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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医生 林柚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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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柚第二天请了假。
早上八点半她坐在社区医院的诊室里,对面是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医生,白大褂,圆脸,说话声音很慢。林柚说了自己的情况——“最近搬家,睡不好,总觉得精神恍惚,有时候会看到奇怪的东西”。
医生问:“比如什么样的东西?”
林柚顿了一下。她差点说出那片发光的树叶,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有时候会看错东西,比如把影子当成别的东西。”
医生在病历本上写了几个字,又问:“这种情况持续多久了?”
“搬家之后开始,也就两三天。”
“有没有头痛、恶心、视力模糊?”
“没有。”
“有没有觉得别人在议论你、跟踪你?”
“没有。”
医生点了点头,语气温和:“目前看不出什么器质性问题,可能是压力太大引起的。我建议你做一个全面检查,排除一下其他因素。”
林柚拿着检查单走出诊室。全面检查。不是确诊,不是排除,是“建议”。她没有答案。
她在便利店买了瓶水,坐在路边的长椅上搜:“压力大会不会让人看到幻觉”。答案说会的,严重疲劳和焦虑都可能导致短暂的视觉异常。她看了好几遍,把手机揣回兜里。她决定接受这个解释——就是压力大,搬家、换新环境、工作忙,都是正常的理由。她不需要做全面检查,只要休息一下就好了。
但她没有注意到一件事:在诊室里,当医生说“压力太大”的时候,她心里浮上来的第一个念头不是“原来如此”,而是“不对”。那个念头太小了,小到她自己都没察觉。她只是站起来付了挂号费,走出去,把检查单折了两折塞进包里。塞进去的时候,她看了一眼包里那个铁盒子——她用来放那些纸条的铁盒子。她今天出门前不知为什么把它塞进了包里。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她坐地铁回去。出站的时候下起了小雨,她把外套帽子拉起来,快步往小区走。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往那棵老槐树看了一眼。叶子被雨打湿了,绿得发亮,枝条垂得很低。她收回目光继续往里走,上楼的时候低着头,故意没看五楼那扇门。
走到七楼,掏钥匙,开门。换了拖鞋,把包扔在沙发上,去厨房倒水。路过窗台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野花还在,树叶还在,枣还在。她站在窗台前面,水杯握在手里,想到了昨晚那片叶子在月光下自己发光。她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看见了。也许只是反光。也许是因为太累,看错了。
她没有再看,转身走进客厅。她打算今天什么都不做,躺在沙发上刷一天手机,就当休息。
下午外卖来了,她去开门。门一拉开,她愣了一下——门口蹲着一只橘猫。胖乎乎的,蹲在门垫上,尾巴圈着前爪,仰头看着她。她看了它两秒,又往外看了一眼楼道,空空的,没有人。猫又看了一眼她手里的外卖袋子,然后低头舔了舔自己的前爪。
她弯下腰看着它:“你是哪来的?”
猫没有回答。她蹲下来,伸手试探着碰了一下它的头顶。猫没有躲。她摸了一下它的耳朵,猫的耳朵往后压了压,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呼噜声。她没有收留它。她把外卖拿进屋,关上了门。门关好之后她站在门后面听了一下,门外没有声音。她端着外卖坐到沙发上,吃了几口又放下。然后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
猫还蹲在门垫上。尾巴圈着前爪,眼睛半眯着,像是等了很久。
她低头看着它。它也看着她。
“……你饿不饿?”
猫没有叫。但她看见它的耳朵动了动。她转身走进厨房,把冰箱里剩的半袋面包撕碎放在碟子里,端到门口放下。猫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她,然后开始吃了。她蹲在门框里面看着它吃完。猫舔了舔嘴,抬头看了她一眼,站起来转身走了。尾巴竖着,像一座小小的旗杆。走到楼梯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她一眼,然后下去了。
她看着它消失在楼梯转角。然后把碟子收回来洗了,关上了门。
那天晚上她坐在沙发上发呆,手机屏幕亮着,社区医院的预约页面开着。她原本打算约一个下周的全面检查。但她没有点下去。她站起来走到窗台前面。枣、树叶、野花,都在。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她盯着那片树叶看了很久。
没有发光。
她站在那儿没动,然后伸手碰了一下那片树叶。凉的。正常的。她把手指收回来,在衣服上蹭了蹭。转身准备回客厅的时候,听见门外传来一声很轻的“喵”。很轻,像试探。她站在客厅门口没动,听了几秒钟。没有第二声了。她走过去拉开门。
猫蹲在门垫上。还是那只橘猫。尾巴圈着前爪,仰头看着她。像是没走过一样。
她蹲下来,跟它平视。“你回来了。”
猫没有回答。但它站起来,绕着她的拖鞋走了一圈,然后重新蹲下来。这个动作让她想起了一件事——今天早上那根枝条缩回门缝里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没有逃,只是退了一步,然后等着。这只猫也在等。等什么,她不知道。但她知道等的对象是她。
她伸手把它抱了起来。猫没有挣扎。她把猫抱进屋里,关上了门。猫坐在客厅地板上环顾了一圈,然后转头看着她。她站在旁边看着它,忽然说了一句话:“你要是再叫一声,我就当你决定留下了。”
猫没有叫。但它站起来,走到沙发旁边跳了上去,蹲在沙发垫子上,把自己团成了一个橘色的毛球。
她看着那个毛球,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说了一句声音很低的话,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行。那你也是我的了。”
“我的”——这个词说出口的时候,她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不是“我养的”,不是“我收留的”,是“我的”。好像这两个字在这个房间里不是一个新词,是一个旧词。
那天夜里她躺在床上,猫蜷在沙发角落。她翻了个身,闭着眼。明天上班,改海报,回甲方消息。隔壁那扇门、纸条、枣、树叶、野花、发光,全都可以先放着。今天她至少弄清楚了另一件事——那只猫是她自己决定留下的。
她闭眼了。
睡意真正来之前,她听见窗外很远的地方传来一声极轻的收音机电流声。沙沙的,响了不到两秒就断了。这一次她没有睁眼。但她在黑暗里听了一会儿,确认了一件事——那个声音不是从隔壁传来的。是从五楼那扇灰扑扑的门后面传来的。和她今天早上故意没看的那扇门是同一扇。
她在黑暗里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那只猫蹲在门垫上的姿势,和昨天那根枝条从门缝底下伸出来的角度,是一模一样的——都是在等她蹲下来。
她没有往下想。但她把一只手伸出被子,垂在床沿。沙发上的猫动了动耳朵,在黑暗里把眼睛睁开了一条缝。窗外没有风,槐树的枝条垂得很低。有一根枝条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够到了她的窗台,轻轻搭在窗框上,没有碰到玻璃。那片树叶没有再发光,但叶脉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很慢很慢地流动,像是等了很多年,不在乎再多等一个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