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勿把我写进爱情故事》照野之外

5、贺编辑的红假发 第一次约会

　　林昭发现，贺正则是个相当热情的老头。
　　热情到什么程度呢？
　　周五早上七点二十三分，他给林昭发来第一条微信。
　　【小林，早上好！[太阳][玫瑰][咖啡]】
　　七点四十六分，第二条。
　　【周六的活动改到文化中心二楼大礼堂了，原来那个场地空调坏了。】
　　八点零五分，第三条。
　　【你爱吃辣吗？】
　　林昭当时正挤在地铁上，左手抓着扶手，右手回工作消息，看到这条时，差点以为贺正则要请她吃火锅。
　　她回复：【叔叔早上好，能吃一点。】
　　贺正则：【那好！】
　　好什么？
　　林昭没来得及问，手机又震了。
　　【贺原说你工作忙，叫我不要老给你发消息。那叔叔就不打扰了，周六见！[握手]】
　　林昭看着这条微信，忍不住笑了一下。
　　她对贺原的家庭环境有了初步判断。
　　儿子负责叫人闭嘴，父亲负责坚持表达。
　　不知道母亲什么性格。
　　这念头刚冒出来，林昭便觉得自己有点过分。她跟贺原认识才几天，已经开始研究人家家庭成员的性格构成，实在很像某种不怀好意的婚恋调查员。
　　她赶紧退出聊天界面。
　　结果贺原的消息又进来了。
　　【我爸是不是给你发消息了？】
　　林昭：【发了。】
　　【抱歉。他平时不这样。】
　　【那他平时什么样？】
　　贺原隔了一会儿才回：【比这还话多。】
　　林昭笑得肩膀直抖，险些撞到旁边的人，赶紧收住。
　　【挺好的，你爸比你会聊天。】
　　【他还给你发了什么？】
　　【问我吃不吃辣。】
　　【……】
　　【怎么？】
　　【没事。】
　　林昭觉得这个省略号很有内容，正准备追问，地铁到站了。她跟着人群往外走，刚出闸机，便收到贺原补发的一条消息。
　　【他可能想请你吃饭。】
　　林昭停住脚步。
　　【你不是已经说好请我吃饭了吗？】
　　【嗯。】
　　【那你爸请我干什么？】
　　【可能觉得我请的不算。】
　　这下林昭是真的笑出了声。
　　她突然有点期待周六了。
　　倒也没别的原因，主要是想看看，究竟什么样的老父亲能养出贺原这种儿子。
　　一个三句话里有两句在解释，剩下一句还得斟酌半天的人，家里居然有个恨不得一天给陌生姑娘发二十条微信的爹。
　　实在很难不让人好奇。
　　当然，乔麦对此有不同意见。
　　周五晚上，林昭陪她核对婚礼宾客名单，顺便被迫试听了十几首适合新人入场的音乐。乔麦挑来挑去，最后还是选择了第一首。
　　林昭听得快睡着了。
　　“你这人结婚怎么比我上班还麻烦？”
　　“你又没结过，少发表意见。”
　　“没结过也不妨碍我觉得麻烦。”
　　乔麦把平板扔到沙发上，忽然想起什么，凑过来问：“哎，你明天真去？”
　　“去哪儿？”
　　“装什么，那个老年反诈晚会啊。”
　　“去啊。”
　　“就你跟贺原？”
　　“还有他爸。”
　　“……”
　　乔麦用一种十分复杂的眼神看着她。
　　“林昭，你不觉得你们这个进展有点奇怪吗？”
　　“哪里奇怪？”
　　“你俩刚认识，他就带你去见家长，而且家长还主动加你微信。最重要的是，你们第一次约会居然是去看他爸演小品。”
　　林昭把宾客名单往她面前一推：“第一，这不是约会。第二，他爸不一定上得了台。第三，你能不能先看看你三舅妈这一桌到底坐几个人？”
　　乔麦不理她，继续问：“贺原到底长什么样？”
　　林昭想了想。
　　“眼睛鼻子嘴都有，个子挺高，头发挺多。”
　　“你给我滚。”
　　“真的挺多。他天天加班，我还以为他会秃。”
　　乔麦看着她，忽然眯起眼睛。
　　“你观察得挺细啊。”
　　林昭一顿。
　　“……我眼睛没瞎。”
　　“行。”乔麦点头，“那明天拍张照片给我。”
　　“干什么？”
　　“看看有没有潜力。”
　　“什么潜力？”
　　“当你下一任。”
　　林昭拿起平板，决定继续给三舅妈安排座位。
　　她现在对男人的兴趣，远远没有对一个婚宴圆桌到底能不能坐下十二个人来得浓厚。
　　至少后者还有明确的尺寸标准。
　　⸻
　　周六下午五点二十，林昭在文化中心门口见到了贺原。
　　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针织衫，配深色牛仔裤，头发散着，出门前还认真卷了一下发尾。结果走到地铁站时起了风，卷了半小时的头发基本恢复出厂设置。
　　她有点后悔。
　　早知道直接扎起来了。
　　贺原站在门口的树荫下，穿一件黑色短袖，外面随意罩了件薄衬衫，手里拿着两瓶矿泉水。跟出版社里那个随时准备拿红笔批改世界的责任编辑相比，他今天看着年轻了不少。
　　林昭远远看见他，脚步慢了一点。
　　这人平时穿衬衫已经挺好看了。
　　怎么穿个短袖也不错。
　　她心里刚冒出这个念头，便看见贺原低头拍了一下自己的裤腿。
　　大概是刚才靠在栏杆上，蹭了一道灰。
　　拍了两下没拍干净，他索性拿矿泉水往纸巾上倒了一点，认真擦起来。
　　林昭：“……”
　　很好。
　　还是那个贺原。
　　她走过去：“你在干什么？”
　　贺原抬头，手里还捏着湿纸巾。
　　“蹭脏了。”
　　“我看见了。”
　　“你等一下。”
　　“没事，真的。”
　　“马上。”
　　林昭站在旁边，看他跟裤腿上的一道灰较劲。
　　过了半分钟，贺原终于放弃。
　　“算了。”
　　林昭很欣慰：“你也有算了的时候。”
　　“擦不掉。”
　　“看出来了。”
　　贺原把剩下那瓶矿泉水递给她：“喝吗？”
　　“谢谢。”
　　林昭接过，又把自己手里的纸袋递过去。
　　“给你爸带的。”
　　贺原低头看了一眼。
　　里面是一盒点心。
　　“你还买东西了？”
　　“第一次见长辈，总不好空着手。”
　　“他就是个退休老头，没那么讲究。”
　　“那你把点心还我。”
　　贺原立刻把纸袋拎稳了。
　　“我替他收下。”
　　林昭笑了。
　　她发现这人有时候挺会接话，只是他本人好像还没意识到。
　　文化中心外面已经很热闹了。
　　几位穿着演出服的阿姨站在台阶上聊天，脸上妆化得十分隆重。其中一位穿紫色长裙的阿姨正跟工作人员争论为什么节目顺序又改了，另一位举着手机开视频，反复叮嘱孙子晚上一定要记得给奶奶鼓掌。
　　林昭往里看了一眼。
　　“你爸呢？”
　　“后台。”
　　“这么早就准备了？”
　　“三点就来了。”
　　“他挺重视啊。”
　　贺原点头：“昨晚十一点还在背词。”
　　“你没陪他背？”
　　“陪了。”
　　“背得怎么样？”
　　“他把自己的词背得挺熟，把别人的词也背了。”
　　林昭忍不住笑。
　　贺原带她往旁边走：“先吃饭吧。我订了个地方，离这儿不远。”
　　“你爸不一起？”
　　“他要跟剧组吃盒饭。”
　　“还挺专业。”
　　“嗯。他说演员不能演出前吃太饱。”
　　两人沿着小路走了几分钟，到了附近一家开了很多年的家常菜馆。
　　店面不大，门口摆着几盆半死不活的绿植，玻璃门上贴着褪色的营业时间。老板显然认识贺原，见他进来，笑着招呼：“小贺来了？还是老样子？”
　　贺原说：“今天两个人。”
　　老板的视线立刻落到林昭身上。
　　“哟，带朋友来了。”
　　林昭笑着点点头。
　　老板热情地把他们往里面领，顺手拿走了桌上那瓶开过的醋。
　　“坐这儿，空调吹不到。姑娘吃辣吗？”
　　林昭刚要回答，贺原已经说：“吃一点。”
　　老板点点头：“行，辣子鸡少放辣。还是一份蒸蛋？”
　　“要。”
　　林昭看他。
　　“你都帮我点完了？”
　　贺原一愣，抬头问：“你想吃什么？”
　　林昭本来只是随口逗他，没想到他真把菜单递了过来，甚至把刚才点的菜重新说了一遍，问她要不要换。
　　“我不是这个意思。”林昭有点想笑，“你常来，听你的。”
　　“那加个青菜？”
　　“可以。”
　　“主食呢？”
　　“米饭。”
　　贺原点头，又招呼老板加了两碗饭。
　　林昭看着他，忽然问：“你平时跟别人吃饭也这么认真？”
　　“怎么了？”
　　“我感觉你特别怕点错。”
　　贺原想了想：“小时候我爸带我出去吃饭，点什么他都嫌贵，我后来就习惯先问别人。”
　　“那你爸挺节俭。”
　　“他节俭是选择性的。”
　　“什么意思？”
　　“吃饭嫌贵，买鱼竿不嫌。去年买了一套钓鱼设备，用了两次，发现钓鱼太晒，转头就去报老年大学。”
　　林昭笑得肩膀直抖。
　　“那鱼竿呢？”
　　“挂阳台上。”
　　“你没给他卖了？”
　　“没。他说等哪天想通了再钓。”
　　“想通什么？”
　　“不知道。可能想通怎么跟鱼相处。”
　　林昭终于发现，贺原不是不会开玩笑。
　　他只是说笑话的时候特别平静。
　　很多时候你甚至分不清，他到底是在认真回答，还是故意逗你。
　　菜上来以后，两个人一边吃，一边聊了些不太重要的事。林昭知道了贺原以前读中文系，毕业后先进过一家小出版社，后来才跳到现在这家。他大学时其实挺爱打篮球，工作以后打得少了，膝盖倒是还行，就是熬夜熬得越来越受不了。
　　贺原也知道了林昭大学学的是广告，毕业后换过两次工作，最忙的时候连续一个月没休过完整周末。她现在住的房子是自己买的，贷款还得差不多，唯一让她觉得后悔的是当年装修时没舍得装洗碗机。
　　“为什么？”贺原问。
　　“觉得贵。”
　　“现在呢？”
　　“现在觉得人不能太亏待自己。”
　　“那装一个。”
　　“厨房预留尺寸不够。”
　　贺原点点头，想了一下：“可以看看台式的。”
　　林昭看他：“你还研究这个？”
　　“我家有。”
　　“好用吗？”
　　“挺好用。”
　　“什么牌子？”
　　贺原拿出手机，翻了半天购物记录。
　　林昭看着他低头找型号，忽然意识到，他们俩居然在一次疑似约会的饭局上认真讨论洗碗机。
　　真是毫无情调。
　　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又觉得挺舒服。
　　不需要时刻想下一句该说什么，也不必装作对文学创作特别感兴趣。他说话的时候，她可以安心吃饭。她嘴里塞着东西，含糊不清地抱怨客户，他也听得懂。
　　这样的相处，林昭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找到了。”贺原把手机递过来。
　　林昭接过，看了一眼价格。
　　“三千二？”
　　“嗯。”
　　“你这洗碗机不便宜啊。”
　　“买的时候打折。”
　　“多少？”
　　“两千六。”
　　“那还行。”
　　贺原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林昭抬头：“你笑什么？”
　　“没什么。”
　　“说。”
　　“你这个‘那还行’，跟我爸一模一样。”
　　林昭：“……”
　　她把手机还回去。
　　“你们父子俩今天是不是准备联合起来占我便宜？”
　　贺原笑着替她添了点热水。
　　“暂时没有这个计划。”
　　⸻
　　晚上六点四十，两人回到文化中心。
　　礼堂里已经坐了不少人。观众以附近居民为主，也有一些被家里长辈拉来的年轻人。前排坐着一群小学生，手里举着荧光棒，显然还没弄清楚自己即将观看什么性质的演出。
　　贺原带林昭坐到第五排靠中间的位置。
　　“你爸给的票？”
　　“嗯。”
　　“位置挺好。”
　　“他挑的。”
　　“你爸还挺照顾我。”
　　贺原看了一眼周围，小声说：“他主要是想让人看清他。”
　　林昭又笑了。
　　她发现自己今天笑得有点频繁。
　　再这么笑下去，脸都要酸了。
　　七点整，演出开始。
　　主持人是一男一女两位社区工作人员，穿着喜庆的红色服装，站在台上介绍防诈骗的重要性。第一段是合唱《好日子》，第二段是广场舞，第三段是一位老先生表演快板。
　　林昭看得还挺认真。
　　尤其是快板。
　　老先生年纪不小，牙齿似乎不太好，吐字有点含糊，但节奏特别稳。讲到电信诈骗时，他突然停住，从兜里掏出手机，现场演示了一遍如何识别陌生号码。
　　结果手机没解锁。
　　他眯着眼睛按了半天。
　　台下有位老太太大声喊：“老孙！你戴老花镜！”
　　全场笑成一片。
　　老先生自己也乐了，索性把手机揣回去，继续打快板。
　　林昭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贺原坐在旁边，伸手给她递了张纸巾。
　　“干什么？”
　　“你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林昭接过，擦了擦眼角。
　　“你们这社区活动还挺有意思。”
　　“他们排练了一个多月。”
　　“怪不得。”
　　“我爸还说你可能觉得无聊。”
　　“怎么会？”
　　她说得很认真。
　　“我觉得挺好看的。”
　　贺原看了她一眼。
　　礼堂灯光昏暗，台上的光照过来，落在林昭脸侧。她今天穿的针织衫领口稍微有点宽，头发披在肩上，笑起来的时候会下意识把脸往旁边偏一点，像怕别人看见自己笑得太夸张。
　　贺原忽然发现，她跟自己第一次在会议室见到的样子很不一样。
　　那天她坐在对面，嘴角带笑，眼睛却一直盯着他，像随时准备抓他的漏洞。现在她靠在椅背上，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纸巾，因为一个忘记戴老花镜的老头笑得停不下来。
　　挺好的。
　　他正这么想着，林昭忽然转头。
　　“你看我干什么？”
　　贺原一顿。
　　“没什么。”
　　“我脸上有东西？”
　　“没有。”
　　“那你笑什么？”
　　贺原停了两秒。
　　“觉得你挺喜欢看。”
　　“那当然。”林昭说，“我花了多少工夫才把今晚空出来。”
　　“你今天还加班？”
　　“没有。不过下午本来准备在家躺着。”
　　贺原点点头。
　　“那确实辛苦你了。”
　　林昭又笑了。
　　“知道就好。”
　　两人说话间，主持人已经开始报下一个节目。
　　“下面请欣赏，由社区反诈宣传队带来的原创情景小品——《我的网恋男友是秦始皇》！”
　　掌声响起来。
　　林昭立刻坐直。
　　“来了来了。”
　　贺原叹了口气。
　　“你怎么比我还激动？”
　　“你爸的代表作，我当然得认真看。”
　　贺原没说话。
　　他有种很不好的预感。
　　果然，节目刚开始三分钟，贺正则便出场了。
　　老先生穿着一件深灰色夹克，脖子上挂着老花镜，手里拿着手机，背着个很大的双肩包，看起来像刚从超市抢完鸡蛋回来。
　　他先对着手机笑了半天。
　　然后清了清嗓子，念出第一句台词。
　　“哎呀，朕的爱妃给朕发消息了！”
　　林昭：“……”
　　她猛地转头看向贺原。
　　贺原低着头，假装自己没听见。
　　台上贺正则还在演。
　　“你看看，现在这网络多发达！我在家坐着，居然能跟两千多年前的皇帝谈恋爱！”
　　台下已经有人笑出了声。
　　旁边另一位演员扮演贺正则的老邻居，劝他别信。贺正则不听，非说对方给他发了语音，声音浑厚，一听就是九五之尊。
　　随后舞台后方传来一声经过变声处理的男声。
　　“爱妃，朕近日国库空虚，你速速打款三千，待朕统一六国，封你做皇后！”
　　林昭终于忍不住，笑得整个人往前一折。
　　“不是，”她压低声音，“你爸到底演男的女的？”
　　贺原看着舞台，表情有点麻木。
　　“一个被骗得不太清醒的退休职工。”
　　“那他为什么是爱妃？”
　　“我也问过。”
　　“他怎么说？”
　　“他说反诈教育不能有性别刻板印象。”
　　林昭笑得差点拍大腿。
　　“你爸说得对！”
　　贺原这回也绷不住了。
　　台上的剧情还在继续。
　　贺正则为了证明自己跟秦始皇确实有特殊关系，居然从包里掏出一件金黄色的古装外袍，当场披在身上。
　　林昭看得目瞪口呆。
　　原来那张照片里的秦始皇衣服，是这么来的。
　　她正准备继续笑，台上突然出了点状况。
　　扮演反诈志愿者的阿姨忘词了。
　　她站在舞台中央，举着手机，张了张嘴，半天没发出声音。旁边的演员拼命给她使眼色，她还是没想起来。
　　台下渐渐安静。
　　林昭有点替她紧张。
　　贺原也坐直了，眼神明显往舞台侧面看了一下，大概正在想怎么补救。
　　就在这时，贺正则忽然往前迈了一步。
　　“同志，你别光看我啊！”
　　阿姨愣了一下。
　　老头继续说：“你就说说，我这三千块钱到底能不能当上皇后？”
　　台下哄地笑了。
　　阿姨总算反应过来，赶紧接话：“大爷，您这三千块钱别说当皇后了，连秦始皇的门票都买不着！”
　　贺正则一拍大腿。
　　“那我这不是白忙活了吗！”
　　掌声响了起来。
　　林昭也跟着鼓掌。
　　“你爸反应真快。”
　　贺原看着台上，似乎松了一口气。
　　“他以前在厂里也演过小品。”
　　“那挺厉害啊。”
　　“嗯。”
　　他说完，嘴角终于翘起来一点。
　　林昭看见了，忽然觉得挺有意思。
　　贺原平时总是一副什么都能处理的样子，可看见自己父亲在台上差点出岔子，居然也会紧张。
　　而且紧张得相当明显。
　　她没戳穿，只是跟着台下的观众继续笑。
　　谁知道这还没完。
　　小品演到最后，主持人上台宣布进入互动环节，邀请一位年轻观众协助演示诈骗话术。
　　林昭立刻想起了贺原昨晚的提醒。
　　她转头看他。
　　贺原也看着她。
　　两个人对视一秒。
　　林昭慢慢笑起来。
　　“贺编辑。”
　　“嗯。”
　　“你是不是该上班了？”
　　贺原：“……”
　　果然，台上贺正则已经开始找人。
　　他装模作样地往观众席扫视了一圈，视线精准地落到第五排。
　　“哎哟！我儿子来了！”
　　全场掌声。
　　贺原闭了一下眼。
　　林昭笑得不行，伸手推他胳膊。
　　“去啊，贺老师。”
　　贺正则还在台上喊：“就是那个穿黑衣服的！别装听不见，你爸我眼睛还没花！”
　　旁边几位阿姨跟着起哄。
　　贺原只好站起来。
　　他转身看了林昭一眼，表情相当复杂。
　　“你别笑了。”
　　林昭一边点头一边笑。
　　“我不笑，真的。”
　　然后她看着贺原走上舞台，下一秒就把手机举起来了。
　　这种机会错过一次，人生不知道还能不能遇到第二次。
　　舞台上，主持人不知道从哪儿摸出一顶红色假发。
　　林昭的眼睛一下亮了。
　　来了。
　　终于来了。
　　贺原看见那顶假发，明显停住脚步。
　　“这个不是已经删了吗？”
　　主持人笑眯眯地说：“没有呀，贺老师，群众特别喜欢这个环节。”
　　贺正则在旁边补刀：“你戴上，我看你彩排的时候挺好看的。”
　　台下笑声四起。
　　贺原站在舞台中央，看了看父亲，又看了看主持人，最后非常缓慢地接过了那顶假发。
　　林昭已经快笑岔气了。
　　她本来以为照片是贺正则抓拍的，没想到假发居然还有正式登台的命。
　　贺原把假发往头上一扣。
　　红色，长卷发。
　　甚至还带一点廉价的亮片。
　　配上他那张过分端正的脸，效果相当惊人。
　　旁边主持人递来话筒。
　　“请这位年轻观众扮演诈骗分子，给大爷展示一下常见话术。”
　　贺原拿着话筒，看了一眼父亲。
　　“爸。”
　　“哎！”
　　“你确定要这样？”
　　“确定！”
　　台下再次笑成一片。
　　贺原沉默两秒，终于开口。
　　“您好，这边是皇家客服，您之前充值的皇后会员即将到期，请问需要续费吗？”
　　他的语气太正经了。
　　正经得像在电话里通知作者稿件已经进入三校。
　　林昭笑得眼泪直流。
　　贺正则在旁边演得特别投入。
　　“续费多少钱？”
　　“三千。”
　　“太贵了！”
　　“可以分期。”
　　“几期？”
　　“六期免息。”
　　整个礼堂都快笑翻了。
　　主持人差点把话筒摔了，台下有位老奶奶笑得直拍前排椅背。
　　林昭一边笑一边录像，镜头都晃了。
　　贺原终于看见了她。
　　四目相对。
　　林昭赶紧把手机往下一放，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贺原看了她两秒。
　　随后举起话筒，十分平静地补了一句：
　　“这边提醒一下，充值会员可以获得专属权益。”
　　主持人问：“什么权益？”
　　贺原看着第五排。
　　“可以免费修改文案。”
　　林昭：“……”
　　她脸上的笑僵了一秒。
　　紧接着，贺原又说：“不过不建议购买。客服能力一般，售后比较麻烦。”
　　台下又笑起来了。
　　林昭盯着他。
　　行。
　　这人上台以后还不忘报复她。
　　她原本以为贺原会老老实实挨完这一场，谁知道他不但能接住主持人的话，还会现场加戏。
　　而且越演越放得开。
　　甚至最后还主动摘下假发，朝台下鞠了一躬。
　　林昭忽然觉得，他比自己想象中有意思得多。
　　⸻
　　演出结束时，已经八点半。
　　贺正则从后台出来，一眼就看见了林昭，笑眯眯地迎上来。
　　“小林是吧？”
　　林昭赶紧站起来。
　　“叔叔好。”
　　“哎，好好好！”贺正则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笑得特别开心，“真人比照片还精神。”
　　林昭一愣。
　　“您见过我照片？”
　　“见过啊。”
　　她转头看贺原。
　　贺原也愣了。
　　“爸，什么照片？”
　　贺正则想了想。
　　“你上次给我看的那个，不是吗？”
　　贺原的表情有一瞬间变得非常精彩。
　　林昭慢慢转头。
　　“贺编辑？”
　　贺原看着父亲。
　　“爸。”
　　贺正则终于意识到自己说错了什么，赶紧摆手。
　　“不是不是，我记错了。那是你们出版社搞活动的合影。”
　　林昭看着这父子俩，觉得事情有点好玩。
　　贺原平时看起来挺会处理事情，偏偏他爸一开口，他就像个突然被抽掉电源的电脑。
　　“什么合影？”她故意问。
　　贺正则张了张嘴。
　　贺原立刻接话：“工作群里的照片。”
　　“哦。”
　　“你之前去出版社那天，有同事拍了会议室的照片。”
　　林昭一愣。
　　“拍我了？”
　　贺原解释：“没拍到正脸。行政记录场地使用情况，照片里只有你背影。”
　　她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连这个都给你爸看？”
　　“他问我最近工作忙什么。”
　　“然后呢？”
　　“我说遇到点麻烦。”
　　林昭扬眉。
　　“我？”
　　贺原停了一下。
　　“项目。”
　　贺正则在旁边看看儿子，又看看林昭，忽然哈哈大笑。
　　“行了行了，不说这个。小林今天看得怎么样？叔叔演得还行吧？”
　　林昭立刻点头。
　　“特别好。您刚才救场那一下真厉害，我都没看出来是临时加的。”
　　贺正则一听，眼睛都亮了。
　　“你也看出来了？那姑娘一紧张就忘词，彩排时也这样。我一看她不说话，赶紧往前顶一句。”
　　“您那句‘三千块当皇后’，我觉得比原台词还好。”
　　“是吧！”老头高兴得不行，转头拍贺原肩膀，“听见没？人家小林都说好了！”
　　贺原点头。
　　“听见了。”
　　“你刚才在台下是不是又觉得我胡编？”
　　“没有。”
　　“你肯定有。”
　　“爸。”
　　贺正则压根不理他，继续跟林昭说：“他从小就这样，我给他讲个笑话，他非得问我逻辑通不通。人家听笑话是图开心，他听笑话是来挑毛病的。”
　　林昭笑得不行。
　　“叔叔，我能理解。”
　　“是不是！”
　　“特别能理解。”
　　贺原站在旁边，终于忍不住：“你们俩才认识多久？”
　　贺正则一脸理直气壮。
　　“认识多久怎么了？聊得来还分时间？”
　　林昭配合地点头。
　　“叔叔说得对。”
　　贺原看了她一眼。
　　林昭努力忍住笑。
　　她今天真的太快乐了。
　　快乐到几乎忘了自己前几天还在为一本破小说跟出版社打交道。
　　贺正则问她吃饭没有。
　　林昭说吃过了。
　　老头又问吃的什么，林昭老老实实回答了。听说是在附近那家小馆子吃的，贺正则立刻开始点评，说那家辣子鸡不错，就是老板炒菜喜欢多放盐，以前贺原小时候经常去吃，后来读书工作忙了，去得少了。
　　贺原在旁边听着，偶尔补两句。
　　林昭发现，他跟父亲相处时话比平时多。
　　尤其是贺正则开始讲起他小时候的事。
　　“他上小学那会儿，有次语文考试，老师出了一道修改病句。他觉得原句没毛病，就写了‘无需修改’。”
　　林昭眼睛一亮。
　　“然后呢？”
　　“老师扣分了，他不服，拿着卷子去办公室找人家理论。”
　　“……”
　　“结果老师把题翻出来一看，确实没毛病。出题的人漏了一个字，句子反倒通顺了。”
　　林昭笑得肩膀都在抖。
　　她转头看贺原。
　　“贺编辑，你从小就这么烦人啊？”
　　贺原叹了口气。
　　“你别听我爸添油加醋。”
　　“哪儿添油加醋了？”贺正则立刻反驳，“你还记不记得你后来干什么了？”
　　贺原没吭声。
　　老头笑得更高兴了。
　　“他嫌老师讲得不明白，放学回家自己出了一道病句题，第二天拿去考老师！”
　　林昭这次是真的笑得直不起腰。
　　她简直能想象出一个板着小脸、拿着卷子去找老师较真的小贺原。
　　怎么会有人从小学就这么讨厌？
　　贺原站在旁边，终于有点招架不住。
　　“爸，你后台东西收完了吗？”
　　贺正则一愣。
　　“还没。”
　　“那你不去收？”
　　“急什么！”
　　“人家工作人员要关门了。”
　　“哦，对。”
　　老头终于想起来正事，转头跟林昭说：“小林，你先别走啊。叔叔后台还有点东西，拿完就回来。”
　　林昭点头。
　　“好。”
　　贺正则走出去两步，又回头叮嘱：“你那个点心我收到了，挺好吃的！下次别买了，太客气。”
　　“好，叔叔。”
　　“还有啊，周末没事可以来玩，叔叔请你吃饭。”
　　林昭笑着答应。
　　贺原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终于长长出了一口气。
　　“我爸话有点多。”
　　“挺好的。”
　　“真的？”
　　“真的。”
　　林昭转头看他。
　　“你今天看起来比昨天像个人多了。”
　　贺原：“……”
　　“我昨天不像？”
　　“昨天像个出版社派来的官方回复机器人。”
　　“那今天呢？”
　　林昭认真想了想。
　　“今天像个被亲爹逼着戴红假发的倒霉儿子。”
　　贺原笑了。
　　“评价挺高。”
　　“那当然。”她拿出手机，在他眼前晃了一下，“我还给你留了纪念。”
　　屏幕上，贺原顶着红色长卷发，举着话筒，表情十分冷静。
　　背景里，贺正则披着龙袍，笑得像刚统一完六国。
　　画面精彩得足以载入贺家史册。
　　贺原看了两秒。
　　“你拍视频了？”
　　“嗯。”
　　“能删吗？”
　　“不能。”
　　“为什么？”
　　“珍贵影像资料。”
　　“林昭。”
　　“嗯？”
　　“你有没有考虑过我的肖像权？”
　　林昭终于等到了这句话。
　　她把手机收回去，慢条斯理地说：“贺编辑，刚才你在公共演出场合自愿登台，而且节目组还有官方摄像。我的视频仅用于个人欣赏，不对外传播，跟拿别人的私人照片做商业宣传，情况不一样。”
　　贺原看着她。
　　林昭眉毛一挑。
　　“怎么样，我学得快吧？”
　　他终于笑出了声。
　　“挺快。”
　　她得意地把手机塞回包里。
　　过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放心，不会乱发的。”
　　贺原看了她一眼。
　　“谢谢。”
　　“不客气。”
　　两个人站在礼堂外面，忽然都笑了。
　　⸻
　　贺正则最后还是没让他们等。
　　他跟几个老朋友约好了聚餐，还要一起研究下个月去邻省参加文艺交流的事。走之前，他往贺原手里塞了两袋点心，说是后台分的，让他们路上吃。
　　“你们年轻人自己玩吧，我跟你王姨他们吃饭去。”
　　贺原皱眉：“这么晚还去？”
　　“九点多怎么了？我又不是明天要高考。”
　　“少喝点酒。”
　　“知道了。”
　　“回去给我发消息。”
　　“行行行。”
　　贺正则摆摆手，走得比谁都快。
　　林昭站在一旁，笑着问：“你爸一直这么潇洒？”
　　“最近几年才这样。”
　　“以前呢？”
　　“以前在厂里做校对，忙的时候也经常加班。退休头两年不太适应，天天在家找事干，连我买的洗衣液说明书都要研究半天。”
　　“后来怎么想开了？”
　　“被他朋友拉去跳舞。”
　　“你爸还会跳舞？”
　　“会一点。”
　　“跳得怎么样？”
　　贺原想了想。
　　“我觉得一般。”
　　林昭笑出了声。
　　“你这评价也太不客观了。”
　　“他自己也觉得一般。”
　　“那还跳？”
　　“开心呗。”
　　贺原说得很随意。
　　林昭却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她今天才发现，贺原对父亲的事其实挺上心。
　　从演出时间到座位安排，从后台有没有收好东西到晚上喝不喝酒，他都记得清清楚楚。只是他的关心跟别人不太一样，不怎么表现在嘴上，更多时候只是顺手做了。
　　比如刚才贺正则出门前，贺原趁父亲跟人说话，把他随手搁在桌上的保温杯塞回了包里。
　　又比如老头站在台阶上跟朋友聊天，贺原明明已经走出去几步，还是回头看了一眼，确认父亲上了车才继续往前。
　　林昭觉得挺好。
　　也挺羡慕。
　　不是羡慕贺正则有个儿子。
　　是羡慕这种相处。
　　她跟林玉华也亲近，但母女俩一聊天，总容易聊到现实问题上。工作稳定吗，房贷还多少，最近有没有认识合适的人。林昭每次都认真回答，答完以后却经常觉得，自己好像参加了一场不太成功的年度考核。
　　贺原跟父亲就不一样。
　　两个人也互相嫌弃，但嫌弃得很自在。
　　想到这里，她忽然问：“你妈呢？”
　　贺原转头看她。
　　林昭立刻觉得自己问得有点冒昧。
　　“哦，我随口问问，不方便说就算了。”
　　“没什么不方便的。”贺原说，“我爸妈离婚很多年了。”
　　“哦。”
　　“我妈现在住在南方，去年刚退休。我们偶尔见面。”
　　林昭点了点头。
　　她原本想说点什么，又觉得没必要。别人家的事，第一次见面就刨根问底挺不礼貌的。
　　贺原看了她一眼，笑道：“你不用这个表情。”
　　“什么表情？”
　　“好像在想该不该安慰我。”
　　林昭一愣。
　　“这么明显？”
　　“挺明显。”
　　她有点尴尬。
　　“那我不安慰了。”
　　“嗯。”
　　两个人沿着文化中心外面的小路慢慢走。
　　晚风有点凉，路边的小摊还没收，卖烤肠的老板正跟隔壁卖玩具的大姐聊天。林昭经过的时候闻见香味，脚步明显慢了一点。
　　贺原注意到了。
　　“想吃？”
　　林昭看他。
　　“你们父子俩是不是都特别擅长喂人？”
　　“怎么？”
　　“你爸刚才给我塞了两袋点心，你现在又问我吃不吃。”
　　“那不吃？”
　　林昭看了一眼烤肠。
　　犹豫两秒。
　　“吃。”
　　贺原笑了，走过去买了两根。
　　老板问要不要辣。
　　林昭说一点。
　　贺原说不要。
　　林昭转头看他：“你不吃辣？”
　　“能吃。”
　　“那为什么不要？”
　　“明天有个工作上的会，胃不太舒服。”
　　林昭顿了一下。
　　“胃不舒服还吃烤肠？”
　　“你想吃。”
　　“我吃又不代表你得吃。”
　　贺原看着她，像是终于意识到自己这句话确实没什么道理。
　　他想了想，转头跟老板说：“那就一根。”
　　林昭忍不住笑了。
　　“你这人有时候怎么这么实在。”
　　“又怎么了？”
　　“没什么。”
　　她接过烤肠，咬了一口，烫得差点把舌头吞下去。
　　贺原立刻把矿泉水递过来。
　　“慢点。”
　　林昭嘴里含着东西，说不出话，只好冲他摆摆手。
　　等好不容易咽下去，她眼泪都快出来了。
　　“……这玩意儿怎么这么烫？”
　　贺原没忍住笑。
　　“刚烤好的。”
　　“我知道刚烤好的！”
　　“那你还咬那么大一口。”
　　林昭看着他。
　　“贺编辑。”
　　“嗯？”
　　“你是不是特别喜欢在别人倒霉的时候说废话？”
　　贺原笑得不行。
　　“抱歉。”
　　林昭瞪了他一眼，继续小口吃烤肠。
　　吃到一半，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奇怪。
　　她平时跟不熟的人相处，都会下意识保持点距离。哪怕是工作上合作得不错的同事，也不太会让别人看见自己狼狈的样子。
　　可她今天在贺原面前，先是笑得流眼泪，后来又被烤肠烫得说不出话。
　　偏偏一点都不觉得难堪。
　　贺原甚至还在旁边笑她。
　　她也没生气。
　　这就有点危险了。
　　林昭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烤肠，决定把这份危险归咎于晚饭没吃饱。
　　⸻
　　地铁站就在前面。
　　林昭走到入口处，停下脚步。
　　“行了，今天谢谢你。”
　　贺原看她。
　　“谢什么？”
　　“请吃饭，请看节目，还请我吃烤肠。”
　　“烤肠你自己付的钱。”
　　“……”
　　林昭低头看了看手机。
　　还真是。
　　刚才贺原找老板买的时候，她顺手扫了码。
　　“那把烤肠划掉。”
　　贺原笑了。
　　“行。”
　　林昭往地铁站里看了一眼，又回过头。
　　“你明天是不是还要加班？”
　　“嗯。”
　　“陈渡的事？”
　　“有一部分。”
　　“他是不是还在闹？”
　　贺原没有立刻回答。
　　林昭看见他的表情，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问到了不该问的地方。
　　她本来今天就是出来玩的。
　　贺原邀请她看演出，她也答应了。两个人吃了饭，见了他爸，看了小品，聊了很多跟陈渡毫无关系的事。
　　她其实不太想让这个晚上又回到那本小说上。
　　但问题没解决。
　　总不能因为她今天挺开心，就假装那四十七项证据不存在。
　　“没事。”她笑了笑，“你要是不方便说，就不用说。”
　　贺原看着她。
　　“倒也没什么不方便。”
　　他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翻了一下消息。
　　“陈渡正式向出版社提出，希望更换《北方没有回信》影视项目的对接编辑。”
　　林昭一愣。
　　“换你？”
　　“嗯。”
　　“为什么？”
　　“他觉得我处理原型争议的时候，立场不够客观。”
　　林昭看了他两秒。
　　“……他是不是还说，你被我带偏了？”
　　贺原抬头。
　　“你怎么知道？”
　　林昭差点笑出来。
　　“他就会这几句。”
　　贺原也笑了一下。
　　“明天贺总监找我谈。”
　　林昭忽然不笑了。
　　她想起上午还在手机上看见贺原发来的工作群消息，说出版社会安排新的事实核查流程。她原本以为事情终于有了点进展，谁知道陈渡转头就想把责任编辑换了。
　　“你会被调走吗？”
　　“有可能。”
　　“那以后谁跟我对接？”
　　“还不确定。”
　　林昭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尖。
　　其实这事再正常不过。
　　出版社是做生意的，作者是签了合同的畅销书作家，贺原只是责任编辑。作者不满意，出版社出于商业考虑调整项目人员，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更何况贺原本来就不欠她什么。
　　他承认自己参与过那些修改，愿意核查资料，已经比林昭最开始预计的好太多了。
　　可她还是觉得有点不舒服。
　　她甚至已经习惯了遇到问题就给贺原发消息。
　　习惯了他那些一本正经的回答。
　　也习惯了他偶尔冷不丁冒出来的一句欠揍的话。
　　现在突然告诉她，以后可能不由他负责了，她居然有点遗憾。
　　“那你怎么办？”林昭问。
　　贺原想了想。
　　“明天先去开会。”
　　“我问的不是这个。”
　　他抬头。
　　林昭看着他。
　　“如果出版社真的让你退出这个项目，你打算怎么办？”
　　贺原沉默片刻。
　　“那就退出。”
　　林昭有点意外。
　　“这么干脆？”
　　“总不能为了一个项目辞职。”
　　“我还以为你会坚持到底。”
　　“也不是所有事情都值得硬扛。”
　　他笑了笑，补充：“再说了，出版社又不是只有陈渡一个作者。我还有别的稿子要做。”
　　林昭看着他，忽然也笑了。
　　“那倒是。”
　　这话她喜欢。
　　她以前最烦陈渡的一点，就是他总能把一件普通的工作问题说得像人生的终极考验。写不出稿子，是因为世界不理解他的才华；投稿被退，是因为编辑缺乏眼光；后来好不容易出书了，又觉得文学不该被商业束缚。
　　相比之下，贺原就显得特别正常。
　　正常得让人舒服。
　　他有工作，有房贷，也会因为项目出问题加班到凌晨两点。
　　该争的时候争，该退的时候也知道退。
　　林昭突然觉得，这样的人挺难得。
　　“那如果你真被换了，”她问，“我们以后是不是就没什么联系了？”
　　这句话刚说出口，她就后悔了。
　　问得太直接。
　　而且莫名其妙。
　　他们俩本来也没有什么非得联系的理由。
　　贺原看着她。
　　过了几秒，他忽然问：“为什么？”
　　林昭愣了一下。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没联系？”
　　“因为你不负责我的事了啊。”
　　贺原沉默了一会儿。
　　“工作上可能会少联系。”
　　“哦。”
　　“不过……”
　　他停住了。
　　林昭抬头。
　　“不过什么？”
　　贺原看着她，似乎在斟酌措辞。
　　林昭忽然想笑。
　　来了。
　　又来了。
　　这个男人每次准备说点什么重要的话，就会露出一种认真修改句子的表情。
　　她忍不住逗他：“你要不先在心里打一遍草稿？”
　　贺原笑了一下。
　　“已经打过了。”
　　“那说啊。”
　　他看着她。
　　“我觉得跟你聊天挺有意思的。”
　　林昭愣住。
　　晚风吹过来，她散着的头发被吹到脸上。她伸手拨了一下，动作忽然有点慢。
　　贺原接着说：“以后就算不负责这个项目，也可以正常联系。”
　　林昭看着他。
　　这话其实没什么。
　　成年人认识一个新朋友，觉得聊得来，以后继续联系，再自然不过了。
　　可不知道为什么，贺原这么认真地说出来，她反倒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她低头笑了一下。
　　“行啊。”
　　贺原也笑了。
　　“嗯。”
　　两个人站在地铁口，一时都没动。
　　过了会儿，林昭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
　　“嗯？”
　　“你那支红笔还在我包里。”
　　“我知道。”
　　“现在还用还吗？”
　　“随你。”
　　“那我不还了。”
　　“行。”
　　林昭点点头，准备下楼。
　　刚走了两步，又忍不住回头。
　　“贺原。”
　　“嗯？”
　　“你今天那个假发……”
　　贺原的表情瞬间变了。
　　“林昭。”
　　“我就是想问问。”
　　“什么？”
　　“你那假发是不是有点小？”
　　“……”
　　“我看你戴着头皮都绷紧了。”
　　贺原深吸了一口气。
　　林昭笑得不行，赶紧往地铁站里跑。
　　跑出去几步，又回头冲他挥了挥手。
　　“照片我会好好保存的！”
　　贺原站在原地，看着她跑下台阶，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他忽然觉得自己今天确实有点倒霉。
　　穿着红假发上台演了个诈骗分子，被亲爹当众揭了小学时候的糗事，最后还被一个姑娘拿着视频威胁。
　　偏偏整个晚上，他都过得挺开心。
　　甚至现在站在地铁口，他还有点不想回家。
　　手机在这时响了。
　　贺玫发来的消息。
　　【明天上午十点来我办公室。陈渡那边已经正式发函了，要求你退出项目。】
　　贺原看完，回复了一个【好】。
　　紧接着，他又点开跟林昭的聊天框。
　　上一次消息还停留在昨天。
　　【周六见。】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发了一条。
　　【到家跟我说一声。】
　　发完以后，贺原才意识到，这句话跟工作一点关系都没有。
　　他想撤回。
　　想了想，又算了。
　　⸻
　　林昭坐上地铁的时候，手机正好震了一下。
　　她点开看见贺原那句“到家跟我说一声”，忽然笑了。
　　然后她把聊天截图发给乔麦。
　　【你觉得这人什么意思？】
　　乔麦几乎秒回。
　　【他想让你到家跟他说一声。】
　　林昭：【……】
　　【我问的是这个吗？】
　　乔麦：【那你问的是什么？】
　　林昭盯着屏幕，半天没打出字。
　　乔麦又发来一句。
　　【林昭，你不会真看上那个责任编辑了吧？】
　　林昭立刻回复。
　　【没有。】
　　【绝对没有？】
　　【没有。】
　　【那你把他照片发我看看。】
　　林昭犹豫了两秒。
　　然后把那张红假发照片发了过去。
　　乔麦看完，沉默了足足半分钟。
　　最后回了一句。
　　【姐妹。】
　　【嗯？】
　　【你口味是不是越来越奇怪了？】
　　林昭笑得差点被旁边的大爷瞪。
　　她把手机收起来，靠在椅背上，望着车窗里自己的倒影。
　　地铁开得很快，隧道里的灯一盏接一盏地闪过去。
　　林昭忽然想起贺原刚才说的话。
　　他说，就算以后不负责她的事，也可以正常联系。
　　她原本觉得这话挺普通。
　　现在再想，却莫名觉得有点不普通。
　　毕竟贺原那种人，连一份保密承诺书都能改三版。
　　他说可以继续联系，大概是真的想继续联系。
　　想到这里，林昭低头笑了一下。
　　她点开聊天框，回了一句。
　　【知道了，到家告诉你。】
　　发完以后，她又觉得不太对。
　　这不就跟小学生向家长报备行踪似的？
　　她正准备再补一句什么，贺原已经回复了。
　　【好。】
　　就一个字。
　　林昭看了半天。
　　最后忍不住骂了一句。
　　“……这人真是。”
　　她没说完。
　　因为她发现自己居然还挺高兴。
　　而且高兴得毫无道理。
　　这就有点麻烦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是叶澄。
　　【林昭，你明天有时间吗？】
　　林昭看了一眼。
　　【怎么了？】
　　叶澄隔了几分钟才回复。
　　【陈渡今天跟我吵了一架。】
　　【他说我把他的新书大纲给你看，是在背叛他。】
　　林昭脸上的笑慢慢淡了。
　　她坐直了一点。
　　【他怎么知道的？】
　　叶澄回复得很快。
　　【他说有人告诉他的。】
　　林昭皱起眉。
　　紧接着，叶澄又发来一句。
　　【还有，他说出版社已经同意换掉贺原。】
　　林昭盯着这条消息，过了很久才动了一下手指。
　　她低头重新点开贺原的聊天框。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那个简简单单的“好”。
　　林昭忽然有点烦。
　　陈渡这人，分手五年，居然还是这么擅长扫兴。
　　她原本今天心情挺好的。
　　现在好了。
　　又想骂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