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勿把我写进爱情故事》照野之外

4、你们俩能不能换个人写 前任的现任

　　林昭觉得，陈渡这人多少有点写作上的强迫症。
　　谈一个，写一个。
　　写完一个，还想写下一个。
　　她甚至怀疑，陈渡找女朋友是不是跟普通人收集邮票差不多。别人谈恋爱讲究合不合适，他谈恋爱讲究有没有素材。
　　当然，这种话不能随便讲。
　　尤其不能当着人家现女友的面讲。
　　所以下午两点半，林昭坐在公司会议室里，看着叶澄发来的那句“能不能帮我看看”，思考了足足三分钟，最后回复：
　　【可以，但先说好，我对陈渡有偏见。】
　　叶澄：【我知道。】
　　【非常大的偏见。】
　　【看出来了。】
　　林昭想了想，又补充：【另外，我看书挺挑剔的。】
　　叶澄：【没关系。】
　　【骂得可能难听。】
　　叶澄隔了一会儿才回复。
　　【那挺好，我也憋了几句。】
　　林昭乐了。
　　看来当代女性对文学作品的鉴赏能力，确实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作者是谁。
　　她跟叶澄约了晚上七点见面，地点由叶澄选。对方很快发来一家餐厅的定位，离林昭公司只有两站地铁。林昭点进去看了一眼，是家开在居民区旁边的小馆子，主打炖汤和家常菜。
　　她对叶澄的好感又多了一点。
　　至少这姑娘没约她去人均三百的网红咖啡馆。
　　林昭已经为陈渡花了太多钱了。虽然其中大部分发生在五年前，但她现在回忆起来，仍然会偶尔替自己心疼。
　　“昭姐。”
　　有人在门口敲了敲玻璃。
　　林昭抬头，看见部门里的小许抱着电脑，一脸生无可恋。
　　“客户又改需求了。”
　　“改哪儿？”
　　“全部。”
　　林昭：“……”
　　她把手机反扣在桌上。
　　“说人话。”
　　“昨天他们说要突出年轻女性的独立精神，今天品牌负责人觉得独立这个词有点太硬了，想改成柔软但有力量。”
　　林昭看着她。
　　小许一脸绝望：“我也不知道柔软但有力量是什么意思。”
　　“你问了吗？”
　　“问了。他说就是那种，女人可以很独立，但也可以被爱包围。”
　　林昭安静了一会儿。
　　“那你问他，包围到什么程度算不独立？”
　　小许没忍住笑了，笑完又蔫下来：“姐，真得改。”
　　“改吧。主视觉先别动，文案我来处理。”
　　“可是他们还想换模特。”
　　“为什么？”
　　“说现在这个看起来太有攻击性。”
　　林昭揉了揉额头：“昨天不还夸人家眼神坚定？”
　　“今天觉得坚定得过头了。”
　　“……”
　　她忽然有点理解贺原。
　　做文字工作的确容易折寿。
　　下午四点，客户又来电话。林昭跟对方讨论了二十分钟，终于把所谓“柔软但有力量”落实成了三条能够执行的修改意见。挂电话时，她已经想不起自己中午吃了什么。
　　小许在旁边小声说：“昭姐，你脾气真好。”
　　林昭抬头：“我刚才是不是没开免提？”
　　“没啊。”
　　“那你哪儿看出来的？”
　　小许举起手机：“你刚才发给我的消息，写的是‘这帮人到底想干什么’。”
　　林昭：“……”
　　她看了看手机。
　　还真是。
　　小许笑得直不起腰：“我还以为你发错人了。”
　　“没有。”林昭面不改色，“内部工作交流。”
　　“哦。”
　　“删了。”
　　“好的。”
　　小许抱着电脑跑了。
　　林昭靠在椅背上，终于腾出手给叶澄发消息。
　　【七点见，可能迟到十分钟。】
　　对面回复得很快。
　　【没事，我也还在忙。】
　　林昭看着这句话，莫名觉得有点好笑。
　　她以前一直以为，陈渡找的下一任女朋友，应该是一个特别温柔、特别有耐心、特别愿意支持文学梦想的姑娘。
　　事实证明，温柔跟有耐心是两回事。
　　至于支持文学梦想——
　　她现在已经不太敢替叶澄下结论了。
　　⸻
　　晚上七点十二分，林昭走进那家小馆子。
　　叶澄已经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两杯热茶。她今天穿得很简单，黑色针织衫配牛仔裤，头发扎得有些松，手边搁着一只帆布包，包角磨得发白。
　　看见林昭，她站起来招了招手。
　　“这儿。”
　　“抱歉，客户拖住了。”
　　“没事，我也刚到。”
　　林昭坐下，看见桌上已经摆了两盘小菜。
　　一盘花生，一盘凉拌海带丝。
　　“你点的？”
　　“老板送的。我以前经常来。”
　　林昭点点头，拿过菜单。
　　两个人对着菜名研究了一会儿。林昭点了一份菌菇鸡汤，又要了个小炒肉。叶澄想加一道清炒时蔬，林昭看见价格，忍不住问服务员：“你们这个时蔬是什么菜？”
　　“今天是油麦菜。”
　　“二十八一盘？”
　　服务员面不改色：“对。”
　　林昭把菜单合上。
　　“那不用了，我们回去买一斤炒。”
　　叶澄噗嗤笑了。
　　等服务员走远，她才说：“你还挺会过日子的。”
　　“没办法。”林昭给自己倒茶，“以前穷过。”
　　叶澄听见这话，脸上的笑意稍微淡了一点。
　　林昭意识到自己说得有点不合适，赶紧补了一句：“现在也没多富，主要是油麦菜配不上二十八。”
　　叶澄又笑了。
　　气氛终于没那么别扭。
　　说实话，两个人这样坐在一起，多少有些奇怪。
　　林昭是陈渡的前女友，叶澄是他的现女友。按照某些八点档电视剧的逻辑，她们应该先互相打量，再互相讽刺，最后为了一个已经三十多岁的成年男人争得面红耳赤。
　　可现实是，两个女人坐在一家居民区旁边的小馆子里，讨论了五分钟油麦菜的市场价格。
　　陈渡如果知道，恐怕会觉得自己的文学才华受到了侮辱。
　　叶澄从包里拿出平板。
　　“我把大纲带来了。”
　　林昭放下茶杯。
　　“他知道吗？”
　　叶澄停了一下：“不知道。”
　　“那你确定要给我看？”
　　“我想过了。”叶澄说，“大纲是他发给我的，说想听听我的意见。我没有答应替他保密。不过我也不希望内容传出去，你看完就行，别拍照。”
　　林昭点头。
　　“行。我只看跟你有关的部分。”
　　叶澄把平板推过来。
　　屏幕上是一份Word文档，标题叫《借你一盏灯》，下面写着作者姓名、创作方向、主要人物和故事梗概。
　　林昭看到书名，先沉默了两秒。
　　叶澄观察着她的表情。
　　“怎么了？”
　　“没事。”林昭说，“挺像他的。”
　　“哪里像？”
　　“喜欢借东西。”
　　叶澄没反应过来。
　　林昭补充：“以前跟我借钱，现在借灯。”
　　叶澄一下笑出了声，赶紧拿起水杯遮了遮。
　　“对不起。”
　　“没事。”林昭摆摆手，“我也没说错。”
　　她继续往下看。
　　故事讲一个遭遇创作瓶颈的青年作家，在人生低谷时遇见了一位纪录片导演。女人温柔、坚定，热爱自己的事业，也理解他的孤独。她陪着他度过最艰难的时期，让他重新找回写作的勇气。
　　林昭看到这里，还觉得挺正常。
　　至少这回女主不用穿红大衣冒雨离开了。
　　往下翻两页，她发现事情有点不对。
　　故事中，女主角原本有机会参加一个重要的纪录片项目。那是一部需要长期驻地拍摄的作品，一旦完成，很可能成为她职业生涯中的代表作。
　　但男主此时正面临严重的创作危机。
　　他写不出东西，怀疑自己，开始失眠，甚至想放弃文学。
　　于是女主放弃了那个项目。
　　她告诉男主：
　　比起镜头里的世界，我更想陪你走过眼前的冬天。
　　林昭看到这句话，眉毛慢慢挑了起来。
　　叶澄看见了。
　　“是不是有点奇怪？”
　　“还行。”
　　“真的？”
　　“真的。”林昭把平板放平，“至少你这个角色待遇比我好多了。”
　　“怎么说？”
　　“我负责抛弃穷作家，你负责拯救落魄作家。你看，这次他都不用换职业。”
　　叶澄笑了两声，笑完却没有接话。
　　林昭看了她一眼。
　　“你上个月拒绝过一个项目？”
　　“嗯。”
　　“因为他？”
　　“不是。”
　　叶澄说得很快。
　　随后她又想了想，声音低下来：“至少我自己觉得不是。”
　　林昭没有催。
　　叶澄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才慢慢讲起那件事。
　　她之前跟一个独立纪录片团队合作过，拍过几部关于普通人日常生活的片子。上个月，团队邀请她去西南一个县城参与新项目，题材是当地一群长期从事传统手工造纸的老人。项目周期比较长，前期调研加正式拍摄，至少需要三个月。
　　林昭听着，点点头。
　　“挺好的项目啊。”
　　“我也觉得。”
　　“那为什么不去？”
　　“钱不够。”
　　林昭一愣。
　　叶澄叹了口气：“前期预算没有落实，项目负责人希望大家先垫一部分费用，等后面申请到资助再报销。我算了一下，自己负担不起。”
　　“原来如此。”
　　“而且我手里还有别的工作，真的走三个月，收入就断了。我又没有那么多存款。”
　　林昭听明白了。
　　她看着平板上那句“比起镜头里的世界”，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问：“陈渡知道这些吗？”
　　“知道一部分。”
　　“哪一部分？”
　　“他知道我不去了。”
　　“为什么不去，他不知道？”
　　“我跟他说过预算有问题。”叶澄停了一下，“但可能没有讲得特别细。”
　　林昭觉得有点好笑。
　　这倒很符合陈渡。
　　别人说没钱，他听见的是牺牲。
　　别人说项目没法做，他理解成爱情更重要。
　　他总有本事从一堆不太浪漫的现实问题里，挑出最有文学性的那一部分。
　　“你跟他提过自己是为了陪他才不去的吗？”林昭问。
　　“没有。”
　　“那他写成这样，你问过他没有？”
　　“问了。”
　　“他怎么说？”
　　叶澄犹豫了两秒。
　　“他说小说本来就需要加工，而且这个人物是参考了很多女性的特点，并不完全是我。”
　　林昭听完，半天没说话。
　　叶澄看着她。
　　“是不是跟以前他对你说的一模一样？”
　　“没有。”
　　林昭摇头。
　　“他以前更直接。”
　　“怎么说？”
　　“他说我不懂文学。”
　　叶澄：“……”
　　“你看，他现在进步了。”林昭说，“都学会把话说得好听一点了。”
　　叶澄笑得肩膀直抖。
　　服务员恰好端着鸡汤过来，看见两个人笑成这样，也跟着笑了一下，问要不要添饭。
　　林昭立刻要了两碗。
　　“你们这儿米饭多少钱？”
　　“两块一碗。”
　　“还行。”
　　叶澄忍不住问：“你是不是每次吃饭都要算价格？”
　　“那倒没有。”
　　林昭接过饭碗。
　　“跟别人吃饭的时候我不算，跟前男友有关的人吃饭，我比较警惕。”
　　叶澄再次笑了。
　　她笑起来很漂亮，眼睛弯弯的，完全不像书里那个温柔到几乎没有脾气的女性角色。
　　林昭忽然觉得陈渡写得确实挺亏。
　　这么有意思的一个人，到了他笔下，居然只剩下善解人意。
　　⸻
　　吃饭吃到一半，叶澄的手机响了。
　　屏幕亮起的瞬间，林昭无意间瞥了一眼。
　　陈渡。
　　叶澄也看见了。
　　她拿着手机，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接了起来。
　　“喂？”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
　　叶澄笑了笑：“吃饭呢。”
　　又停了一会儿。
　　“跟朋友。”
　　林昭埋头喝汤。
　　她不打算偷听，奈何两个人坐得太近，陈渡的声音多少漏出来了一点。
　　“哪个朋友？”
　　叶澄说：“你不认识。”
　　“男的女的？”
　　“女的。”
　　“哦。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还要一会儿。”
　　“我在你家楼下，给你带了点东西。”
　　叶澄愣了一下。
　　“你怎么过去了？”
　　“下午不是说你胃不舒服？给你买了药，还有你喜欢的那家面包。”
　　叶澄的神情明显柔和下来。
　　“我没事，已经好了。”
　　“那你慢慢吃，别着急。我在车里等你。”
　　电话挂断以后，叶澄看着屏幕发了会儿呆。
　　林昭把最后一口汤喝完，抽了张纸擦嘴。
　　“他在等你？”
　　“嗯。”
　　“那你等会儿早点回去。”
　　叶澄看着她，忽然有点不好意思。
　　“你会不会觉得我特别没出息？”
　　林昭抬头。
　　“为什么？”
　　“明明跟你讨论他写书的问题，他一个电话打过来，我就……”
　　“就什么？”
　　叶澄叹了口气。
　　“就又觉得他挺好的。”
　　林昭安静了两秒。
　　她原本可以说很多话。
　　比如男人的小恩小惠不能代表什么，比如买药送面包和尊重女朋友的事业是两回事，比如别被一时温柔冲昏头脑。
　　可这些话她自己五年前听得耳朵都快起茧了。
　　那时候乔麦也劝过她。
　　她听了吗？
　　听了一半。
　　剩下一半都用来替陈渡解释了。
　　于是林昭想了想，说：“那他可能确实有挺好的地方。”
　　叶澄抬头。
　　“你不觉得他很虚伪？”
　　“有时候挺虚伪的。”
　　“……”
　　“但他也有好的时候。”林昭夹了一筷子小炒肉，“不然我当年跟他在一起三年干什么？做慈善吗？”
　　叶澄笑了。
　　笑完以后，她又沉默下来。
　　“我有时候觉得，他挺爱我的。”
　　“嗯。”
　　“可有时候，我又觉得他喜欢的是我对他好的样子。”
　　林昭没接话。
　　这句话有点熟悉。
　　但她不想在这里扮演过来人。
　　毕竟她当年的感情已经失败了，实在没什么资格指导别人的爱情。
　　她把平板推回去。
　　“你现在想怎么办？”
　　“我想跟他谈谈。”
　　“那就谈。”
　　“你觉得他会听吗？”
　　“不知道。”
　　叶澄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回答，愣了一下。
　　林昭说：“我跟他分手五年了。他现在是什么样，我真不知道。你比我了解他。”
　　“可是……”
　　“叶澄。”
　　林昭把筷子放下。
　　“你问我，我肯定觉得他不怎么样。但你现在跟他谈恋爱，又不是我。我不能因为自己跟他过得不好，就替你决定该不该继续。”
　　叶澄看着她，半天没说话。
　　林昭又补了一句：“当然，你要是哪天准备分手，可以找我帮忙搬家。”
　　叶澄笑出了声。
　　“你还提供这种服务？”
　　“有偿。”
　　“多少钱？”
　　“看楼层。”
　　“……”
　　“没电梯另算。”
　　叶澄笑得整个人趴在桌上。
　　林昭也跟着笑。
　　笑完以后，她自己都觉得挺荒唐。
　　谁能想到，五年以后，她居然会跟陈渡的现女友坐在一起，讨论分手搬家费用。
　　陈渡如果知道，估计又能写一本。
　　书名林昭都替他想好了。
　　《她们背着我商量搬家》。
　　当然，这话她没说。
　　再说下去，就显得自己太闲了。
　　⸻
　　吃完饭，叶澄坚持要付钱。
　　林昭没跟她争。
　　她确实没必要跟一个刚认识的女人为了几十块钱拉扯半天，尤其对方还是主动请她来帮忙看东西的。
　　不过走出餐厅以后，林昭还是在旁边便利店买了两瓶热饮，递给叶澄一瓶。
　　“拿着。”
　　叶澄有点意外。
　　“谢谢。”
　　“别客气。你刚才请我吃饭了。”
　　叶澄接过去，看了一眼包装。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个？”
　　林昭低头一看。
　　红枣桂圆茶。
　　她随手拿的。
　　“……我不知道。”
　　叶澄又笑了。
　　“那挺巧，我真喜欢。”
　　两个人沿着人行道慢慢往前走。
　　晚上的风已经有点凉了，路边有卖烤红薯的小车，隔着老远就能闻见甜味。林昭想买一个，又觉得刚吃完饭实在没必要，于是多看了两眼。
　　叶澄注意到了。
　　“想吃？”
　　“还行。”
　　“那买一个。”
　　“不用。”
　　“我也想吃。”
　　林昭转头看她。
　　叶澄已经走过去了。
　　老板给她们挑了个中等大小的，装进纸袋，又贴心地递过来两把小勺。
　　两个成年人站在路边分一个烤红薯。
　　林昭忽然觉得今天这顿饭很奇妙。
　　她原本以为自己要来处理一件麻烦事，结果吃了晚饭，还蹭上半个红薯。
　　生活有时候确实不太讲道理。
　　叶澄吃到一半，忽然问：“林昭。”
　　“嗯？”
　　“你以前跟陈渡在一起的时候，也经常替他操心吗？”
　　林昭想了想。
　　“还行吧。”
　　“他总说你什么都要管。”
　　“那倒是真的。”
　　“真的？”
　　“真的。”林昭说，“我管他交房租，管他买东西，管他别半夜抽烟。后来我自己也烦，觉得怎么谈个恋爱跟当物业似的。”
　　叶澄忍不住笑了。
　　“他说你特别要强。”
　　“也是真的。”
　　“还说你从来不肯服软。”
　　林昭咬了一口红薯，含含糊糊地说：“这个得看什么事。”
　　“比如？”
　　“比如今天这个红薯，要是你说不好吃，我就不跟你争。”
　　“那如果说好吃呢？”
　　“我也不争。”
　　叶澄愣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我现在吃得挺开心的。”
　　叶澄看着她，突然笑了。
　　“我好像有点明白，他为什么说不过你了。”
　　林昭摆摆手。
　　“别听他瞎说。他以前可会说了。”
　　“是吗？”
　　“是啊。”
　　她停了一下。
　　“尤其是吵架的时候。”
　　这句话说完，两个人都安静了一会儿。
　　林昭没再往下讲。
　　叶澄也没问。
　　她们走到路口，叶澄的车已经快到了。上车前，她忽然转身问：“以后我还能找你吗？”
　　林昭想了想。
　　“可以。”
　　叶澄眼睛一亮。
　　“真的？”
　　“但有个条件。”
　　“什么？”
　　“别天天找我聊陈渡。”
　　叶澄愣了两秒，笑得差点站不稳。
　　“放心，我也没那么多话想聊他。”
　　“那就行。”
　　车来了。
　　叶澄坐进去，降下车窗，冲她摆摆手。
　　林昭也挥了一下。
　　等车开远，她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一件事。
　　她居然跟陈渡的现女友交换了微信。
　　这关系真是乱得很有层次。
　　她低头给乔麦发消息。
　　【我刚跟叶澄吃完饭。】
　　乔麦秒回。
　　【怎么样？】
　　【挺好的。】
　　【你俩没打起来？】
　　【我为什么要跟她打？】
　　乔麦：【电视剧里都这么演。】
　　林昭：【你少看点。】
　　【那你们聊什么了？】
　　【陈渡。】
　　【……】
　　【还有烤红薯。】
　　乔麦：【？？？】
　　林昭看着那三个问号，终于忍不住笑了。
　　她正准备收起手机，忽然收到贺原的短信。
　　【你现在方便吗？】
　　林昭看了眼时间。
　　九点零六分。
　　【什么事？】
　　【有份材料需要给你确认。】
　　【这么晚？】
　　【白天没来得及。】
　　林昭想了想，回复：
　　【明天不行吗？】
　　贺原隔了一会儿才回。
　　【也行。】
　　她看着那两个字，忽然觉得不太对。
　　贺原这人虽然有点烦，但一直挺讲究工作流程。昨天她要求看原稿，他没有立刻答应；今天在节目组遇见，他也没擅自承诺什么。
　　这么晚突然说要送材料，总觉得不像他的作风。
　　林昭停在路边，重新打字。
　　【你在哪儿？】
　　【公司附近。】
　　【你还没下班？】
　　【下了。】
　　【那你怎么还在公司附近？】
　　这次贺原回复得慢了一点。
　　【买东西。】
　　林昭盯着屏幕。
　　她忽然很好奇。
　　一个晚上九点还在外面买东西的责任编辑，到底能买什么？
　　红笔吗？
　　【买什么？】
　　贺原：【书。】
　　林昭：“……”
　　行。
　　非常合理。
　　她想了想，反正自己回家也没什么事，便回了一句：
　　【那你在哪儿买书？我过去。】
　　对面很快发来一个定位。
　　是一家旧书店。
　　离她只有十五分钟路程。
　　⸻
　　旧书店开在一条不太起眼的街上。
　　门脸很小，招牌上写着“拾页”，两个字掉了一半漆。玻璃门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门口摆着一箱五块钱一本的旧杂志，旁边还放着一把折叠椅。
　　林昭推门进去的时候，门上的铜铃响了一声。
　　店里比外面看起来大，木质书架一路延伸到里面。空气里有旧纸张和木头混在一起的味道，隐约还能闻到一点咖啡香。
　　贺原正站在最里面的书架前。
　　他已经脱了外套，随手搭在胳膊上，白衬衫袖子挽起，手里拿着一本很厚的旧书。
　　看见林昭，他抬头。
　　“来了？”
　　“嗯。”
　　林昭看了看周围。
　　“你不是买书吗？”
　　“买完了。”
　　“那材料呢？”
　　贺原把手里的文件袋递过来。
　　林昭接过，发现只有几页纸。
　　最上面写着：
　　《〈北方没有回信〉原型素材核查及后续沟通建议》。
　　她翻了两页。
　　内容比她想象中简单，主要是出版社准备针对涉及她个人经历的部分建立单独核查清单，后续由法务与编辑部共同处理。涉及作者和内部修订记录的内容，会先做必要的权限审核，再决定具体提供方式。
　　“这不是正式协议吧？”林昭问。
　　“不是，讨论稿。”
　　“那你发电子版不就行了？”
　　贺原看了她一眼。
　　“原本想发。”
　　“然后呢？”
　　“后来想起你上次说，有些条款还是拿笔改比较方便。”
　　林昭低头看了一眼。
　　文件右上角已经贴了几张便签。
　　她忍不住问：“你是不是每天都在替别人改东西？”
　　“差不多。”
　　“你下班以后还改？”
　　“看情况。”
　　“那你人生挺无聊的。”
　　贺原笑了一下。
　　“也还好。”
　　林昭把文件装回袋子里。
　　“行，我明天看完给你回复。”
　　“好。”
　　照理说，到这里，两个人应该各回各家。
　　林昭也是这么打算的。
　　可她一抬头，忽然看见贺原手里除了文件袋，还有一张皱巴巴的彩色宣传单。
　　宣传单上印着一个巨大的红色感叹号。
　　下面是一行十分醒目的字：
　　《夕阳红反诈文艺汇演》
　　林昭停住了。
　　她看看宣传单，又看看贺原。
　　“你买这个干什么？”
　　贺原低头看了一眼。
　　“哦，这个。”
　　“你们出版社现在业务这么广？”
　　“跟出版社没关系。”
　　“那跟谁有关系？”
　　“我爸。”
　　林昭愣了愣。
　　“你爸？”
　　“嗯。”
　　贺原把宣传单翻过来。
　　背面印着节目单，其中有一个小品叫《我的网恋男友是秦始皇》。
　　表演者那一栏，赫然写着：
　　贺正则。
　　林昭盯着看了好几秒。
　　“……你爸演秦始皇？”
　　“不是。”
　　“那演谁？”
　　“被骗的那个。”
　　林昭终于没忍住笑了。
　　“你爸退休以后生活挺丰富啊。”
　　“以前做校对的，退休以后嫌家里无聊，报名参加了社区老年大学。最近他们要搞反诈宣传，非得排小品。”
　　“那挺好啊。”
　　“是挺好。”
　　贺原停了一下。
　　“就是他们宣传单印错了。”
　　林昭低头重新看。
　　仔细一看，节目单最下面写着：
　　欢迎广大中老年朋友携家属积极参加，谨防养老诈骗，共创和谐社会。
　　看起来没什么问题。
　　再往下，是报名联系方式。
　　联系电话后面，有一个小小的备注。
　　如遇诈骗，请立即拨打110。
　　林昭看着那行字。
　　“这不是挺好的吗？”
　　贺原面无表情地说：“问题是，他们把联系电话也印成了110。”
　　“……”
　　林昭又看了一遍。
　　还真是。
　　她笑得肩膀直抖。
　　“谁印的？”
　　“我爸。”
　　“你爸不是干校对的吗？”
　　“所以他今天不太愿意承认。”
　　林昭终于笑出了声。
　　笑了好一会儿，她才勉强停住，问：“然后呢？”
　　“然后他让我帮忙重新排一版。”
　　“你会排吗？”
　　“会。”
　　“那你怎么还没排？”
　　贺原看着她。
　　“因为我爸觉得我排得太难看。”
　　林昭：“……”
　　贺原从包里拿出另一张纸。
　　那是一份已经重新排过的宣传单。
　　字体规整，布局清楚，颜色也相当克制。
　　唯一的问题是——
　　它看起来特别像一份政府部门的正式通知。
　　林昭看了看。
　　“你这排得……”
　　“怎么？”
　　“挺有你个人风格的。”
　　“什么风格？”
　　“扫黑除恶。”
　　贺原没说话。
　　林昭抿着嘴，憋了半天，还是笑了出来。
　　“不是，我没别的意思。你这个确实很严肃。”
　　“我爸也是这么说的。”
　　“那你找个设计师改改啊。”
　　“找过。”
　　“人家怎么说？”
　　“报价八百。”
　　林昭点头。
　　“很正常。”
　　“我爸说太贵。”
　　“然后呢？”
　　“他说我反正也会用电脑，让我自己弄。”
　　林昭看着他，忽然有点同情。
　　怎么说呢。
　　原来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人在出版社改完一天稿，回家还得给亲爹改反诈宣传单。
　　“你爸还挺会安排。”她说。
　　“嗯。”
　　贺原把那张宣传单递给她。
　　“你做品牌策划，应该比我懂这些。你帮我看看，哪里需要改？”
　　林昭接过来。
　　看了两秒，忽然抬头。
　　“贺原。”
　　“嗯？”
　　“你是不是想白嫖我的专业能力？”
　　他愣了一下。
　　随后笑了。
　　“有一点。”
　　“你们家怎么回事？你爸白嫖你，你又来白嫖我。”
　　“这个确实不太好。”
　　“当然不好。”
　　“那你报价。”
　　林昭想了想。
　　“八百。”
　　贺原点头。
　　“可以。”
　　这下轮到林昭愣了。
　　“你真给？”
　　“真给。”
　　“你爸不是嫌贵？”
　　“我爸嫌贵，我又没嫌。”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神情很自然，仿佛八百块钱买一份社区宣传单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林昭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接。
　　过了两秒，她把宣传单塞回他手里。
　　“算了。”
　　“怎么？”
　　“我下班以后不接活。”
　　贺原点头。
　　“好。”
　　林昭看着他。
　　“你就这么放弃了？”
　　“不然呢？”
　　“你不劝劝我？”
　　“你说不接。”
　　“……”
　　林昭觉得这人真是有毛病。
　　她低头又看了一眼宣传单，实在忍不住，还是指着其中一处说：“不过你这个主标题太严肃了，反诈宣传也不用搞得跟开庭一样。老年人参加活动，热闹一点就行。”
　　贺原看向她指的位置。
　　“那应该怎么改？”
　　“你别问我。”
　　“好。”
　　“你自己想。”
　　“嗯。”
　　过了几秒。
　　林昭又忍不住补充：“还有，你这个秦始皇，为什么不放个图？”
　　贺原抬头。
　　“放什么图？”
　　“随便啊，做个夸张一点的卡通形象，至少让人知道是演小品。”
　　“我爸不喜欢卡通。”
　　“为什么？”
　　“他说不庄重。”
　　林昭：“……”
　　她终于明白贺原为什么这么说话了。
　　合着是遗传。
　　她把宣传单放回桌上，摆摆手。
　　“行了，你爸这节目我不敢改，万一他不满意，明天再给我出一份无异议声明怎么办？”
　　贺原笑了。
　　他今天穿得很随意，靠在书架旁边，手里拿着一份印错电话号码的老年大学宣传单，笑起来的时候，终于没有了那种时时刻刻准备替别人纠正标点的紧绷感。
　　林昭忽然觉得，他这个人其实挺有意思。
　　至少比陈渡笔下那些动不动就望着雪地怀念爱情的男人有意思多了。
　　两个人又在书店里站了一会儿。
　　贺原忽然问：“你平时下班以后都干什么？”
　　林昭想了想。
　　“回家。”
　　“然后呢？”
　　“吃饭。”
　　“再然后？”
　　“洗澡，睡觉。”
　　贺原看着她。
　　“没别的？”
　　“有啊。”
　　“什么？”
　　“加班。”
　　“……”
　　这次轮到贺原沉默了。
　　林昭得意地笑了一下。
　　“怎么，你以为我们做广告的生活特别丰富？”
　　“倒也没有。”
　　“那你问什么？”
　　贺原停了两秒。
　　“就是想知道。”
　　林昭抬头。
　　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书店里正在放一首老歌，唱片有一点杂音。柜台后面的老板在清点旧书，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
　　林昭忽然觉得，这个问题有点不太像工作上的话。
　　她没有立刻回答。
　　贺原也没催。
　　过了一会儿，她先笑了。
　　“贺编辑。”
　　“嗯？”
　　“你这是在做人物采访？”
　　“没有。”
　　“那问这么细干什么？”
　　贺原看着她，想了想。
　　“好奇。”
　　他说得很平常。
　　林昭却莫名觉得耳朵有点热。
　　她赶紧把文件袋抱好，低头看了眼时间。
　　“行了，我得回家了。”
　　“我送你？”
　　“不用，地铁挺近。”
　　“那我送你到门口。”
　　“就十几步。”
　　“嗯。”
　　“……”
　　这人也不知道是真没听出她的意思，还是故意的。
　　林昭最终没再拒绝。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书店。
　　外面风有点大，路边的梧桐叶被吹得哗啦啦响。林昭站在台阶上，把包带往肩上提了提，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贺原。”
　　“嗯？”
　　“你爸那个小品，什么时候演？”
　　“周六。”
　　“几点？”
　　“晚上七点。”
　　林昭点点头。
　　“那祝他成功。”
　　“谢谢。”
　　她转身要走。
　　刚走出两步，贺原忽然叫住她。
　　“林昭。”
　　她回头。
　　“怎么了？”
　　贺原站在书店门口，手里还拿着那张宣传单。
　　“周六你有空吗？”
　　林昭愣了一下。
　　“干什么？”
　　“我爸给了我两张票。”
　　“……”
　　“他说让我带个人去。”
　　林昭看着他。
　　“你爸知道我？”
　　“不知道。”
　　“那你带我去？”
　　贺原停了一下。
　　“你如果想看。”
　　林昭差点笑出来。
　　她实在没想到，自己人生中第一次收到这个男人的私人邀请，居然是去看一群老年人演反诈小品。
　　而且其中一个演员还是他爸。
　　这是什么新型相亲项目？
　　她想了想，故意问：“贺编辑，你们家邀请客人都这么有创意？”
　　贺原看着她。
　　“主要是票发不出去。”
　　林昭：“……”
　　她就知道。
　　这男人不能夸。
　　她忍着笑，问：“那你怎么不带同事？”
　　“他们都说有事。”
　　“全都有事？”
　　“嗯。”
　　“你们出版社的人还挺忙。”
　　贺原看着她，终于也笑了。
　　林昭想了想。
　　“行吧。”
　　这次贺原反倒有点意外。
　　“你有空？”
　　“应该有。”
　　“那我把时间地点发给你。”
　　“可以。”
　　林昭往地铁站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
　　“不过说好了啊。”
　　贺原抬头。
　　“什么？”
　　“我就是去看节目。”
　　“嗯。”
　　“万一不好笑，我可不负责捧场。”
　　贺原想了想。
　　“那你最好提前有个心理准备。”
　　“为什么？”
　　“我爸演技一般。”
　　林昭终于笑出了声。
　　⸻
　　回家以后，林昭把文件袋随手放到茶几上，洗完澡出来，发现贺原已经把演出时间和地址发了过来。
　　下面还有一张电子票。
　　票面印着一行字：
　　《夕阳红反诈文艺汇演》
　　右下角还有一个硕大的红色印章。
　　免费入场。
　　林昭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半天，给乔麦发消息。
　　【我周六有节目了。】
　　乔麦：【什么节目？】
　　林昭把电子票转过去。
　　过了大概十秒。
　　乔麦：【？】
　　又过了十秒。
　　【你什么时候开始参加老年活动了？】
　　林昭：【朋友邀请。】
　　乔麦：【哪个朋友？】
　　林昭：【贺原。】
　　乔麦：【……】
　　对面显示正在输入，持续了足足半分钟。
　　然后弹出一条语音。
　　林昭点开。
　　乔麦在那头笑得几乎说不成话。
　　“林昭，你是不是有病啊？你跟一个长得挺帅的男人第一次约会，他带你去看他爸演秦始皇？”
　　林昭赶紧纠正。
　　【他爸演被骗的那个。】
　　乔麦：【这他妈有什么区别！！！】
　　林昭坐在沙发上，笑得肚子疼。
　　笑完以后，她又觉得不对。
　　【等等，谁说这是约会了？】
　　乔麦：【那是什么？】
　　【正常社交。】
　　【你俩正常社交的内容是看他爸演秦始皇？】
　　林昭：【……】
　　她发现自己确实解释不清。
　　索性把手机一扔，准备睡觉。
　　结果刚躺下，贺原又发来一条消息。
　　【忘了告诉你。】
　　林昭点开。
　　【我爸那个小品，最后一幕有观众互动。】
　　她忽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什么互动？】
　　贺原：【随机邀请一位年轻观众上台，帮助老年人识别诈骗话术。】
　　林昭盯着屏幕。
　　【……你不会是想让我上去吧？】
　　贺原隔了几秒才回。
　　【目前没有这个打算。】
　　林昭：【目前？】
　　【嗯。】
　　她气笑了。
　　【贺原，你是不是拿我当免费演员？】
　　贺原：【没有。】
　　【我爸说，实在没人就让我上。】
　　林昭看着那句话，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那你为什么还要邀请我？】
　　对面安静了一会儿。
　　过了将近一分钟，贺原才回复。
　　【因为我不太想一个人去。】
　　林昭原本准备好的一长串挖苦，忽然就打不出来了。
　　她盯着屏幕，过了几秒，回了一句：
　　【行吧。】
　　想了想，又加上：
　　【那你周六请我吃饭。】
　　贺原：【好。】
　　林昭：【不能是饭团。】
　　贺原：【知道了。】
　　她看着那条消息，忽然笑了。
　　真是奇怪。
　　她明明跟贺原认识没几天，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答应去看一场老年反诈小品。
　　更奇怪的是，她居然有点期待。
　　当然，林昭坚决不承认这种期待跟贺原有关系。
　　她只是很好奇。
　　一个退休校对员演被骗的老头，到底能演成什么样。
　　而且她还挺想知道，贺原站在台下看亲爹演戏的时候，会是什么表情。
　　想到这里，她又忍不住笑了一下。
　　手机忽然再次震动。
　　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好友申请。
　　备注写着：
　　贺正则。
　　林昭愣住。
　　紧接着，对方又发来一条验证消息。
　　【小林你好，我是贺原爸爸。听说你周六来参加活动，欢迎欢迎！】
　　林昭：“……”
　　她缓缓坐直了。
　　不是。
　　等等。
　　她跟贺原今天才第二次正式见面。
　　这怎么连人家爸爸都加上微信了？
　　还没等她想好怎么回复，贺原的短信又来了。
　　【抱歉。】
　　【我爸刚才问我带谁去，我说是朋友。】
　　【他可能误会了。】
　　林昭盯着“误会”两个字。
　　【误会什么？】
　　对面半天没回。
　　林昭等了两分钟，终于忍不住又发了一条。
　　【贺原，你说话。】
　　这次他回得很快。
　　【他问我是不是女朋友。】
　　林昭的脸一下热了。
　　【然后呢？】
　　贺原：【我说不是。】
　　林昭刚松口气，下一条又来了。
　　【他说，那现在还不是。】
　　林昭：“……”
　　她看着屏幕，实在不知道该先骂谁。
　　过了半天，她给乔麦发了条消息。
　　【我觉得贺原他爸可能比他本人有意思。】
　　乔麦秒回。
　　【恭喜你。】
　　【什么？】
　　【约会还没开始，先见家长了。】
　　林昭把手机扣在枕头上，决定今晚谁的消息都不回了。
　　结果五分钟后，她还是没忍住，拿起来通过了贺正则的好友申请。
　　对面几乎立刻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上，一个精神矍铄的老头穿着不知道从哪儿借来的古装，头戴塑料皇冠，手里举着一卷黄色卷轴，正对镜头笑得见牙不见眼。
　　旁边站着一个满脸无奈的贺原。
　　贺正则附上一句话：
　　【这是上周彩排，给你看看。】
　　林昭点开大图。
　　看了三秒。
　　笑得差点从床上滚下去。
　　她终于明白，贺原为什么不想一个人去看了。
　　因为照片里，那个号称演被骗老头的贺正则，穿的根本就是秦始皇的衣服。
　　而贺原头上，还戴着一顶十分醒目的红色假发。
　　林昭立刻给他发消息。
　　【贺编辑。】
　　【嗯？】
　　【你是不是忘了告诉我，你也上台？】
　　对面沉默了很久。
　　最后回复：
　　【临时客串。】
　　林昭看着照片里那个顶着红色假发、一脸生无可恋的男人，终于笑得喘不过气来。
　　【好的。】
　　【我周六一定准时到。】
　　【贺老师，我现在非常期待你的演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