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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那一栏写谁 位置难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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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昭原本以为,公司把人力资源负责人请进会议室,是准备跟她谈升职。
结果听了二十分钟,她发现对方更像是准备给她增加一份工作。
“所以您的意思是,我需要先承担更高职级的工作,再参加下次晋升评审?”
人力资源负责人杜恬刚喝了一口水,闻言停住,笑着说:“可以这么理解,但我们不是让你无条件增加工作量。”
林昭点头。
“那条件是什么?”
周慎低下头,假装在看材料。
邵明远笑了一声:“林昭,你还是跟以前一样,问问题特别直接。”
“主要是怕自己理解错。”
“没理解错。”邵明远说,“公司确实希望给你更大的发展空间,但高级项目经理的要求,跟你现在承担的工作还是有区别的。我们不能因为一个项目表现不错,就直接决定晋升。”
“这个我同意。”
林昭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
“所以我想知道,公司准备怎么判断,我已经具备更高一级的能力。”
杜恬把面前的资料推过来。
里面列了几个方面:项目交付质量、客户关系与商业判断、团队管理、资源协调,以及对公司业务发展的贡献。
林昭看得很认真。
看到“团队管理”时,她停了一下。
“这里写的是能够带领团队完成复杂项目。具体怎么评估?”
“除了项目结果,也会看你怎么分配工作、培养团队成员,以及出现问题时怎样处理。”
“那现在栖帛这个项目,可以算进考核吗?”
“当然。”
“原来的品牌策略部分和新增经营诊断,算一个项目还是两个?”
杜恬看了她一眼。
“从客户关系上看是一个连续项目,但具体考核可以分阶段。”
“那我现在共同负责的策略整合,能不能算实际管理职责?”
“可以,但需要明确你负责的范围。”
林昭拿笔在纸上画了一条线。
“这部分我希望能写清楚。”
邵明远笑了:“你现在是怕我们不认账?”
“不是。”林昭抬头,“我是怕半年以后,大家发现我们对‘负责’两个字的理解不一样。”
周慎终于忍不住笑了。
杜恬倒没有不高兴。
“你这个要求合理。岗位责任和晋升目标,后面可以形成书面记录。”
林昭点头,继续往下看。
晋升评审暂定安排在下一轮人才盘点时进行,距离现在还有几个月。期间她仍然保持原职级,薪酬不会因为进入候选名单便自动调整。如果最终通过评审,公司会根据新职级和绩效情况另行确定薪酬。
林昭看到这里,抬头问:“那我现在承担新增职责,期间有对应的项目绩效安排吗?”
邵明远看向周慎。
周慎放下杯子:“栖帛项目如果正式执行新增范围,会按照实际贡献核算项目绩效。这个我们可以单独跟你确认。”
“好。”
她没再追问具体金额。
那是后面应该谈的事。
今天这场会,至少让她确认了一点:公司现在给她的是晋升机会,不是晋升结果。愿意培养是真的,能不能通过考核还要看后面的表现。
听起来挺不错。
也挺容易让人白忙一场。
所以能提前讲清楚的,最好别留到最后。
蒋叙一直没怎么说话。
直到邵明远问起栖帛新增项目的工作安排,他才把电脑转过来,展示了最新的项目组织图。
“经营诊断和消费者体验两个模块分别推进,整体策略整合由我跟林昭共同负责。客户管理层沟通,周总统一把关。”
邵明远问:“你觉得这样安排有没有问题?”
“暂时没有。前提是各自的专业判断不被随意覆盖。”
林昭在旁边点头。
蒋叙又说:“还有一点,后面如果拿这个项目作为晋升考核,我建议把项目管理责任写得具体一些。比如客户会议谁负责组织、交付物由谁签发、资源冲突由谁协调。不能所有事情都说共同负责,最后只看谁在汇报会上讲话多。”
林昭转头看他。
这话倒是替她把想说的说了。
邵明远点头:“这个确实需要明确。”
谈完项目分工,蒋叙先离开,杜恬继续跟林昭讨论个人发展目标。
她问了一个问题。
“你觉得自己现在最需要提高的能力是什么?”
林昭想了一会儿。
“带人。”
杜恬有些意外。
“为什么?”
“因为以前我习惯自己把事情做完。后来带项目,才发现团队不是把工作分出去就行。分给谁、给多少判断空间、最后怎么验收,我有时候处理得不够好。”
“能举个例子吗?”
林昭提起之前那张出错的商品对照表。
她没有把问题全部归结为自己删掉核实标记,也讲了后来怎样调整工作流程。
“赵屿当时其实已经标出了不确定的地方,是我做对外材料的时候,没有把核对责任和汇报要求接好。后来我们重新确定了审核流程,但我发现,还有一个问题。”
“什么?”
“我太容易在最后一步把别人的工作全部接过来。”
杜恬听完,问:“你觉得为什么?”
“可能因为那样比较快。”
林昭笑了一下。
“尤其客户要得急的时候,我总觉得自己再检查一遍、再改一遍,肯定比让同事重新做省时间。”
“结果呢?”
“结果别人永远不知道自己最后应该做到什么程度。”
杜恬点了点头。
她在记录上写了几行字,又问:“那你最近有没有尝试调整?”
“有,但还不算特别成熟。”
“比如?”
林昭想起关宁。
这段时间项目组里很多事情都是他在协调。门店试用、产品信息核对、客户反馈整理,他做得越来越熟练,甚至已经能够独立发现研究方案中的问题。
可一到对管理层汇报的时候,站在最前面的往往还是她和蒋叙。
林昭之前没觉得有什么。
毕竟她是项目负责人,正式汇报由她承担也正常。
但如果一直这样,关宁做再多事情,最后也只是那个准备材料的人。
“我准备把下一轮门店研究的具体方案交给关宁负责。”她说。
杜恬问:“你觉得他能做吗?”
“能做一部分,其他部分需要我把关。”
“那你准备怎么让他独立起来?”
林昭停住。
这个问题她还真没认真想过。
她原本的计划是让关宁先写研究方案,自己修改,然后让他跟客户沟通。
但这样似乎跟以前也没什么本质区别。
最后还是她决定内容,他负责执行。
杜恬见她沉默,倒没催。
过了一会儿,林昭把笔放下。
“我想先问问他自己愿不愿意。”
杜恬笑了。
“可以。这也是第一步。”
谈话结束时已经快四点半。
杜恬说会把今天讨论的目标整理成记录,请她和直属负责人确认。至于晋升评审,需要等实际项目表现形成足够依据以后,再按公司流程推进。
林昭点头。
站起来时,周慎忽然问:“怎么样,失望吗?”
“有一点。”
“哪里失望?”
“我还以为今天谈完就能涨工资。”
邵明远笑得很大声。
杜恬也笑了。
周慎摇头:“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
“那我重新说。”林昭把电脑抱起来,“感谢公司给予我宝贵的发展机会。”
周慎立刻摆手。
“行了,你还是说工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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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宁听说自己可能负责下一轮门店研究,第一反应不是高兴,而是问林昭:“您是不是最近太忙了?”
林昭抬头。
“什么意思?”
“是不是新增项目事情太多,所以想让我把门店那块全接过去?”
“有这个原因。”
关宁愣了一下。
他显然没想到林昭承认得这么痛快。
林昭把椅子转过来,示意他坐下。
“但不只是因为我忙。我觉得你现在已经能独立承担一部分研究工作了,想让你试试。”
关宁在她对面坐下。
“具体是哪部分?”
“第一阶段里,消费者和门店体验研究的方案设计、执行协调,以及最终发现的初步整理。”
“那跟以前有什么不一样?”
林昭想了想。
“以前主要是我确定研究怎么做,你负责推动。现在我希望你先提出方案,我们再一起讨论。”
关宁没立即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问:“最后跟客户讲,是您讲还是我讲?”
林昭笑了。
她觉得这问题问得特别好。
“你讲。”
“真的?”
“但我会在场。”
“那是不是讲错了您替我圆?”
“讲错了先看错在哪里。你不能每次都指望我替你圆。”
关宁点了点头。
他把手里的资料翻了两页,又问:“那我能不能自己调整门店访谈提纲?”
“可以,但涉及研究目标和客户已经确认的范围,需要跟我沟通。”
“能不能直接跟吴桐对接?”
“可以。涉及跨部门资源和范围变更的事项,还是要走统一协调流程。”
“那我能不能在项目计划里挂负责人?”
林昭看着他。
“当然。”
关宁笑了。
“那我愿意试试。”
林昭原本以为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没想到关宁坐着没走。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昭姐,我能不能再说个事?”
“说。”
“您最近是不是准备升职?”
林昭一愣。
“谁跟你说的?”
“公司里有人看见杜总参加您的会,猜的。”
“还没升。”
“哦。”
关宁低头看了看资料。
“那您现在让我负责这个,是不是也跟您的考核有关?”
林昭沉默了。
她忽然发现,关宁看问题比自己预想得更细。
“有关。”她说。
关宁抬头。
“但不是为了让我考核好看,就把你推到前面。”
“我知道您不是故意利用我。”
“你这话听着怎么怪怪的?”
关宁笑了一下。
“我就是想确认,这次是真的让我负责,还是把我的名字放到表格里,实际决定还是您做。”
林昭看了他一会儿。
“你以前是不是有过这种感觉?”
关宁犹豫了一下。
“有一点。”
“什么时候?”
“就上次做查询卡的时候。您后来确实让我们自己跟门店沟通了,但有些内容我已经整理得差不多,您又拿回去改。改完发给客户,我有时候都不知道最后变成什么样了。”
林昭没有立即说话。
她想起那几版查询卡。
前期为了尽快纠正错误,她确实抓得很紧。有几次关宁把资料发过来,她赶时间,直接在文件里重新调整了结构,甚至没来得及告诉他为什么这么改。
在她看来,那是在提高效率。
但关宁可能只知道,自己辛苦做了两天,最后交出去的又成了一份不太认识的东西。
“这个问题我得认。”林昭说。
关宁立刻摆手。
“昭姐,我不是说您做得不好。”
“我知道。”
她想了想。
“这样吧。下一轮研究,你负责拿出第一版方案。我们一起讨论修改理由,定稿以后由你向吴桐和相关部门说明。执行中发现需要调整的,也由你先提出判断,不用什么都等我决定。”
关宁点头。
“好。”
“但这不代表我完全不管。该把关的时候我还是会管,尤其数据来源、访谈伦理和涉及客户承诺的地方。”
“明白。”
林昭又补充:“还有,你做的事情,项目记录里会写清楚。后面公司评估你的表现,也应该看得到。”
关宁看着她。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笑了。
“昭姐,您现在越来越像个领导了。”
林昭眯起眼睛。
“这次是夸我?”
“是。”
“那你能不能夸得稍微好听一点?”
“您特别有领导风范。”
“……”
林昭拿起旁边的一支笔,作势要丢过去。
关宁笑着抱起电脑跑了。
人走以后,她坐在工位上,看着桌上的项目计划。
其中一栏写着:
门店与消费者体验研究负责人:待确定。
她把光标移过去,打下两个字。
关宁。
写完以后,她没有立刻保存。
因为她忽然想起,自己之前也经常被放在各种“支持人员”“项目参与人”的位置上。
那时候她最讨厌的,就是自己明明做了很多,最后却连到底负责什么都说不清楚。
现在轮到她给别人安排位置了。
她才发现,原来只是在表格里写上一个名字,也需要认真想清楚。
⸻
贺原收到母亲消息的时候,正在出版社楼下买午饭。
他原本打算吃一份牛肉饭,结果排队的人太多,走到隔壁买了个三明治。
手机响起来时,收银员刚好问他需不需要加热。
他一边回答,一边低头看消息。
母亲发来的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只旧搪瓷碗,边缘有两处磕掉了漆,碗底画着一条蓝色的鱼。
【你小时候吃饭用的碗,我今天整理东西翻出来了。】
贺原盯着照片看了几秒。
其实他不记得这只碗。
母亲却紧跟着发来第二条。
【你以前特别喜欢,说这条鱼像在游泳。】
贺原笑了一下。
他回复:
【我不记得了。】
母亲过了几分钟才回。
【你那时候还小,当然不记得。】
后面又发来一条。
【星期六想吃什么?我去买菜。】
贺原把三明治放到桌上。
他想了想,回复:
【不用太麻烦,简单做一点就好。】
母亲:【你小时候喜欢吃糖醋排骨。】
贺原看着屏幕。
他小时候确实喜欢。
至少贺正则这么说过。
但这些年他吃糖醋排骨的次数并不多,也谈不上特别想念。
他打了一行字:
【我现在其实不怎么吃甜口的。】
看了看,又删掉。
最后回复:
【好。】
过了几秒,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
明明只是去母亲家吃顿饭,怎么连一道菜都要考虑半天。
他把手机放下,拆开三明治的包装。
三明治有点凉,面包边缘也干了。
贺原吃了两口,忽然想起以前父母还住在一起的时候,母亲很少下厨。家里的饭大部分是父亲做,偶尔她心血来潮做点什么,味道往往不太稳定。
有一次做糖醋排骨,醋放多了。
贺原吃了一口,酸得脸都皱起来。
母亲不服气,说那就加糖。
于是又加了两大勺。
最后那盘排骨酸甜得十分激烈,贺正则吃完半盘,评价说这菜很有个人风格。
母亲笑得不行。
贺原也笑。
他那时候几岁?
八岁,还是九岁?
记不清了。
只记得那顿饭吃到最后,三个人都没少喝水。
他突然有点想知道,母亲现在做饭还是不是那个味道。
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林昭。
【中午吃什么?】
贺原拍了张三明治的照片发过去。
林昭:【这是什么?纸板夹火腿?】
贺原笑了。
【三明治。】
【你们出版社附近是不是快没有正常饭馆了?】
【有,今天没时间。】
【你晚上来我这儿吧,我做饭。】
贺原看着屏幕,停了一下。
【你做?】
林昭:【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有。】
【我做番茄牛腩。】
贺原:【你会?】
林昭直接打来电话。
“贺原,你今天是不是看不起我?”
他接起来,笑着说:“没有。”
“我以前只是懒得做,不代表我不会。”
“好。”
“你别好好好。晚上来吃。”
“行。”
林昭在那头停了一下,忽然问:“对了,你妈那边的事安排好了吗?”
“差不多。”
“你们准备吃什么?”
“糖醋排骨。”
林昭愣住。
“你不是不太喜欢甜口?”
贺原没说话。
她又问:“你不是经常嫌你爸做的红烧鱼太甜?”
“也没到嫌的程度。”
“那糖醋排骨呢?”
“小时候喜欢。”
林昭听他这么说,便没再追问。
“行,那你去吃吧。”
贺原笑了一下。
“嗯。”
挂断电话以后,他又看了一眼母亲发来的那张照片。
搪瓷碗里的小鱼已经褪色,尾巴缺了一块。
他盯着它看了半天。
最后把照片保存到了手机里。
⸻
林昭下班前,专门绕路去了趟超市。
她确实会做番茄牛腩。
准确地说,会做一种以番茄和牛腩为主要材料、只要耐心炖够时间就很难难吃的菜。
以前一个人住的时候,她经常周末炖一锅,分装进冰箱,工作日回来热一热,再煮点面。
很省事。
今天她买了牛腩、番茄、洋葱和一小把香菜,又顺手拿了一盒贺原喜欢的豆腐。
回到家已经六点半。
她把牛腩切好,焯水,拿出砂锅开始炖。
炖到一半,贺原到了。
他进门时手里拿着一只小纸袋。
林昭正在厨房切洋葱,听见开门声,探出头。
“你买什么了?”
“面包。”
“为什么买面包?”
“你不是说做番茄牛腩?”
“那跟面包有什么关系?”
“可以蘸汤。”
林昭愣了一下。
随即笑了。
“行,还是你会吃。”
贺原把东西放下,洗了手进厨房帮忙。
林昭切洋葱切得眼睛发红,见他进来,立刻把刀递过去。
“你来。”
“怎么了?”
“它欺负我。”
贺原低头看了看案板。
洋葱已经被她切得七零八落,有几块大得像准备直接下锅当配菜。
他忍着笑,接过刀。
林昭在旁边洗番茄,洗着洗着,忽然问:“你今天是不是心情不太好?”
贺原抬头。
“没有。”
“真的?”
“有一点心不在焉。”
“怎么了?”
他把洋葱切完,放到盘子里。
“我妈今天发了一张我小时候用过的碗给我。”
“什么碗?”
“搪瓷碗。上面画了条鱼。”
“挺可爱的。”
“嗯。”
贺原停了一下。
“她问我星期六想吃什么,我说随便,她说要做糖醋排骨。”
林昭把番茄放进盆里。
“你小时候很爱吃?”
“她说我爱吃。”
“你自己不记得?”
“不太记得。”
林昭听完,忽然觉得有点奇怪。
倒不是贺原记不住小时候的口味。
而是他说“她说我爱吃”的时候,语气里有种很轻的犹豫。
像在说一件别人替他保管了很多年、现在突然拿出来要求他认领的东西。
她想了想,没急着问。
“那你现在想吃吗?”
贺原愣住。
“什么?”
“糖醋排骨。”
他沉默了片刻。
“其实一般。”
“那你为什么不跟她说?”
贺原看着她。
林昭立刻反应过来。
这问题问得又有点太快了。
她停住,换了个说法:“算了,你想吃就吃,不想吃就少吃点。反正就是一顿饭。”
贺原笑了一下。
“我今天中午也这么想。”
“那就对了。”
林昭把切好的番茄倒进锅里,油星溅起来,她赶紧往后退了一步。
贺原伸手帮她把火调小。
“你不是会做?”
“会做不代表不会被烫。”
他笑了。
林昭瞪他一眼,拿锅铲把番茄翻了几下。
两个人站在厨房里忙了一会儿,锅里渐渐有了香味。
贺原忽然说:“其实我今天想了很久,要不要告诉她我现在不怎么喜欢吃甜的。”
林昭抬头。
“这有什么好想的?”
“我也不知道。”
贺原看着锅里翻滚的汤,想了一会儿。
“可能因为她记得我小时候喜欢吃糖醋排骨,我就不太想告诉她,现在已经不喜欢了。”
林昭没说话。
“我们以前见得少。她现在提起我的事,大部分都是小时候的。有时候她说得很高兴,我也不知道该怎么接。”
他停了一下。
“我不想让她觉得,自己记得的那些东西都没用了。”
林昭看着他。
这次她没有马上给出解决办法。
她想起自己前几天问贺原母亲的事情,问得特别急,恨不得一次把十几年的关系全部弄明白。
现在听他这么说,她才发现,有些难处并不是因为两个人不肯好好谈。
只是隔了太久。
久到一个人记忆里的小孩还坐在餐桌边,另一个人已经长大,连吃什么都换了口味。
“那你这次就吃一点呗。”林昭说。
贺原笑了。
“嗯。”
“好吃就多吃,不好吃就少吃。又不是参加厨艺比赛。”
“是。”
“而且你妈说不定现在手艺进步了。”
贺原想起那盘酸甜得十分激烈的排骨,忍不住笑出了声。
“也有可能。”
林昭看他终于笑了,拿起勺子舀了一点汤。
“来,尝尝我的手艺。”
贺原低头喝了一口。
“怎么样?”
他想了想。
“有点淡。”
林昭瞪大眼睛。
“你是不是对我太严格了?”
“你让我说实话。”
“你就不能先夸一句?”
“番茄味挺好。”
“然后呢?”
“再加点盐。”
林昭拿勺子指着他。
“贺原,我发现你跟我妈有一个共同点。”
“什么?”
“只要涉及吃的,你们就特别敢讲实话。”
贺原笑得肩膀都在抖。
林昭也笑,转身去拿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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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饭的时候,林昭把公司谈晋升考核的事告诉了贺原。
她说得很细。
从岗位要求,到评估周期,再到自己为什么想把一部分工作交给关宁。
贺原听完,问:“那你现在算是进入晋升候选了吗?”
“算是有这个方向,但最终还要看评审。”
“那挺好。”
“你就不问问我有没有加薪?”
“加了吗?”
“没有。”
贺原停了一下。
林昭看着他的表情,忍不住笑。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有点亏?”
“现在还不好说。”
“怎么不好说?”
“如果公司只是让你多干活,又不给你明确的评价和回报,那确实不划算。但如果这段经历能让你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后面也有清楚的晋升安排,至少值得考虑。”
林昭点头。
“我也是这么想的。”
她夹了一块牛腩。
炖得还不错。
虽然刚才确实有点淡,但加完盐以后,味道已经很像那么回事了。
“不过我今天发现一件事。”她说。
“什么?”
“我以前总觉得带人就是把工作分出去,让大家各自完成。现在发现,真正把一件事情交给别人,比自己做还费脑子。”
贺原看着她。
“关宁怎么说?”
“他问我,是不是真的让他负责,还是只把名字挂在表格上。”
贺原笑了一下。
“问得挺好。”
“是挺好。”
林昭想了想。
“我以前有时候就是这样。别人做完了,我觉得不满意,拿过来自己改。改完以后效率确实高了,但别人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改。”
“那你现在准备怎么办?”
“让他自己先做。我跟他讨论,但不替他把所有决定做完。”
贺原点头。
“听起来挺难。”
“特别难。”
“为什么?”
“因为我很容易忍不住。”
她说完,自己都笑了。
“尤其一个方案明明改两笔就能好,我还得等他自己发现哪里不对。”
贺原看了她一眼。
“那你可能得练练。”
“练什么?”
“看见别人做得没你快,也别急着接过来。”
林昭想了想。
“你是不是在借机批评我?”
“没有。”
“有。”
“那有一点。”
林昭拿筷子敲了敲碗沿。
“贺原。”
“嗯?”
“你最近说话越来越像我领导。”
“那我需要参加你的晋升评审吗?”
林昭笑得差点把汤洒出来。
“你最好别来。”
“为什么?”
“怕你把我所有缺点都讲出来。”
贺原忍着笑。
“那我可以只讲优点。”
“比如?”
“会做番茄牛腩。”
林昭眯起眼睛。
“还有呢?”
“吃饭很有胃口。”
“……”
她拿起一块面包,塞进他手里。
“你还是闭嘴吧。”
⸻
第二天下午,关宁把门店研究的初版方案发了过来。
林昭原本打算晚上回家再看,结果下午有半小时空档,索性打开文件扫了一遍。
她一眼就看出了三个问题。
门店样本选择太偏向大型门店,访谈提纲里有几道问题容易引导导购给出总部喜欢的答案,最重要的是,观察计划里没有考虑不同班次的人员差异。
她拿起笔,准备直接在文件里改。
改到第一处时,忽然停住了。
她想起昨天跟关宁说过的话。
方案由他负责。
她只负责把关。
林昭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把刚才改的内容撤销,重新打开批注模式。
她没有写“这里不对”。
而是问:
为什么选择这几家门店?是否需要增加经营规模较小、导购配置不同的样本?
第二处:
这道问题是否会暗示导购应当认为新查询工具有帮助?能否改成开放式提问?
第三处:
如果只观察白班,能否反映晚间客流与不同导购的实际使用情况?
写完以后,她又在文件最前面补了一句:
整体方向可以。先不用急着全部改,明天我们讨论一下样本选择和观察方式。
林昭把文件发回去。
五分钟后,关宁回复:
【收到,我明天带着调整思路来。】
又过了两分钟,他补了一条。
【昭姐,您今天怎么没直接改?】
林昭看着这句话,忍不住笑了。
【因为你是负责人。】
关宁过了一会儿回复:
【突然压力很大。】
林昭:【那就对了。】
关宁发了一个哭笑不得的表情。
她笑着把聊天框关掉。
电脑右下角忽然弹出一封新邮件。
来自公司人力资源部。
是昨天会议的跟进记录,附件里列着她未来几个月的能力发展目标,以及需要与直属负责人确认的项目职责。
林昭打开看了一遍。
内容大体符合昨天讨论的结果。
但最后一项让她停了一下。
团队培养目标:在评估周期内,至少培养一名能够独立承担关键工作模块的骨干成员,并形成相应的工作成果与评价记录。
林昭盯着这句话看了半天。
随后给杜恬回了邮件。
她没有反对这个目标。
但建议把“至少培养一名”调整为更具体的表述,明确应根据实际项目范围、团队成员意愿与岗位职责进行评估,而不是把某个人能否成长,简单当成另一位经理的考核指标。
杜恬很快回复,表示可以讨论调整评价方式。
林昭关掉邮件,往椅背上一靠。
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昨天自己才跟关宁说,不想只是把他的名字挂在表格上。
结果今天就看见一张表,准备把关宁的成长也写成她的成绩。
当然,公司要评估管理者能不能培养团队,这本身没有问题。
只是具体怎么评估,不能因为方便,就把人与人之间复杂的合作关系缩成一个数字。
她正想着,关宁敲了敲桌子。
“昭姐。”
“嗯?”
“我刚才又看了一遍你给我的批注。”
“怎么?”
“有个地方我想跟您争一下。”
林昭抬头。
“哪儿?”
“门店样本那个。我不是没考虑小店,是因为这次观察期只有两周,小店的部分信息已经在上一轮访谈里拿到了。我想把这次样本重点放在大型门店和商场店,看不同类型客流下查询工具是不是还有问题。”
林昭看着他。
“那你为什么没在方案里写?”
关宁愣了一下。
“忘了。”
林昭笑了。
“那就写进去。”
“所以您觉得这个选择可以?”
“如果你的研究目标是这个,可以。但得说明上一轮小店样本能支持哪些判断,不能把不同研究目的混在一起。”
关宁点头。
“明白。”
他抱着电脑正准备走,忽然又回头。
“昭姐。”
“又怎么了?”
“我发现您不直接给答案,真的挺烦人的。”
林昭笑得不行。
“那你现在知道我以前为什么喜欢直接改了吧?”
“知道了。”
“行,去干活。”
关宁走后,林昭把桌上的资料重新整理了一遍。
窗外天色已经暗下来。
她原本准备六点下班,结果一看时间,已经六点二十。
手机上有贺原发来的消息。
【我今天可能晚一点到。】
林昭回复:
【怎么了?】
【跟作者谈稿子,拖了一会儿。】
【那我先回家。】
【好。】
她把电脑合上,准备离开。
走到电梯口,忽然又收到一条消息。
这次是贺原母亲发来的。
不对。
不是发给她的。
是贺原转发过来的一张照片。
那只旧搪瓷碗。
下面还有贺原自己写的一句:
【我刚才跟我妈说,糖醋排骨可以少放一点糖。】
林昭看着屏幕,笑了。
【她怎么说?】
贺原过了一会儿才回复。
【她说,她现在做饭比以前好吃多了。】
林昭忍不住笑出了声。
【那你可得好好尝尝。】
贺原:【嗯。】
她原本准备把手机收起来。
结果又收到第二条。
【她还说,那只碗已经给我洗好了。】
林昭盯着屏幕。
忽然觉得,这件事有点可爱。
一个已经长大的儿子,准备隔了很久再去母亲家吃顿饭。
母亲翻出他小时候用过的搪瓷碗,准备做一道他小时候喜欢的菜。
儿子其实不太记得那只碗,也不怎么喜欢吃甜口了。
但他还是想去。
而母亲大概也知道,有些东西不可能原封不动地回到以前。
只是那只碗还在。
她愿意拿出来。
林昭想了想,给贺原回复:
【挺好的。】
过了几秒,又补充:
【不过你要是发现那碗太小,记得让她换个大的。你现在饭量可比小时候大。】
贺原隔了一会儿,发来一个笑着的表情。
林昭把手机放进包里。
电梯到了。
她走进去,按下一楼。
她忽然觉得,自己最近在学一件以前不太擅长的事。
不是怎么说服别人。
也不是怎么让别人认可自己的判断。
而是有些事情,她确实可以帮忙,却不能替别人完成。
比如关宁怎样成为一个能独立负责项目的人。
比如贺原怎样跟母亲重新相处。
比如她自己要不要接受更高一级的岗位考核。
这些事情没有谁能提前写好答案。
但至少现在,每个人都可以在自己的那一栏,认真写下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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