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勿把我写进爱情故事》照野之外

3、现女友找上门了 前任的现任

　　林昭在凌晨一点零七分，接到了前男友现任女朋友的电话。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她觉得自己多少有点倒霉。
　　别人分手五年，前任基本已经完成了从人类到通讯录僵尸的转变，逢年过节都未必能诈一次尸。她倒好，前任出了书，她跟着出了名，出版社想给她五万块钱封口，亲妈觉得她旧情难忘，现在连现女友都找上门了。
　　林昭看着手机上的陌生号码，决定接。
　　“喂？”
　　“林小姐，我是叶澄。刚才给你发消息的那个。”
　　声音很好听，略微有些哑，像刚从一场漫长的会议里逃出来。
　　林昭说：“我知道。”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女人问：“你现在方便说话吗？”
　　“方便。我还没睡。”
　　“那就好。”叶澄似乎松了口气，“我怕打扰你。”
　　林昭看了眼时间：“你这个点给前男友的前女友打电话，确实挺有打扰精神的。”
　　叶澄笑了。
　　这一笑，原本那点奇怪的气氛居然淡了不少。
　　“抱歉，我也是刚拿到视频。其实想明天再找你，但节目上午就开始录，我怕来不及。”
　　林昭把她发来的截图重新打开。
　　画面里，陈渡坐在他们以前租住的房子里，抱着一把吉他。那吉他林昭认识，琴弦断过两次，陈渡始终舍不得换。背景墙上挂着几张照片，其中一张就是她抱着蛋糕笑得傻乎乎的样子。
　　“这是以前拍的？”
　　“嗯。他提供给节目组的私人影像，说是早年创作时期留下的素材。”
　　“节目组准备怎么用？”
　　“剪成一段两分钟左右的短片，放在正式访谈开始前。大概是讲他从默默无闻到成名的经历，中间会提到那段感情。”
　　叶澄说到这里，语气明显有点不自在。
　　“林小姐，我知道你可能不喜欢我跟你讨论这些。”
　　“还行。”林昭说，“你继续。”
　　“陈渡前天让我帮忙看一眼粗剪。我做纪录片的，他可能觉得我能给点专业意见。我当时没仔细看，今天晚上重新打开，才发现背景里有你的照片。”
　　“你怎么知道那是我？”
　　叶澄沉默了两秒。
　　“我见过你的照片。”
　　林昭心里咯噔一下。
　　“什么时候？”
　　“陈渡手机里。”
　　“……”
　　林昭差点笑出来。
　　这是什么令人作呕的前任收藏癖？
　　她想问陈渡为什么还留着自己的照片，想了想又觉得跟叶澄讨论这个有点不合适。人家现女友肯半夜打电话来提醒她，已经够离谱了，她总不能再追问前男友的手机相册里都有些什么。
　　“你介意吗？”林昭问。
　　“介意什么？”
　　“他留着我的照片。”
　　叶澄那边安静了一下，忽然笑了：“挺介意的。”
　　林昭：“……”
　　“不过我介意归介意，照片里的人是你，我觉得至少应该让你知道。”
　　林昭从沙发上坐起来。
　　她忽然对这个叶澄有了那么一点兴趣。
　　原以为对方会是那种温柔到没脾气的女孩，毕竟陈渡在致谢里把她写得跟爱情观光复运动的总指挥似的。没想到还挺实在。
　　“谢谢。”林昭说，“那段视频能不能不用？”
　　“我只能帮你联系节目组。最终怎么处理，得他们决定。”
　　“行。你把节目组联系方式给我，我自己谈。”
　　叶澄答应了，又问：“你明天有时间吗？如果方便，最好当面确认。节目组上午会过一遍全部物料。”
　　林昭打开日历看了眼。
　　明天上午十点半有部门例会，下午两点要跟客户对方案，晚上还有个项目复盘。
　　她沉默了。
　　叶澄以为她为难：“不方便也没关系，我可以先帮你说明。”
　　“不用。”林昭把日历关掉，“地址发我，我过去。”
　　挂电话之前，叶澄忽然叫住她。
　　“林小姐。”
　　“嗯？”
　　“有件事我想先说清楚。”
　　“你说。”
　　“我联系你，不是想替陈渡道歉。我跟他在一起一年多，他以前跟你发生过什么，我其实知道得不多。”
　　林昭没出声。
　　“我也没有立场判断谁对谁错。但如果我是你，我不会希望自己的照片在不知道的情况下被放到节目里，让一群陌生人讨论。”
　　这话说得很平常。
　　林昭却听得心里一松。
　　她这两天接触的人不少，几乎每个人都要先问问她是不是还放不下陈渡，是不是因为前男友成功了才心有不甘。叶澄是第一个没有问这些问题的人。
　　“谢谢。”林昭又说了一次。
　　叶澄笑笑：“不客气。还有，你要是介意我这个身份，我们明天也可以不见面。”
　　林昭想了想：“没什么好介意的。”
　　“真的？”
　　“真的。”她说，“又不是你欠我三万八。”
　　叶澄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随后笑出了声。
　　“什么三万八？”
　　“没什么，陈年旧账。”
　　林昭挂断电话，重新躺回沙发。
　　天花板上那盏灯有点刺眼，她伸手关了，只留一盏落地灯。手机里多了叶澄发来的地址和节目组联系人，林昭保存好截图，又给部门主管发了条请假消息。
　　【明天上午家里临时有事，想请半天假。下午的客户会照常参加。】
　　发完她有点心虚。
　　严格来说，前男友确实也算以前的家里人。
　　虽然已经过期五年了。
　　凌晨一点半，手机又亮了一下。
　　主管回了两个字。
　　【准了。】
　　紧接着还有一句：
　　【昨天不是刚请过假？你家到底怎么了？】
　　林昭盯着聊天框，认真思考了三秒。
　　【前几年留下的历史遗留问题，正在集中处理。】
　　主管：【？】
　　林昭决定装死。
　　反正假已经批了。
　　⸻
　　第二天早上八点，林昭在楼下便利店买早饭。
　　昨晚睡得太晚，她差点把闹钟按掉，好不容易洗漱完出门，头发只吹了个半干。走进便利店时，她还在低头回复客户消息，顺手从货架上拿了个饭团，结账时才发现拿成了金枪鱼口味。
　　她最讨厌金枪鱼。
　　“换一个行吗？”林昭问。
　　收银员看看她，又看看已经扫过码的饭团：“还没付款，可以。”
　　她赶紧换了个牛肉的，拿到手才发现第二个也不是自己平时吃的牌子。
　　算了。
　　今天人已经够不顺了，饭团就不要再跟她作对了。
　　等微波炉加热的工夫，她给贺原发了条短信。
　　【贺编辑，醒了吗？】
　　对方几乎立刻回复。
　　【醒了。】
　　林昭看了眼时间。
　　八点十一分。
　　【你们出版社上班这么早？】
　　【还没到公司。】
　　【那正好，咨询个事。】
　　【你说。】
　　林昭把叶澄发来的视频截图转过去，顺便把人脸和照片里的自己遮了一下。
　　【陈渡今天要录节目，准备拿我们以前的私人照片当素材。我已经联系节目组了，但这期采访好像也是你们出版社配合宣传的。你知道吗？】
　　贺原过了几分钟才回。
　　【知道采访，不知道照片。】
　　【那这段能不能删？】
　　【我可以联系市场部，但视频不是我们制作的，最终得节目组处理。】
　　林昭：【明白。】
　　她本来已经准备结束对话，贺原又发来一句。
　　【你今天要去现场？】
　　【嗯。】
　　【一个人？】
　　林昭看了眼手机。
　　这问题问得有点奇怪。
　　【不然呢，带律师团？】
　　贺原：【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什么意思？】
　　【我今天可能也要过去。】
　　【你们编辑还负责录节目？】
　　【市场部临时叫的。】
　　林昭：【你们出版社人手这么紧张？】
　　贺原：【昨晚项目群里吵到两点，负责这期宣传的同事今天早上发烧了。】
　　林昭突然有点同情他。
　　【行吧，辛苦。】
　　对面停顿几秒，发来一条。
　　【你吃早饭了吗？】
　　林昭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饭团。
　　【正在吃。】
　　【那好。】
　　聊天就这么结束了。
　　林昭盯着那两个字，有点莫名其妙。
　　什么叫那好？
　　怎么跟她妈似的。
　　她想了想，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吃饭团。
　　走到地铁口时，她才想起来，自己为什么要跟一个只见过一面的责任编辑汇报早饭吃没吃。
　　而且那人还是帮陈渡把她写坏的责任编辑。
　　这关系真是越来越乱了。
　　⸻
　　节目在城东一栋旧厂房改造的影棚录制。
　　林昭九点四十赶到，门口已经停了好几辆设备车。一个穿黑T恤的年轻男人抱着三脚架往里跑，差点跟她撞个满怀。
　　“老师，借过一下！”
　　林昭往旁边闪，差点踩进花坛。
　　“好嘞，您慢点。”
　　男人已经跑远了。
　　她低头看了眼鞋。
　　幸好没脏。
　　今天穿的是她上个月新买的乐福鞋，价格不便宜。为了来跟前男友算账，她已经浪费了两天假期，不能再赔一双鞋进去。
　　门口负责登记的小姑娘问她姓名。
　　“林昭。”
　　小姑娘低头翻访客名单，翻了好几页，又抬头看她。
　　“您是……陈渡老师那边的家属？”
　　林昭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住。
　　“不是。”
　　“那您是？”
　　“来处理一点素材问题。”
　　小姑娘露出迷茫的表情。
　　林昭正想着怎么解释，身后有人叫她。
　　“林小姐？”
　　她转身，看见一个穿浅蓝色衬衫的女人从走廊里快步走过来。
　　女人比她想象中高，头发随意扎着，几缕碎发垂在耳边，手上拿着两杯咖啡，肩上还挂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
　　“我是叶澄。”
　　林昭跟她握手。
　　“你好。”
　　两个人面对面站了几秒。
　　气氛多少有点奇妙。
　　林昭看着眼前这个漂亮女人，脑子里忽然蹦出一个非常不合时宜的念头。
　　陈渡这人审美倒挺稳定。
　　她和叶澄长得并不像，但都不是那种柔弱挂的长相。叶澄眉眼舒展，笑起来很明亮，身材高挑，站在那里有种很大方的漂亮。
　　最让林昭觉得意外的是，叶澄看起来比她还紧张。
　　“要喝咖啡吗？”叶澄把其中一杯递过来，“我刚才顺手买了两杯。”
　　“谢谢。”林昭接过，“多少钱？”
　　叶澄一愣。
　　“不用。”
　　“真的不用？”
　　“真的。”
　　林昭低头喝了一口。
　　冰美式。
　　挺苦。
　　她其实不太爱喝美式，但人家好心买的，也没必要挑剔。
　　叶澄带她往里面走，一边解释节目组的情况。
　　“我已经跟执行导演说过了，他答应先不使用有你正面照片的镜头。不过节目组想让你看一眼原视频，确认还有没有其他需要处理的地方。”
　　“没问题。”
　　“那个……”叶澄犹豫了一下，“陈渡不知道你会来。”
　　林昭偏头看她。
　　“你没告诉他？”
　　“没。”
　　“他知道你联系我了吗？”
　　“也不知道。”
　　林昭停住脚步。
　　叶澄也跟着停下来，表情多少有点尴尬。
　　“我还没想好怎么跟他说。”
　　林昭看了她两秒，忽然笑了。
　　“没事，我理解。”
　　“真的？”
　　“真的。”林昭说，“以前跟他在一起的时候，我也经常得先想好怎么开口。”
　　叶澄一怔。
　　林昭接着问：“他现在还会在吵架以后发朋友圈吗？”
　　叶澄看着她，忽然露出一种说不清的表情。
　　“会。”
　　“还会配那种很伤感的句子？”
　　“会。”
　　“底下是不是总有人安慰他？”
　　叶澄忍不住笑了。
　　“你怎么知道？”
　　林昭叹了口气。
　　“老演员了。”
　　两个女人在走廊里笑了一会儿。
　　笑完以后，叶澄低声说：“其实我昨天看见那条微博，也挺不舒服的。”
　　林昭没接话。
　　“他跟我说，只是发点感想，没有针对任何人。”
　　“嗯。”
　　“可我认识他一年多，知道他什么时候是真难过，什么时候是想让别人知道他难过。”
　　林昭看了她一眼。
　　这话挺熟悉。
　　以前她也这么想过。
　　不过林昭没有顺着往下聊。人家毕竟还是陈渡的现女友，她现在要是跟人家联合开前男友批斗大会，未免有点太热闹。
　　“先看视频吧。”她说。
　　叶澄点点头。
　　“好。”
　　两个人刚走到剪辑室门口，身后忽然有人喊：“林昭。”
　　她回头。
　　贺原正从走廊另一头过来，左手拿着手机，右手抱着一沓资料，胸前挂着工作人员证。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衬衫，头发比昨天还乱一点，看起来确实像刚被市场部抓来加班的倒霉编辑。
　　他走近，看了一眼林昭，又看了一眼叶澄。
　　“叶小姐。”
　　叶澄明显有些意外：“贺编辑？”
　　“你好。”
　　林昭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你们认识？”
　　叶澄点头：“见过几次。陈渡以前带我去过出版社。”
　　“哦。”
　　林昭忽然觉得自己站在这儿挺多余。
　　一个是前男友的现女友，一个是前男友的责任编辑，而她是一个被前男友写成恶毒女配、今天专程来要求删照片的前女友。
　　这三个人凑一块，随便找个短视频账号都能拍出八集连续剧。
　　贺原似乎也觉得气氛有点奇怪，低头看了眼手里的资料。
　　“我跟节目组沟通过了。”
　　林昭立刻看向他。
　　“怎么样？”
　　“涉及你照片的部分先暂停使用。具体删哪些，得等你确认。”
　　“行。”
　　“还有，出版社这边已经要求今天的宣传物料暂时不要引用书里涉及你真实经历的部分。”
　　林昭眨眨眼。
　　“效率挺高啊。”
　　贺原说：“贺总监昨晚睡得不好。”
　　“因为我？”
　　“因为项目。”
　　林昭点点头。
　　“那你们贺总监挺敬业。”
　　“嗯，她今天早上骂了我二十分钟。”
　　“……”
　　叶澄没忍住笑了一下。
　　林昭也笑了。
　　“你说话怎么老这么好笑？”
　　贺原愣了愣。
　　“我有吗？”
　　“有。”
　　“可能是你今天心情好。”
　　林昭看他一眼。
　　“贺编辑，你是不是特别不会聊天？”
　　“有时候。”
　　“难怪你们贺总监骂你。”
　　“她骂我主要不是因为这个。”
　　“那因为什么？”
　　“我昨天说了些不该提前说的话。”
　　林昭反应了一下。
　　“哦。”
　　贺原看着她。
　　林昭忽然觉得没必要再逗他，便说：“那我谢谢你。”
　　“先别谢。”贺原把资料往上托了托，“事情还没处理完。”
　　他说得很平常。
　　林昭却莫名觉得，这人倒没有她想象中那么讨厌。
　　⸻
　　剪辑室里挤了五六个人。
　　执行导演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姓齐，穿一身黑，黑眼圈深得跟画了烟熏妆似的。林昭刚进去，他便从椅子上站起来，跟她握手。
　　“林小姐，您好您好。不好意思，这么早把您请过来。”
　　“没事。”
　　“情况叶老师都跟我们说了。您放心，我们节目组很尊重个人隐私，涉及您照片的部分肯定会谨慎处理。”
　　林昭点头。
　　“麻烦先让我看看视频。”
　　齐导赶紧招呼剪辑师打开文件。
　　画面亮起来，林昭一眼就认出了那个出租屋。
　　客厅很小，米黄色窗帘被太阳晒得有些发白，阳台门口堆着几本书，沙发上搭着陈渡那件洗得起球的黑色卫衣。
　　这是五年前的影像。
　　画面里，二十多岁的陈渡抱着吉他坐在沙发上，笑得有点不好意思。
　　“今天给大家看一下我平时写稿的地方。”
　　镜头晃了晃，扫过书架，又扫过餐桌。
　　餐桌上摆着半个蛋糕。
　　林昭看见那个蛋糕，心里忽然一紧。
　　她记得那天。
　　陈渡拿到第一笔稿费，她买蛋糕回来庆祝。结果两个人吃了一半，发现蛋糕中间居然是冰激凌夹心，放久了已经化得差不多了。
　　她还骂过蛋糕店。
　　视频里的陈渡正在介绍书架，忽然听见画面外有人说：“陈渡，你那个蛋糕再不吃就成汤了。”
　　声音很年轻。
　　带一点笑。
　　是林昭自己。
　　剪辑室里没人说话。
　　镜头里，陈渡笑着回头：“等会儿，你别动，我录一下。”
　　“录什么呀，我还穿着睡衣。”
　　“没事，你这样挺好看的。”
　　“少来。你要敢发出去，我就把你吉他扔了。”
　　镜头晃了一下。
　　画面里终于出现了林昭。
　　二十四岁的她穿着一件宽大的浅黄色家居服，头发随便扎着，手里端着蛋糕盒，笑得有点傻。脸上没化妆，额头还有一颗刚冒出来的痘，眼睛却亮得要命。
　　那时候她真年轻。
　　年轻得连笑都不用想。
　　视频继续播放，陈渡把镜头转回自己，认真介绍起正在写的第一部长篇小说。他说自己最近状态不好，总觉得写得不够好，希望以后能有机会出版。
　　画面外的林昭突然插嘴：“能出版，肯定能。”
　　陈渡笑了。
　　“你怎么知道？”
　　“我说能就能。”
　　“你又不是编辑。”
　　“那我以后努力认识个编辑。”
　　镜头里两个人都笑了。
　　林昭坐在电脑前，一时没说话。
　　旁边的剪辑师看了她一眼，手放在暂停键上。
　　“林小姐，这段您希望怎么处理？”
　　她回过神。
　　“把我删掉。”
　　齐导点头：“没问题。正脸和声音都可以处理掉。”
　　“房间里的照片也删。最好别留任何能认出我的信息。”
　　“好的。”
　　“还有这段对话，别单独拿出来用。”
　　“这个肯定。”
　　林昭看着屏幕，想了想，又问：“原始素材你们是从哪儿拿的？”
　　“陈老师本人提供的。”齐导说，“一共十几段，有些是早年生活录像，有些是创作记录。我们挑了几段有代表性的。”
　　“他知道你们会放我吗？”
　　齐导犹豫了一下。
　　“他没有特别提。”
　　林昭听明白了。
　　没有特别提。
　　多好用的四个字。
　　她没有继续为难节目组，确认了需要删除的具体镜头，又让对方把修改后的版本发给她复核。齐导答应得很痛快，还主动提出先把整段有争议的私人影像撤出今天的录制流程，等双方确认后再考虑是否采用。
　　事情比她想象中顺利。
　　直到她准备离开剪辑室，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
　　“齐导，你们那个片子——”
　　陈渡站在门口。
　　后半句话卡在了嗓子里。
　　他先看见林昭，接着看见叶澄，最后目光落到贺原身上。
　　四个人面面相觑。
　　谁也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见面。
　　林昭尤其没想到。
　　五年不见，陈渡变化挺大。
　　他比以前瘦了一些，穿着剪裁很好的深色西装，头发打理得很精致，连以前那副总往下滑的黑框眼镜都换成了细边金属款。
　　确实有点畅销书作家的样子了。
　　就是看见她的表情不怎么畅销。
　　“林昭？”
　　他皱起眉。
　　“你怎么在这儿？”
　　林昭本来想说自己来参观旧厂房改造，话到嘴边，又觉得太刻薄。
　　“来看视频。”
　　“什么视频？”
　　“你提供给节目组的那些。”
　　陈渡看看她，又看向叶澄。
　　“你叫她来的？”
　　叶澄没有躲开他的目光。
　　“我联系的。”
　　陈渡的脸色明显变了。
　　“叶澄，我们出去说。”
　　“有什么不能在这儿说？”林昭问。
　　陈渡转头看她。
　　“林昭，我没跟你说话。”
　　这句出来，剪辑室里顿时安静了。
　　齐导有点尴尬地站起来：“那个，陈老师，我们这边正在协调素材使用的问题……”
　　“我知道。”陈渡打断他，“但这是我自己提供的影像，里面有些私人内容，你们未经我同意让外人来看，是不是不太合适？”
　　林昭原本还挺平静。
　　听见这话，忽然乐了。
　　“外人？”
　　陈渡没吭声。
　　“行。”她点点头，“那我这个外人问一下，你的视频里怎么还有外人的脸？”
　　齐导赶紧出来打圆场：“这个事情我们已经沟通过了，涉及林小姐的部分会先撤掉——”
　　“撤什么？”陈渡转头看他，“这段视频我看过，根本没有提她名字。”
　　“但是出现了我的脸。”林昭说。
　　“就几秒。”
　　“几秒也是我的脸。”
　　“林昭，你能不能别这么较真？”
　　她看着陈渡。
　　五年没见，他说这句话的语气居然一点没变。
　　以前也是这样。她跟房东核对水电费，说对方多算了几十块，陈渡觉得她太计较；她要求写作班退还没用过的课时费，他又觉得没必要闹得难看。
　　现在都进化到拿她的脸上节目了，居然还是这句话。
　　林昭忽然有点后悔早上没多吃一个饭团。
　　空着肚子跟前男友吵架，实在影响发挥。
　　“陈渡。”她说，“我今天不是来跟你吵架的。”
　　“那你来干什么？”
　　“我不是说了吗？来看视频。”
　　“看完呢？”
　　“要求删掉我的部分。”
　　“你是不是觉得，现在只要跟我沾上一点关系，就能——”
　　“就能什么？”
　　陈渡停住了。
　　林昭看着他，等了两秒。
　　“你说啊。”
　　陈渡的嘴唇动了一下。
　　“我没那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我只是觉得，过去的事没必要弄得这么复杂。你如果真的不希望我用这些视频，可以直接告诉我，何必跑到节目组来？”
　　林昭听完，认真想了一下。
　　她发现这话居然有几分道理。
　　于是问：“那你为什么不先问我？”
　　陈渡不说话了。
　　“你要拿我照片的时候，怎么没想起来问我一声？出版社找我签无异议声明的时候，你怎么不自己来？昨天给我妈打电话的时候，倒是挺利索。”
　　“我给阿姨打电话，是因为担心你。”
　　林昭终于忍不住笑了。
　　“你担心我什么？”
　　“我怕你情绪激动，做出不理智的事情。”
　　“比如？”
　　“比如闹到出版社。”
　　林昭点点头。
　　“好，我知道了。”
　　她转身拿起自己的包。
　　陈渡显然没想到她会这么干脆，愣了一下：“你去哪儿？”
　　“走啊。”
　　“话还没说完。”
　　“我说完了。”
　　“林昭！”
　　她停住脚步。
　　说实话，这一声喊得挺熟悉。
　　以前他们吵架，陈渡也总这么喊她。喊完以后，通常会说一些委屈的话，或者沉默，等她先受不了，回头把事情解释清楚。
　　林昭曾经很吃这套。
　　如今听着，只觉得他嗓门还跟以前一样大。
　　“还有事？”她回头问。
　　陈渡看了看旁边几个人，终于意识到这里不是适合吵架的地方。
　　他的语气放软了一些。
　　“我只是觉得，你没必要为了这些事，把我们以前那点感情弄得这么难看。”
　　林昭没立刻回答。
　　她看着这个曾经跟自己一起吃过无数顿便宜外卖、为了八百块稿费高兴得睡不着觉的男人，忽然有点想问，他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觉得他们过去的那几年可以随便拿来讲给陌生人听的。
　　可她最终没问。
　　因为她知道，陈渡大概真的觉得自己没做错。
　　他只是写了本书。
　　改了一些细节。
　　隐去了真实姓名。
　　顺便让几十万人相信，他曾经被一个贪慕虚荣的女人伤透了心。
　　林昭看着他，声音不高。
　　“陈渡，我问你个问题。”
　　“什么？”
　　“我当年在医院陪你的那一夜，你还记得吗？”
　　陈渡愣住了。
　　“哪次？”
　　“急性肠胃炎那次。凌晨两点送你去医院，早上七点你还没退烧，我跑出去给你买粥，结果买回来你嫌太烫。”
　　“……”
　　“记得吗？”
　　“记得。”
　　“那为什么书里写我没去？”
　　陈渡抿了抿嘴。
　　“小说需要艺术加工。”
　　“行。”
　　林昭点头。
　　“那你写你发烧，我没去医院，这个叫艺术加工。你写我嫌你穷，叫艺术加工。你写我穿着红大衣走了，也叫艺术加工。”
　　陈渡看着她，没说话。
　　“那你怎么不加工加工自己？”
　　这句话出来，旁边的叶澄低下头，像是想笑，又觉得不太合适。
　　贺原一直站在门边，没有插话。
　　齐导则已经悄悄让剪辑师把电脑声音关了。
　　陈渡脸色难看起来。
　　“林昭，五年了，你能不能别老抓着以前那些事不放？”
　　“行啊。”
　　她从包里拿出手机，把刚才保存的节目截图翻出来。
　　“你先放。”
　　陈渡还想说什么，叶澄忽然开口。
　　“陈渡。”
　　他转头看她。
　　叶澄说：“这段视频确实不该用。林小姐没有同意过，节目组也答应撤了。”
　　陈渡皱眉：“你怎么也跟着她胡闹？”
　　“我没有胡闹。”
　　“那你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
　　叶澄看着他，过了几秒才说：“因为我怕你不高兴。”
　　这句话说出来，陈渡明显怔了一下。
　　林昭也怔了怔。
　　叶澄低头把手里的咖啡放到桌上，语气还是很平静。
　　“你昨天跟我说，这段视频对你很重要。可我觉得照片里的女孩子应该有权利决定自己要不要被放到节目里。我知道我一提，你肯定觉得我不理解你。”
　　陈渡的脸色慢慢变了。
　　“我什么时候这么说过？”
　　“上次我说书里那个女主角写得太片面，你也是这么回答的。”
　　剪辑室里安静了下来。
　　林昭看了叶澄一眼。
　　她忽然觉得这个女人可能比自己想象中更了解陈渡。
　　毕竟有些毛病，过五年也不一定改得掉。
　　最后还是齐导把事情接了过去。他做节目多年，处理这种临时争议倒是熟练，当场确认撤下旧影像，改用出版社此前提供的书封、签售活动和公开采访资料。林昭要求保留今天的沟通记录，齐导也答应了，还让工作人员把修改确认发给她。
　　陈渡没再反对。
　　或者说，他实在没法继续反对。
　　毕竟再说下去，整间剪辑室都快变成前任关系调解中心了。
　　⸻
　　事情处理完，已经快中午十二点。
　　林昭从影棚出来，站在楼下等车。
　　上午请假，下午还得上班。她看了眼打车软件，前面排着十几个人，估计要等一会儿。
　　手机突然震了。
　　乔麦：【怎么样？】
　　林昭：【处理完了。】
　　【现女友人怎么样？】
　　【挺好。】
　　【比陈渡好？】
　　【这个问题有点侮辱人家。】
　　乔麦发来一串哈哈哈哈，紧接着又问：【责任编辑呢？】
　　林昭刚要回复，旁边有人说：“你车还没来？”
　　她抬头。
　　贺原站在两步之外，手里拎着一个纸袋，另一只手拿着手机。
　　“没。”林昭说，“你也走？”
　　“嗯，回出版社。”
　　“那顺路啊。”
　　贺原看了眼她手机上的打车界面。
　　“我叫的车快到了，你要不一起？”
　　林昭犹豫了一下。
　　“方便吗？”
　　“方便。”
　　“那行，车费我转你。”
　　“不用。”
　　“那不行，我这人不爱欠人情。”
　　贺原看她：“一半车费也算人情？”
　　“算。”
　　“那你把笔还我。”
　　林昭：“……”
　　她差点忘了。
　　那支红笔还在她包里。
　　她正准备翻包，贺原却把纸袋递了过来。
　　“先拿着。”
　　“什么？”
　　“吃的。”
　　林昭往里看了眼。
　　一个三明治，一盒牛奶，还有两个饭团。
　　她抬头。
　　“你买这么多？”
　　“中午没时间吃饭，想着路上随便垫一点。”
　　“那你给我干什么？”
　　“你不是也没吃？”
　　“我早上吃了。”
　　“现在十二点了。”
　　林昭看着他。
　　贺原神情平静，仿佛讨论的只是一道很简单的数学题。
　　她有点想笑。
　　“贺编辑。”
　　“嗯？”
　　“你是不是特别喜欢管别人吃饭？”
　　“没有。”
　　“那你为什么老问我吃没吃？”
　　贺原愣了一下。
　　他显然没想到自己昨天随口问的一句话，居然被记到了今天。
　　过了几秒，他说：“因为你今天早上八点给我发消息的时候，我正好在买早饭。”
　　“所以？”
　　“我就顺口问了。”
　　“哦。”
　　“刚才是因为你在门口站了十分钟，一直揉胃。”
　　林昭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
　　她自己都没注意到。
　　早上那个饭团实在太小，这会儿确实饿得有点胃疼。
　　贺原把纸袋往前递了递。
　　“吃吗？”
　　林昭看着里面的饭团，终于伸手拿了一个。
　　“多少钱？”
　　“十二。”
　　“这么贵？”
　　“你拿的那个是金枪鱼。”
　　林昭动作一顿。
　　她把饭团翻过来。
　　果然。
　　金枪鱼蛋黄酱。
　　“……”
　　老天爷。
　　她今天是不是跟金枪鱼犯冲？
　　贺原看她表情，问：“不喜欢？”
　　“还行。”
　　“那怎么不拆？”
　　“我在想，十二块钱吃金枪鱼是不是有点亏。”
　　贺原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不喜欢金枪鱼？”
　　林昭没说话。
　　贺原伸手把那个饭团拿回来，换了另一个给她。
　　“牛肉的。”
　　林昭看了眼包装。
　　“这个多少钱？”
　　“十三。”
　　她立刻拆开。
　　“那还是这个划算。”
　　贺原笑得肩膀都动了一下。
　　林昭也笑。
　　笑完以后，她忽然觉得自己有点丢人。
　　跟人家见面第二次，就在人家面前算饭团差价，实在很难维持一个成熟都市女性的形象。
　　不过仔细想想，她在贺原面前好像也没什么形象可言。
　　昨天第一次见面，她就拿着四十七项证据上门讨说法，还顺走了对方一支笔。
　　今天第二次见面，又在人家面前跟前男友吵了一架。
　　现在还白吃人家的饭团。
　　再这样下去，她的人生履历都快能被他补齐了。
　　车到了。
　　两个人上车，林昭坐在靠窗的位置，一边吃饭团一边看手机。贺原把地址报给司机，确认先送她到公司附近，随后便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林昭偷偷看了他一眼。
　　他好像真的很累。
　　眼下有淡淡的青色，衬衫袖子卷得不太整齐，左手食指上还有一点没洗干净的蓝色墨水。
　　大概是昨天加班加得太晚。
　　林昭忽然觉得，出版社这种地方可能也没她想象中那么清闲。
　　“贺原。”
　　“嗯？”
　　他没睁眼。
　　“你们昨天是不是因为我的事加班了？”
　　“嗯。”
　　“加到几点？”
　　“两点多。”
　　林昭沉默了一下。
　　“那我是不是给你们添了挺多麻烦？”
　　贺原睁开眼，看向她。
　　“你觉得呢？”
　　林昭：“……”
　　她就多余问。
　　贺原看她一眼，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
　　“是添了点麻烦。”他说，“但也不是没有原因。”
　　林昭咬了一口饭团。
　　“你们做编辑的，说话能不能稍微委婉一点？”
　　“我刚才已经委婉了。”
　　“那不委婉什么样？”
　　“麻烦挺大的。”
　　林昭终于忍不住笑了。
　　“你真欠骂。”
　　贺原也笑。
　　车里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林昭忽然问：“昨天那句话，你为什么要改？”
　　贺原转头看她。
　　“哪句？”
　　“她从来没有爱过他。”
　　他没有立刻回答。
　　林昭低头把饭团包装纸折了两下。
　　“我昨天想了半天，总觉得不对劲。陈渡写的其他地方，你们怎么改我不清楚。但这句特别像有人替他下了一个结论。”
　　“是。”
　　“你觉得那个结论对吗？”
　　贺原想了一会儿。
　　“现在看，不够准确。”
　　林昭抬头。
　　“只是‘不够准确’？”
　　“我当时不了解你们的关系。”
　　“那你现在了解了？”
　　“比昨天多一点。”
　　林昭看着他。
　　“那你说，我爱过他吗？”
　　贺原停住了。
　　车正好遇到红灯，司机踩了刹车，前面一辆外卖电动车从路口飞快地穿过去。
　　林昭原本只是随口一问。
　　问完才发现，这问题实在有点离谱。
　　她跟贺原认识不到两天，居然在出租车里问一个男人，自己当年到底爱没爱过另一个男人。
　　更离谱的是，这个男人还是亲手把“她从来没有爱过他”写进书里的人。
　　林昭有点后悔。
　　“算了，你不用回答。”
　　贺原却看着她，说：“这个问题，我确实回答不了。”
　　她点点头。
　　“嗯。”
　　“但我觉得，可以把那句话改掉。”
　　林昭一怔。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你们不是已经出版了吗？”
　　“书已经出版了，不能随便改。但如果以后再版，或者涉及影视剧本，可以重新讨论。”
　　林昭看了他一会儿。
　　“贺原，你是不是觉得，什么事情改一改就好了？”
　　这次贺原没有立刻接话。
　　他低头看了眼手里的纸袋，过了几秒才说：“不是。”
　　林昭等着。
　　“有些东西确实改不了。”
　　“比如？”
　　贺原看向窗外。
　　“比如已经卖出去的书。”
　　林昭愣了一下，随后笑出了声。
　　“我真服了你。”
　　贺原转头。
　　“怎么了？”
　　“没什么。”她把最后一口饭团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你这个人真是……算了。”
　　“算了什么？”
　　“不告诉你。”
　　贺原没有追问。
　　他靠回椅背，重新闭上眼。
　　林昭望着窗外，忽然觉得心情轻松了一点。
　　至少今天，她保住了那张照片。
　　那段她穿着睡衣、抱着蛋糕、笑得很傻的视频，不会再被拿去证明一个男人曾经多么深情，也不会被陌生人截图，配上某种煽情音乐，替她编造一个更有传播价值的过去。
　　至于其他的。
　　慢慢来吧。
　　反正陈渡已经写了那么多，她也不差这几天。
　　车快到公司时，贺原的手机响了。
　　是贺玫。
　　他接起来，刚说了一句“喂”，电话那头的声音便大得连林昭都听见了。
　　“贺原，你在哪儿？”
　　“车上。”
　　“陈渡刚给我打电话了。”
　　贺原皱眉。
　　“怎么了？”
　　“他说今天现场发生的事让他很不舒服，觉得你作为责任编辑，立场有问题。”
　　林昭原本正在看手机，听见这句，慢慢抬起头。
　　贺原问：“然后呢？”
　　贺玫的声音很清楚。
　　“他要求换掉你。”
　　车里安静下来。
　　过了两秒，贺原说：“换掉我什么？”
　　“下一本书的责任编辑，还有这次影视项目的对接工作。他说以后不希望再跟你合作。”
　　贺原没说话。
　　贺玫继续道：“你下午回来一趟，我们谈谈。”
　　电话挂了。
　　林昭看着他。
　　她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因为今天的事？”
　　贺原把手机放回兜里。
　　“可能。”
　　“他是不是有病？”
　　贺原笑了一下。
　　“这个我不方便评价。”
　　林昭差点被气笑。
　　“你都快被他开除了，还不方便评价？”
　　“他开除不了我。”
　　“那他能干什么？”
　　“少给出版社赚点钱。”
　　“……”
　　这人也不知道是真乐观，还是脑子跟正常人长得不一样。
　　林昭想了想，说：“如果出版社要你解释今天的事，我可以帮你作证。”
　　“不用。”
　　“为什么？”
　　“我今天做的事情，我自己负责。”
　　林昭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车停在公司楼下。
　　贺原替她看了一眼后方来车，确认安全后才示意她开门。林昭拿起包，准备下车，又想起那支红笔。
　　她从包里翻出来，递过去。
　　“你的。”
　　贺原看了一眼。
　　“不是说送你了吗？”
　　“现在还你。”
　　“为什么？”
　　林昭看着他。
　　“怕再收下去，你连饭碗都没了。”
　　贺原愣了一下。
　　随后，他终于笑出了声。
　　这次笑得很明显，连司机都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那你还是留着吧。”他说，“九块九一盒，没那么贵。”
　　林昭下车以后，车门刚关上，手机就震了一下。
　　贺原发来的短信。
　　【你的饭团还没付钱。】
　　林昭站在人行道边，低头看了两秒。
　　然后回了一句：
　　【不是你请的吗？】
　　【不是你说不爱欠人情？】
　　【多少钱？】
　　【十三。】
　　林昭直接转了十三块。
　　贺原很快收了。
　　紧接着又发来一条。
　　【笔就不用还了。】
　　林昭看着那条消息，忽然笑了。
　　她把那支红笔重新塞进包里，正准备上楼，手机又响了一声。
　　这次是叶澄。
　　【林小姐，刚才有件事我没来得及跟你说。】
　　林昭停下脚步。
　　【什么？】
　　叶澄隔了一会儿才回复。
　　【陈渡昨天给我看了他下一本书的大纲。】
　　【里面有一个人物，我觉得很像我。】
　　林昭握着手机，慢慢停住了。
　　过了一会儿，她回复：
　　【你确定？】
　　叶澄：【不确定。】
　　【所以我想请你帮我看看。】
　　林昭盯着屏幕。
　　她忽然发现，这场由一本畅销爱情小说引发的麻烦，可能才刚刚开始。
　　而陈渡最擅长的事情，似乎也从来没有变过。
　　他总能把身边的女人写进故事里。
　　然后让她们自己想办法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