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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不在行程单上 第一次短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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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昭觉得,公司里最危险的一句话不是“这个项目很简单”,也不是“大家辛苦一下”,而是“今天咱们轻松交流”。
因为说这句话的人,通常都不负责回答问题。
周五下午两点,邵明远站在会议室最前面,笑容和蔼地介绍:“今天请林昭跟大家分享一下栖帛项目的经验。没有什么特别正式的要求,主要是让年轻同事了解,一个原本以品牌研究为主的项目,是怎么一步步延伸到经营诊断的。”
林昭坐在第一排,听见“年轻同事”四个字,回头看了一眼。
会议室里坐了三十多人。
有刚入职的分析师,也有跟她差不多年纪的项目经理。周慎坐在靠门的位置,手边放着杯咖啡,正跟蒋叙小声说话。
最让林昭不舒服的是,最后一排还有两个比她资历更深的总监。
她忽然觉得自己那个《一张商品查询卡,为什么最后开成了经营会》的标题有些轻率。
倒不是内容有问题。
主要是标题一放到投影上,旁边再配上公司的蓝色标识,怎么看都像某种内部警示教育。
关宁坐在她旁边,压低声音:“昭姐,紧张吗?”
“有点。”
“没事,实在讲不下去,就把那张错表放出来。”
林昭转头。
“什么意思?”
“大家肯定精神。”
林昭差点笑出声。
她伸手把关宁面前的水瓶往旁边推了推:“你一会儿别坐第一排了。”
“为什么?”
“怕我忍不住拿它砸你。”
关宁非常识趣地抱着电脑往后挪了两个位置。
两点十分,分享正式开始。
林昭没有准备那种标准的咨询案例框架。第一页是张丽华门店里一张收银台的照片,照片经过裁切,没有出现顾客和工作人员的脸,也没有展示任何未经客户同意公开的经营数据。
收银台上放着计算器、胶带、订书机,还有一张被透明胶贴在桌面上的旧款商品信息表。
林昭指着照片说:“这是我去门店时拍的。我们后来做的那个查询工具,最早就是想解决这张纸上的问题。”
她讲了两款名字差不多的床品,线上线下规格不同,导购解释起来费劲。又讲了那位拿着手机比价的顾客,怎么在柜台前站了十分钟,最后还是没买。
有同事问:“那后来用了查询工具,成交率提高多少?”
“还不能说提高了多少。”
“没有跟踪转化?”
“有观察成交情况,但试用范围小,周期短,也没有控制其他因素。现在不能把销售变化归因于这张卡。”
后排有个分析师笑了:“那你们这个成果讲起来是不是有点吃亏?”
“挺吃亏的。”林昭说,“因为它确实不像‘三周提升销售百分之二十’那么好听。”
会议室里有人笑了。
她继续往下讲。讲消费者研究怎样暴露商品定位问题,门店访谈又怎样引出加盟商和电商之间的矛盾。讲到最开始那张错误的商品对照表时,她没有像以前那样快速带过,而是把删掉核验标记、混淆商品版本的过程完整说明了一遍。
讲完以后,她问:“如果大家现在拿到这样一份表,最先会查什么?”
前排一个年轻姑娘举手:“数据来源?”
“还有呢?”
“是不是同一个SKU?”
“对。”
有人补充:“还要看商品版本和时间。”
林昭点头:“所以当时的问题不是我们不会做表,而是太想让结论看起来整齐,把本来不能直接比较的东西放在了一起。”
她说到这里,忽然停住。
“其实那个原始表是赵屿做的。待核实的地方,他都标出来了。后来出错的是我整理对外材料的版本。”
最后一排的赵屿原本低头记笔记,听见自己的名字,立刻抬起头。
林昭没看他,继续往下讲。
整场分享进行了四十五分钟。
结束时,邵明远带头鼓掌,又让大家自由提问。前几个问题都很正常,有人问客户什么时候开始相信咨询团队,有人问从原合同扩展出新项目,怎么避免工作范围失控。
林昭逐一回答。
直到一个年轻项目经理问:“如果回过头看,你觉得这次新增项目机会最关键的转折是什么?”
林昭想了想。
“顾成礼决定把几个部门叫到一张桌子上。”
“不是你第一次跟他单独谈话的时候?”
“那次也重要,但如果他后来不愿意组织跨部门讨论,我们的判断再漂亮,也只能放在报告里。”
那人点点头,似乎还想追问。
邵明远却笑着插话:“林昭,你别太谦虚。客户既然主动找你聊扩大项目,说明前期工作确实得到了认可。年轻人还是要敢于展示自己的价值。”
林昭笑了笑。
“是。我也挺想展示的。”
会议室又笑了一阵。
她本来可以顺着这句话,讲一讲自己怎样抓住机会、怎样向管理层争取更大的项目范围。那也是她准备过的内容。
但她看见关宁正坐在后面,低头回复客户消息。
那张查询卡前前后后改了几次,关宁比谁都清楚。后来负责推动门店试用、跟渠道部协调数据的人,也不止林昭一个。
如果只讲她一个人怎样发现问题、说服客户,这个故事当然顺畅。
甚至挺适合放进公司的优秀项目案例里。
只是顺畅得不太像真的。
“我其实还有件事没讲。”林昭把投影切回最前面的门店照片,“第一次去张丽华那家店时,她嫌我们的方案太复杂,说导购根本用不着那些漂亮词。后来我们改了一版,她还是不满意。真正帮我们弄清楚门店需要什么的,不是某个人突然想到一个好点子,是关宁跟她反复核对,还有梁岚帮忙把商品信息重新查了一遍。”
关宁抬起头。
林昭接着说:“所以如果一定要总结经验,我觉得下次可以早点把真正使用工具的人请进来。否则我们在会议室里想得越完整,别人拿到手里越不知道怎么用。”
邵明远点了点头。
分享结束后,周慎走过来,拍了拍林昭的肩膀。
“不错,讲得挺实在。”
“您刚才是不是睡着了?”
“胡说,我全程都在听。”
“那您说说第三页讲的是什么?”
周慎看了她一眼。
“讲你犯错误。”
“……”
蒋叙在旁边笑出了声。
关宁收好电脑,经过林昭身边时,突然说:“昭姐,今天谢谢。”
林昭正在拔投影线,闻言回头:“谢什么?”
“你刚才说查询卡那部分。”
“本来就是你做的。”
“也不全是。”
“那你就去谢谢梁岚。”
关宁笑了。
“行。”
他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不过你刚才是不是说我第一次写的东西像说明书?”
林昭一愣。
“我什么时候说的?”
“第三十二分钟。”
“你还记时间?”
“我记性好。”
林昭把电脑装进包里。
“你第一次写的确实像说明书。”
关宁点头:“行,那我不谢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会议室。
周慎看着他们的背影,笑着摇头,随后转身去找邵明远谈新增项目的人员安排。
办公室里很快恢复了平时的样子。
仿佛刚才那场分享,只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周五工作。
林昭却觉得挺好。
她从来没指望靠一场经验分享就证明自己多厉害。
但至少这次,她把那个项目讲得比之前更接近真实了一点。
⸻
晚上九点,林昭才开始收拾行李。
她跟贺原约好第二天上午十点出发,去距离市区两个多小时车程的一座小镇,住一晚,周日下午回来。
这趟旅行是她主动提的。
民宿也是她选的。
可到了出发前一天,她发现自己连那地方到底有什么可玩都不知道。
贺原倒是做了不少准备。
他把车程、停车场位置、入住时间和附近餐馆整理在一张备忘录里,提前发给了她。
林昭当时回复了一个“好”。
然后就没看。
现在她躺在床上,重新翻出那张备忘录,发现上面连停车场入口从哪条巷子拐进去都写清楚了。
她忍不住笑,给贺原发消息。
【你这个行程是不是有点太详细了?】
贺原:【怕到了找不到地方。】
【你怎么不把几点上厕所也写上?】
【你需要的话,我可以补。】
林昭笑得差点把手机砸脸上。
她回了个翻白眼的表情,重新打开行李箱。
带什么衣服,又成了问题。
白色针织衫好看,但怕下雨弄脏;灰色卫衣舒服,但拍照不太上镜。她翻来翻去,最后带了两套,另外塞进一件薄外套。
十点多,贺原打来电话。
“收拾好了?”
“差不多。”
“明天十点出发,九点半我到你楼下。”
“知道。”
“早餐想吃什么?我路上买。”
“随便。”
“豆浆包子?”
“行。”
贺原停了一下。
“林昭。”
“嗯?”
“你明天能不能不要睡过头?”
林昭抬起头。
“我什么时候睡过头了?”
“上次去你妈店里,约好九点,你九点二十才下楼。”
“那次是闹钟没响。”
“你说的是手机自己把闹钟关了。”
林昭沉默两秒。
“贺原,你记性是不是特别好?”
“还行。”
“我明天一定准时。”
“好。”
挂断电话以后,林昭认真定了三个闹钟。
九点整。
九点十分。
九点二十。
她看着屏幕,觉得这回万无一失。
随后又回了两封工作邮件。
一点零七分,终于睡觉。
第二天上午九点四十六分,她被贺原的电话吵醒。
林昭睁开眼时,脑子里先是一片空白。
随后她看见时间,整个人从床上弹起来。
“喂?”
“醒了?”
“醒了醒了。”
“我到楼下了。”
“你怎么这么早?”
电话那头安静两秒。
“林昭,现在九点四十六。”
“……哦。”
贺原大概猜到她是什么情况,没继续追问。
“你慢慢收拾,别急着跑。我在楼下等。”
林昭挂断电话,立刻去看闹钟。
三个闹钟全都响过了。
手机上还显示着她在睡梦里按下的“停止”。
她盯着屏幕,恨不得把昨晚那个信誓旦旦的自己揪出来打一顿。
十点二十八分,林昭终于拖着行李箱下楼。
贺原站在车旁边,手里拿着一袋早餐。
“对不起。”她说。
“没事。”
他接过行李箱,放进后备厢。
林昭坐进副驾驶,发现座位上放着一杯温豆浆,还有两个用纸袋包好的肉包子。
她伸手摸了摸。
居然还热着。
“你什么时候买的?”
“刚才重新买了一份。”
林昭抬头。
“重新?”
“之前买的有点凉了。”
她忽然有点不好意思。
“那你自己吃了吗?”
“吃过了。”
“贺原。”
“嗯?”
“对不起啊。”
贺原看了她一眼。
“你刚才说过了。”
“我再说一次。”
“好,收到了。”
林昭笑了一下,低头拆开包子。
车开上高架时,贺原的手机连着导航,提示预计十一点五十到达服务区,下午一点多抵达目的地。
林昭咬了一口包子,忽然问:“我们是不是赶不上你订的午饭了?”
“可能有点紧。”
“那怎么办?”
“我等会儿打电话问问,能不能往后挪。”
林昭点头。
她其实不太在意吃哪家餐馆。
反正是出来玩,随便找个地方吃也没什么。
可贺原似乎挺在意。
他原本安排好中午到镇上吃饭,下午逛逛,晚上回民宿休息。现在因为她起晚了,后面的时间都要往后推。
林昭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说:“要不我们把下午那个参观取消吧。”
“什么参观?”
“你备忘录里写的那个什么老宅。”
“可以。看你想不想去。”
“我其实都不知道那是什么。”
贺原看了她一眼。
“你没看行程?”
“看了。”
“那你怎么不知道?”
“我就看了停车场和民宿地址。”
贺原没有说话。
林昭以为他没听见,继续吃包子。
过了一会儿,她又问:“那边有没有什么好逛的店?”
“有几家。”
“卖什么?”
“书、陶器,还有一些本地做的手工东西。”
“你怎么这么清楚?”
“我查过。”
“哦。”
车里安静下来。
林昭拿起手机,准备查一下小镇攻略,结果刚打开软件,公司群里弹出一条消息。
栖帛新增项目的一名分析师发现,有两份渠道数据的统计时间区间不一致,正在群里询问是否需要重新提取。
林昭点进去看了两眼,忍不住回复了几句。
没多久,蒋叙也加入讨论。
林昭低头打字,越打越快。
贺原开了十几分钟,忽然问:“你在处理工作?”
“嗯,有个数据口径的问题。”
“着急吗?”
“倒也不是特别着急。”
“那能不能先放一会儿?”
林昭抬头。
“怎么了?”
“你已经看了快二十分钟手机。”
“我马上就好。”
贺原没再说话。
林昭继续跟项目组确认了两项数据定义,终于把手机放下时,车已经驶出市区。
她伸了个懒腰,转头问:“我们到了以后先干什么?”
贺原说:“先吃饭。”
“如果餐馆没位置呢?”
“再找别的。”
“那下午呢?”
“你想逛就逛,不想逛就回民宿。”
林昭听出他的语气不太对。
“你怎么了?”
“没怎么。”
“那你为什么突然这么不高兴?”
贺原握着方向盘,看了眼后视镜。
“我不是因为你处理工作不高兴。”
“那是什么?”
“我昨天把行程发给你,是想让你一起看看有没有想去的地方。你只回了个好。现在已经在路上了,你又问我到了以后干什么。”
林昭愣了一下。
“我觉得你安排得挺好的啊。”
“可你根本没认真看。”
这句话说得不重。
却让林昭突然有些尴尬。
她下意识反驳:“我最近工作确实挺忙的。”
“我知道。”
“而且我也不是非要按计划玩的那种人。”
“我也不是。”
贺原停了一下。
“但这次出门是你提的。我不想最后变成我一个人安排,你只需要坐车。”
林昭没接话。
她知道自己理亏。
但也不知道为什么,一听到贺原这样说,她又有点不舒服。
“那你不想安排,可以跟我说啊。”她说,“也不用什么都查好。我们随便走走不行吗?”
“可以。”
“那你干吗还做那么多计划?”
贺原看了她一眼。
“因为我以为你想去。”
林昭突然不说话了。
车里只剩下导航的声音。
再过二十多分钟,前面有个服务区。
贺原问她要不要上厕所。
林昭说不用。
车继续往前开。
她低头看着手机,屏幕已经黑了。
她知道刚才那句话说得挺不讲理。
人家认真准备行程,她没看,迟到了,还在路上回工作消息。现在倒反过来问对方为什么要准备那么多。
可她暂时又不想道歉。
倒不是觉得自己没错。
只是有点恼火。
恼火贺原说中了她。
⸻
下午一点四十,两个人终于抵达小镇。
贺原提前联系过的餐馆已经过了午市,老板娘说厨房还剩一点食材,可以给他们做两碗面。
林昭看了眼墙上的菜单。
“没有别的了吗?”
“有青菜,还有两个鸡蛋。”
“那就面吧。”
老板娘转身进厨房。
贺原把车停好,回来坐在她对面。
两个人一路上没怎么说话。
林昭倒不是那种喜欢冷战的人,平时跟谁有意见,恨不得立刻讲清楚。可这次她有点别扭,觉得刚才车上已经说到那份上,再突然笑嘻嘻地问他想吃什么,反而显得自己很没心没肺。
贺原把水杯递给她。
“先喝点水。”
“谢谢。”
她接过来,喝了一口。
然后抬头:“贺原。”
“嗯?”
“你是不是觉得我不重视这次出来玩?”
贺原看着她。
“有一点。”
林昭抿了抿嘴。
“可我是想跟你出来的。”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生气?”
贺原想了想。
“因为我也挺期待的。”
林昭停住。
贺原继续说:“我本来想周末跟你出来待两天。路上聊聊天,到了以后吃点东西,随便逛逛。昨天我还查了那边一家小书店,想带你去看看。”
“那你怎么不早说?”
“我发给你了。”
“……”
林昭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这么不占理过。
她低头拨弄杯子里的吸管,过了一会儿才说:“行,我承认,我昨天确实没认真看。”
贺原没说话。
“早上迟到也是我的问题。”
“嗯。”
“路上还一直看手机。”
“嗯。”
林昭抬头。
“你能不能别光嗯?”
贺原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一下。
“那我说什么?”
“比如你也有点问题。”
“我有什么问题?”
“你不应该把行程安排得那么满。”
贺原怔了一下。
随后说:“我没安排满。”
“你那备忘录都快两页了。”
“因为有停车地址、入住电话和几家备选餐馆。真正要去的地方只有一处。”
林昭安静了。
贺原看着她,忍不住笑了。
“你现在是不是特别想找个地方怪我?”
林昭把杯子放下。
“对。”
“为什么?”
“因为我一个人做错了这么多事,显得特别没面子。”
贺原终于笑出了声。
老板娘正好端着两碗面出来,看见两个人一脸复杂地坐在桌边,还以为自己来得不是时候。
“吵架了?”
林昭愣住。
贺原抬头。
“有一点。”
老板娘把面放下。
“先吃。面坨了更不好吵。”
林昭没忍住,直接笑喷了。
贺原也笑,伸手给她递纸巾。
老板娘一边往厨房走一边说:“你们年轻人出来玩,吵什么吵。我们这儿又没什么好景点,吃吃喝喝挺舒服的。”
林昭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她拿纸巾擦了擦眼角,终于把筷子拿起来。
面条很普通,汤里放着青菜和煎蛋,老板娘额外给他们添了一碟腌萝卜。
林昭吃了两口,发现竟然挺好吃。
她抬头看贺原。
“这个面不错。”
“嗯。”
“你是不是故意的?”
“什么?”
“又嗯。”
贺原笑着夹起面。
“是不错。”
林昭这才满意。
吃到一半,她忽然问:“你那家书店在哪儿?”
贺原抬头。
“你想去?”
“想。”
“不是说随便逛逛?”
“随便逛也得有个地方吧。”
贺原看了她一会儿。
“好。”
林昭低头继续吃面。
过了一会儿,她突然伸出脚,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碰他的鞋。
贺原抬头。
“干什么?”
“没什么。”
他看着她。
林昭笑了一下。
“我今天确实不太讲理。”
贺原想了想。
“有一点。”
“贺原!”
“但也还行。”
她笑着用脚尖又碰了他一下。
这次贺原没躲。
⸻
小镇比林昭想象中安静。
不是那种被短视频拍得特别漂亮、游客挤满街道的古镇。老房子不少,却没有连成整齐划一的仿古商业街。路边有卖五金的,有修自行车的,还有一家看起来已经开了很多年的裁缝铺,门口挂着几件刚改好裤脚的衣服。
主街上也有咖啡馆和文创店。
只是再往里面走两步,就能看见当地人坐在门口剥豆子,旁边的小狗趴在台阶上睡觉。
林昭觉得挺好。
她本来就没打算专门来打卡什么景点。
一路上她拍了几张照片,拍墙角的旧招牌,拍路边一只坐得端端正正的狸花猫。猫不太喜欢镜头,林昭刚把手机举起来,它便站起身,迈着很有尊严的步伐走了。
“它是不是不喜欢我?”林昭问。
贺原看了一眼。
“可能是不喜欢拍照。”
“你怎么知道?”
“看表情。”
林昭回头。
“你现在都能看懂猫的表情了?”
“不能。”
“那你还说?”
“随便猜的。”
林昭笑着推了他一把。
小书店开在一条窄巷子里,门口摆着两盆绿萝,招牌很小,写着“迟页”。
店里不大。
靠墙是一排旧书,中央放着两张桌子,旁边有几把椅子。书架上摆着小说、诗集、旧杂志,还有一些已经绝版的地方出版物。老板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戴着黑框眼镜,坐在柜台后面给一本旧书套透明封皮。
看见他们进来,他抬头打了个招呼。
“随便看。”
贺原似乎对这家店挺熟悉的样子,径直走到里面的一排书架前。
林昭跟过去。
“你以前来过?”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在这儿?”
“查到的。”
“你查了这么久?”
贺原拿下一本旧小说,翻了翻。
“不是查很久。以前有个作者提过这家店,我就记住了。”
林昭点头。
她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发现贺原挑书的方式跟自己很不一样。
她通常先看封面,再看简介。
贺原却会直接翻到目录,接着随手读两三页,有时候还去看版权页。
“你买书怎么像在查户口?”她问。
“习惯了。”
“你能不能偶尔像普通读者一样买书?”
贺原抬头。
“我现在就是普通读者。”
“普通读者会先查印次?”
“会有吧。”
林昭没话说了。
她自己也找了几本书。
其中一本是二十多年前出版的女性散文集,封面很素,书脊有点磨损。林昭翻到中间,看见作者写自己三十五岁时租过的一间房子。
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事。
只是窗户朝北,冬天衣服晾不干,房东总喜欢未经允许就敲门,后来她攒了点钱,终于搬到一间有阳光的屋子。
林昭站在书架前,一口气读了四五页。
贺原走过来时,她还在看。
“喜欢?”
“还行。”
“买?”
“先看价格。”
她翻到封底。
二十五块。
“买。”
贺原笑了。
林昭把书拿在手里,忽然想起什么。
“你怎么知道我可能会喜欢这种店?”
“你以前不是说,不喜欢每家书店都只卖同一批畅销书?”
“我什么时候说的?”
“上次去我单位附近那家书店,你说书架像复制粘贴。”
林昭想起来了。
那天她确实说过。
但只是随口抱怨了一句。
她没想到贺原还记着。
书店里有个旧木架,上面摆着一些寄售的明信片和手工装订本。林昭翻了一会儿,挑了两张明信片,一张画的是小镇的河桥,另一张只有一句印得不太整齐的话:
“今天也没发生什么大事。”
她看见这句,突然笑了。
“这个好。”
贺原凑过来看。
“喜欢?”
“嗯。”
“买来做什么?”
“寄给我妈。”
“为什么?”
“告诉她我今天出来玩,没帮她修打印机。”
贺原忍不住笑。
林昭又挑了一张。
“这张给你爸。”
“写什么?”
“祝贺他成功一人分饰两角。”
贺原低头看了看。
“他可能会很高兴。”
“那当然。我还准备问他什么时候演出。”
两个人挑完书和明信片,在柜台前结账。老板把书装进纸袋,顺便告诉他们,晚上镇口有个小型露天电影放映,天气好就会放,不收门票。
林昭一听来了兴趣。
“放什么?”
“老电影,今天应该是喜剧片。”
“几点?”
“七点半。”
林昭转头看贺原。
“去吗?”
“可以。”
“那你行程上写了吗?”
“没有。”
林昭满意地点头。
“太好了,终于有一个不是你安排的项目。”
贺原笑了。
老板在柜台后面听得一头雾水。
⸻
从书店出来时,天空已经有点阴。
林昭站在巷口看天气,忽然问贺原:“你是不是觉得我平时挺难相处的?”
贺原刚把书放进包里,闻言抬头。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我发现,我有时候不太愿意让别人安排我。”
她想了想,又说:“但又特别喜欢别人替我把事情安排好。”
贺原看着她。
“这两个也不完全冲突。”
“怎么不冲突?”
“你可能希望别人帮你做一些准备,但最后怎么选,还是想自己决定。”
林昭想了想。
“那听起来是不是很麻烦?”
“有点。”
她转头瞪他。
贺原笑着把伞拿出来。
“不过我也有问题。”
林昭来了精神。
“什么问题?”
“我做计划的时候,有时候默认自己查过的东西,你也会喜欢。”
“这倒是。”
“今天要不是你问起,我可能也不会知道,你其实不太想按时间表逛。”
林昭点头。
她正准备再说两句,忽然发现天上开始掉雨点。
“下雨了?”
贺原抬头看了一眼,撑开伞。
“嗯。”
雨不大。
细细密密地落下来,把巷子里的石板路打湿了一层。
两个人站进同一把伞下,慢慢往民宿方向走。
林昭走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挽住贺原的胳膊。
“我跟你说个事。”
“嗯?”
“这次周末我是真的很想跟你出来。”
贺原低头看她。
“我知道。”
“我早上睡过头,不是因为不重视。”
“我也知道。”
“我昨晚一点多才睡。”
“为什么那么晚?”
“本来想整理一下行李,后来又回了几封邮件。”
贺原没有立即接话。
过了一会儿,他问:“你是不是觉得,工作上的事只要有人找你,就最好马上处理?”
林昭想了想。
“以前是。现在好一点。”
“今天在车上呢?”
“那是因为我已经看见了。”
贺原停住。
林昭自己也意识到这理由有点站不住脚,忍不住笑了。
“好吧,我可能还是没改过来。”
“也不用一天就改过来。”
他说得很平常。
林昭却突然有点不高兴。
“你今天是不是一直在忍我?”
贺原看着她。
“没有。”
“那你早上为什么不直接跟我说?”
“我说了。”
“你只说我一直看手机。”
“因为我当时确实不高兴。”
林昭愣了一下。
贺原继续说:“我也没有准备把这件事一直憋着,等晚上再跟你算账。只是车在高速上,不方便一直争。”
她想了想。
“也对。”
“而且你早上刚醒,连早餐都没吃。我总不能先跟你吵半小时。”
林昭忽然笑了。
“所以你是打算等我吃饱了再吵?”
“本来没打算吵。”
“结果还是吵了。”
“嗯。”
她笑得停不下来。
雨还在下。
路边一家卖热米糕的小店刚好开着门,老板娘站在蒸笼旁边,吆喝他们要不要尝尝。
林昭闻见香味,立刻停住。
“我想吃这个。”
贺原看了看。
“刚吃过面。”
“都过去两个多小时了。”
“你刚才还吃了块点心。”
“那是点心,不是米糕。”
贺原没再争,跟着她进去买了一份。
老板娘把热米糕装进纸盒,又给了一根小竹签。林昭挑起一块,吹了几下,送到贺原嘴边。
“尝尝。”
贺原低头吃了。
“怎么样?”
“有点甜。”
“你爸做的鱼你也说有点甜。”
“那是事实。”
“那你喜欢吗?”
“喜欢。”
林昭满意了。
两个人站在屋檐下,分着吃完那份米糕。
贺原把纸盒扔进垃圾桶,转身时,林昭忽然伸手拽住他的衣袖。
“贺原。”
“嗯?”
“以后你不高兴,就直接跟我说。”
他看着她。
“我今天不是说了吗?”
“那就继续保持。”
“你也是。”
“我当然会说。”
贺原笑了一下。
“你今天在车上不也憋了半天?”
林昭沉默两秒。
“你这个人能不能别记得这么清楚?”
“不能。”
她笑着捶了他一下。
⸻
民宿是由一栋老房子改的,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前台是位四十多岁的女士,正坐在柜台后面看电视剧,见他们进来,先问有没有开车,再提醒晚上外面可能降温。
林昭把身份证递过去,听对方介绍早餐时间和院子的公共区域。
贺原在旁边拿行李。
办完入住,两个人上楼。
房间比照片里稍小一点,但窗户很大,床也确实是一米八的。靠墙放着一张旧木桌,桌上有台热水壶和两只陶瓷杯。
林昭把包往椅子上一放,第一件事就是扑到床上。
“终于到了。”
贺原把行李箱靠墙放好。
“累了?”
“有点。”
“那先休息。”
林昭在床上翻了个身,抬头看他。
“你呢?”
“我把东西收一下。”
“你怎么出来玩还要收拾东西?”
“因为你刚才把外套扔在地上了。”
林昭低头。
她确实把外套甩到了床脚,半截袖子掉在地毯上。
“……哦。”
贺原弯腰捡起来,挂到衣架上。
林昭躺在床上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问:“你小时候是不是特别听话?”
“也没有。”
“那你怎么这么爱收拾?”
“我爸也挺爱收拾。”
“那你妈呢?”
话一出口,林昭就停了一下。
她以前知道贺原父母早年分开,各自生活,但两个人平时很少主动聊起这件事。她跟贺正则接触得多,对贺原母亲却了解不深。
贺原倒没什么特别的反应。
“我妈不太爱收拾东西。”
林昭一愣。
“真的?”
“嗯。她以前买书喜欢摊得到处都是,看完又不马上放回书架。我爸特别受不了。”
“那你跟你爸一样?”
“可能吧。”
林昭翻了个身,趴在床沿。
“那他们以前是不是经常因为这种事吵架?”
贺原想了想。
“有时候会。后来分开也不只是因为这些。”
“嗯。”
“不过我小时候确实挺烦他们为这种小事争。”
林昭抬头看他。
贺原坐到床边,笑了一下。
“后来自己长大了,才发现两个人住在一起,确实会有很多这种事。”
林昭盯着他。
“比如?”
“比如你昨天整理行李,把整个衣柜都翻出来了。”
“你怎么知道?”
“你给我发过照片。”
“那只是为了找一件外套。”
“嗯。”
“贺原,你是不是在嫌弃我?”
“还没有。”
“什么叫还没有?”
“目前还没到那一步。”
林昭笑着伸手去掐他。
贺原躲了一下,顺势握住她的手。
两个人闹了一会儿,林昭忽然安静下来。
她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发现贺原耳朵有点红。
“你脸红什么?”
“没有。”
“明明有。”
“屋里有点热。”
林昭瞥了眼空调。
二十四度。
“你是不是觉得我会信?”
贺原笑了。
他低头亲了她一下。
林昭原本还想接着逗他,结果话没说完,就被吻得忘了下半句。
窗外雨声渐渐大起来,院子里有人在搬花盆。楼下隐约传来电视剧的台词,女主角正哭着问男主角到底有没有爱过自己。
林昭听见,没忍住笑了。
贺原稍稍退开。
“笑什么?”
“楼下那个电视剧。”
“怎么了?”
“太吵了。”
贺原听了一下,果然听见一声格外凄厉的“你说话啊”。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笑出了声。
林昭把脸埋进他肩膀。
“我觉得我们还是不要学这个。”
“学什么?”
“吵架的时候让对方说话,等对方真说了,又觉得他说得不对。”
贺原笑了一下。
“可以。”
她抬头看他。
“不过你今天确实有一句话说得不太好。”
“哪句?”
“你说不想变成你一个人安排,我只负责坐车。”
贺原想了想。
“嗯,听起来有点像在责怪你。”
“本来就是。”
“当时确实有点责怪。”
林昭眯了眯眼。
“你倒挺诚实。”
“那我该怎么说?”
她想了想。
“你可以直接说,你希望我跟你一起想去哪儿玩,而不是只看你安排。”
贺原点头。
“行。”
林昭看着他,忽然笑起来。
“算了,我觉得这样说也没比你原来那句好多少。”
“为什么?”
“因为你不管怎么说,我早上迟到这件事都跑不了。”
贺原笑出了声。
林昭躺回枕头上,长长舒了口气。
“谈恋爱真麻烦。”
“嗯。”
“但也挺有意思。”
“嗯。”
“你怎么又嗯?”
贺原俯身亲了亲她的额头。
“那我换个回答。”
“什么?”
“我也觉得挺有意思。”
林昭满意了。
她伸手拽住他的衣领,把人重新拉下来。
这次楼下的电视剧终于不哭了。
大概是开始放广告。
⸻
两个人原本打算晚上去看露天电影。
结果雨一直下。
七点多,民宿老板娘在一楼告诉他们,镇口的放映取消了。林昭倒没觉得遗憾,反而兴致勃勃地问附近有没有什么好吃的夜宵。
老板娘推荐了一家开到很晚的小馆子,说鱼汤不错。
两个人撑伞过去。
到了才发现店里只剩最后一张桌子,旁边坐着一群正在聊天的当地人。老板娘见他们进来,热情地推荐炖鱼,又问要不要来一盘炒笋。
林昭看了眼菜单。
“点吧。”
贺原问:“你确定能吃完?”
“吃不完打包。”
他笑了。
林昭看他一眼。
“你最近是不是觉得我点菜特别不节制?”
“没有。”
“那你怎么老问能不能吃完?”
“因为上次那份红烧肉,最后是我打包回去吃了两顿。”
林昭想起来了。
“那你不是还挺喜欢吃?”
“是喜欢。”
“那就行。”
贺原没再争。
鱼汤端上来时热气腾腾,老板娘给他们拿了两只大碗,里面放着细细的姜丝。林昭先喝了一口,烫得直吸气,贺原赶紧把水杯递过去。
她一边喝水一边说:“我发现你现在特别像个生活经验很丰富的人。”
“因为我知道热汤会烫?”
“因为你总能提前知道哪里会出问题。”
贺原笑了。
“也不是。”
“那你有没有预料过,我们今天会吵架?”
“没有。”
“真的?”
“真的。”
林昭盯着他。
“我还以为你会提前做个情侣冲突预案。”
贺原忍着笑。
“没有这项。”
“那你今天是不是有点失算?”
“是。”
“行。”
林昭满意地点头,继续喝汤。
两个人吃到一半,隔壁桌有人开始聊镇上的新桥什么时候修好。一个中年男人说得特别认真,连附近几家店可能受影响都算了进去。旁边的人不太同意,几个人争了半天,最后因为一盘炒花生米又重新坐到一起。
林昭听得津津有味。
她低声问贺原:“你说他们刚才是不是差点吵起来?”
“嗯。”
“结果现在又开始喝酒了。”
“可能习惯了。”
林昭笑了一下。
“我们以后会不会也这样?”
“哪样?”
“因为一点小事吵架,吵完继续吃饭。”
贺原想了想。
“可能。”
“那还挺好。”
“你不是不喜欢吵架?”
“我是不喜欢吵完以后一直不说话。”
她低头夹了块鱼肉。
“而且我今天发现,有时候人真不一定能一下就讲出自己为什么不高兴。”
贺原看着她。
“比如?”
“比如我在车上听见你说不想一个人安排,就觉得你在怪我。后来想想,我其实是知道自己做得不对,又不想承认。”
贺原笑了一下。
“那我也有一点。”
“什么?”
“我今天早上等你的时候,确实挺烦躁。但你一下楼就跟我道歉,我又觉得没必要继续说。”
林昭抬头。
“所以你本来想算了?”
“嗯。”
“结果路上看我一直回工作消息,又生气了?”
“是。”
林昭想了想。
“那你怎么不早点说?”
贺原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看,又来了。”
“什么又来了?”
“你问我为什么不早说。”
林昭停住。
两秒以后,她自己也笑了。
“行,这问题咱们今天到此为止。”
两个人碰了碰水杯。
鱼汤喝完时,雨已经小了。
回民宿的路上,林昭忽然停在一家还开着门的小超市前面,说要买点零食。
贺原跟进去。
她挑了薯片、酸奶和一包果冻,结账时忽然看见收银台旁边摆着几盒避孕套。
她低头看了一眼。
又看了一眼贺原。
贺原正在付钱,注意到她的目光,顺着看过去,停了两秒。
林昭忍着笑。
“贺原。”
“嗯?”
“你是不是忘记买什么了?”
他低头看着柜台。
然后笑了。
收银员是个年轻姑娘,原本正在刷手机,听见两个人突然不说话,抬头看了一眼。
空气顿时有点微妙。
林昭正准备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贺原已经很自然地拿了一盒放到柜台上。
“这个也一起。”
林昭没忍住,转身笑得肩膀直抖。
出门以后,她还在笑。
贺原撑着伞,任她挽住自己的胳膊。
“你笑什么?”
“没什么。”
“林昭。”
“就是觉得你刚才特别镇定。”
“不然呢?”
“我以为你会不好意思。”
“有一点。”
“真的?”
“嗯。”
林昭抬头看他。
路灯下,贺原的耳朵果然有点红。
她笑得更厉害了。
“你这个人,怎么每次一脸镇定,耳朵都先出卖你?”
贺原低头看她。
“你要是再笑,我们就站在这儿淋雨。”
“你舍得?”
他把伞往她那边偏了偏。
“舍不得。”
林昭终于不笑了。
她凑过去,在他侧脸亲了一下。
“那走吧。”
⸻
第二天早上,两个人都睡晚了。
没有闹钟。
没有电话。
窗外阳光很好,昨天的雨把院子里的石板洗得干干净净。林昭醒来时,贺原还睡着,手臂搭在她腰上,呼吸很轻。
她没动。
就这么躺了一会儿。
手机在床头柜上亮了两次。
林昭伸手拿起来,看见一条来自栖帛项目群的消息提醒。
她点开屏幕。
群里讨论的是下周数据会的时间安排。
关宁已经回复,等周一再确认。
林昭看了几眼,没发消息。
她把手机调成静音,放回原处。
贺原像是察觉到她的动作,迷迷糊糊地问:“几点了?”
“快十点。”
“早餐是不是过了?”
“过了。”
“那怎么办?”
“出去吃。”
贺原睁开眼,看着她。
林昭笑了。
“你昨天不是说过,附近有一家卖豆腐脑的吗?”
“嗯。”
“那就吃那个。”
贺原想了想,问:“你今天看行程了?”
“没看。”
“那你怎么知道?”
“昨天你在路上说过。”
他停了一下。
随后笑了。
“原来你听见了。”
“我又不是聋子。”
林昭坐起来,准备去洗漱。刚掀开被子,忽然又回头看他。
“贺原。”
“嗯?”
“我昨天是不是挺烦人的?”
贺原看着她。
“昨天早上有一点。”
“那下午呢?”
“下午还行。”
“晚上?”
“挺好。”
林昭满意地点头。
“行,那我今天争取继续保持。”
她下床去洗漱。
卫生间里很快传来水声,紧接着是她含糊不清的声音。
“贺原!你把我牙刷放哪儿了?”
他坐在床边,忍着笑回答:“洗手台左边。”
“没看见!”
“蓝色那个杯子里。”
“哦,找到了。”
贺原笑着摇了摇头。
他忽然觉得,两个人一起生活,大概确实会有很多这种事。
有人起晚了,有人忘记看行程,有人把牙刷放进杯子里,又有人明明就在旁边,却怎么也找不到。
不算什么值得写进小说的大事。
但好像也挺值得记住。
⸻
回城的路上,林昭主动开了一个多小时车,让贺原在副驾驶休息。
他原本不肯,说自己不累。
林昭把车钥匙拿过来。
“贺编辑,今天能不能不要这么逞强?”
“我没逞强。”
“那你坐副驾驶。”
贺原看了她一眼,笑着答应了。
车开到半路,他拿出手机看了一会儿消息。
林昭瞥了一眼。
“工作?”
“嗯,出版社那边。”
“着急吗?”
“不太着急。”
“那先别看。”
贺原抬头。
林昭盯着前面的路。
“你昨天不是说,出来玩就好好玩?”
“是。”
“那今天轮到你了。”
贺原笑了。
他把手机放下,靠回座椅。
“好。”
过了一会儿,林昭又说:“不过你要是有特别紧急的事,可以处理。”
“知道。”
“我不是不讲道理的人。”
贺原侧过头看她。
林昭终于没忍住,自己笑了。
“行,至少现在不是。”
两个人一路聊着天,下午三点多回到市区。
林昭先送贺原去他家拿东西,再开车回自己住处。进门以后,她把行李箱放在玄关,第一件事就是扑到沙发上。
出去玩了一天半,好像比上班还累。
她躺了十分钟,终于想起来给林玉华发消息。
【我回来了。】
林玉华:【去哪儿了?】
林昭:【不是跟您说了吗,出去玩。】
【哦,跟小贺?】
【嗯。】
【玩得怎么样?】
林昭想了想。
【挺好。】
林玉华:【没吵架吧?】
林昭猛地坐起来。
【您怎么知道?】
林玉华:【我又不知道。我就随便问问。】
林昭看着屏幕,半天没说话。
然后她忍不住笑了。
【吵了一点。】
林玉华:【正常。】
【您怎么也说正常?】
【两个人出去玩,不吵两句才奇怪。】
林昭:【为什么?】
林玉华:【因为一个想走快点,一个想走慢点。一个想先吃饭,一个想先看景。谁还没点自己的主意。】
林昭盯着这句话。
过了片刻,她笑了。
【您还挺有经验。】
林玉华:【我以前跟人出去玩也吵。你以为我年轻的时候没脾气?】
林昭正准备继续问,母亲又发来一句。
【行了,不聊了,店里来人了。】
她看着手机,忍不住摇头。
母亲每次都这样。
你刚准备认真聊一聊,她已经开始做生意了。
她把手机放下,起身去洗澡。
洗到一半,忽然想起自己买的那两张明信片还放在包里。
她准备晚上写好,明天寄出去。
⸻
星期一上午,林昭到公司时,周慎正等她。
“玩得怎么样?”
“挺好。”
“休息过来了?”
“差不多。”
“那正好。”
周慎把一份文件递过来。
“栖帛第一阶段的正式合同条款已经谈得差不多了。顾总那边希望这周启动,你跟蒋叙下午再过一次人员安排。”
林昭接过来,翻了两页。
“这么快?”
“前期准备做得不少,商务流程也一直在走。现在客户想把事情往前推。”
她点头。
周慎看着她,忽然说:“还有,公司内部分享的反馈不错。”
“嗯?”
“有人提议把你的那场分享整理成正式案例,放到公司的对外内容平台上。”
林昭抬头。
“对外?”
“还没定。品牌团队觉得主题挺好,想把内容重新包装一下,讲讲我们怎么从一个门店的小问题切入,帮助客户发现更大的经营机会。”
林昭没有立即答应。
她把文件放到桌上。
“那得先确认客户允许公开到什么程度。”
周慎点头。
“当然。”
“而且有些内容我不想写成已经验证成功的成果。我们现在才准备进入第一阶段的经营诊断,不能提前把它宣传成一个完整的转型案例。”
“这个我知道。”
周慎笑了一下。
“你现在是不是看见‘成功案例’四个字就紧张?”
“有点。”
“行。那品牌团队先整理内容,你跟客户确认边界,最后再决定发不发。”
林昭点头。
“可以。”
她回到工位,刚打开电脑,袁隽发来一条消息。
【出版社方面已接受我们对主要限制性条款的修改方向,并提交了最新协议版本。仍有少量执行细节待确认。建议本周安排一次集中核对。】
林昭看了一眼,回复:
【好。您把时间发我,我来安排。】
随后她把手机放到一边,开始看栖帛的项目资料。
上午十点,关宁过来问她周末去了哪里。
林昭说了小镇的名字。
关宁立刻问:“那边是不是有家特别好吃的鱼汤?”
“有。”
“您吃了吗?”
“吃了。”
“怎么样?”
“挺好。”
关宁眼睛一亮:“我上次也想去,结果没赶上。”
林昭笑了。
“我昨天也差点没赶上。”
“为什么?”
“睡过头。”
关宁一愣。
“昭姐,您出去玩还能迟到?”
“怎么,我不能?”
“能,当然能。”
他笑着抱起资料,准备去找蒋叙。
走到门口,又回头问:“那您下次还去吗?”
林昭想了想。
“可能吧。”
她说完,自己也笑了一下。
这次小镇旅行,确实没发生什么特别值得拿出来讲的大事。
没有惊喜求婚,没有偶然撞见陈渡,也没有什么足以改变人生的决定。
只是迟到了、吵了架、吃了两碗普通的面,在一家旧书店买了两本书,最后因为下雨没看成电影。
可她好像还挺喜欢。
尤其喜欢第二天早上醒来,发现手机里有工作消息,却可以不用立刻回复的那几分钟。
她以前总觉得,重要的事情应该排在前面。
工作、责任、需要尽快解决的问题,其他事情可以等。
但这次出去,她突然发现,有些时间如果一直往后排,最后可能就真的没有了。
她低头打开日历,给下个月贺原准备出差的那几天做了标记。
又在旁边留出了一个周末。
没有写具体安排,只是先空着。反正还有很多地方可以去。
至于去哪儿嘛,到时候两个人一起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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