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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男朋友不负责职业规划 林昭想接新 ...

  •   林昭发现,公司里有一种特别神奇的现象:一件事只要还没人答应做,就叫“正在讨论”;一旦有人表现出一点兴趣,第二天它就会出现在全公司的工作排期里。
      星期二下午,她刚从茶水间回来,便看见小许在工位上冲她招手。
      “昭姐,出事了。”
      林昭把咖啡放下:“客户又改需求了?”
      “比那个严重一点。”
      “预算砍了?”
      “也不是。”
      “那能有多严重?”
      小许把电脑转过来。
      公司内部项目管理系统里,刚刚新增了一项任务。
      栖帛品牌升级项目——前期组建。
      项目负责人:林昭。
      项目状态:筹备中。
      预计进场日期:下周一。
      林昭看了足足五秒。
      “谁建的?”
      “商务助理。”
      “我什么时候答应下周一进场了?”
      “所以我才说出事了。”
      小许一脸同情,随后又忍不住补充:“而且我还被拉进了项目群。”
      林昭拿过鼠标往下翻。
      项目成员名单里,除了她和小许,还有商务经理、设计组负责人,以及一个名字陌生的数据分析师。各自负责什么尚未填写,倒是项目里程碑已经排好了。
      第一周,完成品牌及渠道资料收集。
      第二周,完成消费者研究。
      第三周,提交品牌升级初步方案。
      第四周,完成品牌定位确认。
      再往下,是客户确认、传播方案、试点落地。
      她看了一会儿,关掉页面。
      小许问:“你不生气?”
      “有一点。”
      “那你怎么不去找周总?”
      “先问清楚。”
      林昭打开企业微信,找到负责项目建档的商务助理,发过去一条消息。
      【栖帛项目的进场日期和人员安排,目前是谁确认的?】
      对方回复得很快。
      【邵总昨天让先按商务计划建档,方便各部门预留资源。时间暂定,后面可以调整。】
      林昭看完,倒没再说什么。
      项目提前建档本身不算问题。商务部门需要给客户提交组织安排,也得尽早协调人员,否则等合同签了再找设计和研究支持,往往什么都来不及。
      她介意的是,系统里没写“拟任负责人”,直接写了她的名字。
      而且进场时间已经排到下周一。
      连她本人都还不知道这件事。
      “我先跟周总说一下。”她告诉小许,“你别急着按这个表安排工作,今天咱们先处理手里的事。”
      “那下午还查家纺渠道资料吗?”
      “查。那个跟最后接不接项目是两回事。”
      小许点点头,回到座位。过了片刻,又转回来:“昭姐,我觉得你现在比以前难伺候了。”
      林昭抬头。
      “这话怎么说?”
      “以前这种时候,你肯定已经开始帮大家排进度了。现在你居然还要先问是谁建的项目。”
      “以前也不是没问。”
      “但你问完通常就干了。”
      林昭想了想,承认这话有点道理。
      她以前确实很少跟公司计较这种事情。老板安排项目,她先想着怎么做;同事资源不够,她想办法协调;客户需求变更,她先算要加几个人才能赶上进度。
      做得久了,别人也就习惯了。
      只要林昭在,很多没想清楚的事总能慢慢理顺。至于这些工作到底该由谁负责、用什么资源完成,反倒变成了她接手以后再考虑的问题。
      “那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办?”她问小许。
      小许没想到问题突然落到自己头上,认真想了想。
      “我觉得还是得先问。”
      “为什么?”
      “因为如果下周一真要进场,我这边两个客户项目还没交完。到时候你肯定又得一边开客户会,一边帮我看方案。”
      林昭点头:“所以?”
      小许皱着眉琢磨了一会儿。
      “所以……不应该让你去协调所有人的时间。”
      林昭看着她,笑了。
      “这话说得不错。”
      “真的吗?”
      “真的。”
      “那我能不能把刚才那句话发给周总?”
      “不能。”
      小许顿时泄了气。
      林昭拿起水杯,顺手敲了敲她的桌子。
      “你先把自己手里的项目管好,别替我操心。”
      小许冲她做了个鬼脸,转身继续工作。
      林昭回到工位,给周慎发了条消息,说明系统中已经出现下周一的进场安排,请他确认这是否只是商务预排,以及在人员和职责尚未确定前不要对客户作出正式承诺。
      周慎过了十分钟才回复。
      【知道了。先按预排处理,我跟商务说。】
      后面又补了一句。
      【明天上午丁珂找你聊聊,关于驻场安排。】
      林昭看完,把消息归档。
      行。
      终于开始谈条件了。
      ⸻
      星期三上午十点,林昭坐进了人力资源部的小会议室。
      丁珂带着电脑和一叠打印材料,比她早到了五分钟。见她进门,先让她坐,又拿出两瓶水。
      “栖帛项目的情况,周慎已经跟我说过了。”
      林昭点头:“那您应该知道,我还没正式确认接。”
      “知道。所以今天主要是听听你的想法。”
      丁珂说话一向温和,但林昭跟她打过几次交道,知道这位人力负责人并不容易被漂亮话打动。她考虑问题很实际,尤其涉及岗位调整和薪酬时,习惯先核制度,再谈个人情况。
      林昭把事先准备好的清单放到桌上。
      “我对项目本身有兴趣,不过有几个条件需要确认。”
      丁珂笑了:“我猜到了。你昨天发给周慎那份清单,我看过。”
      “那咱们可以直接谈。”
      “好。”
      丁珂打开电脑,先解释目前公司的想法。
      栖帛是重点客户,项目周期暂定十六周,合同仍在最后磋商阶段。公司计划由林昭担任策略负责人,驻场期间维持原岗位编制和薪酬制度,外勤交通费用按规定报销。项目完成后,根据交付成果和客户评价纳入年度绩效考核。
      林昭一边听,一边在清单上做标记。
      等丁珂说完,她先问:“项目完成后的绩效,是按照什么标准评价?”
      “需要结合合同交付和客户满意度。”
      “合同交付是可以量化的,客户满意度具体怎么评?”
      丁珂停了一下。
      “这个目前没有单独的标准。”
      “那就需要补。”
      林昭把自己的清单推过去。
      “我想把策略交付、客户配合条件和项目商业结果分开。品牌诊断报告什么时候交、定位方案经过几轮验证、试点建议是否完成,这些可以算我的交付责任。但客户明年销售额增长多少,不能直接当成我这十六周的考核指标。”
      丁珂点头。
      “这个我理解。”
      “另外,项目如果因为客户不提供数据、关键人员缺席或者临时增加职责而延期,应该有明确的变更确认机制。不能到最后只看计划有没有按时完成。”
      丁珂翻了一下资料。
      “你以前是不是吃过这方面的亏?”
      “吃过。”
      林昭笑了笑。
      “所以这次想提前说清楚。”
      她并没有夸大自己的贡献,也没一上来就要求升职。
      项目还没签,她知道公司不会现在就给出一个确定的职级调整。
      但至少要明确,这十六周对她的职业发展意味着什么。
      “丁总,我还想问一下,驻场期间,我现有的团队管理职责怎么算?”
      “原则上由周慎统筹安排。”
      “那我现在负责的三个项目,需要正式交接。”
      “这个可以。”
      “交接给谁?”
      丁珂沉默了一下。
      “目前还没确定。”
      林昭点头。
      这才是问题。
      公司愿意让她去做新项目,却还没安排谁来接她手上的旧项目。假如最后还是由她远程把关,所谓驻场就会变成同时负责两份工作。
      她把这一条标出来。
      “我希望在正式进场前完成书面交接。不是把客户群移给别人就算结束,而是把负责人、关键节点和可调用资源都确定下来。”
      丁珂没有反对,只问:“那你觉得谁适合接?”
      “季度传播项目可以考虑小许,但她需要项目负责人权限和相应的支持,不能只接日常执行。另两个项目可以根据目前的人手重新分配。”
      “她资历是不是还浅了一点?”
      “她对那个项目最熟,最近几次关键沟通也都是自己完成的。要是公司觉得资历不够,可以设置阶段性复核,不必因为她工作年限短,就一直让她做助理。”
      丁珂拿笔记下来。
      “这部分我跟周慎再商量。”
      聊完交接,终于轮到林昭真正关心的内容。
      “如果我接这个项目,公司对我下一步的岗位安排,有没有明确计划?”
      丁珂没有立即回答。
      她把电脑合上一点,看着林昭。
      “你是希望这次项目直接对应一次晋升?”
      “如果能对应当然最好,但我知道公司现在没有这个安排。”林昭说,“我更希望明确,这个项目在下一次职级评审里算什么。比如我现在是高级策略经理,如果项目结束后想竞聘策略总监,需要满足哪些条件?”
      “这个可以沟通。”
      “还有项目奖金。”
      丁珂笑了。
      “终于谈到钱了。”
      林昭也笑:“总不能一直谈理想。”
      “你以前好像没这么直接。”
      “以前谈得太晚了。”
      丁珂翻出公司现有的奖金制度,解释重点项目的激励通常与项目毛利和交付评价挂钩,具体金额要等商务合同和预算确定以后才能核算。
      林昭接受这一点。
      她没有要求公司现在就承诺给多少奖金,但希望在接项目前看到适用的激励规则,以及驻场可能增加的交通、出差和工作时间安排。
      “如果每天多两个小时通勤,算不算外勤补贴?”她问。
      丁珂解释,交通费用可按规定处理,但通勤时间本身通常不单独计薪,除非涉及出差或其他特殊工作安排。
      林昭点头,没有继续争。
      她并不打算把所有事情都拿来讨价还价。
      有些是制度问题,有些是管理问题,还有些纯粹属于个人选择。
      如果客户总部离家远,她就得考虑这四个月能否接受这样的生活节奏。这个决定没人能替她做。
      谈话持续了四十多分钟。
      最后丁珂答应,将项目考核和岗位评审的关系整理成书面说明,现有项目交接由周慎负责协调。至于具体奖金和人员配置,需要等商务预算进一步确定。
      林昭把清单收起来。
      “谢谢丁总。”
      丁珂笑了:“你今天准备得挺充分。”
      “怕漏。”
      “不过我有个问题。”
      “您说。”
      丁珂看着她。
      “你自己到底想不想接这个项目?”
      林昭没有立即回答。
      她昨天也被问过同样的问题。
      第一次是贺原问的。
      当时她回答得很干脆。
      想。
      可面对丁珂,她忽然发现,这个答案还需要补充一点东西。
      “想接。”她说,“但如果最后谈下来,工作范围还是不清楚,资源也不能保证,那我会重新考虑。”
      丁珂点头。
      “这样挺好。”
      她停了一下,又说:“林昭,你也不用把这件事理解成跟公司对抗。你把风险提出来,我们反而更容易判断项目需要什么资源。”
      林昭笑了。
      “那希望大家都这么想。”
      丁珂听出她话里的意思,也笑。
      “邵总那边,我就不替他保证了。”
      ⸻
      中午吃饭时,周慎主动坐到了林昭对面。
      他端着一份盖浇饭,手里还拿着手机,显然是刚开完会。
      “丁珂找你聊了?”
      “聊了。”
      “怎么样?”
      “还可以。”
      周慎看了她一眼。
      “还可以?”
      林昭把筷子放下。
      “周总,您是想听好消息,还是想听真实情况?”
      “你说。”
      “项目激励还没定,旧项目交接没定,研究人员也没落实。不过至少现在都列进待办事项了。”
      周慎低头吃了两口饭。
      “你要求确实不少。”
      林昭看着他。
      “您觉得哪些不合理?”
      “倒也不是不合理。”
      他拿纸巾擦了擦嘴。
      “主要是公司最近也挺忙。栖帛这边预算还没完全确定,另外两个客户也在谈续约。人手怎么分配,确实有点紧。”
      “那就更应该提前算。”
      周慎叹气。
      “你现在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喜欢给你安排活儿?”
      林昭没说话。
      过了两秒,她笑了。
      “您要听实话吗?”
      “算了。”
      他自己先笑起来。
      林昭也跟着笑。
      两个人共事多年,有些话不必绕太多圈子。
      周慎虽然习惯把问题交给能干的人,但也并非完全不考虑下属的处境。他是真的觉得林昭有能力接栖帛,也知道她在目前的岗位待得有点久了。
      只不过站在管理者的位置上,他希望她尽快答应,好让项目继续往前推进。
      站在林昭的位置,她却得先想好,四个月以后自己能拿到什么。
      “我其实挺希望你去。”周慎忽然说。
      林昭抬头。
      “为什么?”
      “你现在做手里的那些项目,能力够了,经验也够了。再做一年,可能也就是做得更熟练一点。”
      他想了想。
      “栖帛这个项目不一样。它的问题复杂,而且客户内部牵扯的部门多。你要是能把这件事真正做起来,对以后带团队有帮助。”
      林昭听着,没有打断。
      “但我也不能骗你。”周慎继续说,“这种项目肯定累。客户内部现在还有不少问题,驻场以后你要面对的人,比以前多得多。更麻烦的是,你不能只会做方案,还得知道什么时候该推动,什么时候该停。”
      “我知道。”
      “你现在知道的还不够。”周慎说,“真进去以后,有些事情不会按照合同写得那么清楚。”
      林昭看着他,忽然问:“那您会不会帮我把边界守住?”
      周慎停了一下。
      “什么意思?”
      “如果客户要求我负责合同外的运营协调,我拒绝了,您会不会支持我?”
      他想了想。
      “得看具体情况。”
      “那如果他们觉得我不好合作呢?”
      “也得看是什么事。”
      林昭点头。
      “所以我需要的不只是合同,还需要您和邵总在关键时候支持我。”
      周慎沉默了一会儿。
      随后把筷子放下。
      “你这话倒说到点上了。”
      他看着林昭。
      “行。这个我答应你。职责范围内的事你负责,超出范围的,我们一起跟客户沟通。”
      林昭笑了。
      “那我先谢谢您。”
      “先别谢。”周慎也笑,“周四别把客户得罪了。”
      “我尽量。”
      “你这句尽量,我怎么听着特别不放心?”
      “主要是不知道客户准备问什么。”
      周慎摇头。
      “我看你现在挺会给自己留余地。”
      林昭继续低头吃饭。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问:“周总,您当年刚带团队的时候,是不是也这么忙?”
      周慎抬头。
      “比你现在还忙。”
      “那您当时怎么处理?”
      “硬扛。”
      “后来呢?”
      “后来发现硬扛不是本事。”
      林昭笑了。
      周慎却没笑。
      “有一年我连续接了三个大项目,觉得自己都能做。最后一个项目延期,另两个也出了问题,团队里还有人因为加班太多辞职。那时候我才知道,事情不是你觉得自己有能力,就一定能做好。”
      林昭抬头。
      她以前很少听周慎讲这些。
      “那您现在怎么还喜欢先接项目?”
      周慎一愣。
      随后笑出了声。
      “因为我现在是管业务的。”
      林昭也笑了。
      “行,懂了。”
      “你别笑。等你以后带团队,也会碰到这种事。”
      “那我争取少让别人吃点亏。”
      周慎看着她,点了点头。
      “这话我记着。”
      ⸻
      星期三晚上九点,林昭终于下班。
      贺原给她发消息,问她吃过晚饭没有。她在楼下便利店买了个饭团,边走边回了一句“吃过”,又觉得一个饭团实在有点心虚,于是补充说还有一盒酸奶。
      电话几乎立刻打了过来。
      “一个饭团就算吃饭了?”
      林昭刚从便利店出来,听见他的声音,忍不住笑了一下。
      “贺原,你是不是准备替我妈查岗?”
      “没有。就是问问。”
      “我今天中午吃得挺多,晚上不太饿。”
      “那行。”
      贺原没有继续追问。
      他正在家里整理新书的编辑资料,电话那头偶尔传来翻纸的声音。林昭听着,忽然有点想见他。
      “你今天忙吗?”她问。
      “还好。白天开了个会,晚上把没看完的稿子补一下。”
      “什么会?”
      “新作者的选题讨论。”
      “你上次说的那部长篇?”
      “嗯。”
      “怎么样?”
      贺原停了一下。
      “有些地方挺好,有些地方还得再看。”
      林昭笑了。
      “听起来像我们老板评价项目。”
      “我还没看完,不好下结论。”
      “行。你慢慢看。”
      她沿着路边往地铁站走,正好经过一家正在装修的面包店。玻璃窗上贴着一张大海报,写着“全新升级,年轻生活方式”,下面却依然是以前那几款面包。
      林昭看得有点想笑。
      “我今天跟人力聊了半天。”
      贺原问:“谈得顺利吗?”
      “有进展,但没结果。”
      “你们主要谈什么?”
      “岗位、绩效、交接,还有驻场安排。”
      她说着说着,想起白天那一堆待确认事项,语气也慢慢变了。
      “我现在最烦的就是,每个人都觉得这个项目应该由我来做,可一问需要什么人、谁来拍板、出了问题谁负责,就都说再商量。”
      贺原在那边安静听了一会儿,忽然问:“那你有没有考虑,把条件按重要程度排一下?有些是必须落实的,有些可以等合同签完再谈。”
      林昭没接话。
      贺原继续说:“比如岗位和绩效,你可以先明确评价标准,不一定非得现在谈升职。资源配置也是——”
      “贺原。”
      “嗯?”
      “我现在不想听解决方案。”
      电话那头停住。
      林昭站在地铁站入口旁边,望着前面排队进站的人,忽然有点烦躁。
      “我今天已经跟人力谈了四十分钟,跟老板谈了半小时,下午还开了两场项目会。现在下班了,我就是想骂两句。”
      贺原没有马上说话。
      过了片刻,他才开口。
      “行。”
      林昭一愣。
      “行什么?”
      “你骂。”
      她原本准备了一肚子话,结果听见这两个字,反倒不知道该怎么往下接。
      “你就不想说点别的?”
      “你不是说不想听建议?”
      “……”
      林昭低头看着地砖,没忍住笑了一下。
      “你这人有时候真挺气人的。”
      “嗯。”
      “又嗯?”
      贺原在电话那头笑了。
      “那我应该怎么说?”
      林昭想了想,忽然叹气。
      “算了。”
      她走到地铁站旁边的长椅上坐下。
      “我其实知道该怎么谈,也知道现在项目没签,公司很多东西没办法承诺。我就是有时候觉得挺烦的。”
      贺原没插话。
      她继续说:“我当然想接一个更大的项目。干了这么多年,要说一点野心没有,那是假话。但我不想因为自己想要这个机会,就被默认什么条件都可以接受。”
      说到这里,她停了一下。
      “而且你知道最难受的是什么吗?”
      “什么?”
      “所有人都在夸我。”
      贺原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林昭笑了一声。
      “老板说我能力强,副总说客户认可我,人力说这个项目对晋升有帮助。大家都说我合适,好像只要我不接,就是辜负了什么。”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饭团包装袋。
      “可我又不是因为不愿意辛苦才犹豫。”
      贺原安静了一会儿。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你怕自己接下来以后,很多事没有决定权,最后还得替结果负责。”
      林昭停住。
      随后慢慢笑了。
      “对。”
      她低头捏了捏包装袋的边角。
      “就是这个意思。”
      贺原没有继续分析项目。
      过了会儿,他忽然说:“那你今天挺累的。”
      林昭笑了一声。
      “废话。”
      “嗯。”
      “你怎么又嗯?”
      他也笑了。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林昭忽然觉得舒服多了。
      刚才那些话,她白天当然也说过,只不过说的时候必须有条理、有证据,还得顾及对方的职位和立场。现在跟贺原讲,她可以承认自己不高兴,也可以承认有点担心。
      贺原不需要替她做决定。
      他只需要听见就行。
      “你刚才是不是生气了?”林昭忽然问。
      “没有。”
      “我打断你。”
      “我知道。”
      “你不介意?”
      “有点意外。”
      林昭低头。
      “我刚才语气可能不太好。”
      “是有一点。”
      她一愣。
      没想到这人居然直接承认。
      贺原继续说:“不过你说清楚以后,我也知道你想干什么了。以后你要是只想吐槽,提前告诉我就行。”
      林昭听完,忽然觉得自己也有点好笑。
      她刚才明明知道贺原是在关心,却还是因为白天积累的烦躁,把那句“不想听解决方案”说得很冲。
      “行。”她说,“以后提前说。”
      贺原停了一下。
      “那我也提个要求。”
      “什么?”
      “如果你想听意见,也可以直接问。不用担心我会替你决定。”
      林昭点头。
      “知道。”
      她忽然想起什么,又问:“那你现在能不能陪我骂两句?”
      贺原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骂谁?”
      “我们老板。”
      “周慎?”
      “嗯。”
      “他今天干什么了?”
      “中午一边跟我说项目需要我,一边说人手紧,最后让我理解公司的难处。”
      贺原想了想。
      “那他确实挺会给人安排工作。”
      林昭笑出了声。
      “是吧!”
      “不过他也未必是故意——”
      “贺原!”
      “……行,我不解释了。”
      她终于笑得停不下来。
      贺原在电话那头也笑了。
      两个人聊到后来,林昭已经不想再讨论什么绩效和岗位。她问他晚上吃了什么,贺原说下了碗面,还煎了个鸡蛋。
      “这么简单?”
      “一个人吃,不想折腾。”
      “那你下次来我家,我给你做点好的。”
      贺原停了一下。
      “你会做什么?”
      林昭想了想。
      “我可以点外卖。”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行。”
      林昭看了眼时间,起身往地铁站走。
      “我明天去栖帛总部,可能会忙一天。”
      “几点出发?”
      “八点左右。上午开会,下午要跟几家门店负责人聊。”
      “那晚上呢?”
      “不知道。估计得看客户的安排。”
      贺原没有追问约会的事。
      只是说:“到了给我发条消息。”
      林昭答应了。
      挂断电话以后,她把吃完的包装袋扔进垃圾桶,跟着人群进站。
      手机里还有两封未读工作邮件。
      她没有马上点开。
      今天已经够了。
      剩下的事,明天再处理。
      ⸻
      星期四早上七点半,林昭坐进网约车。
      栖帛总部位于城市东侧一片新建的商务园区,周围有几栋写字楼和企业展厅。车开进去时,路边刚洒过水,绿化带还带着一点潮气。
      她到得比预约时间早了十五分钟。
      前台核对身份以后,让她在大厅稍等。林昭站在一排品牌展板前,看见上面挂着栖帛不同年代的门店照片。
      最早的一张拍于十多年前。
      一家临街店铺,红色招牌,玻璃橱窗里堆着印花床品,门口站着几个穿工装的店员。
      后面的照片逐渐换成商场专柜、标准化门店和线上旗舰店的页面截图。
      品牌发展得不算慢。
      至少过去那些年,它确实靠自己的产品和渠道活得不错。
      林昭沿着展板往前走,最后停在一张宣传海报前。
      海报上的年轻女性坐在米白色沙发上,抱着一只靠枕,旁边写着:
      “年轻,不必将就。”
      她看了看图片里的床品。
      颜色很漂亮。
      面料也看不出有什么问题。
      唯一有点奇怪的是,除了右下角的品牌标志,这张海报放到任何一家生活方式品牌的宣传里,似乎都说得通。
      她刚准备继续看,身后便有人叫她。
      “林老师?”
      林昭转身。
      吴桐从电梯里走出来,手里拿着咖啡,今天穿了一套深色西装,胸前挂着工牌,看起来比视频里更干练。
      “早上好,吴总。”
      “叫我吴桐就行。”她笑了笑,“路上堵不堵?”
      “还好,提前出来了。”
      “那挺好。韩总已经到了,我们先去会议室。”
      两个人往电梯走。
      吴桐看了眼她手里的资料袋,忽然说:“昨天你们商务那边发来的工作范围建议,我看过了。”
      林昭抬头。
      “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倒不大,就是比我想象中细。”
      “前期把范围确认清楚,后面执行会顺一点。”
      吴桐点头。
      进了电梯,她忽然低声问:“林昭,我能先跟你说件事吗?”
      “您说。”
      “今天下午那几家门店负责人,情况不太一样。我们销售部门原本希望安排一次集中讨论,我最后还是争取分开聊。”
      林昭有点意外。
      “谢谢。”
      “别急着谢。”吴桐苦笑了一下,“韩总对这件事也有自己的想法。他希望你们能帮忙了解加盟商不愿续约的原因,但总部内部其实已经讨论过很多轮,不是今天聊完就能解决。”
      “我明白。”
      吴桐犹豫了一下。
      “我担心的是,最后所有问题又回到品牌部。”
      林昭看着她。
      这大概是她第一次听见吴桐把话说得这么直接。
      “您以前遇到过?”
      吴桐笑了一声。
      “栖帛以前没有这么大的品牌升级项目,但每次销售有压力,大家总会先问品牌是不是不够年轻、活动是不是不够热闹。”
      “那您觉得问题在哪儿?”
      “我也想知道。”
      电梯门打开。
      吴桐走出去,脚步很快。
      “所以这次希望你们能从外面看一看。内部待久了,有些问题谁都知道,却很难再认真讨论。”
      林昭跟在她身后,没有立刻接话。
      这句话比任何一张项目介绍PPT都更值得记下来。
      ⸻
      上午的会议开得很紧凑。
      吴桐介绍品牌升级目标,韩启明负责渠道情况。客户的销售副总顾成礼也参加了前半场,但主要听汇报,偶尔问几句项目进度。
      林昭没有急着展示自己的完整策略。
      她把昨天整理好的数据需求和阶段计划拿出来,逐项确认。
      销售数据能否提供到门店和产品大类层级,是否能区分直营与加盟;线上促销价格和线下活动是否有独立记录;不同产品线的毛利水平、退换货情况、会员复购情况,能提供到什么程度。
      韩启明翻着清单,眉头越皱越紧。
      “林老师,你们这是准备把我们的生意从头到尾查一遍?”
      林昭看了他一眼。
      “如果只做传播方案,不需要看这么多。但既然项目目标包括改善消费者认知和渠道表现,就得知道目前的问题大概在哪里。”
      韩启明说:“有些数据涉及加盟商,没那么容易拿。”
      “那可以先看汇总数据,再挑选典型门店做访谈。确实需要更细的部分,我们再按内部审批流程申请。”
      顾成礼在旁边点头。
      “这个可以。先把诊断范围做实。”
      吴桐接着说:“那品牌定位什么时候能出初稿?”
      “如果资料按期到位,四周内可以提交初步方向供内部讨论。”林昭说,“但正式定位还需要验证,尤其不能把单次访谈当作整个消费者市场的结论。”
      顾成礼看了眼吴桐。
      “我希望四周以后,至少能有一个清楚的判断。”
      林昭点头。
      “可以。判断可能是建议调整品牌定位,也可能是现阶段更应该优先解决产品和渠道问题。我们会把依据写清楚。”
      顾成礼没再说什么。
      这场会议直到十一点半才结束。
      离开会议室以前,韩启明忽然叫住林昭。
      “下午聊门店的时候,我就不跟着了。”
      林昭回头。
      “您下午还有安排?”
      “有。不过主要还是想让他们自己说。”
      他拿起桌上的文件夹,笑了一下。
      “我坐在那儿,他们未必肯把话说全。”
      林昭也笑。
      “那下午的情况,我会整理成问题清单,再跟您核对相关事实。”
      “行。”
      韩启明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不过有件事我得提前跟你说。门店经营不好,不一定全是总部的问题。有人确实是自己不会做生意。”
      林昭点头。
      “所以才需要分别了解。”
      韩启明看着她,没再多说。
      ⸻
      下午的三场访谈,情况比林昭预计的更有意思。
      第一位门店负责人姓陈,是栖帛十几年的老加盟商,经营着两家社区店。他五十多岁,说话慢,戴着副老花镜,进会议室以后先把手机调成静音,还从随身包里掏出一本记了很多年的小账本。
      林昭问他为什么准备不再续约。
      陈老板回答得很干脆。
      “我年纪大了。”
      林昭一愣。
      “只是因为这个原因?”
      “也不全是。”
      陈老板把账本摊开。
      “现在店里确实没以前好做,年轻人来得少,老客户买得也没以前勤。但我关店主要是想退休。我女儿在外地上班,不愿意回来接。店里的几个老员工也准备走了,我再干几年,身体吃不消。”
      林昭点点头。
      她原本以为,第一场访谈可能就会听到加盟商抱怨总部价格、库存和政策。
      结果人家主要是想退休。
      “如果总部给您更好的支持,您会考虑续约吗?”
      陈老板认真想了想。
      “也许能再做一年,但不会做太久。”
      “为什么?”
      “我不想一直守店了。”
      他说完,自己先笑了一声。
      “我干了这么多年,钱也没少挣,不能非得等做不动了才回家。”
      林昭跟着笑。
      她又问了几句销售结构和老客户购买习惯,确认陈老板近两年的生意确实有所下滑,但他不续约的决定很大程度上也来自个人生活安排。
      这个原因不属于品牌策略能够直接解决的范围。
      第二位负责人是张丽华,在商场里经营栖帛专柜八年,最近两年利润明显下降。
      她一进门便把厚厚一叠销售记录放到桌上。
      “林老师,我不知道你们能不能帮忙解决,但我今天就想把价格的事讲明白。”
      林昭请她坐,先听她说。
      张丽华很熟悉自家门店的经营情况,几款主力产品的零售价、活动价和库存量几乎张口就来。她抱怨线上促销太频繁,尤其大型购物节期间,同系列产品线上到手价有时明显低于线下活动价。
      “客人到店里摸料子,让导购拿出来一套套讲,最后手机一搜,网上便宜一百多。你说他买不买?”
      林昭没有急着回答。
      张丽华继续说:“他当然不买。他又不傻。我也不怪客人,可我这边房租要交,导购工资要发,库存也得压。总部一年到头说支持门店,支持来支持去,最后活动最多的还是线上。”
      林昭问:“您这里线上线下价格差异,主要集中在哪些品类?”
      “年轻人喜欢的那几款。”
      “您怎么判断年轻人喜欢?”
      “看他们问什么呀。”张丽华把一张打印出来的产品图推过来,“这种浅色素纹的,年轻姑娘进店都会摸。问得最多,买得最少。”
      “是因为价格?”
      “价格是一方面。”
      她想了想,又补充:“还有人嫌我们门店看着老。这个我也认。商场去年装修,隔壁都换了新门头,我们这儿还是以前那套。可装修要花钱,总部又没给我一个明确说法,我也不敢随便改。”
      林昭在纸上记下几个问题。
      门店形象、价格策略、产品组合和经营成本。
      这些确实可能跟品牌升级有关,但它们并不全是品牌部能独立决定的。
      “如果现在只让您选一件最希望总部先解决的事,您选什么?”林昭问。
      张丽华几乎没有犹豫。
      “价格。”
      “为什么不是装修?”
      “装修花一次钱,价格天天影响成交。”
      她说完,又看了林昭一眼。
      “我知道你们做品牌的,可能更关心门头好不好看、广告拍得年轻不年轻。但我今年要是不续约,主要不是嫌广告不好看。”
      林昭点头。
      “明白。”
      张丽华看着她,忽然问:“你们这次来,是不是总部想让我回心转意?”
      林昭停了一下。
      “我今天的任务是了解门店经营中遇到的实际问题,形成诊断材料。续不续约是您和总部之间的商业决定,我没有被授权代表总部谈条件。”
      张丽华看了她几秒。
      随后笑了。
      “那挺好。我就怕你一会儿开始劝我,说品牌马上要升级了,再坚持坚持。”
      “我现在还不知道升级以后是什么样。”
      林昭也笑了。
      “当然不会先拿这个劝您。”
      张丽华离开时,主动把自己的联系方式留给林昭,说如果后续需要核对门店数据,可以找她。但涉及具体销售记录,仍然需要总部同意。
      林昭答应下来。
      她没有向对方保证问题一定能解决。
      张丽华似乎也没期待她今天就能解决。
      临走前,她只说:“你们要是真能把价格和门店的关系理顺,比重新拍十条广告都管用。”
      第三场访谈在视频里进行。
      受访者姓徐,三十出头,在一座周边城市经营两家栖帛加盟店,其中一家刚开了不到三年。
      跟前两位不同,他的经营状况还不错。
      尤其婚庆床品和中高价位套件,近一年销量增长明显。
      林昭原本以为,这位徐老板会对总部的支持比较满意。
      没想到聊到一半,他也开始抱怨。
      “总部老觉得年轻人只买便宜的东西。其实不是。”
      他把手机举起来,给林昭看了一组门店陈列照片。
      “我们这边新婚夫妻买床品,很多愿意花钱。关键得给他们一个理由。比如面料舒服、颜色好搭、能现场看效果,或者婚房布置可以一起做。你单纯跟他说四件套年轻化了,他根本不知道年轻在哪儿。”
      林昭问:“这些婚庆组合,是总部统一提供的吗?”
      “不是,自己搭的。”
      “那为什么不直接卖总部组合款?”
      “有些款式我们拿不到。”徐老板回答,“线上旗舰店先卖,线下订货要等。等货到了,顾客婚都结完了。”
      他自己说完都笑了。
      林昭也笑了,但把这句话认真记了下来。
      “如果库存供应更及时,您愿意增加这类产品的采购吗?”
      “愿意。但得看价格,也得看总部能不能长期供。”
      “您有没有尝试过跟当地婚庆公司合作?”
      “有啊。”
      徐老板一听这个,明显来了精神。
      他讲起自己怎么跟当地两家婚庆工作室做联合展示,怎么用实物搭配吸引新人,还拿出几张活动照片,说有些顾客原本只准备买一套床品,看完搭配以后又加购了被芯和枕头。
      “不过这个办法不是哪家店都能照搬。”他补充,“我们这边婚庆消费多,别的地方不一定。还有,活动做起来也费人手。”
      林昭点头。
      她喜欢这句补充。
      很多项目最容易犯的错误,就是看见一家门店做得不错,立刻要求全国复制。
      真正能不能复制,还得看门店位置、客群、人员能力和当地消费习惯。
      访谈结束时,已经快四点。
      林昭整理了一下笔记,发现三家门店的情况差得相当远。
      一位准备退休,一位主要被价格和经营成本困住,另一位有自己的经营办法,却受限于产品供应和渠道支持。
      如果把这三家都写成“品牌老化导致加盟商流失”,显然不准确。
      但这并不代表品牌升级毫无意义。
      栖帛确实需要让更多新消费者认识自己,也需要重新梳理产品和渠道之间的关系。
      只是它需要解决的问题,远比广告上的“年轻生活方式”复杂。
      ⸻
      五点多,吴桐送林昭到电梯口。
      “今天辛苦了。”
      “还好,信息量挺大。”
      吴桐笑了一下。
      “我刚才听助理说,张老板跟你聊了快一个小时。”
      “她准备得很充分。”
      “她对总部意见一直不少。”
      “但有些问题确实值得核实。”
      吴桐点头,没有反驳。
      两个人走到电梯前,林昭忽然问:“吴总,您今天听完这些,会不会觉得项目方向要调整?”
      吴桐想了想。
      “会有一点。”
      “哪部分?”
      “我原本以为,年轻化是最容易达成共识的目标。现在看,大家连什么叫年轻化都没谈清楚。”
      林昭笑了。
      “那至少找到一个需要先解决的问题。”
      吴桐也笑。
      过了会儿,她忽然问:“林昭,你到底会不会来?”
      林昭一愣。
      “什么意思?”
      “我听邵总说,你还没有正式答应驻场。”
      “是。条件还在谈。”
      吴桐点头。
      “我理解。”
      她停了一下。
      “不过我确实希望是你。”
      林昭看着她。
      吴桐继续说:“以前合作过的外部团队,有的很会做漂亮提案,但不太愿意碰我们的实际问题。有的什么都答应,最后又做不到。你今天至少愿意把不确定的事情讲清楚。”
      林昭笑了笑。
      “那也可能是因为我还没进场。”
      吴桐被她逗笑。
      “你这人挺会给自己留后路。”
      “主要是怕以后让您失望。”
      吴桐看了她一会儿,忽然认真起来。
      “林昭,我也跟你说实话。”
      “您说。”
      “我们品牌部现在确实缺人,也确实有很多事没人真正负责。我希望外部团队能帮我们建立工作方法,但我不希望最后所有事情都推给你一个人。”
      林昭没有立即接话。
      “如果你接这个项目,我会尽量保证关键资料和会议的支持。”吴桐说,“但有些决策不在我手里,比如渠道价格、加盟政策、产品供应。这些要靠销售和产品部门一起推动。”
      “我明白。”
      “所以我需要的不是一个替我们开会的人,而是有人能把问题分析清楚,告诉我们该先解决什么。”
      林昭点头。
      “如果能按这个目标合作,我愿意继续谈。”
      吴桐笑了。
      “那就好。”
      电梯门打开。
      林昭走进去,冲她挥了挥手。
      直到电梯下降,她才长长出了口气。
      今天听了太多话,脑子里塞满了品牌、门店、价格、渠道和人员安排。她已经有点想赶紧回去把笔记整理出来。
      不过还没到楼下,手机便震了一下。
      是周慎发来的文件。
      【栖帛项目驻场职责说明,商务刚更新了一版。你看看有没有问题。】
      林昭点开。
      前面几条跟昨天讨论的差不多。
      品牌诊断、消费者研究、定位建议、跨部门沟通。
      直到第六条。
      协助甲方推进重点门店经营改善及加盟商续约工作,并根据项目要求承担相关协调职责。
      林昭盯着这一句,看了好一会儿。
      她今天下午刚跟三家门店聊完。
      其中一家老板准备退休,一家对总部价格政策不满,另一家经营得不错却有产品供应问题。
      现在商务部门却准备把“推进加盟商续约”写进她的职责。
      这活儿要是真接下来,别说四个月。
      给她四年,也不能保证一个想退休的老板继续开店。
      电梯到了一楼。
      林昭走出大厅,在门口找了张长椅坐下,拿出电脑,直接在文件里开启修订模式。
      她没有把整条删掉。
      而是把前半句保留,改为:
      开展重点门店经营情况访谈与分析,识别与品牌策略相关的问题,提出改善建议。
      随后在旁边加了一条批注:
      【加盟商续约谈判及续约结果属于甲方渠道经营管理职责,不建议纳入外部品牌策略负责人的交付和考核范围。】
      改完以后,她又检查了一遍其他条款,把消费者研究预算、客户资料提供节点和项目变更确认流程一并标了出来。
      然后发给周慎。
      【周总,今天的访谈情况我会另行整理。职责说明里有几处需要修改,尤其是加盟商续约这一项,我不能接受写成个人交付责任。修订建议已附。】
      周慎没有立即回复。
      林昭也没等。
      她收起电脑,拿手机叫车。
      等待司机接单时,贺原发来消息。
      【结束了吗?】
      【刚结束。】
      【怎么样?】
      林昭看着这三个字,想了想。
      【今天适合听我骂老板,不适合提供建议。】
      贺原过了几秒才回。
      【明白。】
      又过了一会儿。
      【那我先问一个不涉及职业规划的问题。】
      【什么?】
      【晚饭吃了吗?】
      林昭低头看了眼手机。
      早上出门的时候,她在便利店买了个三明治。中午跟客户一起吃工作餐,顾着听人讲话,没吃多少。下午三场访谈结束,吴桐给她拿了一块饼干,她吃了两口便放下了。
      现在想起来,确实有点饿。
      【没有。】
      贺原:【我也没有。】
      【你不是在看稿子?】
      【刚看完一部分。】
      【那怎么办?】
      【一起吃?】
      林昭盯着屏幕,终于笑了一下。
      她想了想,把已经叫好的车取消,重新给贺原发了定位。
      【来接我。】
      【好。】
      过了两秒,她又补了一句。
      【不过先说好,今天不许给我讲什么职业选择、风险评估和项目管理。】
      贺原很快回复。
      【那我讲讲别的。】
      【比如?】
      【今天有个作者跟我争了半小时,为什么一句话不能删掉。】
      林昭看着消息,来了兴趣。
      【谁赢了?】
      【还没分出胜负。】
      她笑着打字。
      【那行。】
      【今晚你可以讲这个。】
      手机放下以后,林昭重新看了眼手里的项目资料。
      今天的访谈让她更想接栖帛了。
      那些问题确实有意思,而且远比她过去做过的纯传播项目复杂。真能把品牌、产品和渠道的关系理顺一部分,至少能做出有价值的东西。
      但她也越来越确定,有些条件不能让步。
      项目负责人的名字写在组织架构上很好看。
      真正做起来,靠的不是那几个字。
      林昭把资料塞回包里,起身往园区门口走。
      刚走两步,周慎的电话打了进来。
      “林昭,我看见你改的文件了。”
      “嗯。”
      “你把加盟商续约那条整个改掉了?”
      “保留了经营诊断和建议,删掉了续约结果责任。”
      “邵总那边可能会有意见。”
      “那就再讨论。”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周慎说:“你今天访谈感觉怎么样?”
      “挺有价值,但三家门店情况差异很大,不能拿来代表整体。我明天会整理初步发现和下一步需要的数据。”
      “那你还是想接?”
      林昭站在园区门口,望着一辆辆往外开的车。
      “想。”
      “条件谈得差不多了?”
      “还有几项没定。”
      周慎笑了一声。
      “你还真是一点都不着急。”
      林昭也笑了。
      “我挺着急的。再拖下去,第一阶段调研时间就要不够了。”
      “那你还不答应?”
      “因为答应以后,时间不够就成我的问题了。”
      周慎在电话那头沉默两秒,终于笑出了声。
      “行,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他停了一下。
      “明天上午我找邵总再谈一次。你先把今天的情况整理好,别急着给客户承诺。”
      “好。”
      “还有。”
      “嗯?”
      “林昭,你今天做得不错。”
      她一愣。
      “您是说访谈?”
      “嗯。吴桐刚给我打过电话,说她希望你继续负责。”
      林昭低头笑了一下。
      “那是好事。”
      “是好事。”周慎说,“不过邵总还有他的考虑。你得有心理准备,明天未必能一次谈成。”
      “我知道。”
      挂断电话以后,她没有再去想怎么说服邵明远。
      该讲的理由已经讲过,接下来要看商务预算、客户需求和公司内部资源能不能真正对上。
      她能决定自己的接受条件,却不能替所有人把决定做了。
      这回就按正常流程来。
      ⸻
      贺原到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他没穿西装,外面套着件普通的深色外套,手里拿着一瓶水,走近便递给她。
      林昭接过来喝了一口。
      “你怎么还带水?”
      “刚才路过便利店,顺手买的。”
      “你们编辑是不是特别喜欢顺手?”
      贺原没接这个话茬,只看了眼她脚上的鞋。
      “今天走了不少路?”
      “还行。主要坐着开会。”
      “那吃什么?”
      林昭想了想。
      “别太贵,别太远,最好十分钟内能上菜。”
      贺原拿手机查了一下,附近有家做砂锅的老店,评价不错,走过去七八分钟。
      两个人便慢慢往那边走。
      林昭今天确实不太想再讨论工作。一路上,她先问贺原白天那场作者争论到底怎么回事。
      贺原解释,自己最近在看的那部长篇小说,作者是个很有个人风格的年轻女作家。稿子里有一段女主角在医院走廊等检查结果的描写,写了很长一段毫无进展的等待。
      他觉得篇幅略长,建议压缩。
      作者却不同意。
      “为什么?”林昭问。
      “她说那段等待就是人物当时最重要的经历。读者觉得无聊,恰好能体会角色的烦躁。”
      林昭笑了。
      “听着还挺有道理。”
      “有一定道理。”
      “那你为什么还要删?”
      贺原看了她一眼。
      “因为那段有四千多字。”
      林昭停住。
      “四千多字?”
      “嗯。”
      “就一直坐在走廊等?”
      “中间有不少观察和回忆。”
      “那也挺长。”
      贺原点头。
      “所以我现在还在考虑,哪些内容确实值得保留,哪些只是作者太喜欢自己写的句子。”
      林昭想了想。
      “那你跟她谈得怎么样?”
      “还没定。今天只是先把问题讨论出来,我准备再看一遍上下文。”
      她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两个人走过一个路口,等红灯时,林昭忽然说:“你这次没直接给作者讲一套编辑原则?”
      贺原侧头。
      “讲了。”
      “然后呢?”
      “她不买账。”
      林昭笑出了声。
      “我突然挺想认识她。”
      “为什么?”
      “想看看谁能跟你争半小时还不认输。”
      贺原看着她。
      “你不是已经争过了吗?”
      “我那个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是来找你算账的,人家是来保卫自己作品的。”
      贺原笑了一下。
      “差不多都挺难说服。”
      绿灯亮了。
      林昭往前走了两步,忽然伸手挽住他的胳膊。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再看稿子。”
      “如果最后还是觉得该删呢?”
      “把理由讲清楚,让她知道删和不删会带来什么影响。最后得看具体的编辑协议和出版要求,也要尊重她对作品的判断。”
      林昭听完,没说什么。
      走到砂锅店门口时,她忽然笑了。
      “贺原,我发现一件事。”
      “什么?”
      “你现在好像越来越能接受,有些问题暂时没有答案了。”
      他想了想。
      “可能因为以前太想赶紧把问题解决。”
      “现在呢?”
      “现在发现,有时候解决得太快,后面还得返工。”
      林昭站在门口,看着他认真说这句话的样子,忍不住笑。
      “你这是编辑经验,还是人生经验?”
      “都有一点。”
      她推开店门。
      “行,那今晚先别总结经验了。”
      “为什么?”
      “因为我饿了。”
      贺原笑着跟进去。
      店里人不少,老板娘给他们安排了靠墙的一张小桌。林昭点了一份牛肉砂锅,贺原要了菌菇鸡汤,又加了两样小菜。
      等菜的时候,林昭把手机放到桌上,屏幕正好亮起来。
      是丁珂发来的邮件。
      标题写着:
      关于栖帛项目驻场安排及岗位评估的补充说明。
      她看了一眼,没有立刻打开。
      贺原注意到了,却没有问。
      林昭忽然觉得挺有意思。
      如果是以前,这种时候她肯定已经点开邮件,边看边吃,还要顺手给周慎回两条消息。
      现在却不太想。
      她把手机翻过去,放到包里。
      “明天再看。”
      贺原抬头。
      “什么?”
      “工作邮件。”
      “嗯。”
      林昭拿起杯子,喝了口水。
      “我今天跟一个准备退休的加盟商聊了半小时。他说,自己开了十几年的店,现在就想关门回家休息。我还挺羡慕他的。”
      “羡慕什么?”
      “他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不想干了。”
      贺原想了想。
      “你现在还想干。”
      “对。”
      “那有什么好羡慕的?”
      林昭一愣。
      随后笑了。
      “也是。”
      服务员端着砂锅走过来,热气一下扑到两个人面前。
      林昭拿勺子搅了搅汤,尝了一口。
      味道还不错。
      她今天问了太多人为什么不买、为什么不续约、为什么想调整品牌,到了晚上,总算不用再问什么了。
      她只想好好把这顿饭吃完。
      至于明天邵明远会怎么说,丁珂能给出什么条件,栖帛那个项目最终能不能由她来做——
      先等她吃饱再讲。
      反正一锅砂锅,也用不着开会才能决定怎么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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