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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老板说这是个机会 项目负责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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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一早上八点二十,林昭到公司时,发现会议室里的空调已经开了。
这不是什么好兆头。
他们公司有个不成文的规律,九点以前开空调的会议,通常都比较贵。不是客户预算很大,就是老板准备让某个倒霉蛋承担一件原本需要三个人完成的工作。
林昭把包放到工位上,打开电脑,先看了一眼邮箱。
周慎昨晚十一点四十七分转给她一份项目资料,邮件标题写着《栖帛品牌升级项目初步方案》。
正文只有两句话。
【林昭,明早先看一下。】
【这个项目对公司很重要,你的经验比较合适。】
林昭喝了口咖啡。
她对“经验比较合适”这几个字一向保持谨慎。
通常它意味着工作多、周期紧、要求高,而且暂时找不到第二个人。
她把附件下载下来,刚翻到第三页,周慎便从办公室出来了。
“这么早?”
“您不是让我提前半小时来?”
“对。”周慎看了一眼时间,“资料看了吗?”
“刚开始。”
“先不用看太细,待会儿会上说。”
林昭合上电脑,问:“今天除了您,还有谁?”
“邵总和人力的丁珂。”
她端着咖啡的手停了一下。
邵明远是公司的业务副总,主要负责大客户与商务拓展。丁珂是人力资源负责人,平时很少参加项目讨论,除非涉及组织调整、岗位变动或人员配置。
这阵仗不像普通的项目分工。
“周总。”林昭看着他,“您先给我透个底,这是准备让我升职,还是准备让我去救火?”
周慎笑了一声。
“也不是不能同时发生。”
林昭点点头。
“懂了,先救火。”
“你这人怎么总往坏处想?”
“主要是您每次说‘有个机会’,我接下来三个月都不怎么能休周末。”
周慎没反驳,反倒拿起手机看了眼消息。
“八点半开会。你先把咖啡喝了。”
林昭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上一次周慎这么体贴,还是她临时接手一个快要失控的新品上市项目。那回他也让她先喝咖啡,等她喝完,才告诉她客户要把原定两个月的准备期压缩到三周。
那三周她瘦了四斤。
不是因为工作特别有成就感。
主要是没空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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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室里坐着四个人。
周慎、邵明远、丁珂,以及负责整理项目资料的商务经理。
林昭进去时,投影已经打开,第一页写着:
栖帛家居品牌升级及整合传播项目
下面是一行小字:
项目周期:十六周。
栖帛家居是一家经营十多年的本土家纺品牌,主营床品、被芯和家居织物,原本依靠区域门店和加盟渠道发展,近几年开始加大线上销售投入。
林昭对这个牌子有印象。
母亲家附近的商场就有一家栖帛,门头用了很多年,深红底色配金色字体,远远看着挺喜庆。林玉华以前还买过它家的蚕丝被,逢人就夸质量不错,就是包装太老气,送人还得自己重新买个盒子。
“林昭,这个客户你应该了解一点。”邵明远开口,“栖帛现在准备做一轮比较大的品牌调整,核心目标是年轻化,同时带动未来几个季度的销售增长。”
林昭点头。
“知道这个牌子,但没接触过他们内部业务。”
“没关系,项目开始以后会有完整资料。”
邵明远让商务经理往下翻。
屏幕上出现了几页品牌介绍、市场规模、竞品分析和消费者画像。资料做得很漂亮,浅灰色背景配暖色图片,连字体都比公司以前的提案精致不少。
林昭往后看了两页,发现一个问题。
方案里用了很多“新一代家庭”“年轻生活方式”“情绪价值”之类的表述,却很少出现具体产品。
她拿笔在纸上记了一句:到底卖什么。
邵明远继续介绍。
“这个项目现在处于商务洽谈的最后阶段。客户方希望我们派一位经验比较丰富的策略负责人长期驻场,直接参与他们品牌部门的日常决策和项目推进。”
“长期是多久?”林昭问。
“初步十六周。”
“每周几天?”
“原则上四天,必要时五天。”
“驻场地点?”
“栖帛总部,单程大概一个小时。涉及门店调研和渠道走访时,可能还需要短途出差。”
林昭记下来。
邵明远翻到下一页,终于出现了项目组织架构。
最上面是客户项目委员会,下面分成品牌策略、消费者研究、产品规划和整合传播四个工作模块。
林昭的目光落在左侧。
项目策略负责人:林昭。
名字写得挺漂亮。
还是加粗的。
再往下,她却发现负责品牌策略的只有自己一个人。
消费者研究模块写着“待配置”,产品规划由客户团队牵头,整合传播则标着“内部协调”。
林昭抬头。
“邵总,这份组织架构是已经跟客户确认过的吗?”
“是初步方案,具体可以再调整。”
“客户已经知道我会负责?”
“我们推荐过你的履历,他们反馈不错。”
“推荐过,还是确认由我来做?”
邵明远看着她,笑了一下。
“林昭,你不用这么紧张。客户对你的经验比较认可,我们也希望你能把握这次机会。”
林昭没有接这句。
她翻到后面的职责说明。
项目策略负责人需要统筹品牌诊断、消费者研究、竞品分析、品牌定位更新、产品卖点梳理、传播策略制定、跨部门沟通以及项目落地执行。
最后还有一条:
协助甲方完成品牌相关日常管理及临时专项工作。
林昭在这句话下面画了一条线。
“临时专项工作包括什么?”
商务经理看了看邵明远。
邵明远说:“客户方现在内部调整比较多,他们希望驻场人员有一定协调能力。具体的工作内容可以在执行过程中再明确。”
“那我们卖给他们的是什么服务?”
“品牌战略咨询和整合传播。”
“日常管理呢?”
“算项目支持。”
“门店促销物料审批算吗?”
邵明远一愣。
林昭继续问:“经销商培训、部门周会、临时活动执行,算不算项目支持?”
“这些可以再细化。”
“那就得在进场之前细化。”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
周慎坐在旁边,一直没插话。这时才开口:“林昭,你先把问题听完。今天主要是讨论可行性,不是让你马上签字。”
“好。”
林昭把笔放下来。
邵明远接着介绍项目收益、客户背景和未来合作空间。栖帛去年的整体销售规模不错,但线上增长开始放缓,线下加盟店的经营压力也越来越明显。这次项目由品牌部门牵头,希望借着品牌升级重新梳理市场定位,为明年的新品上市做准备。
公司认为,这是一个有潜力发展成长期合作的大客户。
如果第一阶段做得漂亮,后续还可能承接年度传播、会员运营和区域市场推广等业务。
“林昭,你以前做过几个类似的项目,客户管理也比较成熟。”邵明远说,“这次如果顺利,对你个人发展也是件好事。”
林昭抬头。
“具体是什么好事?”
邵明远笑了。
“你这个问题问得倒直接。”
“主要是怕理解错了。”
丁珂接过话:“目前我们还没有单独制定这个项目对应的岗位调整方案。不过如果项目成果比较突出,肯定会在后续绩效和晋升评估中体现。”
林昭点头。
“所以现在还没有明确的岗位变化?”
“暂时没有。”
“驻场补贴呢?”
“可以按照公司差旅及外勤制度核定。”
“项目奖金?”
丁珂看了一眼邵明远。
“需要等商务合同和内部项目预算确定后再讨论。”
林昭低头,在纸上又记了一句。
收益以后再说。
她写完,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
倒也不是不能接受。
职场里本来就没有什么事能在第一次会议上全部谈清楚,尤其项目还没签约,很多承诺确实没办法提前给。
问题是,风险不能只等项目结束以后再算。
“邵总。”林昭合上笔记本,“我想先确认一下,这个项目最后要交付什么。”
邵明远让商务经理调出最后一页。
上面列着品牌诊断报告、消费者洞察、品牌定位方案、视觉及传播方向、年度传播规划,以及试点落地建议。
林昭看了两遍。
“这里面有些工作能做,但时间安排不太合理。”
“哪里不合理?”
“第一阶段只有两周,却要完成品牌诊断、消费者研究和渠道问题梳理。现在连数据能不能拿到都不确定,两周后就要交一个可以指导新品开发的策略方向,风险很大。”
邵明远说:“客户希望尽快看到成果。”
“我理解。那我们得分清楚,哪些是两周内能完成的初步判断,哪些需要完整调研才能确定。”
她把投影里的时间安排往回翻了一页。
“另外,消费者研究这一块,现在预算里有没有独立的第三方执行费用?”
商务经理回答:“还在跟客户确认。”
“那调研样本从哪儿来?”
“可能先利用客户现有会员数据。”
“会员数据有购买记录,不代表能直接回答年轻消费者为什么不进店。”
林昭看着邵明远。
“如果客户真想做年轻化,至少得知道年轻人现在为什么不买、哪些人可能买、他们对现有产品有什么看法。只拿存量会员的数据,很容易把现在买得最多的人,当成未来最想争取的人。”
邵明远沉默片刻。
“你这些问题都很专业。”
林昭没说话。
她最怕领导在听完具体问题以后,先夸一句专业。
因为这通常意味着,问题还没解决。
果然,邵明远紧接着说:“但我们现在需要的,就是有人进去把这些问题理顺。你不能等所有条件都成熟了,才愿意接项目。”
林昭点头。
“我也没要求条件全部成熟。”
她把笔记本翻到刚才那一页。
“但至少得先明确,我进去以后是负责提供专业判断,还是负责替客户协调他们内部所有没协调好的事情。”
会议室里又安静下来。
丁珂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资料。
周慎终于开口:“这两个确实需要分开。邵总,我建议合同范围再跟客户确认一下。”
邵明远没有立刻答应。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行,这个我们再讨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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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结束时,已经九点四十。
林昭回到工位,小许正蹲在打印机旁边,研究为什么刚换的纸总是被卷进去。
“昭姐。”她一抬头,“老板找你聊什么了?”
“一个新项目。”
“什么项目?”
“品牌升级,可能要驻场。”
小许立刻站起来。
“那你是不是要离开我们组?”
“还没定。”
“多久?”
“十六周。”
小许张了张嘴。
“这么久?”
“嗯。”
“那咱们手里这些客户怎么办?”
林昭看了眼她桌上摊开的项目排期表。
这个问题也是她刚才会议上最想问,却还没来得及展开的。
目前林昭手里有三个持续服务项目,其中两个已经进入执行阶段,一个正处于策略调整期。小许可以承担日常沟通,也能独立完成一部分策划,但如果直接把所有项目都交给她,显然不合理。
“得重新分。”林昭说,“你现在手上那个季度传播项目,应该可以自己带了。”
小许一愣。
“我?”
“嗯。”
“那客户那边谁负责?”
“你。”
小许看着她。
“昭姐,你不会是想把我推出去挡枪吧?”
林昭忍不住笑。
“我想让你当项目负责人。”
“有区别吗?”
“有。挡枪的是出了问题才被叫过去,负责人应该从方案、排期到资源协调都有相应的参与权。”
小许听完,没立刻说话。
林昭把椅子转过来。
“你最近几次客户会议都讲得不错,主视觉那次修改也是你协调下来的。现在整个项目你比我还熟,没必要每次都等我来定。”
“可客户一直觉得你才是负责人。”
“那得让公司正式调整对接关系。”
小许想了想。
“我怕有些事情处理不好。”
“处理不好就解决,没什么大不了。”
林昭说完,又补了一句:“当然,别什么资源都不给你,就让你一个人去扛。这个我会跟周总谈。”
小许点头。
随后忽然问:“那你去新项目,是不是要升职了?”
林昭看了她一眼。
“目前还不知道。”
“这么大个项目,怎么会不知道?”
“因为目前只有工作内容比较明确。”
小许愣了两秒,随后笑出了声。
“那不就是先把活儿安排好了?”
林昭端起咖啡。
“你现在理解能力越来越好了。”
小许笑了一会儿,又认真起来。
“昭姐,其实我觉得你应该接。”
“为什么?”
“你现在做的项目太熟了。”
林昭抬头。
小许说:“你平时帮我们改方案,基本看两页就知道哪里有问题。客户开会说半天,你也能很快判断到底是在提需求,还是自己没想清楚。可你最近好像一直没碰上特别有挑战的东西。”
林昭看着她,忽然有点意外。
她没想到小许会这么说。
“你观察得还挺仔细。”
“那当然,我每天坐你旁边。”
小许想了想,又补充:“不过你得谈好条件。要不然你过去忙四个月,回来发现我们组也被拆了,那多亏。”
林昭笑了。
“你都快能替我谈合同了。”
“我可不敢。”
小许蹲回打印机旁边,继续研究卡住的纸。
过了会儿,又抬头问:“那你觉得这个项目怎么样?”
林昭看着电脑里那份方案。
“现在还说不好。”
“哪里不好?”
“目前看起来,他们把一个品牌问题写得太简单了。”
“年轻化?”
“嗯。”
她把电脑转过去,指给小许看。
“这份资料里,一共出现了十七次年轻化,十一处生活方式升级,但真正涉及产品和销售数据的,只有两页。”
小许看了两眼。
“这么少?”
“而且两页里有一页还是预测。”
小许沉默片刻。
“那确实有点悬。”
林昭笑了笑,把电脑转回来。
她对这个项目倒不是没有兴趣。
恰恰相反。
越看资料,她越觉得栖帛的情况可能比提案里写的复杂。
品牌升级往往是个好听的说法。
实际落地时,产品、渠道、价格、组织管理,哪个环节都有可能成为问题。尤其对这种经营了十几年的家纺品牌来说,原有消费者未必愿意跟着改变,加盟商也未必接受总部突然调整定位。
想吸引年轻人当然可以。
但总不能只换个门头、拍几张好看的照片,就指望二十多岁的消费者突然开始买它家的四件套。
林昭想到这里,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她母亲要是听说栖帛准备年轻化,估计第一句就会问:
那以后蚕丝被还卖不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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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十一点半,周慎把林昭叫进办公室。
这次没有邵明远,也没有人力资源负责人。
周慎正在看上午的会议记录,桌上放着半盒没吃完的三明治。见她进来,他把电脑屏幕往后推了推。
“坐。”
林昭坐下。
“想清楚了吗?”
“还没。”
周慎看她一眼。
“你倒挺诚实。”
“主要是资料不够。”
他点点头。
“上午邵总那边,你问得有点直接。”
林昭没说话。
周慎把笔放下。
“我不是说你问得不对。项目职责、资源、绩效,本来就应该谈清楚。但今天毕竟是第一次内部沟通,你一上来就问权限,邵总可能觉得你不太愿意接。”
“我确实还没决定接。”
“你就不能稍微委婉点?”
“我已经挺委婉了。”
周慎抬头看她。
林昭补充:“我本来想直接问,这份组织架构是不是准备把客户品牌部空出来的岗位交给我。”
周慎愣了一下。
随即笑出声。
“你怎么知道他们品牌部有人走了?”
“资料里提到过,客户原来的品牌负责人上个月离职。”
“你看到了?”
“嗯。”
周慎靠回椅背。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看来你上午确实看得挺仔细。”
林昭没有跟着笑。
“周总,您是不是还有什么没告诉我?”
周慎看了她几秒,最后点头。
“有。”
他把电脑转过来。
屏幕上是一封客户发来的邮件,里面提到栖帛正在调整品牌部门组织架构。原品牌总监离职后,几个项目由不同业务负责人临时分管,部门内部的沟通效率受到影响。
客户希望咨询公司在提供品牌升级服务的同时,派驻具备项目管理能力的人员,协助内部建立新的工作节奏。
林昭看完,抬头。
“他们其实缺一个能协调事情的人。”
“可以这么说。”
“那为什么招品牌策略顾问?”
“因为他们也确实要做品牌升级。”
“这两个需求不矛盾,但不能默认一个人全部承担。”
周慎叹了口气。
“我知道。可对我们来说,这也是个机会。客户规模不错,后续预算也有空间。你进去以后,如果能把关系建立起来,对公司很重要。”
林昭看着他。
“对公司重要,我明白。对我呢?”
周慎停了一下。
“你在现在这个岗位也做了几年了。往上走,总得有拿得出手的大项目。”
“我手里又不是没有大项目。”
“但没有这个级别的。”
这句话说得挺实在。
林昭没有反驳。
她现在负责的大多是中型品牌项目,交付节奏熟悉,客户关系稳定,虽然工作量不小,却很难再往上突破。如果一直待在目前的位置,确实容易陷入一种状态:什么都能做,什么都做得不错,但很难有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代表项目。
从职业发展角度看,栖帛值得考虑。
只是机会越大,越不能稀里糊涂地接。
“周总。”林昭问,“客户希望我驻场,是因为他们看过我的履历,还是因为咱们已经承诺会派人?”
周慎沉默片刻。
“我们在前期提案里推荐了你。”
“那客户反馈是什么?”
“希望进一步跟你沟通。”
“什么时候?”
“今天下午,有个线上方案澄清会。”
林昭看着他。
“您怎么现在才告诉我?”
“上午不是刚开完会。”
“您至少应该让我提前准备一下。”
周慎被她说得有点理亏。
“资料不是昨晚就发你了吗?”
“昨晚十一点四十七分。”
“……”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
周慎拿起那半盒三明治,咬了一口。
“行,这次是我安排得仓促。”
林昭忍着笑。
她跟周慎共事多年,知道这人不算难沟通,也愿意给团队机会。问题在于,他很习惯先把客户的要求接下来,再回头组织内部资源。
有时候这种方式确实能帮公司抢到项目。
有时候则会让执行团队吃尽苦头。
以前林昭总觉得,老板接了活儿,自己就得想办法做好。做得越多,别人越觉得她靠谱。
如今她倒不想再这么干了。
“下午几点?”她问。
“两点半。”
“我能先看完整的商务需求和现有数据吗?”
“可以。”
“还有,我希望小许参加前半段。”
周慎抬头。
“为什么?”
“她最近在做消费者研究相关项目,对家居品类也做过一些分析。我想让她帮忙记录客户的研究需求,顺便判断后续需要什么资源。”
周慎想了想。
“可以。但她手上的项目也不少。”
“所以这只是前期沟通,正式参与多少工作,等资源配置确定再说。”
周慎看着她。
过了片刻,忽然笑了。
“林昭,我怎么觉得你最近变得特别难安排?”
“以前太好安排了。”
她说完,自己也笑。
周慎摇摇头,倒没再反驳。
“行。下午先看看客户到底想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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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休时,林昭带小许去了趟附近的商场。
商场二楼恰好有一家栖帛门店。
店面不大,门口摆着一组床品展示,背景墙还是几年前流行的深红配金色,灯箱上写着“品质生活,温暖万家”。
小许站在门口看了看。
“昭姐,这个牌子我小时候就见过。”
“我也是。”
“我妈以前还买过他们家的被子。”
林昭转头。
“买过以后呢?”
“挺耐用的。”
“还买过吗?”
“好像没有。”
“为什么?”
小许想了想。
“可能因为没坏?”
林昭笑了。
“这也是个原因。”
两个人走进店里。
店员是一位四十岁左右的女士,见她们进来,很热情地介绍新款四件套。林昭问了几句材质、价格和洗涤方式,店员回答得挺熟练,甚至能根据不同面料的手感,准确说出哪款适合冬天用、哪款更容易起皱。
“这款最近卖得特别好。”店员拿起一套浅蓝色床品,“年轻人买得多,颜色比较素。”
林昭摸了摸面料。
“多少钱?”
“活动价五百九十九。”
小许低头查了一下品牌官方旗舰店。
同系列同规格的产品,平台页面显示到手价四百七十九。
她把手机悄悄转给林昭看。
林昭没有立刻问店员。
她先仔细核对了产品编码和套件规格,确认确实是同一款,才抬头问:“你们店里跟网上是统一价格吗?”
店员显然经常遇到这个问题。
“网上活动多,有时候便宜一点。我们店里有售后,也能看实物。您要是喜欢,我可以帮您申请个会员价。”
“会员价多少?”
“五百四十九。”
林昭点头。
小许站在旁边,明显有点犹豫。
店员又说:“其实很多人都是先来店里看看,再回去网上买。没关系,您也可以多比较。”
她语气很平常,甚至有点习以为常。
林昭看了她一眼。
“那这样会不会影响你们店里的生意?”
“当然会。”店员笑了一声,“不过现在大家都这样。年轻人进来摸一摸、看一看,回头手机上一搜,哪儿便宜在哪儿买。”
说完,她又很快补了一句:“但我们线下也有自己的优势,像床垫、厚被子这些,还是很多人愿意到店选。”
林昭没再多问。
她们又看了几款产品,最后买了两条枕巾。
走出门店,小许立刻问:“昭姐,你是不是发现什么了?”
“发现他们家枕巾质量不错。”
“……”
林昭看着她的表情,忍不住笑。
“开玩笑的。”
她把购物袋交给小许,顺手拿出手机,把刚才记下的几个型号和价格整理进备忘录。
“你注意到没有?店员介绍产品的时候很专业,对材质、规格、洗涤方式都熟。但她一碰到价格问题,就只能让顾客自己回去比较。”
小许点头。
“而且线上确实便宜。”
“嗯。”
林昭看着商场里来来往往的人。
“如果一个品牌的线下渠道承担展示和体验成本,线上渠道却长期用更低的价格完成销售,那加盟商为什么要花钱装修门店、培训导购?”
小许想了想。
“因为线下还能卖别的产品?”
“有可能。也可能靠高客单产品、区域独家款或者会员服务弥补。但这些要看真实数据,不能靠猜。”
两个人往扶梯方向走。
小许忽然问:“那年轻化是不是就没用了?”
“怎么会没用?”
林昭说:“只是得先弄清楚,年轻人不进店,是因为觉得牌子太老,还是因为他们已经习惯网上买。前者可能需要品牌调整,后者就不是换个广告语能解决的。”
小许点头。
“我明白了。”
她停了一下,又说:“那如果客户就是想拍年轻一点的广告呢?”
林昭笑了一声。
“当然可以拍。只要他们愿意接受,广告拍完以后,消费者可能还是会去网上比价。”
小许跟着笑了。
林昭没再往下分析。
她知道一家门店、一次走访说明不了整个品牌的经营情况。线下价格跟线上价格之间的差异,可能涉及平台补贴、促销周期、渠道政策和库存结构。
真正要判断问题,需要更完整的数据。
但至少这一趟让她确认,栖帛不是简单地把门头换成米白色、找几个年轻模特拍照,就能完成升级的品牌。
它可能面临的是一套已经运转很多年、如今开始出现摩擦的生意。
而品牌策略,恰好需要在这些摩擦中找到真正值得解决的部分。
回公司路上,小许忽然说:“昭姐,我现在有点想参与这个项目。”
林昭抬头。
“为什么?”
“觉得挺有意思。”
“不是刚才还嫌麻烦?”
“刚才只看PPT,确实觉得全是漂亮话。现在去店里看一眼,突然觉得问题挺具体。”
林昭笑了。
“那你下午先认真听。”
“好。”
小许想了想,又问:“不过你真要去驻场四个月吗?”
林昭拎着那袋枕巾,走得不快。
“还没决定。”
“你是不是怕太忙?”
“忙倒不怕。”
“那怕什么?”
林昭想了想。
“怕忙了四个月,最后发现自己只是在替别人补组织架构上的窟窿。”
小许安静了两秒。
随后说:“那确实挺亏。”
林昭笑了。
“所以得先谈清楚。”
⸻
下午两点半,方案澄清会准时开始。
客户那边有三个人参加。
品牌负责人吴桐、渠道业务负责人韩启明,以及负责项目协调的品牌专员。
吴桐三十多岁,说话利落,背景是一间普通办公室,身后的白板写满了新品上市排期。韩启明看起来年纪稍长,穿了件浅蓝色衬衫,桌上摆着一个厚厚的文件夹。
双方简单介绍以后,吴桐直接进入正题。
“我们这次找外部团队,主要是希望有人能帮忙把品牌定位重新理一遍。现在栖帛的问题大家也清楚,老客户对产品质量还比较认可,但新客增长确实遇到了瓶颈。”
她共享了一份消费者研究摘要。
调查对象主要来自现有会员,其中四十五岁以上消费者占了很大比例。
林昭看完,先问了样本来源。
吴桐回答,数据来自去年会员回访及线上问卷。
“那这些样本主要反映现有购买人群。”林昭说,“还需要补充没有购买过栖帛、但正在购买同类产品的消费者,否则很难判断年轻客群流失在哪里。”
吴桐点头。
“这个我们也考虑过,所以希望你们能帮忙补一部分研究。”
林昭没急着承诺。
“可以。具体研究方式需要结合时间和预算来定。您现在最急着解决的是什么?”
吴桐想了想。
“我们希望四周以后能拿出一个初步的品牌新方向。”
“用于内部决策,还是准备对外发布?”
“最好能兼顾。”
林昭抬头。
这两个要求差得有点远。
内部决策阶段可以提出多个方向,保留尚待验证的判断;对外发布则需要更成熟的定位、产品支撑和传播表达。
她还没开口,韩启明先说话了。
“我个人觉得,品牌部门不能只考虑方向。我们现在最需要的是销量。加盟店这两年压力很大,尤其一二线商场里的门店,租金高,客流又被线上分掉不少。”
吴桐点头。
“所以这次升级也希望对渠道有帮助。”
韩启明接着说:“但你们那个方案里,说要把形象做得更年轻,我担心最后把原来的客人也弄丢了。”
会议里安静了一瞬。
林昭看了眼屏幕。
这句话其实问得挺好。
她见过不少品牌升级项目,前面讨论时人人都说要年轻化,等真正涉及产品调整和门店改造,销售部门便开始担心存量客户流失。
这种担心并非没有道理。
栖帛经营十几年,现有客户愿意持续购买,说明品牌确实有自己的资产。为了迎合新客群而彻底否定过去,很可能得不偿失。
“韩总,我想先确认一个问题。”林昭说,“目前栖帛线上和线下的主要产品,是完全一致的吗?”
韩启明回答:“一部分一致,一部分不一样。”
“价格体系呢?”
“不同渠道有不同促销。”
“线下加盟店对这些促销的反馈怎么样?”
韩启明停了一下。
“意见比较多。”
吴桐在旁边补充:“这部分我们内部也在讨论。线上需要竞争力,但线下门店承担体验和服务功能,确实有些矛盾。”
林昭点头。
“我今天中午去了一家栖帛门店。店员专业能力不错,但同一款四件套,门店活动价和线上到手价有一百多块的差异。当然,单次促销不能代表长期价格政策,所以我想看看不同渠道的实际成交数据。”
韩启明抬头。
“你今天去了门店?”
“去了附近一家。”
“感觉怎么样?”
“产品体验比提案里呈现得好。”林昭说,“但我没法仅凭一间店判断销售问题。比如消费者到底是觉得品牌老,还是觉得线下价格不合适,需要结合转化和客诉数据一起看。”
韩启明沉默片刻。
随后笑了。
“这话我爱听。”
吴桐转头看了他一眼。
韩启明继续说:“我们以前找过一家策划公司,来跟我讲了半天年轻化,最后建议门店多放几面镜子,让年轻人进去拍照。我当时就问他,拍完照买不买被子?他没回答。”
小许低头记笔记,嘴角明显动了一下。
林昭也忍不住笑。
“镜子可能有用,但得看门店定位。总不能指望顾客拍完自拍,顺便扛床被子回家。”
韩启明笑出了声。
连吴桐都笑了。
气氛总算松快一点。
不过接下来的问题,并没有因此变得容易。
吴桐希望品牌定位尽快更新,好给明年的新品开发明确方向;韩启明则希望先解决渠道价格冲突,提高门店经营效率。
两个人都认为自己的需求更紧急。
林昭听了一会儿,没有急着替谁站队。
等他们讲完,她才把准备好的页面共享出来。
页面上没有漂亮的宣传语,只有三个问题:
现有消费者为什么购买?
目标消费者为什么不购买?
渠道和产品能否支撑新的品牌承诺?
她指着最后一个问题说:“我建议第一阶段先做诊断,时间不用太长,但必须把关键事实弄清楚。品牌定位不是完全不能先讨论,只是现在直接确定一个对外的新形象,风险会比较高。”
吴桐问:“你说的诊断,具体包括哪些?”
“现有销售及会员数据分析、产品组合和价格带梳理、渠道访谈,以及针对目标客群的补充研究。消费者研究可以先小样本探索,帮助我们形成假设,再决定是否需要扩大验证。”
韩启明问:“会不会拖慢整个项目?”
“如果目标是四周内先拿出内部判断,可以安排。但如果四周内要完成全面定位、视觉更新和全国渠道落地,我不建议现在承诺。”
邵明远坐在会议另一端,抬头看了林昭一眼。
林昭没有停。
“我们可以把项目拆成阶段性成果。第一阶段明确问题和方向,第二阶段验证核心策略,第三阶段形成传播及试点方案。客户每个阶段都有明确的确认节点,后面的工作也更容易推进。”
吴桐想了想。
“这个逻辑我认可。”
韩启明却忽然问:“那你们驻场的人,能不能顺便参加我们渠道周会?”
林昭抬头。
“要看周会的目的。”
“我们每周会讨论门店问题,有些跟品牌也相关。你们既然要做调研,参加一下有帮助。”
“如果是为了了解渠道情况,我可以参加相关会议。但如果需要长期负责渠道日常协调、门店活动审批,这部分应该单独明确职责和工作量。”
韩启明笑了。
“你们咨询公司现在分得这么细?”
“主要是不想让您花了品牌咨询的钱,最后只买到一个帮忙催进度的人。”
会议里安静了两秒。
韩启明先笑起来。
“行,你倒挺实在。”
吴桐也笑了笑。
“我觉得这样反而好。之前我们跟一些外部团队合作,前面说什么都能做,做到一半又说不在合同范围内,最后双方都不高兴。”
林昭点头。
“所以进场前说清楚,对大家都省事。”
这场会议比预计多开了二十分钟。
最后吴桐同意,由双方进一步细化第一阶段工作范围,并讨论消费者研究所需的预算与资料权限。韩启明也答应协调部分渠道数据,但提醒其中涉及加盟商经营信息,需要经过内部审批。
整个过程没有人当场拍板。
项目也还没正式签约。
但林昭觉得,这比上午那份写得漂亮的组织架构有价值多了。
至少现在知道,对方到底有哪些人、想解决什么问题,以及哪些问题暂时还没人愿意承担。
⸻
会议结束,小许抱着电脑回到工位,坐下以后半天没说话。
林昭经过她旁边,顺口问:“怎么了?”
小许抬头。
“昭姐,我今天好像明白一点了。”
“明白什么?”
“为什么你以前总说,开项目会不能光听客户说想要什么。”
林昭把水杯放下。
“你以前不明白?”
“也不是不明白,就是没这么直观。”
小许想了想。
“吴总想要品牌方向,韩总想要门店销量。他们看起来在谈同一个项目,其实想解决的问题不一样。”
“嗯。”
“那你准备先帮谁?”
林昭笑了一下。
“我不准备现在就选。”
“为什么?”
“因为品牌升级能不能帮到他们,得先弄清楚两个需求的关系。说不定它们有共同原因,也可能分别需要不同解决方案。”
小许点头。
过了一会儿,又问:“那如果最后发现,品牌升级根本解决不了门店问题呢?”
“那就把这个结论告诉客户。”
“他们会高兴吗?”
“未必。”
林昭把电脑打开。
“但如果明知道解决不了,还为了把方案卖出去硬说能解决,后面会更麻烦。”
小许想了想,忽然笑了。
“昭姐,你今天会上说得还挺厉害。”
“哪儿厉害?”
“那个‘花咨询的钱买催进度的人’。”
林昭一愣。
随后笑出了声。
“我说完也有点后悔。”
“为什么?”
“怕邵总回头找我算账。”
小许赶紧回头看了眼办公室。
“他刚才脸色确实不太好。”
“知道就行。”
两个人笑了一会儿,林昭把上午的项目文件重新打开,开始整理问题清单。
她没有直接写“需要明确权限和资源”这种谁都看得懂、却谁都能糊弄过去的话。
而是把问题拆成几个具体部分。
首先是交付范围。
品牌诊断和定位建议属于咨询成果;渠道日常运营、人员管理和促销审批不应自动包含在驻场职责内。
其次是信息与决策流程。
她可以负责组织策略研究、提出专业建议、协调项目讨论,但不能替客户决定内部预算、渠道政策或人员安排。客户需要指定真正有决策权的对接负责人,并保证关键会议能及时确认结论。
再往下是人员配置。
消费者研究至少需要明确一名执行负责人,数据分析及调研执行要有相应预算,整合传播部分则不能只写一个“内部协调”。
最后是公司内部的资源与考核。
如果林昭要连续十六周驻场,现有项目必须完成正式交接。她负责的新项目需要明确岗位身份、工作目标、考核方式和相应的绩效安排。
她写完,把清单发给周慎。
邮件刚发出去,办公室门便开了。
邵明远走出来,朝她招了招手。
“林昭,来一下。”
林昭跟着进去。
邵明远坐下以后,没有立刻说话。
他先看了眼手机,又把上午那份方案放到一边。
“下午表现不错。”
林昭点头。
“谢谢邵总。”
“客户反馈挺好。”
“那就好。”
“不过有件事,我得跟你说说。”
林昭心里一动。
来了。
邵明远看着她。
“你今天提到研究预算、资料权限和驻场职责,确实都是需要解决的问题。但商务谈判也要讲节奏,不能让客户觉得我们特别难合作。”
林昭没有急着解释。
邵明远继续说:“有时候先把项目拿下来,再逐步完善合作方式,也是正常的。”
“我理解。”
“你真理解?”
“理解。”林昭说,“但如果合同签的时候没有划清范围,后面再谈,成本会更高。”
邵明远皱眉。
“你是觉得公司会把所有风险都推给你?”
林昭看着他。
“我没有这么说。”
“那你到底顾虑什么?”
她想了想。
“邵总,假如客户把我当成临时品牌经理,每天安排渠道周会、门店促销和部门协调,我能不能拒绝?”
邵明远没立刻回答。
“如果我因为这些工作占用了大量时间,最后策略交付延期,算谁的责任?”
他仍然没说话。
“如果客户要求四周内拿出可以对外发布的品牌定位,但研究数据没有到位,我是否有权要求调整里程碑?”
邵明远抬头。
“这些不是可以具体商量吗?”
“对。”林昭点头,“所以我想在合同和项目计划里把它们写清楚。”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邵明远忽然笑了。
“林昭,你确实挺会谈条件。”
“主要是以前吃过亏。”
她回答得很平静。
“之前有个客户临时增加活动执行,我们觉得都是顺手的事,就接了。结果后面连门店培训视频都让我们做,最后项目复盘时,又说策略交付没有达到预期。”
邵明远显然记得那件事。
他沉默片刻。
“那次确实有点乱。”
“所以我不想再来一遍。”
邵明远靠回椅背。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行,你把具体需求写出来。我们内部先过一遍,再跟客户谈。”
“已经写了,刚发给周总。”
他抬头看她。
“这么快?”
“上午就开始记了。”
邵明远看了她半天,最后笑了一声。
“你准备得还挺充分。”
林昭也笑。
“难得有个机会,总得认真一点。”
这次邵明远没有再拿“机会”说事。
他让她回去补充具体人员和时间需求,表示商务部门会重新核算项目预算,争取在正式合同里明确工作范围。
至于绩效和岗位问题,他没有给出承诺,只说需要和人力一起讨论。
林昭没有继续追问。
这已经比上午那场会议有进展。
她也知道,公司不可能因为她提了几项要求,就当场全部答应。
谈判本来就是个过程。
能把问题正式摆上桌,比靠口头保证强得多。
⸻
晚上七点,林昭才收拾东西准备下班。
小许已经走了,临走前在她桌上留了一张便签。
【昭姐,明天旧项目的客户会我先主持,问题清单已经整理好。你不用提前帮我改三遍。】
最后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林昭拿起来看了一会儿,忍不住笑。
她把便签贴到电脑边上,没有再打开小许的方案。
今天下午已经讲过一次。
小许既然愿意独立承担,就让她先做。
就算明天真的出了点问题,也不至于世界末日。
她关掉电脑,走出公司。
外面的天已经黑了。
路边餐馆开始上晚市,几个年轻人站在便利店门口分外卖,隔壁写字楼的保安正把最后一批快递车往外引。
林昭忽然想起,自己今天中午只吃了个三明治。
胃倒还算争气。
至少没有在跟邵明远谈权限的时候当场叫起来。
她拿出手机,发现贺原下午给她发过一条消息。
【今天怎么样?】
林昭那时在开会,一直没回。
她想了想,直接拨了电话过去。
贺原很快接通。
“下班了?”
“刚下。”
“今天那个新项目谈得怎么样?”
“挺复杂。”
“哪里复杂?”
林昭站在路边,想了想。
“老板觉得是机会,客户觉得是机会,我现在还在算自己到底有多少机会。”
贺原笑了一下。
“听着确实挺忙。”
“忙倒还没开始。”
她把今天的会议简单讲了一遍。
说到客户希望她长期驻场,还可能承担品牌部门的部分协调工作时,贺原没有急着发表意见。
等她讲完,他才问:“你自己想不想接?”
林昭停了一下。
这个问题今天还真没人认真问过她。
周慎告诉她,这是难得的机会。
邵明远告诉她,这是公司重点客户。
丁珂告诉她,如果项目做好,会对后续职业发展有帮助。
小许倒是觉得她应该试试。
可真正问她想不想接的人,只有贺原。
“想。”林昭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
“那挺好。”
“就这样?”
“嗯。”
她忍不住笑。
“贺原,你现在是不是怕一开口,又变成职业规划顾问?”
他也笑了。
“有一点。”
林昭靠在路边的栏杆上。
“你可以提意见,我又不是不让你说。”
“那我先问,你现在是想听意见,还是想吐槽?”
她一愣。
随后笑出了声。
“今天可以听点意见。”
贺原想了想。
“那我觉得,你应该把自己想得到什么、愿意承担什么分开考虑。一个项目对公司有价值,不一定跟它对你的价值完全一致。”
林昭听着,没有插话。
“不过具体怎么谈,你比我懂。我只能从外面看。”
她点头。
“知道。”
贺原又问:“你今天吃饭了吗?”
“中午吃了。”
“晚饭呢?”
“还没有。”
“那先吃饭。”
林昭忍不住笑。
“你这建议比刚才那个实用。”
“因为这个比较容易执行。”
两个人又聊了几句。
贺原今天也挺忙,新书的制作流程终于进入下一阶段,接下来还要跟作者确认几处文字修改。他晚上准备再看一点稿子,明天去出版社开选题会。
林昭听完,忽然问:“你是不是也有新项目?”
“算是。”
“什么书?”
“一部长篇小说。”
“什么题材?”
“现实题材。作者之前出了几本短篇,这是第一部长篇。”
“好看吗?”
贺原停了一下。
“还在看。”
林昭笑了。
“贺编辑,这评价有点谨慎。”
“确实还没看完。”
“那等你看完再跟我讲。”
“好。”
挂电话以后,林昭站在路边想了想,最后没叫车,转身进了一家小餐馆。
她点了一份牛肉饭,又加了一份青菜。
坐下来等餐的时候,她把手机拿出来,重新翻了翻今天的会议记录。
栖帛的项目已经在她脑子里有了一个大概轮廓。
它不算容易。
但如果真的能拿到必要的资料和资源,让她主导完整的品牌诊断、定位验证与试点方案,确实会是一个很好的职业机会。
她甚至已经开始想,第一阶段应该怎么做。
先把消费者和渠道数据分开看,再找几家不同经营状态的门店走访。不要一上来就搞一套漂亮的消费者画像,而是先确认,现有渠道和产品到底有什么真实问题。
至于品牌年轻化,得等这些问题有了初步答案,才能决定应该往哪个方向调整。
她想得有点入神,直到服务员把牛肉饭端上来,才发现自己又在工作。
林昭看着面前的饭,忽然有点好笑。
明明还没答应接项目。
脑子里已经排起了第一周的工作计划。
这职业病,看来一时半会儿也改不了。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先吃饭。
⸻
第二天上午,周慎把林昭叫进会议室。
这次桌上没有厚厚的项目资料。
只有一份重新调整过的工作计划。
林昭翻开看了两页,发现昨天提的部分问题已经有了回应。
驻场时间仍然以每周四天为原则,但客户同意根据阶段工作安排适度调整;消费者研究部分拟单列费用;现有客户项目的交接也开始讨论。
另外,内部组织架构里增加了一名研究执行人员和一名项目协调支持。
两个人的具体人选还没定,但至少不再只写林昭一个名字。
“邵总昨晚跟客户那边聊过了。”周慎说,“他们觉得你昨天提出的分阶段诊断方案比较合理。”
林昭点头。
“那挺好。”
“不过还有个问题。”
她抬头。
周慎把一份邮件打印件递给她。
“客户希望这周安排一次更深入的沟通,重点讨论渠道数据和驻场工作方式。他们希望你能亲自去一趟总部。”
“什么时候?”
“周四。”
“都有谁参加?”
“吴桐、韩启明,还有他们分管销售的副总。”
林昭往下看。
邮件最后还附着一份初步会议议程。
第一项是品牌升级目标。
第二项是渠道经营现状。
第三项是驻场团队安排。
第四项则写着:
重点门店经营问题及项目协同机制。
林昭的目光停在第四项上。
“这个重点门店,具体指哪些?”
周慎看了眼邮件。
“客户没写明。”
林昭皱眉。
“我昨天跟韩总聊的时候,他说加盟店压力比较大。是不是有些门店已经准备调整?”
“可能有。”
“那得提前了解。”
周慎点头。
“所以这次希望你过去看看。”
林昭把文件放下。
“可以去。但我想先要一份基础资料。”
“什么资料?”
“近一年不同渠道的销售变化、主要产品价格带、加盟店和直营店的数量及分布,还有总部目前正在推进的重点项目。能提供到什么程度,先让他们确认。”
周慎看着她。
“你这是准备正式接了?”
“我准备认真评估。”
“还没决定?”
林昭笑了一下。
“周总,我连项目最终预算都没见着。”
周慎也笑了。
“行,知道你谨慎。”
他把文件收好,忽然又补了一句:“不过我得提醒你,这个项目跟你以前做的不太一样。客户内部意见不统一,你进去以后,肯定会遇到不少麻烦。”
“我知道。”
“而且邵总对这个客户期望挺高。”
“也知道。”
“那你还想接?”
林昭想了想。
“想。”
周慎抬头。
她继续说:“但我希望接的是一个真正能做出东西的项目,不是一份写着品牌策略、实际天天替别人催进度的工作。”
周慎看了她一会儿。
随后点头。
“行。那咱们就把它谈明白。”
林昭刚准备起身,周慎的手机忽然响了。
他看了眼来电,示意她稍等,随后接通。
电话是栖帛那边打来的。
林昭原本没打算听,正准备出去,周慎却抬手让她留一下。
对方说话声音不大,她听不清具体内容,只能看见周慎的表情慢慢认真起来。
“嗯,我明白。”
“周四可以。”
“资料您先发我们。”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皱了皱眉。
“这个情况之前没提过。”
电话那头又说了几句。
周慎沉默片刻。
“行,我先跟团队确认,再给您回复。”
挂断以后,他没有立刻说话。
林昭看着他。
“怎么了?”
周慎把手机放下。
“栖帛那边说,周四除了常规项目沟通,还希望你去见几个门店负责人。”
“为什么?”
“他们最近有一批加盟店准备调整合作。”
林昭一愣。
“调整到什么程度?”
“有几家可能不再续约。”
她低头看了眼手里的资料。
这件事在之前的提案里完全没有出现。
品牌升级项目的背景一直写的是年轻客群增长乏力、线上渠道竞争加剧、线下门店需要焕新。
可如果加盟店已经开始陆续退出,那问题显然不只是品牌形象老化。
她抬头问:“多少家?”
“目前没说具体数量。”
“是经营亏损,还是跟总部的合作条件谈不拢?”
“都有可能。”
周慎停了一下。
“他们想让你先跟其中三家门店负责人聊聊,看看能不能从品牌和消费者角度找到一些改善空间。”
林昭没立即回答。
她把会议议程重新拿起来,看着上面那行“重点门店经营问题及项目协同机制”。
过了一会儿,才问:“周总,这三家店,是已经决定不续约,还是还在谈?”
周慎看了她一眼。
“其中一家,已经发了终止合作的通知。”
林昭停住。
“那还让我们去聊什么?”
“客户觉得,可以借着品牌升级项目重新了解问题,也看看有没有挽回的可能。”
林昭皱了皱眉。
如果只是了解加盟商流失原因,这当然可以纳入诊断。
但如果总部已经把某家门店的去留当成品牌团队需要解决的任务,那项目范围就完全不同了。
她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三个问题。
退出原因是什么?
总部已经做过什么?
我们这次访谈到底承担什么角色?
周慎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你这是又准备列清单?”
“嗯。”
“这次准备列多少条?”
林昭想了想。
“先列三条。”
“然后呢?”
“等看完资料再加。”
周慎笑得直摇头。
林昭却没跟着笑。
她重新翻到项目方案第一页。
栖帛家居品牌升级。
十六周。
策略负责人:林昭。
白纸黑字,看起来像一份很完整的计划。
现在却越来越像一间装修得很漂亮、推开门才发现里面还有好几处漏水的房子。
而她还没签合同。
林昭把文件合上,递回给周慎。
“周四我去。”
周慎抬头。
“想好了?”
“去了解情况,不代表答应接下全部工作。”
“行。”
她停了一下,又说:“但有件事我想提前确认。”
“什么?”
“那家已经发出终止通知的门店,谁来联系?”
“客户方。”
“访谈时会不会有总部销售人员在场?”
周慎一愣。
“应该会吧。”
林昭摇头。
“我建议先别。”
“为什么?”
“如果是想了解真实的退出原因,最好让门店负责人能单独谈谈。总部的人坐在旁边,有些话未必方便说。”
周慎沉默片刻。
“我跟客户提一下。”
林昭点头,拿起自己的笔记本。
走出会议室时,她看了眼时间。
十点十七。
距离周四还有两天。
她得先把手里那个季度传播项目的交接安排好,还要重新整理栖帛的渠道资料。
事情忽然多起来了。
不过这次,她倒没觉得烦。
她回到工位,把那份项目方案重新打开,在第一页空白处加了一行自己的备注:
先看生意,再谈品牌。
随后给小许发了条消息,让她下午有空一起梳理家纺行业的渠道结构。
小许很快回复。
【好!】
隔了两分钟,又发来一句。
【昭姐,你是不是决定接那个项目了?】
林昭看着屏幕,想了想。
【还没。】
【先去看看客户到底有多难伺候。】
小许回了个笑哭表情。
林昭把手机放到一边,开始整理资料。
她现在确实有点想接这个项目了。
因为她越来越好奇,栖帛究竟遇到了什么问题。
当然,好奇归好奇。
她又不打算为了满足好奇心,免费给人家干四个月的活儿。
周四之前,该谈的条件,一样都不能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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