么也开始用医学比喻了?”
      “跟你学的。”
      “我什么时候教过你?”
      “上次你说,我们以前是在给问题贴创可贴。”
      林昭愣了一下。
      她还真说过。
      “那你这次准备怎么说?”
      蒋叙想了想。
      “先把检查单弄明白,别上来就开药。”
      林昭笑得不行。
      “可以,进步了。”
      ⸻
      贺正则的排练现场,比林昭想象中热闹。
      她原本以为,退休人员组成的业余剧团,排练应该挺轻松。大家凑在一起念念台词,导演说几句,差不多就可以回家喝茶。
      结果她到的时候,后台正吵得不可开交。
      “你这句应该接在我后面!”
      “我知道!可你刚才少说了一句!”
      “我没少,是你提前出来了!”
      “我怎么提前了?导演刚才示意我上场!”
      林昭站在门口,听了半分钟,转头看贺原。
      “你爸他们这是排什么戏?”
      “喜剧。”
      “那现在确实挺喜剧的。”
      贺原笑了。
      贺正则穿着一件深蓝色旧中山装,正站在舞台边上跟导演讨论台词。看见两个人进来,他先招了招手,随后又跟导演说了几句,才走过来。
      “你们来得挺早。”
      林昭看了眼手机。
      “叔叔,您不是说五点半结束吗?现在都六点了。”
      “今天临时加了一段。”
      贺正则看了眼贺原手里的水果袋。
      “怎么又买东西?”
      “林昭买的。”
      贺原说得特别自然。
      林昭立刻转头看他。
      “你怎么直接把我卖了?”
      “不是你说要买?”
      贺正则笑了。
      “行,放着吧。正好他们一会儿休息,可以分着吃。”
      林昭把水果放到旁边的桌上。
      剧团里有位阿姨认识贺原,走过来跟他打招呼。她姓钱,退休以前在学校教语文,说话特别快,看见林昭便笑着问:“这是小贺的女朋友?”
      贺原点头。
      “对,林昭。”
      钱阿姨上下打量了她两眼,笑眯眯地说:“我早就听你爸提过。”
      林昭看向贺正则。
      “叔叔,您还跟他们说我?”
      贺正则一点也不心虚。
      “怎么,不能说?”
      “能。”
      “我就说小贺谈恋爱了,姑娘挺好。”
      钱阿姨在旁边补充:“他还说你工作忙。”
      林昭笑了。
      “这倒是真的。”
      “忙点好。”钱阿姨说,“我们以前上班的时候也忙,后来退休了,想找点事做,还得自己组织剧团。”
      她刚说完,导演在旁边喊:“钱老师!您那段词又改了没有?”
      钱阿姨立刻回头。
      “改了改了!”
      说着便匆匆跑过去。
      林昭看着她的背影,忍不住问:“他们是不是每次排练都这么热闹?”
      贺正则笑了。
      “差不多。”
      排练继续。
      林昭和贺原坐到后排,看演员们把最后两段走了一遍。
      贺正则演的退休干部戏份不少,台词却比她想象中少。他大多数时候坐在一旁,听其他人争吵,偶尔插一句话,场面就突然安静下来。
      林昭越看越想笑。
      她压低声音问贺原:“你爸是不是本色出演?”
      贺原看着台上。
      “有一点。”
      “你小时候犯错,他是不是也这样看你?”
      “差不多。”
      “那你肯定挺有压力。”
      “还行。”
      林昭抬头看他。
      “怎么什么都还行?”
      贺原笑了。
      “小时候我爸生气,也会骂人。”
      “骂什么?”
      “看具体事情。”
      “比如?”
      贺原想了想。
      “有一次我把他的校样当废纸,在背面画了一艘船。”
      林昭差点笑出声。
      “然后呢?”
      “他找了半天,最后发现整页都被我画满了。”
      “你挨骂了?”
      “挨了。”
      “那你后来还画吗?”
      “画。”
      “你真是不长记性。”
      贺原看着她。
      “我后来换了张纸。”
      林昭终于笑出声。
      前排有人回头看他们,她赶紧捂住嘴。
      舞台上贺正则正好念完一句台词,抬头往观众席看了一眼。
      林昭立刻坐直,摆出一副认真欣赏艺术的表情。
      贺原在旁边忍着笑,肩膀微微发抖。
      排练结束已经七点多。
      贺正则换下戏服,跟导演简单聊了几句,才带他们去附近吃饭。
      饭馆是他常去的一家,老板认识他,见三个人进来,直接问:“今天还是红烧鱼?”
      贺正则想了想。
      “今天不吃鱼,换点别的。”
      林昭抬头。
      “叔叔,您怎么突然不吃鱼了?”
      “你们不是老嫌甜?”
      贺原愣了一下。
      “我没说嫌。”
      “你上次说有点甜。”
      “有点甜跟嫌是两回事。”
      贺正则看他一眼。
      “那今天吃不吃?”
      贺原点头。
      “吃。”
      贺正则笑了。
      “老板,还是红烧鱼。”
      林昭在旁边笑得不行。
      她发现贺原跟父亲相处,有时候简直像两个年纪差了几十岁的同班同学。
      谁也不愿意把话说得太软。
      偏偏又都记得对方随口说过什么。
      饭吃到一半,贺正则问起贺原下个月的出差。
      “机票订了?”
      “订了。”
      “工作几天?”
      “星期三到星期五,星期六去看我妈,星期天回来。”
      贺正则点头。
      “那边最近冷不冷?”
      “应该比这边暖和一点。”
      “别光看天气预报,衣服还是多带一件。”
      “知道。”
      贺正则夹了一块鱼,过了一会儿,忽然说:“你妈上周给我打电话了。”
      贺原抬头。
      林昭也停了一下。
      贺正则却很平静。
      “问我你小时候的一本相册是不是还在家里。”
      “什么相册?”
      “你上小学那会儿拍的。班里有次春游,洗了一大摞照片,你妈后来装成一本。”
      贺原想了想。
      “我不记得了。”
      “你那时候挺喜欢拍照,还拿我的相机乱拍。”
      “这个记得。”
      “她问我相册是不是在我这里,我找了一圈,没找到。”
      贺原点头。
      “那可能在她那儿。”
      “也可能早搬家搬丢了。”
      贺正则说完,继续吃鱼。
      林昭没有插话。
      她原本以为,父母分开多年以后,提起旧东西会有点尴尬。
      至少应该先沉默一下,再小心翼翼地问对方怎么突然想起来。
      可贺正则的语气很自然。
      像在说家里少了本旧书。
      吃了几口,他又问:“你这次去她那儿住?”
      贺原回答:“星期六晚上住她家。”
      “哦。”
      贺正则点头。
      “那挺好,省得再找酒店。”
      贺原笑了一下。
      林昭低头喝汤,忽然觉得自己之前确实想得太复杂了。
      贺原父母离婚多年,关系不可能完全像普通朋友一样自然,也未必有什么必须当面解决的旧账。
      但他们仍然可以就一张照片、一本相册打电话。
      也可以知道儿子准备去看另一方时,平平常常地提醒他带件衣服。
      没有谁必须摆出特别大度的姿态。
      更没有谁非得通过一句漂亮的话,把过去的事情全部盖过去。
      贺正则吃到一半,忽然问林昭:“你妈那台新机器怎么样了?”
      “挺好,就是她嫌声音太小。”
      贺正则愣了一下。
      “声音小不是好事?”
      “我也这么说。”
      “那她嫌什么?”
      “嫌听不见它到底有没有开始打印。”
      贺正则笑得放下筷子。
      “这倒像她会说的话。”
      林昭忍不住笑。
      “叔叔,您跟我妈现在是不是已经挺熟了?”
      “还行。”
      贺原在旁边听见,慢悠悠地说:“你看,我爸也说还行。”
      林昭转头。
      “你们家是不是就会这两个字?”
      贺正则笑了。
      “那我们换一个。”
      “换什么?”
      “挺好。”
      林昭终于忍不住笑得趴在桌上。
      ⸻
      饭后,贺正则坚持不让他们送。
      “我又不是不认识路。”
      贺原看了眼时间。
      “那您到家发个消息。”
      “知道。”
      贺正则拿起外套,临走前忽然又叫住儿子。
      “贺原。”
      “嗯?”
      “你那本旧相册,要是后来想起来在哪儿,就告诉我一声。”
      “好。”
      “你妈要是真想找,也省得翻来翻去。”
      贺原点头。
      “知道。”
      贺正则走了以后,林昭和贺原站在饭馆门口等车。
      夜里有点凉,林昭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忽然说:“你爸今天排戏挺像那么回事。”
      “他最近特别认真。”
      “看出来了。”
      “前几天还让我帮他读台词。”
      林昭笑了。
      “那你是不是又开始给他改稿?”
      “没有。就是对台词。”
      “你们家干什么都离不开文字。”
      贺原看了她一眼。
      “你家也差不多。”
      “我们家那叫打印。”
      “我家那叫校对。”
      林昭笑着挽住他的胳膊。
      两个人等了一会儿,车还没来。
      贺原忽然问:“你今晚要不要去我那儿?”
      林昭抬头。
      “你那儿?”
      “嗯。有本书想给你。”
      “什么书?”
      “你上次说喜欢那位女作家的散文,我家里有她早年一本旧版文集。”
      林昭想了想。
      “行啊。”
      她停了一下,又笑。
      “不过你怎么每次想让我去你家,都得找本书当借口?”
      贺原看了她一眼。
      “那我下次直接说?”
      “说什么?”
      “想让你来。”
      林昭突然不说话了。
      过了几秒,她忍不住笑。
      “行。”
      ⸻
      贺原的公寓林昭已经来过很多次。
      最初她觉得这里特别像编辑的样板间。
      书多,东西少,家具颜色基本不超过三种。厨房里的锅具按尺寸收得整整齐齐,书架上连杂志都有固定位置。
      后来来了几次,她才发现,这人也没有想象中那么整洁。
      写稿用过的便签会夹进书里忘记拿,茶几下面有两根不知道哪年留下来的数据线,袜子偶尔也会丢在洗衣机旁边。
      只不过乱的地方不太显眼。
      林昭进门换鞋,发现鞋柜里多了一双浅色拖鞋。
      她拎起来看了看。
      “这是给谁的?”
      贺原正在挂外套,闻言回头。
      “给你的。”
      “我不是有一双吗?”
      “上次那双底有点薄。”
      林昭把拖鞋放到地上,试了试。
      挺合脚。
      她抬头看他。
      “贺原,你现在是不是特别擅长这种事?”
      “什么事?”
      “在我没发现东西不好用之前,先把它换掉。”
      贺原想了想。
      “也没有。你上次不是说过鞋底有点凉?”
      林昭愣了一下。
      她还真说过。
      不过当时只是随口一句。
      她低头看着拖鞋,忽然有点想笑。
      “那我以后得少抱怨。”
      “为什么?”
      “怕我随便说什么,你都跑去买一个新的。”
      贺原笑了。
      “那倒不至于。”
      他走进书房,过了一会儿,拿着一本深绿色封面的旧书出来。
      林昭接过来,翻了两页。
      书页已经微微发黄,装订却很牢固。里面夹着一张旧书签,上面印着出版社早年的地址。
      “你怎么会有这本?”
      “以前在旧书店买的。”
      “那你舍得借我?”
      “有什么舍不得?”
      林昭抬头。
      “我可是会把书角折起来的人。”
      贺原看着她。
      “这个我知道。”
      “你不介意?”
      “介意。”
      林昭笑了。
      “那你还借?”
      “我可以提醒你别折。”
      “你是不是准备给我立读书规矩?”
      “先试试。”
      林昭拿书拍了拍他的胳膊。
      两个人闹了一会儿,贺原去厨房烧水,林昭则在书架前翻看其他书。
      她看见一排贺原以前做过的图书,书脊颜色深浅不一,中间有几本是她陪他去书店活动时见过的。
      最靠边的位置放着《晚班》。
      林昭把它抽出来,随手翻到扉页。
      宋岚写了一段很短的赠言。
      没有夸张地感谢编辑改变了她的一生,只写:
      “谢谢贺原,陪我把难写的地方慢慢写完。”
      林昭看了两秒,忽然觉得挺好。
      她把书放回去。
      贺原端着水出来时,发现她正站在卧室门口,看着里面那排新整理好的柜子。
      “怎么了?”
      林昭指了指靠窗的矮柜。
      “你这里怎么空了一格?”
      “我收出来的。”
      “放什么?”
      贺原看她一眼。
      “你有时候来这边住,东西总放在包里。”
      林昭停住。
      贺原走过去,拉开柜门。
      里面是一个空抽屉,垫着干净的防尘纸。旁边还放着一只小收纳盒,刚好能装护肤品和杂物。
      “你以后有想放在这边的东西,可以放这里。”
      林昭看了半天。
      “你怎么突然想起收这个?”
      “上次你来,第二天早上找半天充电线,说放包里太乱。”
      “那你给我买个收纳袋不就行了?”
      “也可以。”
      贺原笑了。
      “不过抽屉都收出来了。”
      林昭看着那格空抽屉,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以前贺原来她家,留下一支牙刷、一条毛巾,后来连剃须泡沫都放进了镜柜。那些东西慢慢多起来,她没觉得有什么特别。
      因为她确实希望他经常来。
      可现在看见贺原为她腾出一个位置,她才发现,原来自己的东西也可以慢慢放进他的生活。
      不是因为两个人已经商量好要同居。
      也不是谁准备借此暗示下一步应该做什么。
      只是她每次过来,不必再把所有东西装进包里,第二天又原样带走。
      “贺原。”她说。
      “嗯?”
      “你这是不是在诱惑我常来?”
      “算是。”
      林昭愣了一下。
      她原本以为贺原会像往常一样,回答得很含蓄。
      结果他这次连犹豫都没有。
      “这么直接?”
      “你不是让我想说什么就直说?”
      林昭笑了。
      “那你想让我常来?”
      “想。”
      她看着他。
      忽然觉得这人有时候真的很难对付。
      平时不太爱讲漂亮话,偏偏真想说什么的时候,三两个字就把她弄得不知道怎么接。
      她想了一会儿,故意问:“那我以后把这个抽屉塞满,你会不会嫌乱?”
      “看你怎么塞。”
      “要是我把护肤品、袜子、充电器全放一起呢?”
      “那我可能会帮你找个盒子分开。”
      “你不觉得我特别麻烦?”
      “会有点。”
      林昭伸手推了他一下。
      “你就不能说不麻烦?”
      贺原笑着握住她的手。
      “但我还是想让你来。”
      林昭终于不说话了。
      她站在那儿,过了一会儿,轻轻抱住他。
      贺原把水杯放到旁边,回抱住她。
      两个人安静了一阵。
      林昭忽然抬头。
      “你还有多余的钥匙吗?”
      贺原看着她。
      “有。”
      “那给我一把。”
      “好。”
      他说得太快,林昭反而愣了。
      “你都不问我要来干什么?”
      “你想来就来。”
      “万一我趁你不在,把你书架重新排一遍呢?”
      贺原终于露出一点犹豫。
      林昭笑出了声。
      “看吧,还是有底线。”
      “书架最好别动。”
      “那我只能动你的衣柜?”
      “也不太建议。”
      “贺原,你这人怎么这么多规矩?”
      他看着她,忍不住笑。
      “你可以先从那个抽屉开始。”
      林昭满意地点头。
      “行。”
      贺原从门边的抽屉里找出备用钥匙,取下一把递给她。
      钥匙很普通,银色,挂着一个深蓝色的小皮套。
      林昭拿在手里看了看。
      “这个皮套是不是你自己买的?”
      “嗯。”
      “好朴素。”
      “那你换一个?”
      “先不换。”
      她把钥匙放进包里,想了想,又拿出来,挂到自己随身的钥匙圈上。
      钥匙碰在一起,发出轻轻的一声响。
      贺原看着她。
      “你怎么了?”
      “没什么。”
      林昭把钥匙收好。
      “就是突然觉得,你今天这本书借得挺贵。”
      “哪里贵?”
      “还得附送一把钥匙。”
      贺原笑了。
      “那你下次还来借吗?”
      林昭看着他。
      “来。”
      ⸻
      星期一上午,张丽华给关宁发来一条消息。
      她最终决定不再续约。
      消息很简单。
      【小关,我跟总部谈过了。条件确实比以前好,但我还是准备按原计划开新店。以后如果你们还想了解加盟店的实际经营情况,我愿意配合。不过这几个月我得先忙着收尾,时间可能没那么多。】
      关宁把消息拿给林昭看。
      林昭看完,点了点头。
      “那就尊重她的决定。”
      关宁却有些犹豫。
      “昭姐,韩总那边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他肯定挺失望。”
      “那也得让他知道结果。”
      “您跟他说,还是我说?”
      林昭看了关宁一眼。
      “你是这轮研究负责人。”
      关宁沉默两秒。
      “……我知道了。”
      他抱着电脑往外走。
      林昭忽然又叫住他。
      “关宁。”
      “嗯?”
      “你不用替韩总证明这次挽留失败是谁的错。张丽华愿意讲的,就如实记录;她不愿意讲的,不用追着问。”
      关宁点头。
      “明白。”
      他走后,林昭坐在工位上,重新打开栖帛的项目资料。
      张丽华这家店的续约决定,不会直接改变总部的整个加盟体系。
      但它确实提供了一个值得认真研究的问题。
      一家经营稳定、导购熟练、老顾客不少的门店,为什么最后还是决定退出?
      答案可能有一部分在渠道政策里。
      也有一部分在张丽华自己的生活里。
      她想换个经营方式,想减少库存压力,想自己决定店里卖什么,也想不用再为了月底的指标天天盯着表格。
      这些理由听起来不够宏大。
      甚至不能全部被总部的经营改善项目解决。
      但它们是真的。
      林昭把关宁整理的访谈记录打开,在结论部分加了一条批注:
      “需区分经营困难导致的被动退出,与加盟商基于个人目标和其他商业机会作出的主动选择。后者不能仅以‘流失’评价。”
      写完以后,她关掉文档。
      手机上跳出贺原的消息。
      【我出差的行李快收好了。】
      林昭回复:
      【带厚衣服了吗?】
      【带了。】
      【证件呢?】
      【带了。】
      【工作资料?】
      【带了。】
      【给你妈带的东西?】
      贺原隔了几秒回复。
      【带了。】
      林昭笑了。
      【那还有什么没带?】
      贺原:【你。】
      林昭盯着屏幕。
      过了片刻,她忍不住笑了一下。
      【贺原,你现在是不是特别会说情话?】
      【一般。】
      【那这句谁教你的?】
      【自己想的。】
      林昭笑着把手机放下。
      过了两分钟,又拿起来回了一句。
      【这次你先去。等你回来,我们再商量下一次去哪儿。】
      贺原很快回复。
      【好。】
      她把手机收进包里,起身去开会。
      临走前,林昭又摸了一下钥匙圈。
      上面多出来的那把钥匙,仍然有点不习惯。
      但她没打算取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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