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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印错的那一行 旧事将了, ...

  •   林玉华买打印机的事,最终以她把销售经理骂得不敢接电话告终。
      倒不是机器不好。
      机器挺好,上午九点送到店里,十点安装完毕,十一点连着打印了一百五十张A4纸,没卡一张。林玉华当场付了尾款,还请两名安装师傅喝了饮料,双方相处十分融洽。
      问题出在下午。
      林玉华拿新机器试印一批婚礼请柬,印到第八张时,突然发现新郎的名字少了一个点。
      新郎叫陆熙,文件里的“熙”字倒没有错,只是印出来的字形不太对劲,某一笔比原文件细得多。拿在手里不仔细看,倒也不影响辨认,但林玉华干这一行十几年,对这些东西有种近乎不讲道理的敏感。
      她先怀疑自己眼花,戴上老花镜又看了一遍,确认没看错,立刻给销售经理打电话。
      销售经理说可能是字体兼容问题。
      林玉华问:“你卖机器的时候不是说兼容性很好吗?”
      对方解释:“林姐,兼容性很好不代表所有特殊字体都能直接印。您最好先把文字转曲或者把文件处理成合适的格式。”
      林玉华说:“那你卖我的到底是打印机还是解谜机?”
      销售经理沉默了。
      半小时后,他派技术人员上门检查,最后发现是原文件用了某款电脑上安装的字体,换到新设备对应的输出环境后产生了字形替换。技术人员帮忙调整了处理方式,试了几种输出设置,最后用嵌入字体的PDF重新打印,问题解决了。
      林玉华仍然很不满意。
      “你早说有这个问题,我就不会拿客户的正式请柬试机。”
      技术人员有点委屈:“您要印正式的,最好先打一张样张确认。”
      “我打了。”
      “那怎么还印了八张?”
      “我第一张没看出来!”
      技术人员不敢说话了。
      林昭到店里时,母亲正戴着眼镜,拿放大镜对着那八张请柬研究。
      “妈,您这是准备鉴定人民币?”
      “你过来。”
      林昭放下包,凑过去看。
      “哪儿错了?”
      “这里。”
      林玉华把请柬递到她面前。
      林昭盯了十几秒,终于看见了那一点细微的字形差别。
      “这也太难发现了。”
      “难发现才麻烦。要是明显印错了,我第一张就能看出来。”
      林昭拿起旁边修正后的样张比了比。
      “那现在不是好了?”
      “好了。”
      “没耽误客户?”
      “没有。他们后天才来取,我还没正式印。”
      “那您为什么气成这样?”
      林玉华抬起头,颇为不满地看着她:“你新买个东西,结果第一天就出问题,你高兴啊?”
      林昭想了想。
      “也是。”
      贺原站在旁边,忽然问:“阿姨,刚才那份文件是客户直接发过来的吗?”
      “对。”
      “那以后遇到这种字体比较特别的文件,您可以让客户先确认最终样张,再批量打印。店里也可以保存一份双方确认过的版本。”
      林玉华看向他。
      “我以前也这么干。”
      “嗯。”
      “但普通复印哪有那么多事?这回也是新机器,没想到会有这种问题。”
      “那以后特殊排版的文件多注意一下。”
      林玉华点头。
      “这倒是。”
      林昭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贺原,你现在是不是已经准备兼职我妈店里的技术顾问了?”
      “没有。”
      “那你怎么每次都能提两句意见?”
      贺原笑了一下:“因为我以前也遇到过印出来的字跟校样不一样。”
      林玉华立刻来了兴趣。
      “你们出版社也有这种问题?”
      “有。尤其是字体、特殊符号和版式复杂的文件,校样和最终输出环境不一致,就容易出问题。”
      “那你们怎么处理?”
      “尽量在正式付印前把文件和样张核对清楚。不过也不能保证永远不出错。”
      林玉华听完,觉得很满意。
      “你看,这话就实在。”
      林昭站在旁边,忽然有一种自己被母亲排除出专业讨论的感觉。
      她摸了摸鼻子,拿起柜台上的茶杯喝水。
      结果刚喝一口,林玉华便抬头:“那杯是我的。”
      林昭把水咽下去。
      “……您杯子也没写名字。”
      “杯盖上贴了。”
      林昭低头。
      杯盖旁边确实贴着一小块白色标签,上面写了一个“玉”字。
      贺原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林昭把杯子放下:“行,我今天来就是多余。”
      “谁说的?”林玉华指了指后面的纸箱,“新机器的配件帮我搬一下,别光站着。”
      林昭认命地过去搬箱子。
      贺原也跟了过去。
      林玉华看着两个人的背影,忽然觉得这新机器虽然花了不少钱,今天倒也没白买。
      至少家里多了两个免费劳动力。
      ⸻
      忙到中午,林玉华关了店门,请他们去旁边的小饭馆吃饭。
      饭馆开了十多年,老板娘跟林玉华很熟,见她带着两个人进来,先看了贺原一眼,笑着问:“这是女婿?”
      林昭差点把刚喝进去的水喷出来。
      “阿姨,您怎么这么直接?”
      老板娘笑眯眯地说:“那我说错了?”
      “也不是……”
      林昭说到一半,忽然卡住。
      不是说错了。
      但也还没到那个份上。
      她转头看贺原。
      贺原正在把椅子往里挪,闻言抬起头,神色居然比她还平静。
      “您好。”
      老板娘笑得更高兴了。
      “哎哟,还挺精神。玉华,你女儿眼光不错。”
      林玉华把菜单往桌上一放。
      “行了,你少在这儿夸,赶紧给我们点菜。”
      老板娘笑着走了。
      林昭坐下来,低声问贺原:“你刚才怎么不解释?”
      贺原看她一眼。
      “解释什么?”
      “就那个……”
      “女婿?”
      林昭立刻伸手捂住他的嘴。
      “你小点声。”
      贺原被她逗笑了。
      林玉华坐在对面,看见这一幕,慢悠悠地夹了根桌上的腌萝卜。
      “你们两个要说悄悄话,回去再说。”
      林昭放下手。
      “妈。”
      “怎么?”
      “您别跟着起哄。”
      “我起什么哄?人家老板娘自己说的。”
      林昭觉得自己今天就不该来。
      吃饭时,林玉华问起贺原父亲最近排戏的事。贺原说下个月可能有演出,具体时间还没定,等确定了再告诉她。
      林玉华立刻说:“那我到时候去看看。”
      “好。”
      “你爸演什么?”
      “退休干部和老校长。”
      林玉华一愣。
      “一个人演两个?”
      “嗯。”
      “那他挺忙啊。”
      林昭在旁边忍着笑:“主要是年龄合适。”
      贺原抬头看她。
      她立刻装作认真吃菜。
      林玉华倒没觉得有什么好笑,反而说:“你们年轻人别小看退休生活。人忙了一辈子,老了能有个喜欢的事做,挺好。”
      贺原点头。
      “我爸也这么想。”
      “那就对了。”林玉华又说,“你看我,以后店不开了,可能还不习惯呢。”
      林昭抬头。
      “您准备不开了?”
      “我说以后。”
      “以后什么时候?”
      “谁知道。等不想干了再说。”
      林昭笑了。
      “您刚买了台新机器。”
      “新机器又不是买了就必须干到死。”
      林玉华说完,继续吃饭。
      她说得理所当然。
      林昭却忽然有点想笑。
      她以前总觉得母亲这家店会一直开下去。街口那排旧门面不知道换过多少商户,开奶茶的、卖衣服的、做美甲的,来来去去,只有林玉华的打印店始终在。
      连店里的招牌都是好几年前的。
      “玉华图文”四个字,白底蓝字,边角有点褪色。
      林昭小时候还嫌它土,说以后挣钱了给母亲换一块漂亮的。
      林玉华没换。
      倒不是舍不得钱。
      她说大家都认得这块牌子,换了反而麻烦。
      后来林昭也就没再提。
      现在想想,她好像一直默认那块招牌会挂在那里。
      像母亲一样。
      不管她什么时候回去,都在。
      饭吃到一半,林玉华忽然说:“对了,昭昭,你晚上有空吗?”
      “怎么?”
      “我想把店里的收费单重新做一下。现在加了几项业务,原来那张有点乱。”
      “您不是会排版吗?”
      “会,但我想让你看看写得清不清楚。”
      林昭愣了一下。
      林玉华平时很少主动请她帮忙。
      从前她读书忙,后来工作忙,母亲总觉得这点小事没必要麻烦女儿。遇上不会的软件,宁愿上网看半天教程,也不怎么主动问她。
      “行啊。”林昭说,“您把现在那版发我,我晚上给您看看。”
      林玉华点头。
      “别搞得太花哨,简单一点就行。”
      “知道。”
      “也别写一堆我看不懂的词。”
      林昭忍不住笑。
      “妈,我给您做收费单,又不是给客户做品牌战略。”
      “那最好。”
      贺原低头喝汤,笑得肩膀都在抖。
      ⸻
      下午两点多,贺原接到出版社的电话,先回去处理工作。
      林昭陪母亲把新机器剩下的配件整理好,又帮她把几张旧的打印说明重新贴了一遍。
      新机器比原来那台大一些,摆上柜台以后,旁边那张小桌子就显得有点挤。林玉华准备把桌子挪到里面,林昭却发现桌腿下面垫着一叠厚纸。
      “这桌子是不是早就不平了?”
      “嗯。”
      “那您怎么不换?”
      “还能用。”
      林昭低头看着桌腿。
      那叠纸已经被压得很薄,边缘露出来一点,上面似乎还有字。
      她弯腰抽出最外面的一张。
      是以前店里用过的宣传单。
      纸面上印着“开学季资料打印优惠”,下面还有一排小字。
      林昭看了看,忽然笑了。
      “妈,您这生意经也太朴素了。”
      “怎么了?”
      “拿宣传单垫桌子。”
      “废纸不就是这么用的?”
      林昭把纸重新塞回去,又用脚轻轻碰了碰桌腿。
      桌子总算不晃了。
      林玉华从柜台里拿出一摞新打印的收费单,让她检查。
      林昭看完,发现里面有一项写得很模糊。
      “这个‘特殊材料另议’是什么意思?”
      “就是那些特别厚的纸、特殊装订,还有其他不好提前定价的东西。”
      “那顾客怎么知道自己要花多少钱?”
      “我会先告诉他们。”
      “您每次都告诉?”
      “当然。”
      “那就写‘按材料及工艺单独报价,制作前确认价格’。”
      林玉华看了她一眼。
      “这句挺好。”
      林昭拿过笔,帮她改了。
      改到后面,她又发现一处。
      证件照冲印有两档价格,但没写尺寸区别。
      林玉华说以前的老顾客都知道。
      林昭抬头:“那新顾客呢?”
      “新顾客会问。”
      “那为什么不直接写上?”
      林玉华沉默两秒。
      “行,你改。”
      两个人坐在柜台后面,改了将近一个小时。
      中间来了三个客人。
      一个打印考研资料,一个取照片,还有个上了年纪的阿姨,拿着手机来问能不能把医院发来的电子材料印出来。林玉华帮她处理文件,耐心解释哪个页面需要打印,哪个只是系统提示。
      阿姨走的时候连声道谢。
      林昭看着母亲把钱收进抽屉,忽然问:“妈,您每天都这么忙,不累吗?”
      “累啊。”
      “那您刚才说以后不想干了就关店,我还以为您真准备退休。”
      “那也得看时候。”
      林玉华把柜台擦干净,坐下来喝水。
      “我现在还能做,店里生意也过得去,干什么不干?以后真不想干了,再关。你不用替我着急。”
      林昭笑了。
      “我还没说要替您决定呢。”
      “我知道。”
      林玉华看她一眼,忽然问:“你最近是不是心里有事?”
      林昭停住。
      “怎么这么问?”
      “你以前来店里,最多坐半个小时就说要走。今天帮我搬箱子、改价目表,连桌腿都研究上了。”
      “这不是您新买机器嘛。”
      “新机器是我买的,又不是你买的。”
      林昭忍不住笑。
      林玉华也笑。
      她倒没有追问到底出了什么事。
      过了一会儿,只说:“你要是工作累了,就回家歇两天。别老觉得休息一天,天就塌了。”
      林昭点头。
      “知道。”
      “还有,晚上别再帮我改了。”
      “为什么?”
      “你刚才不是都改完了?”
      林昭低头看那张收费单。
      确实改完了。
      “那您刚才还让我晚上看?”
      “我以为你下午就走。”
      林昭愣了片刻,笑出声。
      她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可能真的太忙了。
      忙到连母亲都习惯了她匆匆来、匆匆走。
      现在她多坐一会儿,母亲反而不知道该让她干什么。
      ⸻
      星期一上午,栖帛的新增项目终于有了正式结果。
      顾成礼同意先启动第一阶段的经营诊断,周期暂定六周,重点围绕渠道商品组合、核心经营数据口径及典型门店的购买体验展开。后续是否继续进入完整的策略设计与实施阶段,取决于第一阶段的发现和管理层决策。
      合同当然不可能一夜之间签好。
      法务、采购和商务流程还要走。
      但顾成礼已经明确了方向,也同意由吴桐负责内部组织协调,相关部门指定固定对接人。
      林昭看到会议纪要时,第一反应不是兴奋,而是给关宁发消息。
      【下午把现有项目和新增项目的资源需求重新排一下。】
      关宁秒回:
      【昭姐,您现在越来越像周总了。】
      林昭:【这话听起来不像夸奖。】
      关宁:【本来就不是。】
      她笑着把手机放下。
      周慎上午十点召集项目团队开了个短会。
      会议室里人不多,林昭、蒋叙、关宁,还有两位即将参与新增项目的分析师。
      周慎把客户确认的范围讲了一遍,随后说:“这次先把团队分工说清楚。第一阶段由我做项目总监,林昭和蒋叙共同负责整体问题框架与阶段性成果整合。消费者及渠道体验部分由林昭牵头,经营数据和渠道诊断由蒋叙牵头。日常协调和项目管理安排要明确,不能因为两个人共同负责,就最后谁都不知道该找谁。”
      蒋叙点头。
      “我建议每周固定一次内部整合会。专业模块各自推进,但涉及结论的地方不能最后一天才合。”
      林昭说:“可以。另外客户那边的数据和访谈安排,最好统一建一张进度表。不然吴桐会被各个模块轮流追着问。”
      周慎看了她一眼。
      “你现在挺替吴桐着想。”
      “因为她后面要是被我们烦死,项目谁来协调?”
      蒋叙笑了一声。
      周慎也笑,继续往下讨论。
      会议开到十一点半,林昭才发现,这次跟以前很多项目启动会不太一样。
      没有人一上来就说“我们一定要把这个项目做到行业标杆”。
      也没有人把“赋能”“闭环”“突破”几个词塞满整张PPT。
      大家讨论的都是很实际的事。
      谁需要什么数据,谁能接触客户,哪些结论必须共同确认,谁有权决定项目范围变更。
      甚至连“出现意见分歧怎么办”,周慎都专门写进了项目工作机制。
      林昭看完,忍不住问:“周总,您是不是提前预判我跟蒋叙会吵架?”
      周慎抬头。
      “不是预判。”
      “那是什么?”
      “已经见识过了。”
      蒋叙坐在旁边,居然还点了点头。
      林昭简直服了。
      会议结束以后,她抱着电脑走出去。
      关宁跟在后面,忽然问:“昭姐,你现在算升职了吗?”
      林昭回头。
      “算什么升职?”
      “你现在负责的范围比以前大不少。”
      “负责范围大,不等于职级变了。”
      “那工资呢?”
      林昭停住。
      这问题问得好。
      她转头看向周慎办公室。
      关宁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忍不住笑了。
      “我是不是提醒您了?”
      林昭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错。你现在越来越有前途了。”
      ⸻
      下午四点,林昭收到袁隽发来的邮件。
      出版社的新版修订清单已经更新,涉及她的重点争议段落大部分进入了具体修改阶段。陈渡此前提出的后记,也按照反馈删除了那段关于她早年读稿经历的描述。
      双方仍有几处措辞和现有版本处理方式需要继续谈。
      电影项目方那边,则提交了新的素材流转核查结果。
      此前外发的两家合作单位已经完成相关附件的撤回和清理,并提供了书面确认。项目方保留必要的争议核查记录,其余不再用于制作或宣传的私人书信影像,按约定进入隔离和清退流程。
      林昭从头看了一遍。
      她发现自己现在读这种邮件,已经可以一边喝咖啡一边做标记了。
      哪些是已经确认的事实。
      哪些只是对方承诺。
      哪些还需要后续文件。
      她分得很清楚。
      袁隽在邮件末尾写道:
      目前双方已具备进入最终处理条件协商的基础。建议本周内就出版社责任范围内的相关事项进行一次集中讨论。
      林昭看完,给他回了消息。
      【可以。您方便的话,先把仍有分歧的条款单独列出来,我提前看。】
      袁隽很快回复。
      【已在整理。预计主要集中于后续公开表述、现有版本处置及补偿安排。电影项目相关事项仍独立处理。】
      林昭回了个“收到”。
      她原本以为事情到了这一步,自己会很兴奋。
      毕竟从最开始收到那份荒唐的《原型人物无异议声明》,到现在出版社愿意实质性修改内容,电影项目方也逐步停止使用不合适的私人素材,她前前后后花了不少精力。
      但真正走到这里,她反倒没有太强烈的情绪。
      也许是因为还有工作。
      也许是因为她已经很清楚,协商到最后一步,往往才最容易在某个不起眼的条款上卡住。
      她没有急着庆祝。
      关掉邮件,继续改下午没做完的项目资料。
      直到晚上六点,袁隽又发来一份文件。
      标题是:
      《〈北方没有回信〉相关争议处理条款讨论稿》。
      林昭打开。
      前几项还算正常。
      出版社拟按照双方最终确认的修改清单落实修订,针对既有出版版本商议合理的后续处理方式,承诺不再以未经确认的现实原型关系进行宣传,也不会以林昭的沉默作为她认可作品内容的依据。
      补偿金额和付款安排尚待协商。
      林昭往下翻。
      第七条写着:
      双方同意不再就本作品相关争议、原型人物身份及双方过往私人关系向媒体、公众或第三方发表任何评论、说明或其他可能引发进一步讨论的内容。
      她盯着这句话看了半天。
      然后笑了一声。
      不是气笑。
      是觉得这句话写得实在很有意思。
      “任何评论、说明或其他可能引发进一步讨论的内容。”
      写得这么宽,意思就是她以后连跟朋友讲起这件事,都可能被对方说成违反约定。
      她当然知道,争议协商里设置适度的保密和互不攻击条款很常见。
      但这份草案的范围显然过大。
      尤其是“双方过往私人关系”。
      陈渡写了整整一本有关过去感情的小说,出版社已经卖过书,还启动了电影改编。
      现在事情快谈完了,却希望她以后不能再谈自己的过去。
      林昭拿起手机,给袁隽发消息。
      【第七条我不同意,范围太宽。】
      袁隽很快回复。
      【我也建议调整。这只是对方提出的初稿,不必接受原表述。】
      林昭又发了一条。
      【可以约定双方不披露协商中的保密信息、不恶意公开对方隐私,也可以对具体声明和宣传作出限制。但不能连我正常谈论自己的生活经历都限制。】
      袁隽回复:
      【明白。我会据此准备修改建议。】
      林昭把手机放下。
      她原本想继续看后面的条款,但已经到饭点,肚子饿得厉害。
      她合上电脑,准备下楼吃点东西。
      走到电梯口时,正好碰上蒋叙。
      蒋叙手里拎着一袋水果,见她出来,问:“还没走?”
      “刚准备走。”
      “晚上有安排?”
      “吃饭。”
      “就吃饭?”
      林昭看他一眼。
      “不然呢?您还准备给我安排夜班?”
      蒋叙笑了。
      “没有。我就是想跟你说,明天上午客户那边可能要核对几项数据。”
      “关宁跟我说了。”
      “那就行。”
      蒋叙走进电梯,忽然又问:“你最近是不是有点心不在焉?”
      林昭愣了一下。
      “有吗?”
      “有一点。前几次会议你有时候看手机。”
      她没立刻回答。
      蒋叙又说:“当然,不影响工作。不过如果有什么事需要协调,可以提前说。别最后项目到了关键时候,你突然忙不过来。”
      林昭看着他。
      “私事,正在处理。需要调整工作我会提前讲。”
      蒋叙点头。
      “行。”
      电梯到了。
      两个人走出去时,他忽然补了一句:“还有,上次我说话重了那事,你不用一直放在心上。”
      林昭转头。
      “我没放在心上。”
      “那就好。”
      “主要是我发现你这个人说话一直都这样。”
      蒋叙愣住。
      随即笑出了声。
      “你这评价不太友善。”
      “实事求是。”
      他笑着摇头。
      走出大楼,蒋叙往地铁方向去了,林昭则站在路边等车。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最近确实有点累。
      工作刚进入新阶段,原来的项目没有结束,陈渡那边的争议又到了最后的细节协商。
      这些事单独拿出来,都还能处理。
      放在一起,就让人有点喘不过气。
      她掏出手机,给贺原发消息。
      【今天你忙吗?】
      贺原过了一会儿才回。
      【不太忙。】
      【那要不要一起吃饭?】
      【可以。你想吃什么?】
      林昭盯着屏幕看了半天。
      最后回了一句:
      【不知道。你决定吧。】
      贺原隔了几秒才回复。
      【这句话从你嘴里说出来,我有点紧张。】
      林昭忍不住笑了。
      ⸻
      贺原选了一家很普通的家常菜馆。
      离林昭家不远,店里有几张木桌,墙上贴着菜单,老板娘说话特别快,点菜时只要稍微犹豫两秒,她就会主动推荐当天卖得最好的菜。
      林昭坐下以后,贺原先点了番茄炒蛋、清蒸鲈鱼,又加了一份蒜蓉空心菜。
      她看着菜单,忽然说:“我想吃红烧肉。”
      贺原抬头。
      “那再加一份?”
      “会不会太多?”
      “吃不完打包。”
      林昭想了想。
      “行。”
      老板娘在旁边飞快记下,问他们米饭要几碗。
      贺原说两碗。
      林昭补充:“我那碗少一点。”
      老板娘看她一眼。
      “红烧肉都加了,还少吃什么米饭?”
      林昭愣住。
      贺原低头笑了。
      老板娘摆摆手。
      “行行行,少盛点。”
      人走后,林昭忍不住说:“我今天怎么走到哪儿都被人管?”
      贺原看着她。
      “还有谁管你了?”
      “我妈、蒋叙,还有一份特别不讲道理的协议。”
      贺原抬头。
      “协议?”
      林昭把下午看到的那条保密条款讲给他听。
      贺原听完,皱了皱眉。
      “那范围确实很宽。”
      “是吧。”
      “袁隽怎么说?”
      “也建议改。”
      贺原点头。
      林昭拿筷子敲了敲桌沿。
      “我现在甚至觉得,这些人是不是对保密有什么误解。保密不是让一个人从此不能谈自己的生活。”
      贺原想了想。
      “也可能是对方想把潜在风险尽量写宽,后面再谈。”
      “我知道。但我不能因为想尽快结束,就什么都签。”
      “嗯。”
      林昭看了他一眼。
      “你今天是不是准备全程嗯?”
      “没有。”
      “那你说点别的。”
      贺原笑了一下。
      “我觉得你现在可以先吃饭。”
      林昭愣住。
      下一秒,她自己都笑了。
      “你这人现在怎么这么难聊?”
      “因为鱼马上就上来了。”
      他说得一本正经。
      林昭拿他没办法。
      两个人吃到一半,贺原忽然提起一件事。
      他下个月可能要去外地出差几天。
      “去哪儿?”林昭问。
      “还没最后定。可能去南方一个城市,跟之前联系过的社区照护机构做前期访谈。”
      “你那个非虚构选题?”
      “嗯。”
      “出版社同意了?”
      “同意先做调研,但还没正式立项。费用也只批了一部分。”
      林昭有点惊讶。
      “那算进展不错啊。”
      “还行。”
      她想了想,问:“去几天?”
      “大概四五天。”
      “那你什么时候确定?”
      “这周内吧。”
      林昭点头。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问:“你怎么今天才跟我说?”
      贺原看着她。
      “因为昨天才有初步安排。”
      “那你之前不是一直在跟机构联系?”
      “是在联系。但对方愿不愿意接待、什么时候有空,都没定。”
      “哦。”
      她低头吃了两口饭。
      贺原看着她。
      “怎么了?”
      “没怎么。”
      “林昭。”
      “嗯?”
      “你是不是不太高兴?”
      她停了一下。
      说不上来。
      她当然不反对贺原出差。
      甚至挺替他高兴的。
      那是他自己想做的选题,前前后后折腾了这么久,现在终于有机会去实地调研,怎么想都是好事。
      可她发现自己心里确实有一点说不清的别扭。
      好像最近她习惯了忙完工作就找贺原吃饭,周末有空便一起待着,想见面的时候发条消息,多半就能约上。
      结果现在贺原要出差。
      她才意识到,对方也有一套不需要围着她转的安排。
      “我没有不高兴。”林昭说,“就是突然觉得,下个月我们可能又得重新安排时间。”
      贺原点头。
      “是得重新安排。”
      “你不觉得麻烦?”
      “会有点麻烦。”
      “那你还这么平静?”
      贺原放下筷子。
      “林昭,你最近是不是特别希望我对每件事都表现得很激动?”
      她愣了一下。
      随后笑了。
      “可能吧。”
      贺原也笑。
      但这次他没有立刻把话题岔开。
      “我很想去做那个选题。”他说,“如果这次能成,对我后面做书挺重要。”
      “我知道。”
      “我也想跟你多待一会儿。”
      “嗯。”
      “这两件事得一起安排。”
      林昭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行。”
      她低头喝了口汤,又抬头问:“那你出差以前,我们要不要找个周末出去玩?”
      贺原有点意外。
      “去哪儿?”
      “随便找个周边的地方。别太远,住一晚就行。”
      “你有时间?”
      “我可以提前安排。”
      贺原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挺好。”
      林昭见他笑得那么明显,忍不住问:“你怎么突然这么高兴?”
      “因为这是你主动提的。”
      “我以前没主动提过?”
      “有。但经常提完以后,又说看项目安排。”
      “……”
      林昭想反驳,发现还真有这种事。
      她拿筷子夹了块红烧肉,塞进嘴里。
      “那这回尽量不变。”
      贺原看着她。
      “尽量?”
      她立刻改口。
      “这回我会提前把时间空出来,除非真有特别紧急的事。”
      贺原满意地点头。
      “好。”
      林昭忍不住笑。
      “你现在管我越来越有一套了。”
      “主要是你刚才给了我机会。”
      “什么意思?”
      “你让我决定吃什么。”
      “……”
      林昭觉得,这个人真的有必要重新接受一次爱情教育。
      ⸻
      回到家以后,林昭把那份争议处理条款重新看了一遍。
      她没有像以前那样,坐在电脑前反复琢磨陈渡到底为什么愿意让步,出版社又为什么突然提出这么宽的保密要求。
      她直接把不接受的地方标出来。
      第七条范围过宽,需要明确限制对象和具体行为。
      涉及私人经历的正常表达,不应被笼统禁止。
      任何对外共同声明,都必须另行确认具体文字,不得以协议签署推定她认可作品内容。
      电影项目方的责任和素材处置,不能被出版社的处理协议直接覆盖或视为已经解决。
      她改完,把文件发给袁隽。
      随后合上电脑。
      贺原正在客厅研究周边短途旅行的路线,听见她关电脑,抬头问:“忙完了?”
      “今天忙完了。”
      “那过来看看。”
      林昭走过去。
      屏幕上是几家民宿的照片。
      有一间靠山,窗外能看见很大一片树林;另一间在小镇里,周围吃饭方便,走路就能到几家老店。
      林昭看了半天。
      “第二家吧。”
      “为什么?”
      “附近有吃的。”
      贺原笑了。
      “我还以为你会选山景。”
      “山有什么好看的?我最近每天上班已经够像爬山了。”
      “那住小镇?”
      “嗯。”
      贺原点开房型。
      林昭凑过去看了一眼。
      “等等。”
      “怎么?”
      “这床是不是有点小?”
      “标准双人床。”
      “多宽?”
      “一米五。”
      林昭沉默两秒。
      “换个房型。”
      贺原抬头。
      “为什么?”
      “我睡觉不老实。”
      “我知道。”
      “那你还问?”
      贺原笑了。
      他把房型切到另一间。
      床大了一点,价格也高了些。
      林昭看完,点头。
      “这个好。”
      “确定?”
      “确定。”
      贺原没有立即下单。
      他把手机递给她,让她再核对一遍日期。
      林昭认真看了看,又打开自己的工作日程确认,最后才说:“可以。”
      贺原点头。
      两个人商量好房费怎么付,又定了第二天再确认交通安排。
      没有什么特别浪漫的仪式。
      林昭甚至还嫌民宿的早餐时间太早,问能不能睡到自然醒以后再出去吃。
      贺原说可以。
      她很满意。
      睡前,林昭收到袁隽的回复。
      【已收到你的修改意见。第七条的限制范围确实需要收窄。接下来会与出版社进一步协商,争取形成双方都能明确执行的条件。】
      林昭看完,把手机放到床头。
      她没有再打开文件。
      贺原洗完澡出来,见她已经钻进被子里,便把卧室的大灯关了,只留下一盏床头灯。
      “明天几点起来?”他问。
      “八点。”
      “闹钟定了吗?”
      “定了。”
      “那睡吧。”
      林昭嗯了一声。
      贺原躺下来以后,她忽然往他那边挪了挪。
      “贺原。”
      “嗯?”
      “我今天突然觉得,谈恋爱还是挺麻烦的。”
      贺原转头看她。
      “怎么?”
      “要协调两个人的时间,安排吃饭、出差、出去玩。以后说不定还得为了别的事情吵架。”
      贺原想了想。
      “是挺麻烦。”
      林昭笑了一下。
      “但我好像还挺愿意。”
      贺原看着她。
      过了片刻,他伸手把她往怀里带了带。
      “那就行。”
      林昭把脸埋在他肩膀旁边,忽然又想起什么。
      “不过下个月那个民宿,你可别临时有事。”
      “我尽量。”
      她立刻抬头。
      “贺原!”
      他终于笑出了声。
      “除非真有特别紧急的事。”
      林昭愣了两秒,反应过来这是自己刚才说过的话,伸手就去掐他的胳膊。
      贺原一边笑一边躲。
      折腾了好一会儿,两个人才终于安静下来。
      窗外有车经过,灯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扫进来,很快又暗下去。
      林昭躺在床上,忽然发现自己今天竟然没有再想起那封旧信。
      不是刻意忘了。
      就是没想起来。
      她觉得这样挺好。
      第二天早上还有工作,周末约好了出去玩,母亲的新打印机大概又有许多地方需要慢慢摸索。出版社的协议还要谈,电影项目方也还有后续核查。
      生活并没有因为某件旧事终于开始收尾,就突然变得清闲。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没过多久,睡着了。
      ⸻
      星期五下午,袁隽发来一条新消息。
      出版社已经原则上同意缩小第七条的约束范围,不再以笼统条款限制林昭正常谈论自己的生活经历。有关争议处理的公开表述,将以双方明确同意的具体内容为准。
      另外,经过几轮沟通,出版社愿意在修订版正式出版前,提供双方约定范围内的最终核对文本,确保已经确认的修改真实落实。
      林昭看完,给袁隽打了电话。
      两个人讨论了二十多分钟。
      最后,袁隽说:“如果后面几项条件能按目前方向落实,出版社这条线就有希望在近期形成最终协议。”
      林昭问:“电影那边呢?”
      “还需要单独确认部分素材处置和后续宣传约束,不能跟出版社混在一起。”
      “明白。”
      “林昭。”袁隽停了一下,“还有一件事,我想问问你的想法。”
      “您说。”
      “如果争议基本解决以后,有媒体就此前的事情联系你,你准备怎么处理?”
      林昭想了想。
      “现在还没决定。”
      “可以。你不需要提前向任何人承诺一定会回应,也不必因为签署协议就接受超出约定范围的限制。”
      “嗯。”
      她停了一下,又说:“不过我大概不会主动出来讲这段感情。”
      袁隽问:“为什么?”
      林昭笑了。
      “因为我现在有别的事想讲。”
      挂断电话以后,她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电脑上的新项目资料。
      明天下午,栖帛的第一阶段项目要开内部准备会。
      下个月,贺原可能要去外地做访谈。
      再过几天,她还得陪母亲研究新机器的日常维护。
      这些事情放在一起,当然没有什么传奇色彩。
      甚至称得上琐碎。
      但林昭知道,自己是真的更关心这些事。
      她打开文档,准备继续整理工作计划。
      就在这时,公司内部通讯软件弹出一条消息。
      发件人是周慎。
      【林昭,下周公司有个内部经验分享,邵总想让你讲讲栖帛项目从品牌研究延伸到经营诊断的过程。你愿意吗?】
      林昭看着屏幕。
      过了片刻,回复:
      【愿意。】
      周慎很快发来第二条。
      【那你自己定个题目。】
      林昭想了想。
      她原本想写“从消费者洞察到经营策略:一次跨渠道诊断实践”。
      打到一半,又觉得太像公司内部培训的标准标题。
      她删掉,重新敲了一行。
      《一张商品查询卡,为什么最后开成了经营会》
      发出去以后,周慎隔了十几秒才回复。
      【这个标题还挺像你。】
      林昭笑了。
      她把电脑重新打开,开始写分享提纲。
      这一次,要讲的事情跟陈渡没有关系。
      也不是谁替她写好的故事。
      而是她确实参与过、做错过、重新做过,也准备继续做下去的工作。
      她刚写完第一段,关宁就端着咖啡过来,问她下午要不要一起核对新增项目的数据。
      “要。”林昭说,“等我五分钟。”
      “您在忙什么?”
      “写个分享。”
      “什么分享?”
      林昭把标题给他看。
      关宁读完,愣了一下。
      “昭姐,这题目是不是有点太长?”
      “长吗?”
      “有一点。”
      “那你帮我想个短的。”
      关宁认真思考了半分钟。
      “要不叫《查询卡的前世今生》?”
      林昭看着他。
      “关宁。”
      “嗯?”
      “你以后千万别去做文学编辑。”
      关宁笑得差点把咖啡洒了。
      林昭也笑。
      她把文档保存,起身跟他去核对数据。
      屏幕还亮着。
      上面是刚刚写好的分享提纲。
      第一页只有一个问题。
      “顾客拿着网上的商品截图走进门店,导购到底应该告诉他什么?”
      林昭没有急着往下写答案。
      她准备从张丽华那间小店讲起。
      从那位拿着枕套问尺寸的何阿姨讲起。
      从自己曾经做错的一张表讲起。
      从那些没有统一口径、也不肯轻易让步的人讲起。
      至于最后能讲到哪里,她现在还不知道。
      不过没关系。至少这次,讲述者是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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