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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多出来的一晚 旧账将清, ...

  •   林昭从小镇回来以后,最大的收获不是买了两本旧书,也不是终于跟贺原完整地过了一个没有加班的周末,而是她发现自己花三百多块买的那件针织衫缩水了。
      她原本打算穿着这件衣服去参加星期三的客户沟通会。结果星期二晚上从洗衣机里拿出来,发现衣服短了一截,领口还皱得很有脾气。
      林昭举着衣服研究了半天,给乔麦发去照片。
      【你说它现在还能穿吗?】
      乔麦正在修图,回复得很快。
      【能。】
      【真的?】
      【送给你妈。】
      林昭把衣服扔到床上。
      【我妈又不比我矮。】
      乔麦:【那送给未来的孩子。】
      【滚。】
      乔麦发来一串笑哭的表情,紧接着又问她周末玩得怎么样。
      林昭回了句挺好。
      乔麦不满意,直接打来电话。
      “你跟贺原第一次正儿八经出去过夜,就挺好两个字?”
      “那不然呢?”
      “比如有没有发生点什么?”
      林昭拿起那件缩水的针织衫,慢悠悠地说:“发生了。”
      乔麦立刻精神了。
      “什么?”
      “吵了一架。”
      电话那头安静了足足三秒。
      “……林昭,你是不是故意的?”
      “真吵了。”
      “为什么?”
      “我睡过头,他等了快一个小时。上车以后我还一直回工作消息,他不高兴,我又觉得他太计较。”
      乔麦听完,居然笑了。
      “活该。”
      “你到底是不是我朋友?”
      “是啊,所以才告诉你实话。”
      林昭坐到床边,把吵架的前因后果讲了一遍。乔麦听完,倒没有像往常那样急着发表意见,只问:“后来怎么好的?”
      “吃了两碗面。”
      “就这?”
      “还有米糕。”
      乔麦彻底笑出了声。
      “你们俩这个恋爱谈得也太朴素了。”
      “你跟周可为结婚以后很高级吗?上次谁因为一盏落地灯跟丈夫吵了半天?”
      “那不一样,那灯一千多。”
      “我迟到也耽误了一个多小时。”
      “你怎么还替贺原算起账来了?”
      林昭忍不住笑。两个人聊了会儿,乔麦忽然说,她已经收到《北方没有回信》那组宣传照的尾款,项目算是正式结束了。
      “后续如果还要拍,他们得另签合同。我现在一点也不想继续碰这个项目。”
      “不是拍得挺好?”
      “拍得好归拍得好,事太多了。上周他们还问我能不能挑一张女演员单人照,把背景换成特别压抑的黑白效果。我问为什么,策划说想突出角色的复杂性。”
      “你怎么回的?”
      “我说人物复杂,跟背景颜色没有直接关系。”
      林昭笑得不行。
      乔麦继续说:“后来他们没改。我现在算看明白了,有些人不是想拍人物,就是想要一张能配上‘她毁了他的一生’这种文案的照片。”
      “那这次没让他们得逞?”
      “没有。我把原来的成片交了,质量挺好。至于他们后面怎么用,得按合同来。”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对了,陈渡那边最近怎么样?”
      “出版社的事快谈完了。电影项目方还有几项需要确认。”
      “你还会去见他吗?”
      “应该不会。”
      乔麦嗯了一声。
      林昭忽然问:“你怎么突然不骂他了?”
      “没什么可骂的了。那天在棚里,我已经把想说的都说了。”
      “他说什么?”
      “他说他考虑得不周全。”
      林昭没接话。
      乔麦又说:“我以前觉得,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我肯定特别痛快。结果也就那样。他承认了,又不会把你们以前的日子重新过一遍。”
      林昭安静了片刻。
      “是。”
      “行了,不说他。”乔麦换了个话题,“你那件缩水的毛衣到底怎么办?”
      林昭看了一眼。
      “可能留着当反面教材。”
      “给谁看?”
      “给洗衣机。”
      乔麦在电话那头笑了半天。
      ⸻
      星期三上午,栖帛的第一阶段项目正式启动。
      林昭到会议室时,发现桌上多了一盒巧克力,包装上贴着小小的便签:项目顺利。
      她拿起来看了看,问关宁:“谁买的?”
      “吴桐送来的。”
      “她人呢?”
      “去找财务了。说是有个数据权限还没开通。”
      林昭把巧克力放回去。
      “她现在是不是特别忙?”
      “特别忙。昨天光确认部门联系人,就打了十几个电话。”
      “那以后别什么事都直接找她。我们内部先统一需求,确定必须由客户协调的,再集中发过去。”
      关宁点头。
      “知道。”
      两个人正说着,蒋叙抱着电脑进来。他今天难得没有一坐下就打开表格,而是先拿了一颗巧克力。
      林昭看他:“你不是不吃甜的?”
      “谁说的?”
      “你上次说我们办公室的蛋糕太甜。”
      “那是蛋糕太甜,不代表我不吃巧克力。”
      林昭觉得这话很有道理,竟然无法反驳。
      正式会议开始以后,气氛没有想象中那么紧绷。
      栖帛这次确定了固定的跨部门工作组,渠道、产品、电商和财务都派了对接人。顾成礼没有全程参加,只在开头讲了几分钟,要求大家尽量提供能反映实际经营情况的数据,不要为了让某个部门看起来好看就临时调整统计口径。
      韩启明坐在旁边,听见这句话时表情略微复杂。
      孟俏则直接问了一个问题:“不同渠道的数据权限不一样,你们准备怎么处理?”
      蒋叙接过话:“先按数据用途和敏感程度分级。需要明细的部分,在客户批准的范围内核对;能用汇总数据回答的问题,不必一开始就拿全部明细。”
      严珂点头,随即补充了几项财务方面的限制。
      几个人开始讨论数据范围,林昭坐在旁边记笔记,偶尔补充消费者研究需要的信息。她没有像之前那样,试图把每一个问题都接到自己手里。
      遇到专业判断,她让蒋叙先讲。
      涉及产品信息的地方,直接请梁岚确认。
      她负责的重点,则是确保大家最后讨论的是同一件事,而不是各自拿着一套指标说话。
      会议快结束时,吴桐忽然提出,希望第一阶段能安排一轮真实的门店走访,不只是访谈负责人,还要看导购平时怎么介绍商品、顾客怎么比较线上线下价格。
      林昭点头。
      “这部分我们已经列进工作计划。只是门店选择不能只由总部推荐经营最好的。”
      韩启明笑了一声。
      “我知道,你们特别怕选出来的店太漂亮。”
      “是有点怕。”
      “那我给你们挑几家难搞的。”
      “可以。”林昭说,“但最好也有经营稳定的,不然我们不知道什么是门店之间的正常差异。”
      韩启明想了想。
      “行。”
      散会以后,吴桐最后一个离开。
      她站在门口,忽然叫住林昭。
      “你等一下。”
      林昭转头。
      吴桐把电脑包放到旁边,压低声音:“有件事我想问你。顾总现在让我做内部协调,但有些部门不愿意把问题直接摆出来,总希望我先替他们跟你们解释。”
      “比如?”
      “财务说有些数据涉及商业敏感,得审批。我能理解。可渠道部那边有几项经营指标,韩总觉得看了容易引起误解,想先内部筛一遍。”
      林昭想了想。
      “他说的误解是什么?”
      “没讲清楚。”
      “那先让他具体说明。不是所有原始数据都必须给我们,但如果要用筛选后的数据得出经营结论,就得知道筛选规则。”
      吴桐点头。
      她没有立即走,反而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林昭,我现在发现,这个项目真的启动以后,跟以前做品牌策略完全不一样。”
      “是不太一样。”
      “以前最多是几个部门对方案提意见。现在你们还没开始分析,每个人就已经担心最后的结论会影响自己。”
      林昭把电脑合上。
      “那你后悔答应顾总做协调了吗?”
      吴桐想了想。
      “有一点。”
      林昭忍不住笑。
      吴桐也笑。
      “但我还是想做。只不过我现在得学会,有些事不能靠自己去求别人配合。”
      “这倒是。”
      “以前我总觉得,把关系处好,很多事情就能推进。现在发现也不完全是。”
      林昭看了她一眼。
      “你以前是不是特别怕跟人翻脸?”
      吴桐愣了一下。
      随后点头。
      “是。”
      “现在呢?”
      “现在也怕。”
      两个人都笑了。
      吴桐笑完,又说:“但有些话还是得讲。”
      林昭点头。
      她没有给吴桐讲一大堆管理理论。
      因为她自己以前也有过类似的问题。
      总觉得只要准备充分、说话周全,别人就会认可自己的判断。后来才慢慢发现,很多分歧不是靠谁态度好就能消失的。
      她们又聊了一会儿,把需要顾成礼明确授权的事项列了出来。
      吴桐走的时候,脸色比刚进门时轻松不少。
      林昭却知道,接下来六周,她们两个恐怕都不会特别轻松。
      ⸻
      下午四点半,袁隽打来电话。
      “林昭,出版社这边的主要条款已经谈妥了。”
      她正在公司楼下买咖啡,听见这句话,连忙走到一边。
      “真的?”
      “嗯。双方对文本修订、现有版本处理、后续宣传约束和补偿安排,已经基本达成一致。还有两处执行时间需要最终确认,不过不涉及原则性分歧。”
      林昭靠在墙边。
      “那是不是可以签了?”
      “可以进入最终核对和签署流程。我建议你先完整看一遍定稿,确认没有新增加的限制,再决定是否签署。”
      “好。”
      袁隽继续说:“出版方承诺落实双方确认的修订清单,在后续印次和相关电子版本中按约定更新;对于自己控制的旧版库存及销售渠道,按具体条款处理。第三方已售出的图书,不可能因为协议自动消失,这部分我们已经明确了合理的通知和处理范围。”
      林昭点头。
      “我明白。”
      “另外,后续对外说明必须采用双方确认的具体文字。出版社不能单方面把你的签署解释成认可小说内容,也不能以你保持沉默作为所谓的和解声明。”
      “好。”
      “电影项目方的责任仍然独立。你在这份协议里没有放弃就电影宣传和相关素材使用提出合理要求的权利。”
      林昭听完,忽然觉得手里的咖啡有点沉。
      袁隽问:“还有问题吗?”
      她想了想。
      “补偿那部分,也定了?”
      “金额和支付方式已经形成双方可接受的方案,具体以最终签署文本为准。”
      “嗯。”
      “林昭。”
      “您说。”
      “这次你可以不用急着回复。事情走到这一步,最后核对反而更需要认真。”
      她笑了一下。
      “知道。您放心,我现在对版本号的敏感程度,已经快超过我对银行卡余额的敏感程度了。”
      袁隽也笑。
      “那就好。”
      挂断电话以后,林昭站在原地好一会儿。
      她原本以为自己会特别高兴。
      甚至可能会立刻给乔麦打电话,宣布这场从去年折腾到现在的破事终于快结束了。
      可真正听见袁隽说“主要条款已经谈妥”,她反而有点不知道该干什么。
      咖啡还没凉。
      路边有人骑电动车经过,后座绑着一箱矿泉水。
      公司楼下的外卖骑手正在争论一份订单到底该从哪个门进去。
      一切都很平常。
      她盯着手机里的通话记录,忽然笑了笑。
      然后给贺原发消息。
      【出版社那边快签了。】
      贺原隔了几分钟才回复。
      【恭喜。】
      【你怎么就两个字?】
      【那我多说几个。】
      【说。】
      【今晚要不要一起吃顿好的?】
      林昭忍不住笑。
      【这个可以。】
      贺原:【你想吃什么?】
      林昭想了想。
      【烤鸭。】
      【好。】
      她看着屏幕,终于觉得有那么一点值得庆祝的意思了。
      ⸻
      然而那顿烤鸭没能吃得特别舒心。
      问题倒不是烤鸭不好。
      烤鸭皮很脆,鸭肉也不错,林昭一个人吃了快半只,还额外点了一份椒盐鸭架。贺原坐在旁边,负责把最后几张薄饼分给她,两个人前半程聊得挺高兴。
      直到贺原说起下个月的出差。
      “时间定了。”他说。
      林昭抬头。
      “哪几天?”
      “月初的星期三出发,星期天回来。”
      “不是说四五天?”
      “工作上的安排到星期五下午就结束。周末我准备留在那边。”
      林昭点头。
      “那挺好啊。正好可以在当地玩两天。”
      贺原停了一下。
      “不是去玩。”
      “那干什么?”
      “去见我妈。”
      林昭手里的筷子停住。
      她抬头看他。
      “你妈?”
      “嗯。”
      “她住在那边?”
      “对。”
      林昭有点意外。
      她以前知道贺原父母早年分开,但一直没仔细问过他母亲现在的生活。贺原也很少主动提起,只偶尔在聊童年时说两句。
      她原本以为,他和母亲的关系虽然不算特别亲近,至少联系还比较正常。
      “那你之前怎么没说?”
      贺原想了想。
      “因为我还没决定要不要去。”
      “现在决定了?”
      “今天中午跟她通了电话。”
      林昭点头。
      她把手里的薄饼放下,忽然来了兴趣。
      “那你们多久没见了?”
      “去年见过一次。”
      “这么少?”
      “嗯。”
      “平时不联系?”
      “偶尔联系。”
      林昭看着他。
      “她知道你谈恋爱了吗?”
      “知道。”
      “那她有没有问过我?”
      “问过。”
      林昭忍不住笑了一下。
      “你怎么从来没跟我说?”
      贺原也笑。
      “因为她就是问我最近是不是在谈恋爱,我说是。后来没聊太多。”
      “哦。”
      林昭低头卷了一张饼。
      她其实没什么特别的想法。
      只是觉得有点奇怪。
      两个人已经交往了一段时间,她见过贺正则,还一起吃过好几次饭。林玉华对贺原也越来越熟,熟到已经敢直接安排他去搬打印纸。
      可贺原母亲那边,她几乎什么都不知道。
      不是非得立刻见家长。
      她也没有什么“既然认真谈恋爱就必须见齐双方父母”的观念。
      只是第一次听见对方要专门去见母亲,难免有点好奇。
      “那你妈是做什么的?”
      “以前做财务管理,后来换过两次工作,现在已经退休了。”
      “住在那边多久了?”
      “十多年。”
      “你小时候跟谁住?”
      贺原看着她。
      “后来主要跟我爸。”
      林昭点头。
      “那你们当时是不是分开得挺不愉快?”
      贺原沉默片刻。
      “是有一些不愉快。”
      林昭听见他语气平静,又继续问:“后来呢?你们有没有认真聊过?”
      贺原把筷子放下。
      “聊过。”
      “那现在关系怎么样?”
      “还行。”
      林昭看着他。
      “你这个还行,听起来不太像真的还行。”
      贺原没有立即回答。
      服务员过来收盘子,问椒盐鸭架还要不要打包。林昭说要,对方便拿了餐盒过来。贺原帮忙把剩下的鸭架装进去,动作比平时慢了一点。
      等服务员离开,他才说:“林昭,我不太想在吃饭的时候把这件事从头讲一遍。”
      她愣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有些事挺复杂的,我也不想现在随便概括。”
      林昭看着他。
      “那你可以慢慢讲。”
      “可以。”贺原说,“但不是今天。”
      这句话让林昭有点不舒服。
      她也说不清为什么。
      可能是因为她一直觉得,两个人最近越来越亲近,已经可以很自然地聊工作、聊过去、聊各自的家庭。现在她只是问起贺原母亲,贺原却突然把话停住了。
      “我又不是要逼你说什么。”她说。
      “我知道。”
      “那你怎么这么不愿意讲?”
      贺原看着她,过了片刻,才说:“因为我现在还没想好自己想讲多少。”
      林昭低头看着面前的盘子。
      她没再问。
      两个人把剩下的饭吃完,气氛倒不算特别僵,只是原本轻松的聊天突然少了许多。
      结账时,林昭主动拿起手机。
      “今天我请。”
      贺原没跟她争。
      走出餐馆以后,外面有点凉。林昭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贺原见她走得快,跟上来问要不要开车送她回家。
      “好。”
      她答应得很快。
      上车以后,贺原没有立刻发动。
      他转头看她。
      “你不高兴?”
      林昭想了想。
      “有一点。”
      “因为我不想讲我妈的事?”
      “嗯。”
      她停了一下,又补充:“但也不全是。”
      贺原等她继续说。
      林昭靠在椅背上,想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我就是觉得,我们现在已经挺亲近了。你爸我见过,你也经常去我妈店里。你母亲那边却好像一直是个我不能碰的话题。”
      贺原没有立即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说:“不是不能碰。”
      “那是什么?”
      “是我以前没怎么跟你讲过,所以你现在一问,我也不知道该从哪儿开始。”
      林昭看着他。
      贺原又说:“而且我跟我妈的关系,没有你想得那么简单。不是说见面少,就一定是谁对谁有很大意见,也不是聊过一次,就能把以前的事情全部讲明白。”
      “我没这么想。”
      “我知道。”
      他停了一下。
      “只是刚才你问得有点快。”
      林昭愣了愣。
      随后突然意识到,自己刚才确实连着问了好几个问题。
      母亲做什么。
      住在哪里。
      什么时候分开。
      有没有认真聊过。
      现在关系怎么样。
      她平时做访谈习惯了,问题一接着一个,遇上对方回答得简短,还会下意识追问。
      但贺原不是她的访谈对象。
      而且那是他的家事。
      林昭沉默了一会儿。
      “行。”她说,“刚才是我问得太急了。”
      贺原点头。
      “不过我也不是故意瞒你。”
      “我知道。”
      “我只是还没想好这次见面到底要谈什么。”
      林昭抬头。
      “你们约好了?”
      “约好了星期六吃饭。”
      “那你为什么犹豫这么久?”
      贺原笑了一下。
      “你看,又问了。”
      林昭愣住。
      然后她自己也笑了。
      “行,我不问。”
      贺原伸手握住她的手。
      “不是不让你问。就是有些事,我可能需要一点时间。”
      林昭看着他。
      过了片刻,点头。
      “好。”
      车开出去以后,她忽然想起自己以前跟陈渡相处的时候,也常常有过类似的情况。
      她不喜欢别人对自己的工作和选择指手画脚,却又觉得,两个人既然亲近,就应该什么都能讲。
      现在想想,这中间确实还有很大一段距离。
      有时候亲近不代表必须立刻把所有事情摊开。
      也不代表一个人不想讲,另一个人就该替他想办法讲明白。
      ⸻
      回到家以后,林昭先去洗澡。
      贺原坐在客厅等她,手里翻着那本从小镇带回来的旧小说。林昭洗完出来,看见他还没走,反倒有点意外。
      “你今天不回去?”
      “你不是说明天上午没什么事?”
      “是没什么事。”
      “那我留下?”
      林昭看了他一眼。
      “你现在怎么还要申请?”
      贺原笑了一下。
      “怕你还在生气。”
      “我没那么小气。”
      “刚才不是不高兴?”
      “现在好一点了。”
      贺原点头。
      林昭坐到他旁边,拿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
      她忽然问:“你是不是觉得我有时候特别喜欢把问题解决掉?”
      贺原抬头。
      “有一点。”
      “比如你跟你妈的事,我刚才其实已经开始想,你们要不要多见面,要不要找个机会好好聊。”
      “我看出来了。”
      林昭有点不好意思。
      “这么明显?”
      “挺明显。”
      她笑了一下。
      “我就是习惯了。”
      “我知道。”
      “但我今天忽然觉得,有些事情可能根本不需要我来解决。”
      贺原看着她。
      “嗯。”
      “你自己想见就见,不想见也可以不见。不是非得因为我是你女朋友,就一定要把这件事讲给我听。”
      贺原没有立即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把书放下。
      “其实我不是完全不想跟你讲。”
      林昭抬头。
      “我小时候跟我妈关系还挺好的。”他说,“她工作忙,但每次出差回来,都会给我带些特别奇怪的东西。有时候是地方特产,有时候是文具,还有一次带回来一整套儿童科学实验玩具,结果里面缺了两样零件。”
      林昭忍不住笑。
      “那你怎么玩?”
      “我爸拿别的东西替代,最后做出来的东西跟说明书完全不一样。”
      “那不是挺好玩?”
      “是挺好玩。”
      贺原笑了一下。
      “后来他们分开,我跟着我爸生活。刚开始我妈还经常回来,后来她去了外地,联系就少了。”
      “因为工作?”
      “有工作原因,也有别的。”
      他想了想。
      “我那时候不太愿意主动给她打电话。她也不太知道该怎么跟我说话。有几年我们见面,总感觉像在客气。”
      林昭安静地听着。
      “后来我上大学,她又开始想跟我走近一点。问我毕业以后准备去哪儿,想不想去她那边工作,还介绍过几个她认识的人。”
      “你不喜欢?”
      “不太喜欢。”贺原说,“倒不是那些人不好。就是我已经自己安排好很多事情了,她突然出现,替我想了一套挺完整的方案。我知道她是好意,但我不太想照着做。”
      林昭点头。
      她大概明白了。
      贺原不是不愿意跟母亲联系。
      只是那段关系里,有很多他自己也没完全想明白的地方。
      他既能理解母亲过去有自己的生活和选择,又没办法假装那些年见面少、联系少,对自己一点影响都没有。
      “那这次你去见她,是你自己想去的?”
      “嗯。”
      “为什么?”
      贺原想了想。
      “因为我现在觉得,可以去吃顿饭。”
      林昭笑了。
      “就这样?”
      “就这样。”
      她看着他,忽然也觉得这答案挺好。
      不需要每次见面都谈清楚二十年的旧事。
      也不需要一顿饭以后,两个人就重新变得特别亲密。
      只是想见面。
      那就去。
      “她知道你要去做访谈吗?”林昭问。
      “知道。”
      “那她高兴吗?”
      “挺高兴的。她说终于有个正经理由让我去那座城市了。”
      林昭忍不住笑。
      “你妈说话还挺有意思。”
      “有时候。”
      “那你们星期六吃什么?”
      贺原看着她。
      林昭立刻举手。
      “最后一个问题。”
      他笑了。
      “还没定。”
      “好。”
      她点头,果然没再追问。
      过了一会儿,贺原忽然问:“你会不会介意我现在还不想安排你们见面?”
      林昭愣了愣。
      她原本没想过这一层。
      “不会啊。”
      “真的?”
      “真的。”
      她想了想,又补充:“以后如果你想让我见,我可以见。但不是因为你爸我已经见过了,你妈就必须按顺序补上。”
      贺原看着她,笑了。
      “好。”
      林昭伸手拿起他放在旁边的书,翻了翻封面。
      “不过你现在是不是欠我一顿烤鸭?”
      贺原抬头。
      “今天不是刚吃过?”
      “今天吃得不够高兴。”
      “那怎么算?”
      “下次再吃一次。”
      贺原笑出了声。
      “你这是准备找机会多吃一顿?”
      “看破不说破。”
      ⸻
      星期五下午,出版社那份最终协议送到了袁隽手里。
      林昭请了两个小时假,专门去律所把条款从头核对了一遍。
      这次她没有再碰到什么让人火大的宽泛限制。
      出版社同意按确认的修改清单落实修订,对既有版本采取约定范围内的处理措施,并明确后续不得以林昭作为现实原型进行未经授权的宣传,也不得擅自表示她认可小说人物对其的描写。
      双方对补偿、付款期限及违约处理也形成了明确约定。
      电影项目方仍然是另一条独立的处理线,相关素材流转和宣传约束继续推进。
      林昭看完以后,问袁隽:“您觉得还有什么需要特别注意的吗?”
      袁隽把其中两项执行条款又讲了一遍,提醒她后续还需要核对出版社提供的修订文本和履行凭证,不能因为协议签了就默认所有事情已经完成。
      林昭点头。
      “明白。”
      “那你愿意签吗?”
      她看着面前那份文件。
      其实这几个月,她不止一次想过,等事情真的结束,自己会是什么感觉。
      可能会特别痛快。
      可能会大哭一场。
      也可能会在朋友圈发一段特别漂亮的话,让那些以前拿她当笑话看的人都知道,她终于不是书里那个任人评价的前女友了。
      但现在她看着协议,只觉得有些累。
      以及终于可以把一件拖了很久的事往前放了。
      “签吧。”她说。
      袁隽点头,把签署流程和文件再确认了一遍。
      林昭拿起笔,在需要自己签字的地方写下名字。
      俞——不对。
      她差点因为工作时习惯看合同主体信息,手一抖把笔画落错位置。
      袁隽抬头:“怎么了?”
      “没什么。”
      她笑了一下,重新确认签字栏。
      随后认真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林昭。
      字写得不算特别漂亮。
      但很清楚。
      签完以后,她把笔放下,忽然问:“袁律师,我是不是终于不用每周都给您发邮件了?”
      袁隽笑了。
      “至少出版社这部分,接下来主要就是履行和核对。电影项目方的事项还需要继续处理。”
      “那也不错。”
      “嗯。”
      袁隽收好文件,又提醒她保留好协议副本及后续往来材料。
      林昭点头。
      她走出律所的时候,外面天气很好。
      阳光落在办公楼外面的树叶上,晃得人有点睁不开眼。
      她站在台阶上,给乔麦发了条消息。
      【签了。】
      乔麦秒回。
      【什么签了?】
      【出版社那份。】
      电话立刻打过来。
      “真的签了?”
      “真的。”
      “全部结束了?”
      “出版社这条线签了。后面还要核对履行,电影那边也没完全结束。”
      乔麦沉默了一秒。
      “你能不能先让我高兴五分钟?”
      林昭笑出了声。
      “可以。”
      “那我先说,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乔麦声音大得林昭不得不把手机拿远一点。
      她站在路边,听乔麦兴奋地骂了几句陈渡,又说晚上要不要出来喝酒,自己请客。
      林昭想了想。
      “今天不喝了。”
      “为什么?”
      “有点累。”
      “那明天?”
      “明天也不一定有空。”
      “林昭,你这个人现在怎么越来越难约了?”
      “主要是工作多。”
      “少来。你明明就是有男朋友了。”
      林昭笑了。
      “这倒也算一个原因。”
      乔麦气得在电话那头直骂她重色轻友。
      林昭任她骂,笑得眼睛都眯起来。
      挂断电话以后,她又给林玉华发了条消息。
      【妈,之前那个小说的事,出版社这边协议签了。】
      林玉华回复得很快。
      【那就好。】
      隔了几秒,又发来一条。
      【钱什么时候到?】
      林昭盯着屏幕。
      然后笑得停不下来。
      【您怎么就关心钱?】
      林玉华:【不然呢?你前前后后跑了那么多趟,花了那么多精力,至少该把该给你的给你。】
      林昭想了想。
      【按协议时间来。】
      林玉华:【那就行。】
      随后又补充:
      【晚上要不要回家吃饭?】
      林昭看了眼时间。
      【可能来不及,改天吧。】
      林玉华:【好。想吃什么提前说。】
      她把手机放下,站在原地好一会儿。
      原来真的签了以后,也没什么特别不同。
      母亲还是关心钱什么时候到,乔麦还是想约她喝酒。
      公司还有一堆事情等着她。
      贺原下个月要出差。
      她的生活没有因为这份协议突然变得光鲜亮丽。
      但她觉得,这样挺好。
      ⸻
      晚上贺原来接林昭的时候,带了一袋刚出炉的栗子。
      林昭坐进副驾驶,先闻见香味。
      “你哪儿买的?”
      “路过一家炒货店。”
      “你最近怎么总是路过各种好吃的店?”
      贺原笑了。
      “你不是喜欢?”
      林昭打开纸袋,挑了一颗。
      栗子很热,壳也好剥。
      她剥好一颗,自己吃了,又剥了一颗,伸手递到贺原嘴边。
      他正在等红灯,低头吃了。
      “甜吗?”林昭问。
      “甜。”
      “比你爸做的鱼呢?”
      贺原看了她一眼。
      “能不能别拿栗子跟鱼比?”
      林昭笑得不行。
      吃到第三颗,她才想起来告诉他,出版社那份协议已经签了。
      贺原听完,转头看了她一眼。
      “那今天确实值得庆祝。”
      “你准备怎么庆祝?”
      “你想吃什么?”
      林昭认真想了想。
      “今天不想在外面吃。”
      “那回家做?”
      “也不想做。”
      贺原沉默两秒。
      “那点外卖?”
      “可以。”
      他笑了。
      “行。”
      车开到林昭小区楼下,两个人一起上楼。
      进门以后,林昭把包往沙发上一放,先去厨房倒水。贺原则拿着手机研究外卖菜单,最后两个人点了一份砂锅粥和两样小菜。
      等待外卖的时候,林昭突然想起贺原母亲的事。
      她坐到沙发另一头,问:“你出差的机票订了吗?”
      “订了。”
      “酒店呢?”
      “工作那几天订了。周末我自己安排。”
      林昭点头。
      “那你见完你妈以后,星期天回来?”
      “嗯。”
      “你们准备去哪儿吃饭?”
      贺原抬头。
      林昭立刻笑了。
      “我不是在追问你的家事,我就是随口关心一下。”
      “我知道。”
      他把手机放下。
      “她说想在家里做饭。”
      林昭愣了愣。
      “那挺好啊。”
      “是。”
      “你小时候喜欢吃她做的什么?”
      贺原想了想。
      “她做饭一般。”
      林昭忍不住笑。
      “真的吗?”
      “真的。我爸做饭比她好不少。”
      “那她还主动邀请你回家吃?”
      “嗯。”
      “你答应了?”
      “答应了。”
      林昭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你这次是真的想去。”
      贺原也笑。
      “是。”
      两个人没有继续讨论过去。
      外卖很快到了,贺原下楼取餐,回来时还顺手拿了一瓶林昭喜欢的果汁。
      林昭把砂锅粥盛进碗里,刚喝一口,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她原本以为是乔麦又来约酒。
      结果是袁隽。
      【林昭,有件事需要补充告知你。出版社协议签署后,陈渡方面已通过代理人确认收到相关信息。另据出版社反馈,陈渡近期准备就个人创作经历接受一次访谈。我们尚未看到完整采访提纲,但会继续关注是否涉及此前约定的宣传边界。】
      林昭看完,没什么特别的反应。
      她把手机放下,继续喝粥。
      贺原问:“工作?”
      “不是。”
      “那怎么了?”
      “陈渡准备接受采访。”
      贺原抬头。
      “关于那本书?”
      “可能涉及,但还没确定具体内容。”
      她想了想,又说:“不过出版社的协议已经签了。我现在没必要因为他准备接受采访,就提前猜他会说什么。”
      贺原点头。
      “嗯。”
      林昭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怎么又嗯?”
      “因为你说得对。”
      她忍不住笑。
      “你现在夸人越来越敷衍了。”
      贺原也笑,把一碟小菜往她面前推了推。
      林昭低头吃了几口,忽然发现自己今天确实挺高兴。
      不是那种能让人兴奋得睡不着的高兴。
      是终于可以把一件事情放下,然后还有胃口吃饭的高兴。
      她觉得这就够了。
      ⸻
      星期一上午,林昭刚进公司,就收到周慎发来的会议邀请。
      时间是下午三点。
      会议主题:栖帛项目资源与后续发展讨论。
      她原本以为只是安排第一阶段的人员工作,没想到会议邀请里除了周慎、蒋叙,还有邵明远和公司人力资源负责人。
      林昭盯着名单看了半天。
      随后给周慎发消息。
      【周总,下午这是什么会?】
      周慎过了几分钟才回。
      【来就知道了。】
      林昭:【您这样很像准备给我挖坑。】
      周慎:【想多了。】
      她看着屏幕,忽然有点不放心。
      又发了一条。
      【不是准备让我带更多项目,但工资一分不涨吧?】
      周慎这次回复得很快。
      【你现在怎么满脑子都是钱?】
      林昭笑出了声。
      【跟我妈学的。】
      周慎没有再回复。
      下午三点,林昭准时进了会议室。
      邵明远坐在最前面,人力资源负责人手里拿着几份材料。蒋叙已经到了,正低头看电脑。
      周慎见她进来,指了指旁边的位置。
      “坐吧。”
      林昭坐下。
      她原本以为会先讨论栖帛项目。
      没想到邵明远开口的第一句话,便让她愣住了。
      “林昭,今天主要是想跟你谈谈,接下来在公司里的发展方向。”
      林昭抬头。
      邵明远继续说:“栖帛这个项目,公司已经决定把它作为一个比较重要的经营咨询案例来培养。你前期的表现,周慎跟我提过很多次。”
      林昭看了周慎一眼。
      周慎表情很平静。
      邵明远又说:“所以我们想听听你的想法。你以后是更想继续做品牌和消费者研究,还是愿意往更综合的经营咨询方向发展?”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林昭看着桌上那份还没打开的材料,突然想起自己刚开始做栖帛项目的时候。
      那时她的工作范围还很明确。
      做研究,写策略,跟客户讨论品牌表达。
      后来一张商品查询卡把她带进了渠道问题,又因为几个说不清的数据口径,开始碰经营分析。
      现在公司坐下来问她,以后到底想走哪条路。
      这不是一份已经写好的升职通知。
      也不是谁替她安排好的新岗位。
      至少现在,对方愿意先听她的想法。
      林昭想了想。
      “如果可以,我想往综合经营咨询方向发展。”
      邵明远点头。
      “为什么?”
      她没有立即回答。
      过了一会儿,才说:“因为我发现,很多品牌问题,最后都不能只靠品牌解决。”
      蒋叙抬头看了她一眼。
      林昭继续说:“但我也不想把之前做消费者研究的经验全部放下。我觉得那部分仍然重要,只是希望以后能更深入地理解,企业真正做决定的时候,到底在权衡什么。”
      邵明远听完,没有马上评价。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材料,随后问:
      “那如果公司愿意给你这个机会,你准备好接受更高一级的考核了吗?”
      林昭愣住。
      她终于明白,今天为什么人力资源负责人也坐在这里。
      周慎在旁边笑了一下。
      “你不是一直问工资能不能涨吗?”
      林昭转头看他。
      会议室里几个人都笑了。
      她却没有急着跟着笑。
      因为她知道,接下来的谈话,可能真的会改变她以后几年的工作安排。
      她把笔记本打开。
      “那我想先了解一下,具体的要求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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