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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槐树精 搬家那天累 ...

  •   搬家那天累得半死。

      七楼,没电梯,大太阳底下,她来回搬了六趟。最后一趟是一箱书,她抱着爬到五楼就蹲在拐角歇了,后背全是汗,头发黏在脖子上,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

      她蹲在那儿喘气,忽然看见隔壁那扇灰扑扑的木门底下,伸出来一根枝条。活的,绿油油的,从门缝底下伸出来一小截,悬在那儿晃了一下。

      她盯着看了三秒,没多想,伸手把那根枝条轻轻拨了一下。枝条没有缩回去,悬在半空,像是在看她。她等了两秒,枝条才颤了一下,慢慢缩回门缝里去了。动作很轻,不像撤退,像打完招呼退了一步。

      她蹲在那儿没动。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漫上来——不是害怕,是她觉得自己应该认识这根枝条。说不上来为什么,就像在街上遇到一个人,脸想不起来,但身体已经先于记忆做出了反应。

      过了好几秒她才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老小区,”她说,“什么破房子都有。”但走了两步她又回头看了一眼。门还是那扇门,灰扑扑的,什么都没有。她继续往上爬,爬到六楼的时候停了一下——今天没风。那根枝条怎么会在门缝底下晃?她站在台阶上想了三秒钟,然后自己跟自己说:“搬完了再说。”

      晚上她把最后一箱书拆完已经快十点了。床单没铺,窗帘没挂,冰箱里只有一瓶过期的老干妈。她坐在纸箱上喝完了一瓶水,下楼去扔纸箱。经过五楼拐角的时候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一下。余光扫到那扇灰扑扑的门前面,地上放着一样东西。

      一颗枣。红皮,洗干净的,安安静静地搁在门缝正前方。像是等着人来捡。

      她弯腰捡起来,拿在手心看了看。她今天没买过枣,这栋楼里也没有枣树。她把枣翻过来,表皮上连一点磕碰都没有,不是从哪儿滚过来的,是被人放在这里的。她站在那扇门前,手指捏着那颗枣,忽然意识到自己一点也不想扔掉它。

      她回了七楼,把枣搁在厨房窗台上。没有放进冰箱,没有塞进抽屉。就搁在窗台上,像是它本来就该在那儿。

      第二天早上出门的时候,窗台上多了一样东西。一片树叶。边缘整齐,干干净净,像是专门挑过的。她站在窗台前面看着那片树叶,又看了一眼旁边那颗枣。

      然后她拿起手机,搜了三个字:“槐树精”。搜索结果弹出来一堆神话故事,没有一条跟“门缝底下伸枝条”有关。她又换了一个词搜——“植物会动”,搜出来的全是科幻小说和恐怖电影。她关掉手机,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她找出了体温计。夹好,等了五分钟。

      三十六度五。正常。

      她把体温计放回抽屉里,看着那颗枣和那片树叶,沉默了一会儿。不是发烧,不是幻觉。这些东西是真的,而且它们是给她的。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第一反应不是害怕,而是一种说不清楚的笃定——好像她在等这些东西,已经等了很久。

      她锁门去上班,没有碰那片树叶,也没有碰那颗枣。不是不敢碰。是觉得还不到时候。

      下班回来的时候,窗台上又多了一样东西。一把野花。蔫蔫的,像是刚从路边拔的,根上还带着一点泥。她站在窗台前面看了那把野花好一会儿,又拿起手机搜了一遍“槐荫路13号住户”。零条结果。她把野花捡起来,找了个矿泉水瓶插进去,倒了点水。做完这些之后她站在窗台前面,看着花、树叶和枣排成一列,忽然觉得自己做的事情不太正常。

      正常人不会把莫名其妙出现的树叶和枣留下来。正常人会扔掉。但她没有扔掉。她看着那把插在矿泉水瓶里的野花,说了一句:“你到底想干嘛。”

      没有人回答。但隔壁传来一声很轻的收音机电流声,沙沙的,响了不到两秒就断了。她站在原地,心跳快了一拍。然后她告诉自己:“明天请假,去看看医生。”

      那天夜里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台上那把野花插在水瓶里,月光照进来,落在花上。她侧躺着,盯着那片树叶看了一会儿,正要闭眼,忽然看见了。

      那片树叶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光。不是反光,是它自己在发光。很浅很浅的白色,像裹着一层薄薄的水汽。

      她盯着那片叶子看了很久,一动不动。不是吓呆了,是在辨认——这片光她是不是在哪里见过。脑子里什么都没有浮现,但身体记得。胸口发紧,手心发热,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很深的地方往上浮,还没浮到水面,但已经能感觉到水在动了。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了眼。没有开灯去确认那片叶子是不是还在发光。她只是闭着眼,在黑暗里说了一句话。

      “明天再看。”

      她没有睡好。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那种胸口发紧的感觉一直没有退。像有什么东西在她搬进这栋楼的第一天就开始松动了——不是坏掉的那种松动,是卡了很久的锁,忽然有人把钥匙插进来了。

      搬进来第一个周末,林柚把屋子收拾得差不多了。窗帘挂上了,床单铺好了,冰箱里塞了几盒速冻水饺和一把青菜,窗台上那三样东西——枣、树叶、野花——她一样都没扔。枣放在了碗里,树叶夹在书里,野花还插在矿泉水瓶里,搁在窗台角落。她每天早上出门前会看一眼,晚上回来再看一眼。东西没有再增加,也没有减少。但她知道有人在注意她——那个把枣放在门缝底下的人,那个把树叶和野花放在窗台上的人,还在。

      周六傍晚她出门散步,想把小区周围的环境熟悉一下。走到侧门的时候,闻到一股很浓的紫菜和虾皮的味道。顺着味道找过去,看见一辆小推车停在路灯底下,推车上架着两口锅,旁边摆了两张小折叠桌和几把塑料凳。推车没有招牌,只有一张手写的硬纸板立在旁边,写着几样炒饭炒面的价格。

      推车旁边坐着一个戴眼镜的小姑娘,大概七八岁,正趴在桌子上吃炒面,旁边坐着个年轻女人,应该是她妈妈。小姑娘吃得很认真,腮帮子塞得鼓鼓的。

      林柚走过去看了看。硬纸板上没有写馄饨。但推车上有两个保温桶,盖子盖得严严实实的。

      “有馄饨吗?”她问。

      推车后面站着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太太,围着蓝布围裙,袖子卷到手肘,正在擦锅沿。她听见这句话,抬起头来,视线在林柚脸上多停了一秒。

      “有的。”她放下抹布,转身打开那个不锈钢保温桶,“鲜肉的,可以吗?”

      “可以。”

      老太太没再说什么,从保温桶里数了十二个馄饨,下进滚水里。动作不紧不慢,拿勺子在锅里轻轻搅了两圈。

      “在这吃还是带走?”

      “在这吃。”

      林柚在小姑娘旁边那张桌子坐下来。天色已经开始暗了,路灯还没亮,推车上挂着一盏充电的小灯,光晕刚好罩住两张折叠桌的范围。小姑娘吃完了炒面,拽着她妈妈的手说“阿姨再见”,老太太冲她摆了摆手。

      没一会儿老太太端过来一个碗。

      是那种家里用的粗瓷碗,碗口有一圈蓝色的花纹,碗底厚厚实实的。汤是清的,飘着紫菜和虾皮,馄饨皮薄得透光,一个一个鼓鼓地沉在碗底。她低头一看——碗里的紫菜比别人多,汤面上还浮着细碎的榨菜末。刚才那碗炒面没有紫菜,其他人碗里也不一定都有榨菜。

      她没说话,拿起勺子舀了一个馄饨。

      鲜肉的,肉馅不咸不淡,皮滑溜得刚好。汤是骨头汤底,鲜得干干净净,不腻,喝完嘴里没有味精的涩味。紫菜被热汤一泡,软软地散在汤面上,虾皮被煮出了香味,榨菜末咬起来咯吱咯吱的,给软滑的馄饨添了一点脆的口感。

      她一个一个吃完,汤也喝得干干净净。

      “好吃吗?”老太太在推车后面问她,手里的活没停。

      “是好吃。”林柚说。

      老太太就笑了。笑完伸手把她面前的碗收走,动作很自然,像收了很多年。

      林柚看着老太太把碗放进推车旁边的水盆里,忽然觉得这个场景很熟悉。不是那种“好像在梦里见过”的模糊感觉,而是更具体的——傍晚的天色、路灯底下那张折叠桌、粗瓷碗里的馄饨、老太太收碗的动作。她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经历过这个场景。但她知道,这个地方她来过。这个位置她坐过。

      “多少钱?”她站起来掏手机。

      老太太头也没回,“不用给。”

      林柚拿着手机的手停在半空中。

      “为什么?”

      老太太转过身来,手里拿着抹布,在推车边沿上不紧不慢地擦了一下。她看了林柚一眼,不是那种打量陌生人的看法,而是像看一个很久没见的人。

      “你小时候坐过这个位子。”她说,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林柚没有说话。

      路灯忽然亮了,橘黄色的光一下子铺下来,把她面前那张空桌子照得清清楚楚。老太太已经把抹布放下了,又开始低头擦锅沿。

      她站在那儿,手机还攥在手里,屏幕已经自动锁了。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想问“小时候是什么时候”,想问“你怎么记得我”,想问“你是不是认错人了”。但老太太的动作里没有要解释的意思,她只是继续擦她的锅沿,像刚才说的那句话不需要补充。

      她把手机揣回兜里。“那我明天还来。”

      老太太没有抬头,但林柚看见她擦锅沿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擦。那个停顿很小,小到可以忽略不计。但她看见了。

      回去的路上她走得很慢。小区里的路灯已经全亮了,老槐树的影子斜斜地铺在单元门前面的空地上。她走到树底下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树冠。密密匝匝的叶子在夜风里轻轻晃着,有一根枝条垂得特别低,几乎擦到她的肩膀。她伸手碰了一下那根枝条,凉的,光滑的。和白天那根从门缝底下伸出来的一模一样。

      她收回手,进楼了。

      那天夜里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台上那把野花插在水瓶里,月光照进来,落在花上。她侧躺着,盯着那片树叶看了一会儿,正要闭眼,忽然看见了。

      那片树叶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光。不是反光,是它自己在发光。很浅很浅的白色,像裹着一层薄薄的水汽。

      她盯着那片叶子看了很久,一动不动。不是吓呆了,是在辨认——这片光她是不是在哪里见过。脑子里什么都没有浮现,但身体记得。胸口发紧,手心发热,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很深的地方往上浮,还没浮到水面,但已经能感觉到水在动了。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了眼。没有开灯去确认那片叶子是不是还在发光。她只是闭着眼,在黑暗里说了一句话。

      “明天再看。”

      她没有睡好。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那种胸口发紧的感觉一直没有退。
      像有什么东西在她搬进这栋楼的第一天就开始松动了——不是坏掉的那种松动,是卡了很久的锁,忽然有人把钥匙插进来了。

      她翻身的时候,手指无意中碰到了枕头边缘。那一瞬间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今天白天她蹲在五楼拐角,伸手去拨那根枝条的时候,她的手指先于她的眼睛注意到了那根枝条。

      眼睛还没看清那是什么,手已经伸过去了。

      手比脑子快。身体比记忆先认出了什么。

      她在黑暗里把那只手缩回被子里,攥成拳头,掌心还留着枝条凉凉的触感。然后她闭了眼,没再想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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